食 波 餅 的 日 子
Soccer and its schooling/deschooling metaphor



  1.由學校到球場

  當提起要弄一本足球文集,我的第一個印象是想處理學校與球場之
  間關係,而涉及的時空背景自然是青少年期。原因是至今我仍堅信
  參與/觀看足球,是有一套價值系統在左右個人立場,從而影響對
  不同球隊的支持或排斥。至於價值觀念的形成,於仍在求學的少年
  期大體上應已確立──巧合的是,在人生階段的時空上,學校與球
  場都是價值觀及信念建立的衝擊場所。至於球場上的遊戲規則,以
  及運作邏輯,是成就和強化了學校價值制度化的傾向(一種sch
  ooling的過程),還是解放了學校制度性管理的進程(一種
  deschooling的方向),將會是我以下要討論的問題。
  作為一種回省式的檢察,當年的足球生活內容,必然與目前的觀點
  看法混糅一起糾纏不清。換句話說,我從來沒有企圖或意圖去重構
  客觀事實,它只會是本文的部分內容而非終極目的。
  由學校到球場,簡略言之代表了一種二元對立的關係:飽受監察管
  制Vs自我無限放任、增進知識Vs嬉戲逸樂、局促空間Vs廣闊
  天地、腦力消耗Vs體力發洩、功利作用Vs意義真空,似乎兩端
  是人生兩極,供少年期的日子左右游走平衡調節。
  只是兩者的本質,某程度上也沾污了一重不確定的色彩;就如我們
  在形成價值觀的過程中,同樣會搖擺不定,時而渴想自由,時而懦
  弱保守。到最後在不知不覺之間,忽然我們已完結了成長的過程。
  至於當年今日的印象扎記,時日推移之後又有了另一重說法……。

  2.關於新華的一場舊戲

  在認識新華書店及新華社之前,我是很崇拜「新華」的──他是我
  初中時一位同學的名字。在芸芸一眾踢到烏天黑地,老豆唔知姓乜
  、家姐唔知嫁了未的夥伴中,來自雞寮的他,註定是麗新花花的史
  賓沙(John Spencer),又或是米杜士堡的祖連奴(
  Juninho),非池中的池中物。
  事後證明,他確實冒出頭來。唸書時已成為香港青年軍的成員,司
  職守門員的他,已經時常需要南征北伐出外作賽。他成績平平,上
  課又只愛看抽屜中的金庸小說,我們那時候已在想:他會否放棄學
  業而步上職業球員之路?
  不久之後,事情已經明朗化,中三評核試後再看不見他──無論是
  自願或被逼。當時我們的心情也十分矛盾,明知學校的價值制度化
  氛圍並無可戀,但對於外間的陌生世界也不無恐懼憂慮。而且坦白
  道來,大家亦對制度性關懷(institutional ca
  re)習慣了不斷依賴,於是陷入了進退維谷的處境──既不斷挖
  苦及抱怨學校制度的偏執及異化,但同時又沒有勇氣跳出框框作自
  我挑戰。「新華」的例子其實衝破了大家心中的禁忌,所以縱使我
  們得知這條路絕不好走,言談上也多番潑冷水,甚至責怪他一時意
  氣,可是心底裡卻壓抑不住對他的默默祝福。
  若干年後,在一個事先沒有張揚的周日早晨,我在電視機上看見「
  新華」──是他,沒有錯,是在《球迷世界》裡。他趕上本地聯賽
  最後一個高峰期(精工和寶路華年代)的尾班車,成為警察隊的守
  門員。雖然只是一名小腳色,但以他五呎六吋的身型來衡量,已經
  是一項超額完成的任務。何況當年效力警察隊還會有一份輔警兼職
  ,不用把一切押在球員生命上。
  後來一場突如其來的比賽,把我的「新華夢」蹴去無蹤。忘了是精
  工還是寶路華,總之是在大球場慷慨贈了警察七、八隻蛋。接著周
  六發行的《星島體育》封面(那時是單獨出售的,外貌有點像《年
  青人周報》,是我每周熱切期待的精神食糧),便拍下我同學的英
  姿──如貓似的他凌空飛向左上角,可惜足球已在網窩裡。往後在
  電視上好像再看不見他,我亦與常人相若,基本上已忘記了他的存
  在。而那一份《星島體育》,我保存了好一段日子,它成為一則「
  訃聞」。凌空的「墓誌銘」,再沒有仇志強或何容興的奢望憧憬。
  關於「新華」這場舊戲對我的啟示,是清楚確認了自己的身份,往
  後足球仍是會一生一世看下去,只不過從今以後我都只會是觀眾,
  不涉其他。

  3.閃電神話

  在我這一代看英國波長大的球迷中,不可能對利物浦皇朝毫無感覺
  。在七十至八十年代的二十年間,利物浦奪得了十次聯賽冠軍,剛
  好拿了一半。大家對利物浦球員的熟悉程度,絕對較一年只見幾次
  的姨媽姑姐來得親切多了。
  而魯殊(Ian Rush)絕對是我們不少人心目中的偶像。為
  何不是其他球星?回想起當年無線每周播映英國波的片頭,總有郭
  甫(Steve Coppell)在底線前一毫米作九十度直角
  式扭腰的急勁傳中球;以及奇雲.基瑾(Kevin Keega
  n)在大禁區左上角四十五度表演凌空倒掛怒射破網的黃金片段。
  正如我所形容,大家都應該明白到這些馬戲班式的高難度動作,肯
  定不會是凡夫俗子可於三、五、七年間練成的伎倆,所以郭甫和基
  瑾註定只會是心目中遙遠疏離的偶像。當然學校的教晦是有志者事
  竟成,但現實的經驗是最好在大難仍未臨頭之際先準備起飛;人有
  三心仿如兔有三窟,在崇拜的偶像目標有二、三手準備掩護下,其
  實也無損全情投入第一志願的快意──是否矛盾倒屬見仁見智。
  幸好有魯殊的出現──身材瘦削、個子不算高大的他,外型遠遠及
  不上死對頭曼聯過去的健碩中鋒史塔保頓(Frank Stap
  leton)。魯殊似乎從來沒有顯露單打獨鬥扭過數名後衛,再
  射球入網的本領;right time at the rig
  ht spot,及時雨的踢法彷彿已足夠橫掃天下,實在教人興
  奮莫名。
  因為他可以成為我們親切模仿的對象,在少年的童夢中,仍可擁有
  與天皇巨星扯上相若功架的美好憧憬。我們為魯殊起的外號為「閃
  電腳」──在雷霆萬鈞人馬沓雜之時,閃電一腳送球入網,不啻是
  私底下對賽時最美好的快樂投影。
  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是很重要的少年夢(畢竟當年沒有李麗珊給我
  們崇拜,而且太貼身具體也不易投入──七、八年來每月數千元收
  入,加上刻苦鍛煉的日子,並非每個人能吃得消!),它是完全為
  自己著想,移花接木的動力來源,目標是令到遊戲來得更好玩。
  這種自我消費的轉化力量,一直成為學校生活時代對抗制度化操控
  的自衛策略──理想中自然希望不流血不流汗穿越考試制度的刁難
  (恍如「閃電腳」輕易一腳送球入網),即使不幸成為制度下的敗
  兵之將,仍可自得其樂避免虛耗所有光陰。當然沒有人相信「新華
  」會真正出人頭地(參看前文),同樣也沒有人相信魯殊的「閃電
  腳」全憑運氣,但我們都樂意為自己的生活加添色彩情趣,在不費
  一分一毫的基礎上。
  也是在若干年後,重遇上誓不肯向考試制度低頭的同班硬漢同學,
  終於在我完成了大學課的年份,接力進來圓他的好夢。有志者事竟
  成,證明學校的教誨不一定全無效用。那一位同學在我心中不啻是
  基瑾及郭甫的化身,失落了的「新華夢」,瞬息間儼然在另一人身
  上剎那重現。

  4.千人大球場

  我是在牛津道唸中學的,牛津道大球場對我的意義,絕不遜於坪洲
  爛地球場之於李健和。牛津道球場的特色,在於它建於小山丘上,
  其中一面的龍門對著山下的私人屋苑。衝動魯莽兼屎波的我,經常
  射球一飛衝天,為了拾回皮球,上上落落之間早已受盡了屋苑管理
  員無數的晦氣說話,兼且留下了不少腳毛與汗水。
  不過它教人更難以忘懷的,是千人共賽的奇景。單是牛津道已有七
  間中學,每天午膳及放學時段,同一時間可能有十隊人馬在球場上
  奔馳角力。換句話說,在你伸手可及的距離之外,事實上沒有可能
  看得清其他隊友。而且在「千球並舉」的情況下,踢走了別人的球
  ,又或是被別人踢走了自己的球,都屬無法避免的事。這千人大球
  場教曉了我們,凡事不可以太認真;在球場上一旦過分執著,很容
  易便會出現初則口角,繼而動武的場面。
  其實也並非完全沒有想過解決方法,曾經試過擔凳仔排隊「卜」場
  ,可惜也不濟事。首先球場上從來不見有管理員出來維持秩序伸張
  正義;其次是當年「流氓之家」模範中學,仍在球場旁屹立「營業
  」,「模範生」自然不甘受規條制肘。此外每天的下午五至七時左
  右,總有一大群的士大佬來露兩腳。他們不至於無賴到驅逐我們手
  持場紙的瘦弱羔羊,還一臉誠懇滿口同場共戰。但他們的腳下球卻
  發發千斤,食兩個波餅大抵也可以速速往附近的浸會醫院報到,結
  果自然是教人豈敢不讓路。
  我想起球場也許是一種無圍牆大學(universities 
  without walls)的變奏,六十年代的學校改革把整
  個社會作為學校,企圖把所有社會設施都用於教育活動。我們在這
  個公眾空間,好像真的取得了夥伴選配(matching of
  partners)的自由,在足球的共同興趣上,出現由人人
  來教育(education by all)的幻象。當然所有
  人均有權參與足球活動,確實形成了屬於牛津道大球場的大眾文化
  ,但如此並不代表不公平的情況及權力關係會因而消失。事實上,
  在球場這個開放空間上的遊戲規則,只不過由學校中制度性賦予的
  權力操縱,轉變為無政府狀態促成的森林定律。在學校裡我們是無
  權無勢的應聲蟲學生,去到球場仍是遭人欺凌的升斗小球迷,於是
  大家逐漸明白到球場和學校同樣無公理可言(兩者都奉行人治精神
  ,老師是一言堂,球證總會枉判及誤判),所謂千人共賽到頭來不
  過是弱肉強食的變奏。
  當然不積極抗爭是弱者的溫柔抗議──對的士大佬的最佳報復是發
  誓將來一定不會�隍漱h搵食!在大場踢不到足球,唯有在旁邊的籃
  球場自我激勵磨練球技。柔性個人主義的種子正好於那時那刻在心
  中發芽,既清楚社會充滿種種黑暗及不公平的地下建制,仍有辦法
  浮沉迴旋苦中作樂。
  我們最終也選擇了七年來在千人大球場上流汗不流血,跑來跑去,
  樂在其中。

  5.傅柯與球場

  後來我又想到,傅柯(Micahel Foucault)的全
  景敞視主義(panopticism)觀念,應用在球場的觀察
  上會有一定趣味。在《Discipline and Puni
  sh-The Birth of Prison》中,傅柯引用
  邊沁(Bentham)對監獄改革的全景敞視觀念,致力推翻牢
  獄原來封閉、黑暗及隱藏等功能,提出持續的可見狀態,作為確保
  權力自動發揮作用的保證。
  邊沁認為權力應該是可見但又是無法確知的,「可見」指犯人不斷
  目睹窺視他們的監察瞭望塔,「無法確知」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
  被窺視。加上在一個全景敞視的環境中,匿名的監察者的存在數目
  成為一個謎,於是犯人也愈受騷擾,同時益發渴望知道自己是否及
  如何被觀察。每一個觀察者可以一眼看到許多不同的個人,亦使到
  任何人都能到這裡觀察任何一個觀察者。由於犯人的存在,會對其
  他犯人造成彼此的監察作用,於是在全景敞視的監察制度下,可以
  使用極少的執法者,而達到維繫權力系統暢順有效運作的目的。
  應用到一個球場的論述上,球場擁有全景敞視的環境,看台及場邊
  有不知名的觀眾,而場上角力追逐的波牛也彼此留意同場混戰競賽
  的其他同類。和傅柯理論的差異點,是球場上的全景敞視主義,並
  非由一更高的權力中心精心設計,由上而下推行(或許會有一些學
  校的訓導主任在場邊注視學生的活動也說不定,但他也無權亦無法
  去左右場上的遊戲規則),作為監察機制的意義中心彷彿呈空白狀
  態。但與此同時,在場上嬉戲的使用者,卻利用了互相監察注視的
  條件,從而去建立有利於他們的環境,產生另一種權力轉化關係。
  最明顯的,是大眾都把球場看成為英雄地,本來對被監察者(球場
  上的人)構成威脅的匿名觀察者(場外的觀眾),被轉化成為一種
  有利條件,增加了球場上的人之英雄感(因為有人看著自己,縱使
  有多少人及在甚麼時間被看著都無法求證,但這重不確定性卻反而
  強化了無時無刻被注視著的主觀幻想投射)。當然監視別人的環境
  ,也方便了自己在球場上延續使用權,例如可以避免與一些食人唔
  吐骨的狠辣球隊的對賽,又或是挑一些水準相若的對手來增加刺激
  感等。
  我想說的是,傅柯的全景敞視監察系統,即使搬到球場上去解說,
  仍然發揮強大效用。當中匿名性的潛在龐大影響力,即使在取消了
  上下權力關係的契約後,同樣繼續運作。作為被權力系統操縱的無
  奈學生/升斗球迷,在機會降臨的一刻,也渴望擁有自己的權力,
  來為自己在場上的遊戲爭取有利條件。

  6.波褲圖鑑

  球場上的一條波褲,從來不僅是一條波褲那麼簡單;說得誇張一點
  ,它是符號意識的角力場。
  當然大部分波牛都曾經歷以下的階段:由牛記笠記(總之著得上身
  的都是波褲),到省下飯錢都要買條名牌,然後再反璞歸真,回復
  隨意的狀態──進入「見波褲不是波褲」的境界。成長遲緩的人,
  或許在後青年期甚至進入前中年期,仍會迷戀名牌波褲,那類人不
  是我要討論的對象。
  而所謂「見波褲不是波褲」的境界,也不過反映出球場上的角力,
  已經由形而下的物質條件,進入形而上的精神領域──是的,球場
  上都要講思想深度,「波牛」的稱號只會在刻意扮爛佬時才會無任
  歡迎。
  從最簡單的說明,唸中學時去到兩極作簡便的二分,可由翼鋒波褲
  及清道伕波褲入手。翼鋒波褲指那些以adidas為首,短到無
  可再短的連內膽式波褲,兩旁還要開高叉;追上潮流的更會把內膽
  剪掉,再內穿三角底褲,跑起來配合adidas飛揚,是典型的
  走光褲。至於清道伕波褲,則指那些長可及膝,走起上來風阻甚大
  的「賴屎褲」(在沙灘上十分常見),而且圖案愈花愈好。
  兩種波褲剛好處於兩極對立:長Vs短、暴露Vs隱閉、簡單淨色
  Vs花花碌碌──更重要是它代表了「食力」與「食腦」之間的分
  歧差異。所謂翼鋒波褲是用來嘲笑那些跑來跑去,當球場是田徑場
  、自己是基士提(Linford Chrustie)的蠻勁球
  員;也是這一群人最喜歡穿跑鞋去踢波,絕對較周星馳更加無厘頭
  。有暴露傾向的adidas翼鋒波褲,正好方便步大力雄的「食
  力」一族。
  至於清道伕波褲,典型是行行企企跑步幾秒的一族。當然他們自恃
  個人技術較佳,盤扭工夫到家兼位置感強,所以才懶於走動。食腦
  是他們的標誌,不過他們一旦因扭波而失去腳下球,自然也不會回
  身追趕,攔截對方的單刀。
  本來兩者並無衝突,球場上有人食腦,有人食力,不是百花齊放百
  家爭鳴嗎?而且沒有清道伕波褲放長跑,翼鋒波褲又怎可以追落底
  線作衝力射球又或是炮彈傳中?只不過年青的歲月裡,總沒有人願
  意低頭屈膝,於是口頭上的爭拗便由此無風起浪。
  對我來說,清道伕波褲與翼鋒波褲之間的針鋒相對,還多了一重對
  立成分在內:文科Vs理科,善於辭令的文科生,也正好利用波褲
  的論議空間,來對理科生作出精神上的阿Q反擊。
  因由是我校的Vs科生,一向是班級裡的籮紙橙,成績差的學生在
  三班理科悉數滿額後,唯有如猜垃圾般分配到剩下來的兩班文科。
  自知實力不及人的文科生,唯有嘲笑對方只懂苦學用功的呆勁;加
  上文科又特別多吹水的空間(開口opportunity co
  st,閉口transaction cost也可以唬唬人),
  於是「食腦」Vs「食力」的幻象便由此確立。
  不過,其實這也是在學校制度管理下,失敗者相濡以沫的平衡心理
  玩意。

  7.球場上的人生交叉點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的一幕:小四與父親推著單車,一邊聆
  聽著父親的訓示。一段日子後,類似的場面再現,父親卻變得垂頭
  不語。小四質問當天的教晦是否不再管用,自己相信為正義的方向
  ,是否不用再堅持。
  在球場上,中學生也被逼學習世故。除了面對流氓學生及的士大佬
  的滋擾外,更重要的是在外受到威嚇刺激之餘,內在的立場亦會因
  而動搖。
  當大家在體育堂,甚至級際聯賽上,仍敢於維持全攻型,「有前冇
  後,打死罷就」的娛人娛己踢法,信任腳法較為細膩的同學──可
  是一去到校際比賽,立即變回郭家明麾下的香港隊,以烏龜式的穩
  守突擊戰略來謀求自保。
  其實大家一切都心知肚明。縱使偶爾仍會為這樣的決定來找尋藉口
  :甚麼戰術上的需要、草場與石屎場要用不同類型的球員、出外比
  賽不可任性草率等等;但結果卻一清二楚,只不過是以一比零落敗
  ,還是七比二見負的差異。我不知道各人的心中在想甚麼,倒是到
  場為球隊打氣的人愈來愈少,球隊的戰績也不見有任何起色。
  我倒想起Ivan llich在《Deschooloing 
  Society》提出的新伊底帕斯之說(New Oedipu
  s Story):伊底帕斯型老師(Oedipus the 
  Teacher)為了得到其子(學生)而與其母(學校)相結合
  ,意思是飽受學校制度管理化惡果的過來人,為尋求安全感(下一
  代的認同),於是繼續與自己厭惡的制度同流合污,協助制度運作
  下去。
  我們同樣是過來人,但也選擇放棄了心中認同的價值觀,不給予它
  任何實踐的機會。是的,因為我們害怕失敗,介懷自己的名聲;在
  討厭學校制度的一刻,其實自己早已被它收歸麾下蠶蝕了心靈。
  回頭再看,才醒覺校際比賽的壓力,對同學造成的心理包袱不一定
  次於基謹領導紐卡素,又或是笠臣(Bryan Robson)
  之於米杜士堡。沒有人相信穩守突擊的戰術可以致勝(和對手的水
  準相差太遠),但前設是不欲球隊的名譽毀於自己腳下。
  大家唯有過早地放棄理想,而把進攻足球(至今仍相信為正確美好
  的方向,一種狂歡嘉年華式的演繹)如此的美夢寄托在電視機上的
  巴西隊,又或是在體育堂放肆比併。由那時候開始,連球場上的我
  們都開始要精神分裂(繼學習與考試的無聊分裂症後),然而仍樂
  在其中。是的,仍樂在其中,因為這一次的精神分裂是大家自己選
  擇的(不如學校的制度化管理強加於身上),所以無怨無愁。
  往後的日子,在電視機上陸續體驗到進攻足球的惡果──巴西數度
  在世界杯遭遇厄運,紐卡素一手把冠軍斷送給一世夠運的曼聯。浪
  漫主義畢竟無從於高度資本主義的經濟社會環境下萌芽生根。
  遺憾的不是當年放棄了甚麼(誰有小四殺小明的勇氣?),而是將
  來仍要在這樣的社會打滾下去(除了學習小四的拒絕成長:了結小
  明的生命,自己在囚房中與世隔絕)。哈哈,唯有另覓蹊徑自我作
  樂。

  8.林尚義的離魂大法

  當聽到有人破口大罵「阿叔」今時不如往日之際,我總不禁會心微
  笑,to be honest,林尚義永遠是我的icon,一
  切只不過在於從哪一個角度去看罷了。
  首先,林尚義作為講波佬的「阿叔」,絕非在於他較別人來得專業
  ,事實上八十年代以降香港的講波佬從來沒有意圖或企圖專業化。
  當英國當地的評述員在引用庇士利(Peter Beardsl
  ey)的最新傳記來協助分析紐卡素的戰術時,本地的講波佬仍在
  複述晚報的外電資料(幸好有線的主持人已不斷在自強不息),我
  想大家都會明白我所指--that’s why我用「評述員」
  及「講波佬」去區分兩地的同行。
  而林尚義講波所提供給觀眾的娛樂,往往並非來自所謂的專業意見
  (當然作為球場上的過來人,他對一些球員的in-tricks
  ,有時候仍講得抵死到家),而是一些離軌的解讀。例如西德一代
  名將中鋒賀巴治(Horst Hurbusch),在他口中成
  為擔上山食幾日都食唔完的大舊衰;馬勒當拿(Diego Ma
  radona)及肯尼基亞(Claudio Canniggi
  a)成為「老酮」兄弟(美沙銅,意喻兩人均為癮君子);甚至在
  李健和出道時不斷針對他的長髮,以及山度士弱不禁風的身型──
  當然後來兩人冒出名堂後,阿叔亦隨之有所收斂。
  是的,阿叔就是一個多言多舌的老頭,對著電視機也可以自言自語
  說個不停的那種人。近年他在足球圈低潮之際,改而能在電影界平
  地一聲冒起,也充分證明了他口舌上的斤兩(《古惑仔》及後來的
  黑幫作品中,林尚義的對白有不少是他自編自演的)。他出口傷人
  ,某程度為沉默的觀眾吐了一口烏氣:說話的刻薄及不留情面,恰
  可用來撫平我們這群容易受傷的球迷心中的種種創傷。
  而且少年時期對林尚義的認同,更加繫於一重不可看的關係上,因
  為我們往往只能夠在電台收聽足球廣播。他說甚麼,是錯是對,我
  們根本無從判斷,由是更易於接受一種帶煽動口吻而貌似權威式的
  論述。林尚義對建制的個人激昂抨擊(球員的水皮以及球證的不斷
  枉判),往往容易煽起收音機旁聽眾的情緒。是的,我們實在無用
  ,企圖改變制度化操縱不公的情況,其實也繫於一種口舌招尤的街
  頭英雄感投射,「阿叔」恰好填補了這個角色。
  至於近年阿叔因為老眼昏花,而時常在講波時出現馮京作馬涼的情
  況,我倒樂此不疲作笑話消費。你可以說我大細超,這一點我直認
  不諱;但笑中背後有淚的辛酸,不知你又可否感受得到。難道我是
  天生下來喜歡聽英語旁述足球比賽的嗎?猶記得上一季盧德權仍然
  把利物浦所有黑人球員喚作哥利摩亞(Stan Collymo
  re)的日子(肥的叫班尼斯(John Bames)、瘦的叫
  湯馬士(Michael Thomas)、用手的叫占士(Da
  vid James)、唔鍾意束衫入波褲的叫巴比(Phil 
  Babb),最後一個才是哥利摩亞),我還有更佳選擇嗎?
  到今時今日,我仍然眷戀林尚義,其實一切不過出於逼不得已。

  9.pragmatic的誤會

  高中的時候,班裡穿的球衣,背後掛著一個大大的英文字:pra
  gmatic。忘記了是誰出的主意,大家好像也沒有交換過甚麼
  意見,總之let it be就是了。閒談時最愛用這個字來挑
  釁理科班的悶蛋,猛喊要他們查了辭典才好來與我們「較」腳。直
  到大學時唸到Jacques Maritain的《Educa
  tion at the Crossroads》,才察覺到實
  用主義(pramatism)被界定為一種關於教育目的之錯誤
  觀念。都是廢話。
  連我自己也在想,難道我們真的戀上了高Q大腳的英國波嗎?溫布
  頓從來不是自己喜愛的球隊,又或是pragmatic背後有另
  一重含義。
  當我發覺到大家上場時,其實沒有任何踢法風格上的改變後,我才
  驀然醒覺,pragmatic並非用來形容球隊的風格,反而是
  用來描述我們對踢足球的態度。
  換句話說,那時候已名正言順表明了大家的立場,過去把熱血激情
  與奔走流汗混淆在一起的魯莽歲月,已正式告終。代之而起的是「
  有一場踢一場」──畢業長大後也不知會否再聚首一堂踢番兩腳。
  拖男帶女在周日早上讓下一代觀賞老柴「角腳」的縹緲幻想,畢竟
  遙遠得過分不切實際。pragmatic背後的含意,原來是今
  朝有酒今朝醉,而大家又從來心照不宣,快快樂樂在球場上渡過餘
  下來的日子。
  是的,我選擇了十分珍惜的態度。以暫取生進了中大後,每周仍回
  到中學與中七的同學上體育課,百分百「有球必應」,出席率較中
  大的必修科目還要高。
  往後雖然未至於封腿收山,但每次在麥花臣踢九點場的時候,不是
  甲乙要加班,便是丙打要陪老婆或女友,久而久之,也就踢不下去
  了。
  或許這是很多波牛所經歷大同小異的道路,我的體驗是凡事不要押
  在一注上。二手的準備永無死錯人。在高中pragmatic的
  足球時期,我選擇了打橋牌與寫作為二、三手的準備。中六贏了學
  界的橋牌冠軍後,我至今雙手再也沒有沾過橋牌邊,寫作則此時此
  刻仍在塗鴉中。
  Well,我終於愈來愈像一個香港人。

  10.無證球迷的屈辱結局

  在《迷幻列陣》(Trainspotting。【編案:台譯《
  猜火車》】)Renton及Sick Boy等人秋日行山,未
  到一半已大發牢騷,把作為蘇格蘭人被英格蘭這群自瀆佬統治的厭
  惡,置於自己「蘇格蘭」這重身份上。
  「Phew!I haven’t felt that goo
  d since Archie Gemmill scored
  against Holllansd 1978•」將心中鬱結
  與足球的美好回憶並置而談,確實一矢中的表白無誤。
  我們又怎可以沒有共鳴呢!蘇格蘭被英格蘭「殖民」是「自瀆」,
  可憐我們更加是英國佬的「強暴」對象。而關於Archie G
  emmill的回想,不啻是我們對張志德一腳蹴走中國隊的翻版
  記憶;五一九這個日子,有一段時間在腦海中印象深刻,就連大陸
  作家劉心武也曾為文紀錄了這件事。
  不過我倒想說,一旦被「殖民」久了,往往連對抗的衝動亦會流失
  。正如你還要看足球,在只有英國波可看的情況下(在有線電視出
  現之前),一切都沒有選擇的餘地。而且還不禁要為他們的球隊打
  氣,否則一旦早早出局,就連擁護的對象都落空了。
  說穿了我們只不過是一群無證球迷,沒有自己的足球身份。近十年
  八載積累下來的屈辱心結,委實不易疏導渲洩;即使不斷降低要求
  掩耳盜鈴,氣結事仍觸目皆是。香港隊事先張揚婦孺皆知成為了魚
  腩部隊;曼聯甚麼廆鬼利物浦甚麼雄獅簡直是一場歐洲笑話;甚至
  連我們的宗主國──中國,也不見有任何趕韓超日衝出亞洲的跡象
  。
  故事的說法發展到這裡,足球作為schooling又或是de
  schooling的進程,都已經不大重要。
  因為它帶來的挫折感,與學校制度所產生的,大抵也不遑多讓。在
  青少年期的成長日子,兩者曾經在腦海中有過對立及互補等不同的
  幻象,當然不過陸續教人發現到兩個環境同樣令人沮喪。我們只可
  以不斷修正再修正對足球的期望,而且日益以平常心作為娛樂活動
  視之。
  是的,我基本上已選擇了做金魚缸前的球迷,為自己的健康著想。
 



(文化部文字獄註冊球字第零零貳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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