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開始有系統地閱讀村上春樹的小說,嘗試組織前後脈絡,其
實是朝向批評研究範疇的一種準備。於是「鼠」的消失、「海豚旅
館」的重現、從「耳之女」到「奇奇」等,都是一些開啟大門的鑰
匙。在另一種意義上說,也是讀者參與閱讀這「遊戲」所謀取的快
感之一。利用同樣的處理手法,有人以此謀其學位,有人供自己消
閒享樂。村上春樹正好擊進這片灰色地帶,單看研究書目如春筍叢
生便可見一斑。大江健三郎(Oe Kenzaburo,193
5--日本當代著名小說家,村上春樹談《一九七三年彈珠玩具》
名字的由來,提到意念源自《萬延元年的足球》,這正是大江健三
郎的重要作品之一)認為自七○年代開始,一直是日本文學的衰落
腐化期,其中他特別提到村上春樹,指出一般論者認為他吸引了年
青的新讀者來欣賞「純文學」。大江健三郎以為村上春樹的對象不
在「純文學」的範疇,而且他正是竭力在「純文學」以外建立其位
置。村上春樹對種種限界規條非常自覺,他甚少閱讀日文書籍,呼
應了論者認為他與一九四六至一九七○年的日本戰後文學,無直接
關係之論調。「純文學」的觀念,固然有自坪內逍遙(Tsubo
uchi Shoyo)及北村透谷(Kitamura Tok
oku)以來,積極追求精神自由的意念;但由於社會環境的不斷
轉變,電子文化以及廣告創作動搖了固有的一些文字成規,「純文
學」的界限日益難以捉摸定位,而芥川獎獲獎作家或作品同時又獲
得以大眾文化為對象的直木文學獎。村上春樹正是處於這一種狀況
中,他之所以重投「三部曲」(指《聽風的歌》、《一九七三年的
彈珠玩具》及《尋羊的冒險》)寫第四作,其中部份內容也有對這
種環境作一表白諷刺的作用,而自己同樣亦是受制其中的一份子成
為嘲弄的對象。
《舞、舞、舞》乃從Beach Boys的歌名取錄而來,而一
般來說均被看成《尋羊的冒險》之續篇、「我」在現實中的失控,
除了另一重世界�堙u羊男」、「奇奇」的呼喚外,最大的源頭仍在
於無法突破現實社會的遊戲規則。用小說的話說,一面為「在這個
像巨大螞蟻窩似的高度資本主義社會�堙A只要你對工作的種類和內
容不要求過高,找個工作並不是一件難事」,另一面乃「在這�堙A
浪費是最大的美德。政治家把它稱為資本主義社會所需的高級化。
我將之稱為毫無意義的浪費。這是思考方式的不同,但是即使存在
著不同的思考方式,我們也無法不生活在這個社會�堙v。大家名之
為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它討厭和吸引的地方不相伯仲,而更
根源的基礎為誰也不能改變它。小說中的「我」努力去「文化掃雪
」,認真地面對自己的無聊工作,但同樣不能一成不變的了結一生
。村上春樹其實指明了高度發達資本主義的遊戲規則不會改變,故
只好個人作調節適應。而因為這種社會容許不同的生活方式及思考
自由(姑勿論為聊備一格與否,在個人而非集體運動的層面上),
於是經濟條件許可的青況下,仍有經歷一些想像不到之遭遇的可能
性。
村上春樹同時籍此描述,自我處身的一種文化環境。他本身正是一
個身兼「文學」作家及「文化掃雪」匠人兩職的例子。《舞、舞、
舞》所提及撰寫介紹飲食文章的部份,實乃源自一九八六年期間,
他和安西水丸合著的工場報導,包括CD工場、科學標本廠、小岩
井農場等等的體驗,收錄在《日出國的工場》一書(一九八七年四
月,由平凡社刊行)。甚至在「文學」方面的意義,他也是在「純
文學」的門檻中搖盪擺移,於是他在嘲笑種種愚昧無聊的現實荒謬
,同時也申訴自己的無可奈何,被迫一直要「舞」下去。小說的「
我」在談論高度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的兩面,用的正是相互「相對化
」的邏輯。文化環境一面提供流動性給村上春樹,但也在不同範疇
下規範他的騰挪。究竟是不是有一終極限界?小說中的「羊男」說
「我」巳被包含在海豚酒店內。注意「海豚旅館」和「海豚酒店」
的異差,它們雖然同時表達同一地方,但卻是新、舊兩棟截然不同
的建築物。「羊男」提到「我」的一切在「這�堙v開始,也全部於
此結束。「我」和「這�堙v聯繫在一起。這地方把一切聯結起來,
如「羊男」的工作任務、「我」所追求的東西,能否好好達成不大
清楚。但無論如何,「羊男」為「我」而努力把事情聯繫起來,而
「我」能做到的就是「舞」下去。
這種不斷「舞」下去的做法,其實巳經是把手段轉化成目的之一種
過渡。「海豚旅館」變成「海豚酒店」的事實,一方面因為時間的
斷層,令「我」無從明白;而加上又有黑社會活動的介入,更非「
我」所能干預。村上春樹其實暗示出高度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的運作
規律,不可解決的黑暗面。而無論「羊男」或是「我」都是整棟建
築物的一份子而巳,故此也注定在這範圍內完成一切。和故事開始
時同樣,嘲笑完結後、冒險完結後,然後再循環一遍。弓佳會否成
為另一篇小說中被遺忘的戀人?如果「羊男」的工作出了問題--
一九九三年二月四日刊於《星島日報》「文藝氣象」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