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大家都說村上的作品巳談膩,我想主因是正牌或隨意牌寫作人都會
/欲與村上稱兄道弟,結果導致村上風暴泛濫成災。到了這個階段
,連村上最艱澀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亦以中文版面世了,即
是說其實巳有足夠材料供讀者進一步去認識村上作品的世界;這樣
,若再去詬病其他人的慵懶及片面,似乎亦有點變得「過時」。
至於今次我企圖處理的,是嘗試勾勒日本踏進「現在」形態後的政
治和社會事件的變遷,於村上作品是如何以潛背景出現,且作者又
如何予以整理重審及回應。寫作的時候巳預設了讀者對村上作品有
基本認識,故細節不再一一詳列;而行文上事件及作品的推移是依
循時序發展的,故亦可視為村上整體作品的一次全面解讀。
「鼠」三部曲�堛滿u殘務整理」
(一九八○ ∼ 一九八二)
「鼠」三部曲(指村上春樹首三本長篇作品:《聽風的歌》(七九
)、《一九七三年的彈珠玩具》(八○)及《尋羊的冒險》(八二
)乃村上春樹從自身出發,把過去的青春歲月與政治風暴季節並陳
且以之為背景的作品。換句話說,即以現在身處的時段,加以反省
審視巳逝去的青春,究竟有一重怎樣的「喪失」意味。
三部曲的突出地方,為超越了一般「青春小說」的窠臼,內�堥S有
濫情的傷感鄉愁。「一九六九年較現在還更加吃不消」(《尋羊的
冒險》),作者想處理的無疑是一種屬於「殘務整理」的工作。村
上春樹於《為「物語」的冒險》中曾自剖,七十年代那十年間,對
他們一代人來說可說是六十年代的「殘務整理」階段。寫小說並非
要直接描述出那個年代的氛圍,相反其實乃想尋找出事件對自己的
意義。六十年自然充滿剌激,村上自言從中學了不少東西。但其後
接續而來風平浪靜的十年--至少對他個人來說,同樣學了不少東
西云云。
說到底六十年代最主要處理的,自然是一九六七年開始的學生運動
。具體事件為「全共鬥」的歲月,「全共鬥」為「全學共鬥會議」
的簡稱,簡單說來為一九六八年左右的日本大學紛爭,由新左翼諸
黨派和無黨派學生在不同大學策劃,以別於既成的學生自治組織所
進行的學生運動。
這正是村上春樹一代成長期的背景,然而他強調把他們簡單歸類為
「全共鬥世代」,又或是甚麼「政治反叛」或「反主流文化」均會
來得粗疏。無疑「全共鬥」的日子,成為他寫作如火山岩漿醞釀期
一般的階段。但「全共鬥」所真正說明的,為六十年前半及中期的
高度經濟成長,令「戰後體制」的價值觀徹底崩壞。在崩壞的過程
中,村上一代人應如何接受令他們陷入混亂的深淵--由是而出現
分裂和相互摧殘,踏入七十年代正好成為彼此冷靜下來的重審契機
。
「戰後體制」的價值崩壞,最明顯的便是學生運動企圖重拾人的主
體性,而宣告戰後民眾的價值幻想「和平」及「民主主義」同告破
滅,特別是由大學作為物質基礎支持的象徵,成為一眾攻擊的目標
。
這份徬徨可說是踏入七十年代前的最後吶喊,經濟的起飛令日本迅
速成為先進工業國,社會出現前所末有的繁榮。物質的泛濫亦巳泛
現痕跡,諷剌的是以前所追求的「和平」及「豐盛」,似乎巳達致
目標,但為了保持安定經濟成長所帶來的「和平」及「豐盛」感,
整個社會的資源於不自覺間巳重新編配,真正控制市場結構的成為
物質,「人」由是而異化為零件。「幸福感」的追求再不從屬於「
人」的本體之內,它成為操縱「人」去工作及生活的無形中樞神經
。呼喊對主體性的重拾,正是大家感到經濟結構的轉型,必然會導
致某種「東西」喪失,儘管當時仍不能清楚表達出來。
《聽風的歌》中,當「鼠」被「我」問及為何於大學中退學時,「
鼠」正好說出一切有關學生運動的也經歷過(「僥倖」亦被警察打
過),但結果發現回身時巳沒有自己原來的座椅。村上所謂不會正
面刻畫當年的氛圍,正是這種狀態,當年所執持的理想於瞬間灰飛
煙滅--村上由至憤而以純記號的方式去演繹那段歲月,「由一九
六八年的八月十五日開始至翌年的四月三日為止,我出席了三百五
十八回的課,做了五十四次夢,吸了六千九百二十一根煙。」這種
數字遊戲其實正深藏吊詭,它們是純粹為了「溝通」而製造出來,
但又不含任何具體意義--換句話說,是為了「不作溝通」的一種
「溝通」方式。而且正好反映出面對社會進入「和平」泛濫期,所
有人根本無力抵抗「人」異化的趨勢。
《一九七三年的彈珠玩具》�堙A主角「我」嘗試於整個七十年代自
絕於社會,「差不多完全沒有和任何人成為朋友。」但仍然抵抗不
了異化的事實,其後出現的兩個女子只能夠以「二○八」及「二○
九」為代號稱呼,表明了「人」失去身份的悲哀,亦向下啟示了《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複雜「情報社會」世界。《尋羊的冒險》
的「鼠」為「我」與過去的唯銜接線索,而「羊」與「鼠」的共葬
清楚表明作者要結束這十多年的檔案,希望得到解放而踏向新階段
。
現實等於絕望的無情演繹
(一九八三 ∼ 一九八五)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正好是村上春樹迄今對時代最完整的自省
及回應。表面上兩組線段並沒有明顯的時代標誌,實質細心的讀者
自可另讀出端倪來,作者在《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第七章,有
以下一段文字,「我曾經有過一次--確實是在聯合赤軍事件發生
的那一年--和腰腿可以說胖得異樣的胖女人睡過。」發生於一九
七二年的「聯合赤軍事件」,正好是日本於意識形態上進入「現在
」期的重要標誌。
「連合赤軍事件」發生於一九七二年,地點為輕井澤的淺間山莊,
地下活動工作者和警隊發生槍戰,結果有十二人喪生,成為日本革
命運動上與權力作正面抗衡的「反日」先鋒。這事件不斷於日本作
家的創作中變相出現。其中最著名或許便是大江健三郎的《革命女
性》;當中有大使館人員強迫目擊政府人員非法槍殺地下活動首腦
的情況的老婦人,緘默其口的片段,老婦人堅持反抗,並指出如果
殺人事件可以當作沒有發生過,則生命豈不是沒有絲毫意義嗎?它
所正面批判的,正好是當時社會為求「安定和平」,逐漸走上喪失
人性的道路去。
一般來說,以日本進入「現在」期的論者,多以物質上的轉變為綱
,而以一九六四年東京奧林匹克運動會的舉行及新幹線火車的啟業
作為共認的象徵標誌。然對知識分子來說,「聯合赤軍事件」乃是
「人」精神性的正式末落,踏進無主體性的「現在」罷了。
更重要的是村上春樹一直留心整個社會形態的變化,甚至於創作中
逐漸深化思考。《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兩部互動,其實是他一
向小說形式的完善精準化。過去的「鼠」三部曲,「我」和「鼠」
之間的關係很大程度是一種精神性的交流;但更有趣的,「我」似
乎巳把相距十年的兩個時空混同起來。三部曲的寫作年份分別為一
九七九、一九八○和一九八二年,但故事聚焦的為一九七○及一九
七三的「我」。表面上為以「我」現在的意識去操縱及營構一九七
○的「我」,但其實另一重劃時代的意義,為七○至八○年代之間
的十年,在村上春樹當時筆下似乎無甚分別,幾乎毫無改變,這正
是「和平」及「安定」的代價。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兩部推展,最終歸原到處於「世界末日
』及「泠酷異境」的「我」為一體兩面,和作者一向喜歡把自我拆
解(表與�堙B明與暗)的組織呼應。而且他透過細微的檢視,發現
出這十年(七十至八十年代)更深一層的轉化。如果說「鼠」三部
曲注目的僅屬「殘務整理」的階段,則《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
回應便是對現實世界的隱喻說明。
村上春樹選擇「計算士」及「記號士」作為「組織」及「工廠」的
兩端棋子,直接指向現實社會踏進「情報戰爭」階段。「情報社會
」的最大特色為無遠弗屆,在終端機內一切的資訊連接起來,所有
人情物事於是以信號符碼整理編排。村上春樹選擇以「聯合赤軍事
件」為「我」於回憶中的真實時間坐標,一方面清楚劃分開《世界
末日與冷酷異境》與「鼠」三部曲之間的區別,同時說明「殘務整
理」的階段巳經過去,現代科技文明的發展更為社會帶來結構性的
變遷,「人」由是同時成為整體社會以及自己的工具。
絕望得沒有終極
(一九八七 ∼ 一九九三)
村上春樹於《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巳把現實等於絕望演繹得淋灕
盡致,一方面借女孩道出「組織」及「工廠」其實可以是同一人操
作的玩意:左手去偷,右手去守。而同時「世界末日」亦存於「我
」的意識底下,由是而天地皆無路可逃。
於是一切僅能成為一選擇上的命題:存在與不存在、意識和無意識
,乃至現實的存在及內在的存在。「世界末日」的結局悲涼地說明
這種狀況,在先進資本主義體制的巨大管理機構的監察下,根本沒
有可能守謢自己(不能不變質而異化)。而「我」和「影子」的分
道揚鑣,標明在任何世界(現實的乃至精神上的)都只能遵守遊戲
規則。唯一突破絕望的缺口,為各自有各自的選擇自由--這一事
實成為村上春樹於《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中唯一的積極意識,甚
至寄望「世界末日」內仍有「森林」的空間,供自我放遂的人存身
。
但事實上作者亦深明這不過是創作上的無力空想,於是自《挪威的
森林》(八七)開始,村上春樹只能夠安分守己地在現實空間苦中
作樂。《挪威的森林》帶來市場上的成功,更反諷地令作者更進一
步受市場規律掣肘。《舞、舞、舞》(八八)內,諸如「文化掃雪
」以及於螞蟻窩般的高度發達資本主義社會下生活的表白,其實不
過是「冷酷異境」的輕化重寫,既然精神性的世界不能存在(「世
界末日」同樣幻滅),現實生活中似乎只有歷險及傳奇的格局才可
以令「人」找回一點生趣--這正是《舞、舞、舞》及其後的《國
境之南,太陽以西》(九三)內所賴以自我尋歡作樂的方法。
一九九四年八月三十日刊於《香港經濟日報》「文化前線」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