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Tourist變成Traveller
──村上春樹的旅遊寫作



  於二○○○年才閱讀《遠方的鼓聲》及《雨天災天》的中譯本,自
  然不可避免有時空隔閡的感覺。隔閡之一為時空的距離,兩書均為
  村上春樹的九○年作品,和今天相隔正好十年──而十年,大家相
  信已可推敲出世界的轉變已非道里可計。其次是旅遊寫作的觀念轉
  移,用村上春樹的經驗來說,箇中十年正好代表了他由Touri
  st蛻變成Traveller的一重成長,此為隔閡之二。

  Tourist Vs Traveller

  當代旅遊文化研究中,不少人已一早釐清Tourist及Tra
  veller之別;近年中文書寫界傾向以「遊客」及「旅人」來
  分述之。用最簡易的分析,「旅客」為獵奇的留影者,每到一處必
  以最短時間來消費一切當地名勝,而且不以求新為務(因為一切已
  在意料之中);反之「旅人」則以發掘為務,不斷透過人與景的互
  動轉化,來成就不同的人生旅程體驗。如此即說不少人自然會以層
  次的高低來分辨兩者,但我想強調儘管後者的涉獵面會較寬廣,但
  現實中作為都市遊人的我們往往是兩重身分的混合體,很多時候不
  能完全黑白分明予以區別。更重要的,作為後現代的遊人,我們更
  不應為外在觀念上的詮釋,而窒礙了自己的取捨;換言之,今天為
  「旅客」的,明天同樣可成為「旅人」,一切視心情及處境而定,
  以自得樂為尚。

  村上的九○年心情

  村上春樹於八十年代末期的出旅,正如井?洋子於<名為歐洲的洞
  窟──《遠方的鼓聲》>中的所云,是村上一種逃出日本的策略。
  但他的逃出一點也不消極,因為他在三年內完成《挪威的森林》及
  《舞舞舞》兩本長篇小說,可說是不俗的豐碩成果(見《村上春樹
  》,群象日本作家系列之26,小學館,九七年五月二十日初版,
  頁230至233)。眾所周知,村上春樹自從憑《聽風的歌》一
  書成名後,被傳媒的採訪騷擾得心緒不寧,選擇逃出日本成為了平
  衡心靈及自我挑戰的另一嘗試。他用「常駐的旅行者」來形容那三
  年的出遊生活,而且以寫旅行札記來作為紓緩寫小說的壓力平衡(
  見《遠方的鼓聲》序言的解說),可見這重旅人身份是他刻意選取
  而套上身上的。

  旅人的有所為及無所為

  作為一「常駐的旅行者」,村上時刻強調自己的「無所為」--生
  活沒有必然的秩序。儘管他有自己的寫作工作表,但並非一成不變
  ,因為沒有非如此不可的休息秩序,於是無可無不可的懶洋洋氣息
  洋溢於旅遊札記之中(相對於小說講求嚴謹佈局結構及修辭潤飾的
  創作)。不過與此同時,他又不甘心成為一隨波逐流的遊客,所以
  屢次強調自己是一個「發掘者」(explorer)──「聽見
  遠方的鼓聲。現在想起來,我覺得那彷彿是驅使我去旅行的唯一真
  正的理由」(《遠方的鼓聲》),「自從我從書本上讀到亞陀斯的
  相關資料之後,就無論如何都要一訪此地。想要親眼去看一看,那
  �埵閉し羆邞漱H,又過著甚麼樣的生活」(《雨天災天》)。由此
  可見,村上是自以旅人的心態去鋪排經營自己的出遊歷程,並希望
  從而得到新的體驗──這便是他的「有所為」部分。

  自作孽的玩意

  只不過如果我們清醒一點,不難看出村上的所謂的「發掘」,其實
  是一重純表象的物理意義;換句話說,他的而且確曾到過不同的地
  方遊歷,但和當地的交接其實不過止於視覺層次(尤其是於大部分
  的地方均言語不通)的接觸,僅此而已,不涉其他。

  所以我們不會從他的「希臘篇」中,對希臘正教的理解加深多少;
  於「土耳其篇」中亦離不開影象世界的比附(由《Midnigh
  t Express》到《Sting》)。在「希臘篇中」中,
  我們可以不斷看到村上和它人如何不斷自苦,一方面既著力刻劃那
  些正教僧侶的冷漠咀臉(自然會與《薔薇之名》加以對照),同時
  又仔細刻劃如何由吃不下「露可米」到視之為珍品。但在悠長的自
  苦過程中,我們其實知道他的一切將會得到回報,一切不過為時間
  的問題──那回報便是回到文明世界去暢飲冰凍的啤酒!容我大膽
  說一句:那漫長的體驗與其是說增廣了村上的甚麼見聞(正如他所
  云自己是個對宗教漠不關心的人),倒不如看作成就了一次體驗冰
  凍啤酒可以如此美妙的新涉體驗。

  是的,那也是觸動我們的地方──因為我們和他無大差別。我們都
  不再是天真的幼稚旅人,以為憑一、兩次的所謂親驗歷程便可改變
  生命,又或是真正了解到甚麼當地民情。然而這不會構成對我們出
  遊衝動的相阻,我們在選擇「旅人」身分之時,偶而同樣有「意料
  之中」的成分;正如村上在土耳其發現那�堣]是一萬寶路(Mar
  lboro)的世界。那是world without str
  angers的另一重演譯,但即若如此,也無礙於出遊的樂趣。

  簡單來說,因為村上在自得其樂,所謂「遊客」及「旅人」身分的
  游移不過為一論理上問題,與真實世界中的玩味享樂並無衝突。這
  一邊和那一邊的世界均可同時並存,如村上小說中的此與彼的二域
  並存不相悖般。

  回到東京的旅人

  正因如此,所以當村上於九六年開始回到東京,進行為期一年的沙
  林事件受害者追訪,且完成我認為乃他屹今為止的傳世代表作《地
  下鐵事件》(1997),那才是一個旅程的完結。

  由逃避宗教(《雨天災天》時期)到深入反思宗教的存在本質(見
  <沒有指標的惡夢>,收在《地下鐵事件》內);由逃出日本到栽
  進東京;由隱居式寫作模式到混入人叢中作埋身出擊──經過了這
  十年(由87至96),村上春樹的蛻變說明了travelli
  ng原來可以不囿於人或地的隔閡,而一切原來是心靈內在及人生
  衍化的運轉流程。這一次村上春樹選擇了做一個採訪者,但「意料
  之外」地(和先前的「意料之中」竟「意料之外」地構成對比)成
  為了一個真正的「旅人」──於他既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上,探知外
  在(受害人的心靈)及內在(自己的反省過程)的互動遊歷。

  是的,寫成《雨天災天》及《遠方的鼓聲》,我相信不過為一機會
  及時間的問題,我甚至認為自己也有能力做到。但完成《地下鐵事
  件》,令我慶幸自己沒有浪費多年春春,追看捧讀村上作品的一切
  時光,到得到豐碩美好的回報了。
 



(文化部文字獄註冊瀛字第零壹壹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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