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開眼登時手足無措。沒有親友破膛裂腹倚在身旁、自己連蟑螂
也變不成、撞破門湧進來的警探也欠奉,他實在找不到一個瞬息關
懷推動床上的自己來洗臉漱口更衣上班,他深信自己應該有一個角
色,即使任人擺弄,也可以完成「受逼害者」的職分。最低限度要
有一個名字,名字阿龍,從這一刻開始就這樣稱呼他吧。
阿龍穿好衣服,戴上墨鏡,回到辦公室。每個人都在忙碌地埋頭苦
幹,對著好像會張開血盆大口的打字機,把資料一股腦兒扔進去。
又或是奔走來往,急於把輸送帶傳送錯誤的文件更正安放。阿龍留
意到他的座位已開始鋪上薄塵,打字機如被囚於玻璃瓶的昆蟲,推
移滾軸手柄恍如觸角妄想撐開瓶蓋,在封塵的防塵塑膠袋下看得人
蠢蠢欲動。阿龍逕自走向所屬於位置。身旁的人隨意瞥了一眼,然
後繼續專注於自己的工作,緊守崗位。阿龍把墨鏡脫下,IN/O
UT的文件架上僅有孤零零的一封信。信封上有「特快」的印鑑,
終於收到第一道指令,阿龍感激地想。郵戳沒有標上日期,阿龍從
心底�奡敿_一份喜悅。
他張開眼時吃了一驚。床邊的寫字桌上妥貼地安放了一封特快郵件
。那不是應該在辦公室才見到的嗎?他猶豫著不敢妄作行動,一旦
謬然開啟,由起床往辦公室兩個小時的時間,會否化為烏有?除了
過去,他更擔心憂慮未來。命運會否跟隨著偷看信件而改變?然而
他既名為阿龍,他相信推動事情的發展是自己的職分之一。所以阿
龍拆閱了信件,僅有短短的數行字。
「龍:
洋紫在照相機後對我說和尚與鐘。她很敬重以前的僧
人,每天敲鐘,從不告假。每天只敲該敲的鐘,不一
天敲兩天,也不把一天該敲的一次敲畢,循規蹈矩身
體力行。我們當和尚做得到嗎?拜託你先應付辦公室
的文件,我快將回來。
春樹」
阿龍拿著信的手顫危危不知所措。誰是春樹誰是洋紫?甚麼和尚甚
麼鐘?阿龍意識到不潛進中央的文件檔案部,絕不可能謀得答案。
那當然不可以直接往二樓居高臨下主任的辦公室,申請通行證之類
的文件。根據常識,秘道的入口通常在最顯眼和危險的地方,阿龍
於是遙望在這樓階末端貼牆的一排等身高的文件櫃。阿龍的工作是
調查著口變遷的流動去向,只有A4,B5,F12和H6的抽屜
保存這方面的資料。H6因為是關於失蹤人口的,那一般都牽涉刑
事上的案件,所以習慣上如果沒有警方要求協助調查的手諭,日常
運作中並不會妄動翻閱,但從「職分」上來劃分,那同樣該是屬於
阿龍的工作範圍之內。大概是因為阿龍沒有按著規矩好好完成任務
,故春樹才不遠千里寫信回來張揚一聲。阿龍為打字機鬆開束縛,
讓它有機會伸展活動四肢,阿龍一邊把文字打進機器體內供它咀嚼
齧撕,一邊好像豁然貫通似地嘴角勾起微微笑意。
他張開眼時一片漆黑,全身被人綑縛著似的不能動彈,全身上下都
有一種爆破裂腹的衝動,是因為太久沒有食物下腸而按捺不住嗎?
不,他猛然醒起自己不應該淪落到此地步。他並沒有接到新的信件
或指令,來當這個角色。然而飢腸轆轆實在叫人難過,我在哪�堙H
忽然間眼前揚起一層灰塵,他打了好幾個噴嚏,然後看到食物混雜
著灰塵掉進口�堙C耐不住生理需要的煎熬,他狼吞虎嚥拼命下咽。
他相信既然曾收到春樹的一封信,事情應該還會有下文的,所以先
要補足體力,以備將來面對更惡劣的環境。
「龍:
回來之後很不習慣,我想我是當不成和尚的了。洋紫
從上星期開始沒有回來,我忽然有翻閱H16內文件
的衝動,其中想必有記錄在案。我想今晚便作出行動
,如果一切無恙,事後我們在電影院會面吧。
春樹」
他張開眼時心�媕Y一絲顫動,他看見自己安睡在床上,兩手的前臂
從薄被中袒露出來。「死了」他腦海中霎時湧上這個念頭,然而瞬
即打消了這愚昧的想法。如果死亡是客觀真實的情況,那麼他只能
是一具冷冰冰僵硬的屍體,不可能再具有五官感覺。現在目睹自己
睡在床上,證明他是在做夢這一個事實。他驀然憶起自己名為阿龍
,那麼就有責任去幫春樹一把,因為春樹是唯一寫信及傳遞指令給
他的人。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阿龍將會收到春樹最後一封信。
「龍:
我大概不會再回來。(可能是回不來吧,天曉得!)
留下的一切,你儘管拿去用,不必客氣。那個晚上連
累你在電影院久等,希望你看了一齣精彩的電影,或
許如此會稍減我的歉意。祝早睡早起。
春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