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常在辦公室無聊,尤其是久美子離職後,就更終日無所事事。
剛來日本的時候,全憑以前公司的關係,令我得以進入這機構辦事
。我懂電腦,電腦不會理會我說甚麼,於是我和電腦就如以往工作
時般建立了良好關係。我一個人在頂樓空置的「辦公室」工作,那
原是一個儲存過期文件、空白的影印紙和多餘舊電腦的貨倉。大概
上司也不知把我安置在哪�堙A於是就隨便收拾一下,給我一台棄用
了的電腦,像多餘的物資任意找個地方擺放。
如此這樣我便度過了好幾個月,每天只有上、下班經過正常辦公室
時和其他職員會面打招呼。用有限的日文道聲招呼,心�堣]明白自
己必然成為他們的笑柄。但你有你笑,我自己的自我感覺良好,我
聽不懂,由是不慍不怒。我在公司的工作十分簡單,不過是整理一
些來往的資料數據,普通的data-base已勝任有餘。會計
部的女孩子都用Lotus123,我也曉得,但從沒有說出來,
免得加重工作壓力。於是我在公司逐漸成為最無聊的一個職員,每
天把一個小時已可以應付的工作,拖沓拉延至好幾個小時。其他時
間我做掌上壓,練六通拳和做sit-up,那時發覺自己要注重
健康,香煙也是忽然想通甚麼地戒了。當然還有寫信,寫很多很多
信,寄給英文名字由A至Z的朋友,人人有份,永不落空。然後把
寫字桌上的日曆塗得紅紅綠綠,分門別類以不同顏色顯示清楚書信
的收發,計算來往所需時間,並整理出收信預算表,後來也交由d
ata-base幫我處理,逐漸資料積存多了,預算的準繩度便
愈來愈高,順勢也就把朋友分類排列歸納出來,以銀行與顧客的關
係來割分,大致不離定期、儲蓄和往來三類。定期戶口大概和死戶
接近,只有在不可不通信的情況下才會有玉函寄來,通常有一列拜
託代辦的事務,由代訂酒店房間至購買最新型的遙控電話,不一而
足。儲蓄戶口大概最正常,有來有往,你一封來我一封去,不會打
亂節奏,普通得來又有道義的朋友。往來戶口則兩邊總有一邊不平
衡,不是我發信太多就是對方寫信太多,令另一方舉筆維艱,似乎
很不好意思的樣子。由是電腦和我一同重新認識了以前的朋友,協
助我理解他們,以系統化和有條理的表據梳理人情,忽然感到電腦
成為了我的軍師諫友,相互依賴而並存。因為如果沒有我,它大概
也要繼續封塵下去,直到一天公司大清理的時候,一併扔進廢物堆
�堨h。
他們留意我的存在,大概在於某一次看到我用word-proc
ess寫信。公司有完整的word-process,但其他職
員多用日本版的「桃太郎」和「花子」(就如我們的「倚天」和「
倉頡」吧,我想),那次見到我曉得用word-process
,很多人都目定口呆。但word-process不是很普遍嗎
?至少在加拿大和美國也大致人所共知吧。不久以後久美子便調進
我的辦公室了,我實在感到受窘,兩件事或許沒有甚麼因果關係,
但直接產生的後果便是我失去無聊的自由。無論怎樣說也好,我都
是受害的一方。
久美子已經結婚好幾年,據說。孩子好像也有兩個,不過一切與我
無關,我眼前的久美子對我來說只是一個中年發福的女人,最少不
會令我有甚麼特別正面的情緒反應。反而憶起早陣子看報紙,有一
段報道談到日本baby-sitter的情況。據全國baby
-sitter協會的資料顯示,託人育兒的負擔絕不輕鬆,較貴
的要收入會金三萬日元,年費一萬日元,每小時則為一千六百日元
,那麼工作賺回來的薪俸不是左手來右手去嗎?忽然我又有點可憐
她,但這個念頭只浮現在腦海中約三秒左右,然後我又再集中注視
熒光幕,考慮以後如何打發不能為所欲為的無聊時間。
某天我在久美子下去管理部時,把一隻在牆壁上往下爬的大螞蟻捉
住了。我用一個原來放萬字夾的塑膠盒把牠收養,安置在抽屜內。
我相信牠是一隻自戀的螞蟻,因牠時常搔爪弄姿和洗滌臉孔。我每
天把下午茶的一點點餅乾碎屑,又或是糖果之類用來飼養牠,當然
不忘滴一兩滴水給牠喝。久美子從來不知道我有一隻寵物,她只能
望見電腦的熒光幕,無可無不可似的。
她是在下雨的一個工作日問我有沒有性經驗,那是我和她喝過下午
茶的時間。我沒有說有,也沒有說沒有,只是模糊地應了一聲嗯便
繼續定睛在熒光幕上。兩天後她又問我做愛時有沒有戴避孕套,是
圓點的還是波浪紋的?我把電腦關掉,看清楚螞蟻安穩地在盒中懶
洋洋地午睡,然後告訴她最近美國出現了一種新性病,叫做Her
pes。Herpes在希臘文�堙A意思為癢癢的。Herpes
有兩種,其一為口內Herpes,其二為性器Herpes;前
者由口交傳染,後者則由性交感染。這種病一直乃從和異性性交而
感染的,但最近據聞三藩市的男同性戀者中也普遍起來。
症狀為針扎似地刺痛、痕癢,然後淋巴腺腫起來,發煩等,更恐怖
是女性的性器Herpes患者,子宮頸部發癌率高達八成。據說
美國人有二千萬人染上Herpes,而有10%為同時染上口內
及性器Herpes兩者,這樣的話便沒法救治。有趣的是這種性
病的患者多為知識分子和中產階級,二十五以上至三十多歲的患者
漸較年輕人為多,大學畢業及研究院畢業的人佔五成之多。說到這
�堙A我便停下來,轉身蹲下整理多餘的廢紙或是文件。久美子忽然
用高跟鞋的鞋尖踢我的臀部要地,還���嶆a笑了出來。那天我寫信
給一個儲蓄戶口朋友,告訴他我受到性騷擾;然後寫信給一個往來
戶口朋友,告知她剛才說過的每一句話。那時我想起她較buri
kko更討厭,burikko指那些常扮作純情、天真無邪的日
本女性,說甚麼也要扮傻不知道,回話聲調一定高出八度。bur
ikko的相反為oyajigyaru,大致為「如老頭子的g
irl」之意,指粗粗魯魯,說話口沒遮攔的女性。以久美子的年
紀看上來,大概她已經歷了這兩個階段,或許是我遇她不逢時吧。
天意來的,天意來的,不也是日本神道的精神嗎?
她離職的一天我全不知道。回到公司才發覺她不在,心中正生出疑
竇,忽然上司進來交代一聲說從今之後久美子不來了。也即是說,
我又可以回復恣意無聊的日子。不過上司還說下個月開始,便給我
一台新的電腦,大概是滿意我的表現吧,臨走前還露出一臉你要更
加努力加油的笑容,策勉我好好工作。我珍惜最後的這段時間,為
電腦整理出我使用它之後處理過的事項,編成一份如履歷般的文件
檔案。大概這就是它的墓誌銘,我想。然後在一個充滿陽光,和煦
溫暖的早晨,我打開窗子,把螞蟻放在窗外。室外溫度二十一度,
明天將會繼續晴朗,吹微風,濕度70%。自此之後我又重新開始
做掌上壓和練六通拳,間中寫信,因為工作繁重了。
直到我能夠聽懂電視台的新聞報道後,我才從別人口中知道久美子
原來只是一個暫時職員。對於她,我的了解僅限於這個地步;然而
公司上上下下大概除了我之外,我想再沒有一個會記起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