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虛擬的分鏡表
坐在機場的餐廳內，急於迎接親朋的人焦躁地灼視滾動的報告板。
阿媚為甚麼還不見人呢？飛機誤了點嗎？莎莉，原來馬田還在紐約
，他說突然改變了主意，想逗留多一個月才回來。Ｉ和Ｌ就在座位
裏安靜端詳對方。禿頭的女子輕呷她的黑咖啡。一個褪色灰藍的濕
水布袋，內裏收藏一架半舊不新的寶麗萊，一本塔可夫斯基的書，
還有《慾望之翅膀》的德文手稿，是妳一句接一句從錄映帶聽錄下
來的。鼻尖上有幾滴汗珠。掃了淡粧的少女甫出閘門便和某男子狂
歡擁吻。顫危危的老伯輕喘一口長氣，彷彿終於重見天日的模樣。
今晚去哪裏慶祝？妳先回家洗澡更衣吧，遲些在百萬石見。真不想
回來，他們又來到面前，那個可惡的姨媽又來幹甚麼！我回來不過
想換一口氣，還是不要告訴父親停了一個學期課的事。其實早知回
來也是如此，一切除了如常還可以怎樣，然而不容許「如果」，不
容許「早知如此」，生活又會何等乏味。請你代我在日本買戴力．
詹文（Ｄｅｒｅｋ Ｊａｒｍａｎ）《花園》的鐳射唱片，在香港
甚麼也慢數拍，戲也在電影節放映了，真掃興。基夫．賈勒特（Ｋ
ｅｉｔｈ Ｊａｒｒｅｔｔ）在《不變》說：「在藝術裏，好像個
性是至高無上的……沒有思考的可能，也較少塑造出個性的機會。
某些事情已知，一些則需要考慮明察。部分我們曉得的我們不以為
明白乃因我們在慎思。然而，它們在我們面前，如果不將它與自己
及值得思考的事情分辨，則我們認識的程度亦止於它們是甚好。沒
有個性，本質可被顯現。失去你自己的感覺往往正是憶起你自己的
感覺──你失去自己個性的同時也得到你的中心。」那一對涼鞋在
妳的腳上很諧協，雖然皮扣磨刮駁口的線段已經鬆脫。一幅布製成
的上衣曾埋怨凡人說知道自己喜歡甚麼，實指所喜歡的只是他們所
知道的事物。沒有錄映機。那邊肥甸甸的婦人正一五一十把遠洋攜
回來的禮物，展示在她的親人眼前。大兒子不斷偷望腕表。昨晚的
宿醉仍有遺症狀，好不容易又送走一個酒肉朋友。瑪莉應該會很高
興，以後大概再沒有人在凌晨前五分鐘把我傳呼至樓下的酒舖買醉
，生活也會重拾正常的軌道。然而他日艾黛一旦和丈夫也「遷冊」
往異處，我是否要負起代替艾黛和瑪莉逛公司的責任？最好的日子
好像已經遠去了，可惜我只得三十八歲。寶馬剛剛出了新款式，有
自動防盜系統。甚至預備了另一鑰匙供代客泊車用，如果竊賊用鐵
絲或萬能匙發動引擎，不出五步所有儀器便會全部熄掉。明天是時
候往米高的車行看看新車的派頭如何。今次負荷過重的不是旅行袋
，誰在暗自高興？如是ＩＬ不說話，而你你我我猶在剖白衷情。
（二）不相關的一些札記
當大家仍是孩童的時候，喜歡以波地為中心，玩一些追逐的遊戲。
每一套遊戲規則總要有發源地作歸屬，兵有兵的老營，賊有賊的巢
穴。勝負在於有多少人安然回府，多少人流落草莽，向心的凝聚力
更清楚見於紅綠燈的活用上。每個人在「一二三，紅綠燈，過馬路
，要小心」的縫隙爭取盡快移往終點，一切喜怒哀樂在旅程內悉數
紛陳。偷步者為人所逮，又或是盤算過分樂觀至漫步荒野。他們不
會問為何我在這裏而不在那裏？時間從何開始？宇宙於哪裏結束？
可能會問為何是我而不是你？還有多久才到達終點？大概孩童時候
也是這樣：吵鬧、流浪，遭家人斥罵，充滿動感卻又平靜沉悶。沒
有機會買一張地圖，跑一趟遠近南北。那時的心境是怎樣的？記不
起了，習慣了由他人虛造重構，回來好，永別好，感受大抵會周而
復始吧。
當你上山走路，鏡頭內的人會對你說覺得閉著眼做人。做甚麼也昏
頭昏腦，食不知其味，衣不明冷暖。上山似乎可令自己靜下來，重
拾思考、想像和觸感的滋味。如果你一開始已在山上居住，沒有工
具，只有走路陪伴你往陌生的地方，事情會否有異樣的鋪陳？數月
來你習慣在城市中走路，由電影院至渡輪碼頭，火車站往住所，還
有無固定目的信步流浪。置身人叢感受肩摩接踵的失重快意，回想
其他人使用空間的主流方法。沒有人發施號令，卻又紛然騷亂得條
理有序。走路除了供人琢磨忖慮的可能，原來也可不思量地順心為
意。何時來到百貨公司的門口？是臭豆腐的香氣誘你進入這條小巷
嗎？小丘枯樹、草坡野花、地攤折足的玩偶、斜坡上的故書舖，你
熟悉的物事人情，還有你不以為意的……。
關於語言他覺得有太多說不清的地方，往他方流浪常被翻譯為悔恨
過去所作的一切，覺今是而昨非云云。換一份工作則是沒有恒心，
好高騖遠的處事態度。當過演員便永遠不會重新找一份朝九晚五的
差事，暫停寫作即是放棄理想，不再堅持和混濁的世道對抗。逐漸
他發現很多文章都有後記作補充，內容甚至較原文更完備清晰。而
他又留意到別人說話時常用複述語態，或引喻設譬，或白描迴沓，
企圖把單一的意念徹底準確無誤表達出來。他被人發現看色情電影
，於是辯解並非色情狂／無聊／發洩／平衡心理／欣賞鏡頭／滿足
幻想如此這般等等……，在唇乾舌脹的迷糊狀態下胡說認識黃秋生
或想參觀油麻地戲院。如果我行我素只作我行我素理解，相信他會
省掉不少翻譯意念上的苦惱。
（三）私念製作或沒有顏色的毛片
「他們說天堂像電視
一個完美的小世界
那並不真正需要你
在那裏的一切
皆由光影構成
而日子繼續流逝
在這裏他們到來在這裏他們到來
在這裏他們到來」
──羅莉．安德遜（Laurie Anderson）
《奇異天使》
某天Ｉ和Ｌ流落於製片廠。它們有各自的名碼編目，由一開始，意
義只與有聯繫的人相關。每一個都有命定的世界，古城宮帷絕不與
時裝廳房相混，無論單在概念上圓足或依譬客觀宇宙有憑有據，均
須等待人造燈光賦予生命。做了三十年戲，甚麼角色未嘗飾演？以
前邵氏雄霸一方，片場內連休息用的摺凳也有分定。場記安排點心
消夜偶有差池，導演脾氣稍一不對勁便斥令收工。現在？現在又是
甚麼時勢？大明星也不外如是，我們這些所謂甘草演員又佔甚麼角
色？最後一場了，各位手足，大家利落點吧，太陽開始出來了，「
不如歸去……」。Ｉ站在攝影機背後，乘攝影師不為意，在機孔偷
窺框內的圍界。Ｌ盤膝坐在地上，靜觀各人在努力營構虛假的悲歡
離合。這是甚麼世界？副導演也可以指手劃腳。我在演藝學院上演
員課程時，不知他是否仍在看四三零穿梭機。由燈光、攝影、收音
至場記和其他各式大大小小的演員，沒有一個人希望有新變。我只
能夠用他們要求的表情交貨，無非生離死別同樣放大瞳孔顫動臉皮
抖慄聲線──不，我一定要惹人注目，有感情戲的地方必定要吸引
觀眾的注意力，應該……。Ｌ拿出手帕拭去流下的汗水，漆黑的房
間被燈光照得火白通明。守衛先生，剛才在服裝間外邊的洗衣間，
有人看見一個長髮及腰的女子穿牆而出，你說是不是那回事呀？我
不敢再回去，吹頭的陳伯已經嚇跑了，你……你……你說應怎樣才
好……。廠房的樓頂已經開始剝落，控制室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近來公司實行了新措施，嚴禁導演逾時拍攝。倘若在約定時間內不
能完成，便會關掉廠內所有光源，務求殺一儆百，令大家在最有系
統和效率的制度下製作高水準品質的電視節目。
Ｉ只想看菲林製作的節目，然而廠房內已非過去的天地。沒有人再
用菲林，一格接一格的神秘視覺流程一去不返，還有精準的色調─
─黑白分明輪廓凹凸清晰的框框。 只有在廠房，才能滙聚新舊亡存
所有生魂死靈的氣息.。匆匆忙忙上落場之際，眼目的調動推移較記
錄下來的還有板有眼。 如是地人化粧間凝望玻璃，徐徐輕呷一口黑
咖啡，背後有一個長髮少女和Ｌ打招呼。
（四） 雙面影印
Ｉ實在太疲累了，一登上巴士便昏昏欲睡。Ｌ揹上碎布料縫合的包
袱，往郊外護理所有的一塊耕地。巴士的司機在隧道口外等候了數
十分鐘，原本十五分鐘的車程到現在花上兩倍時間，還未見有到站
的跡象。車上男女老幼滿載而歸，可能又是一個值得高興的節日著
上。農田不過二百來呎，恰好一個人能夠勉強應付。閒時隔戶的老
人為Ｌ照顧打點一切。老人從福建下來已有三十多年，卻從未涉足
香港島上任何區域；往九龍的次數也非常之寥寥可數，然而他已經
是法律上承認了的香港人。剛駛離隧道司機便按下油門疾馳，遇上
分岔路口毫不猶豫直轉入著─猛然的剎掣令跟隨的車輛險些停不下
來。車頭已半側斜入歧路，在進退兩難的困局裏，Ｉ忽然站起來按
鐘要求下車。老人為Ｌ築起棚架，鞏固新植粟米的根基；除去地上
過多的蕪蔓枝葉，免得如農作物爭奪養分。Ｌ每次工作後，都拿出
來的樂器吹奏一番。老伯獨自或續或斷敍述一些經著和見聞，在鋤
頭泥耙的上落之間。吃一碗鹹蛋伴青菜的白米飯，Ｌ則靜靜地咀嚼
預備好的紅米糰。彼此相安無事地共同度過一個星期天，如是地天
氣溫暖陽光普照或烏雲蓋頭冒雨耕作，微末的點點滴滴。Ｉ在公路
上徐步走了一段路，驀地跨越欄桿，沿傾斜的草坡滑至山下的行人
路，繼續拖著腳步前行。司機無法修正軌道，只好硬著頭皮在錯誤
的路徑上尋覓回頭的機會。車上的乘客紛紛竊竊私議，有人開始咒
罵司機的無能、巴士公司的不負責任，罔顧乘客安危。一身絲絨套
裝的中年婦人開始擔憂何時才能安然回家；熟睡的小孩也適時地哇
哇醒來；十一歲的女孩子因忘了帶腕表，唯有搖頭搖腦竭力偷看別
人的時著。Ｉ及時地離開了一齣人間鬧劇的現場。Ｌ收割了田裏的
生菜。隔鄰的一幅地上布滿枯萎了的殘渣。以前老伯在冬天無論天
氣多冷，都會於凌晨三時許起床割菜，一籮籮準備運送至市集。三
十元一籮，不能再多，就如此出售無數個無眠的晚上。Ｌ把多餘的
生菜送給老伯，老伯婉拒，咧齒笑著說家裏還有呢。
（五）重說一個故事……
首先你要不介意回到機場餐廳，仍是擠滿了各式復各色人等，密麻
麻地在預先裝設好的座位高談闊論。長髮女子拿起一杯黑黝黝的飲
料。Ｉ獨個兒在發獃，如果Ｌ不在，事情可有異樣的端倪？你從座
位緩緩昇起，在半空中作三百六十度旋轉，沒有人留住你的視線，
除了一個安詳躺臥在手推車內的小嬰孩。脆弱的表皮藏不住嫩紅的
微絲血管。妳的女兒真漂亮，將來一定要送她到外國念書，學成後
順便在彼邦落地生根。手推車一直駛往大堂的側門，一名小男孩不
斷偷望腕表，還盯緊母親手裏的遙控玩具汽車。卡喳一聲，你的模
樣從Ｌ的攝影機徐徐舒展出來，相片上甚麼也沒有，自動調節的對
焦系統也可能會失控。今次你預備了另一首音樂烘托環境，「少年
時代四界行，殺來昧記故鄉按怎行。若是有人問阮故鄉住佗位，每
一次阮的聲音就消聲……」。你從高空急促向下俯衝，在碰落地面
前忽轉向前平進，皮鞋、運動鞋、卡其褲、套裝裙、緞帛襯衣，你
留意到長髮女子的容貌。不過二十來歲吧，好端端的一個女孩子，
為何把頭髮削掉，真奇怪。看衣著又不像出家人的素樸，現在的世
界實在有太多令人費解的地方。去到外地有任何不適應，記緊寫信
回來告訴我和爸爸，缺少甚麼不妨開列清單，以便一併寄去學校給
你。一個人生活甚麼都要小心，別人做甚麼，不要牛脾氣充大頭盲
目跟從，有甚麼意外，我們想照應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辦到的。你
有點厭倦了，掉頭回到原先的餐廳內。Ｉ翻開書本無目的地閱讀。
Ｌ隨意拍下一些行走中的人和不移動的物件。你想偷看Ｌ的相片，
可惜沒有透視的能力。於是你開始鬆弛下來，倚在座位上嘆氣，想
起環視四周也沒有一張熟悉的臉孔，實在不用多說甚麼。可不可以
就此結束？如果我碰巧在這時從大門進來，探問有沒有另一個傳說
：從前有一地方，有影像、有音樂、有一些人、有一些事情、有一
些物件、有一些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