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常說他是不吃飯的人。更準確地說一遍，或許應是不懂得吃飯
的人。辭掉工作之後，他整天渾渾噩噩，逛書局、看電影、或是靜
觀路旁空地藤蔓的滋長。做甚麼都好，就是不急著歸家。晚上隨便
閱覽某些報刊的求職廣告，合意便剪下來放進抽屜。過後想得起來
嗎？搖個電話，探問朋友能否在閒暇時為他預備一封求職信。沒有
空，那就算了吧。可以的話，便把資料送往朋友的辦公室。為甚麼
不親力親為之？有點逃避，又未至於徹底消極，更可能是對一切工
作均不適合自己而感到氣悶。
Ａ為他繪製了兩張造像，一是鵝卵臉的人埋葬於書墳中。左上角是
一個冒汗的時鐘。臉上沒有器官，粗糙黯淡的灰手輕按額前，頭顱
重得壓歪了胳臂。另一幅是扁腦的傻瓜，兩手抵著腮幫子，坐在類
似行星表面的土地上，朝夕面對不知名的塵封浮雲或是地表倒影。
無論怎樣表達，也不純是一時一刻的生存狀態，來日方長，來日方
長……
可不可以找一份無聊的工作，不需要動腦筋，只出賣自己的時間，
踏正五時便可離開，幹回自己喜歡的事。聽說最近佐丹奴招聘售貨
員，月薪也有五千五；Ｂ去做甚麼編輯，也只得六千元。如果想更
彈性，又或是有更多空餘時間，不妨考慮上、下班時分為地下鐵路
和九廣鐵路維持秩序，客串月台風紀。但求一宿無憂、兩餐溫飽，
便可從事自己的創作。簡單的生活，散步抽烟，不致無求但又未嘗
苛求。然而怎樣說來也不過是一種概念遊戲，中年的人或許期望不
動如山，少年人會幻想是洪水化身嗎？
心悸便停下來，閉目深呼吸，如此便過去了固然好，糾纏不息也無
須抖慄。著痕還是形而上的辯釋，剔除包裝，文字以內和以外也好
，都是同樣的渴求適意。他會否為吃飯而去找一份怎麼樣的工作？
嗯！沒有甚麼大不了嘛，對嗎？
朋友為他起了「神仙」的諢號，不從天上失足掉下來已屬萬幸。他
開玩笑說不奢望學仙人乘雲氣，御飛龍；可否只求懂得不吃飯的伎
倆，甚至不用長生，千萬不要長生。神仙也移民，也未嘗沒有脫俗
的苦惱。
這段日子他著實甚麼也受到掣肘，比方說訂閱過多報紙而無力支付
費用，終被報社電召通知拒絕服務。又譬如晚上回家不敢亮燈，免
得包租二嬸上來無處迴避。有時黃昏時分隨意坐在西斜的窗前，咀
嚼十塊錢生活兩天的樂趣，是借窮成嘲嗎？他沒有念醫科，也不知
生活上不同的難題綜合起來會帶來甚麼副作用。他想起久違了的加
西亞．馬奎斯，《愛在瘟疫蔓延時》的阿里薩擅寫情書，足以編出
一本《情書大全》；然而他寫的公函和商業文件，和情書的筆法並
無異處。他可以生活下去嗎？沒有甚麼不可以的，或許這也算是一
篇「瓶中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