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誠》到今時今日仍能扣緊讀者的心弦,無可否認它對青春歲
月的激情刻劃,始終叫人津津樂道。雖然它亦有涉及日本猖厥的金
融財閥政治黑幕(座王及早乙女家族),但與後來崛起而出的「政
治漫畫」(如川口開治《沉默的艦隊》及弘兼憲史的《加治隆介之
議》等)仍有一大段深度及觸覺上的距離。《愛與誠》的真正嫡系
親屬應是「太陽族」小說及電影,如果大家不太善忘,《愛與誠》
的電影版也曾在香港上映過,而且徹頭徹尾為「太陽族」電影的末
流樣板……
電影《愛與誠》的導演為山根成之,由西城秀樹飾演太賀誠,並起
用新人且把藝名也改為劇中角色相同的早乙女愛。電影的內容僅止
於第二集的初段為止,但巳忙不迭把愛與誠倆人的真情相交「創作
」出來。其中對率性的歌頌、暴力場面的經營,以及主觀製造背景
色調來強化人物心理衝突,均與「太陽族」電影基本元素吻合。可
惜它的出現巳遠離「太陽族」當道的年代,於是叫人有種後知後覺
的啞然失笑的滑稽感吧。
太陽族的啟航
所謂「太陽族」,是以石原慎太郎發表《太陽的季節》(1953
)為濫觴,他憑著刻劃戰後世代青年人反叛心理及行為,獲得社會
的激烈反響,亦接連因而得到文學界新人獎及芥川獎的榮譽,由是
「太陽族」一詞亦應運而生。
他的作品後來不斷地被搬上銀幕,而弟弟石原裕次郎直接成為最大
受益人,一躍成為日本戰後最受觀眾歡迎的偶像明星。石原慎太郎
於小說中歌頌性與暴力為宣洩手段,某程度是對所謂的進步文化人
作出揶揄嘲弄,強調發散個人的青春激情較參與甚麼遊行改革運動
有意義得多。可惜電影改編往往僅著重對年輕憤怒及焦躁的刻劃,
一切具深度的質疑都淡化略去,成為徒具反叛姿勢的作品。
佐藤忠男於《大島渚的也界」(巳有中譯本,名為《革命、情慾殘
酷物語》,台北,萬象出版)巳指出,大島渚的《青春殘酷物語》
(1960)正好戳破「太陽族」的虛假外殼,「太陽族」主張的
解放慾望,不過是富有一族成為資本家之前,一個縱慾消愁的階段
。對於低下階層的年輕人來說,絕對沒有甚麼好收場。更可悲的是
這族群作品盲目歌頌男性主導的暴力美學,使人性刻劃亦被扭曲而
致淺薄虛假,浪費了大好的青春成長主題。
女性成為強者
《愛與誠》對「太陽族」的元素可說因勢利導加以並蓄發揮,儘管
太賀誠和不同敵人格鬥場面不斷出現並予以精細刻劃,內�堥銗L的
真正對手自始至終並無變過--即來自早乙女愛的一份真情愛意。
這�堨縝n暗含種種巧妙的反類型諷剌效果:「大陽族」電影一向空
言追求愛情的自由,而以「力」的抒揚作為手段,卻往往失去對女
性角色的尊重,而反作陪襯品來催化男性美學的強項;《愛與誠》
則正好顯示出女性愛情深邃的力量,終於「擊敗」了太賀誠的桀傲
不羈,令他重新明白到人生的意義。換句話說,早乙女愛才是真正
的強者,她對人性正面價值追求,其實巳接連「擊敗」了男性主導
中心下的權威形象「「肉體的強者」座王權太及「黑社會的強者」
座王與平)。永安巧透過藉「太陽族」的形象作幌子,內�堳o進行
本質上的顛覆而畫出一本充滿誠敬而刻劃青春歲月的作品。
以死完成生命
而且在處理上,《愛與誠》同樣在形式方面幽了「太陽族」一默。
對太賀誠(以至其他眾人)的肉體力量越細緻經營刻劃,則早乙女
愛的伎倆便越顯得單調。在繁化與質樸的兩端中,《愛與誠》可見
作者對肉體及精神的兩極形象同樣尊重。太賀誠不斷以力量及機智
度過難關,早乙女愛則以精神上的毅力去排除萬難;但花樣百出的
肉體暴力美學,最終也無法逃避精神上的誠熱呼喚,由是太賀誠被
馴化成另外一人。(故事結束前,太賀誠被砂土谷剌了一刀後,仍
說:「我……巳經不是我了……」,「早些時候……我可以逞強,
死也無所謂,但是現在……怎可以死……是嗎……愛!」其中最大
的弔詭,為「太陽族」作品的吸引力,在於率性而為,對性命不看
重所帶來的放肆快意;而太賀誠在放肆一生後,透接受早乙女愛的
愛意,才明白到生命可戀的地方。所以《愛與誠》無論在題旨及形
式上,都在對整個「太陽族」類型作反省,並提出新的方向。
無端湧來一點落寞,如《愛與誠》般勇於對真情摯意刻劃的作品(
是的,作者必然擁有一份誠摯的信任,大概不會在我們這個年代再
度出現,謹此致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