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作家同時寫有評論集的,有董啟章《同代人》、余非《長短章
:閱讀西西及其他》、王璞《我看文學:從西方到香港》、葉輝《
書寫浮城》等等。湯禎兆這本《書叢中的冒險》亦是其一。數本評
論集各有所異,不能簡單作出比較,不過提到這些作品,旨在點出
《書叢中的冒險》的一大特色所在,正是其書叢的紛雜,如果書叢
如花叢,有些人的花叢是青一色的牡丹,湯禎兆的花叢卻是劍蘭、
雛菊、玫瑰、松柏等兼收並置,管它地道流俗還是高貴品種,總之
遊走其中盡享拈花惹草的愉悅。
書中對香港所謂精緻文化和通俗文化的牢固壁壘,有不少反省。〈
作為讀者的小報告〉中有一段這樣說:「後來很幸運,陸續認識到
一些棲身於媒介圈中卻能游於上下的朋友,大家在一邊大談鹹濕笑
話之餘,一邊對昆頓塔天奴的厲害章法佩服不已。一邊在回顧挑選
每年的十大港產爛片,一邊在分享各人心目中十大導演的喜悅。一
邊在背誦周潤發及周星馳的電視劇場面,一邊和你討論《兩生花》
電影版及影碟的分別。感謝他們,令我知道世界十分遼闊且依然有
趣。」其實他自身就是這「能游於上下」的融通之士。由是想起奇
斯洛夫斯基的自述(尤其亦用上「冒險」一詞):「書本裡那些充
滿冒險故事的世界(筆者按:英名原著稱“the world of books, the world
of all sorts of adventures”)也是真真實實的。那個世界不只有卡謬和
杜斯妥也夫斯基,那兒還有牛仔和印地安人、湯姆.索耶和其他的
英雄。那裡面有好的文學,也有差勁的文學,我以同樣的興趣閱讀
它們。」因此書叢中呈現的有戴望舒、古蒼悟、陳寶珍、彭浩翔、
葉輝、邁克、王朔、余華、衛慧、蘇珊桑塔等等「混雜」組合。不
僅打破上下壁壘,在閱讀文類上亦通行無阻,一時是余華的小說,
一時是洛楓的詩,一時是洪凌的科幻異色作品,一時是歐陽應霽的
漫畫,一時是艾柯的軟硬評論。
這種閱讀文類上的博通,亦反諸見於其評論文字上。所以談古蒼梧
時可以提到塔倫天奴《危險人物》,談洛楓時可以提到羅蘭巴特,
談陳寶珍時可以提到休謨的反因果律,談彭浩翔時可以提到渡瀨政
造的漫畫,談衛慧時可以提到女性主義學者Mary Evans。若不是嗜
書如雜食動物者,殊難做到。這就要回到原作中「這個十年」代序
中(現在要改為「十五年」了)作者提到創作與評論同源同宗的說
法。創作與評論儘管思維有異,但評論其實並不止於在既有文本上
作縱深的探入,還需要在橫的層面上將看似不相干的文本作非線性
的聯想。這種聯想力有時容或借提發揮,但很多時更提供了評論者
一個嶄新的切入角度,譬如討論衛慧時,不少評論文章都在意討論
衛慧小說有多反映出上海這慾望之城,尤其是年輕一代的情慾世界
(同樣角度亦可分析三十年代海派作家如穆時英筆下的上海),而
湯禎兆卻以Mary Evans談自傳之不可能性,來討論衛慧的自我建構
與拆解。又譬如討論古蒼悟的〈備忘錄〉,慣用的角度是將它看成
一篇「六四小說」,而湯禎兆卻將它與陳輝揚《夢影集/錄》、小
津安二郎等並談,寫出一種「歷時」與「共時」的觀影經驗。一些
文章則跳出文本層次,從媒介工業或寫作生態的角度切入。這些都
顯出評論所需要的想像力、好奇心以及一份關切,發自己和他人之
未見。當然,想像力不是「無中生有」的,沒有下一番功夫,累積
彈藥填滿墨水,想像力只能是無根,最終難以成事。
《書叢中的冒險》收集的文章橫跨十多年,正好看到湯禎兆的評論
根底是歷經時間累積凝練而來的。正因為本書不是從一開始已有清
晰計劃的出版項目,而是一本十多年的回顧評論集,在書寫形式上
自然並不統一,有洋洋灑灑的學術論文,有報章雜誌的文章(我沒
刻意翻查出處,但一些文章仍即時勾起印象,譬如〈黃碧雲私讀本
〉最初應在《號外》讀到),有座談會式的對談等等。作為一本回
顧評論集,我認為統一的形式並不重要,相反不同的書寫形式,更
見作者穿梭於學院與不同媒介之間,在不同書寫載體上作不同的變
化調節。套用作者第一本著作的書名,這種「變色」想是不少香港
寫作人共有的經驗。當然,這亦包含著作者由莘莘學子邁向成熟作
家的蛻變。
湯禎兆在九六年的代序中說:「從文學界的列車跳下來,趕上另一
輛列車,向更遙遠的地方馳去。」本書雖名為「書叢中的冒險」,
末章卻以「電影情緣」作結,似乎作者當時已隱隱作出未來走向的
預告。觀乎作者這幾年來在電影評論、日本文化上的豐碩筆耕,看
來他的確搭上了那輛列車,馳騁於更廣闊的天地。但正如作者說:
「可以跳出來,也說明了有朝一天亦可跳回去。」或者根本無所謂
來或回,羅蘭巴特寫過時裝、文學、廣告、音樂等不同評論,評論
對象不同,不同評論中的「軟硬件」還是有很大的「兼容性」。來
來回回,列車原來是卡卡相通的任出任入,發現時,又是另一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