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以為創作才需要想像力和好奇心,其實評論與它同源同宗,屬
同一個父母所生。評論或許有不同的方法乃至種種主義,在背後左
右運思過程,但出發點仍在於挖掘自己所未見,是書面上的冒險歷
程。(1)
湯禎兆在1996年如是說,可以視為他的創作觀,同時也可見出他對
待評論的觀點。事實上,許多識見保守的人總常常誤以為創作和評
論是兩條互相違背的平行線,非但各不相干,簡直彼此排斥,但我
同意阿湯的說法,創作與評論同樣需要想像力和好奇心,而且許多
時候,評論的「洞見」往往在於論者能否開創個人觀照的視點和獨
有的匠心,以剝除事理表層下細密的肌理,當中不但要求想像力和
好奇心,甚至需要勇氣,一份在定見充斥的喧鬧世道裡發聲的能耐
。從這些角度切入阿湯的言說世界,便可得見《雜踏香港》游動於
社會現象與個人創見之間,以不規則或不守規則的步法,踏出香港
「後九七」的文化烙印。不同的是這次冒險歷程不只在寫作過程的
書面上,同時更滲入城市縱橫錯亂的交界裡。
 1 「雜踏」的批判策略
阿湯的「雜踏」,我想可能有好幾個層次,第一是指書中牽連的話
題龐雜,從傳媒文化、性別議題,教育改革,到社會政治、流行文
化,以至體育和旅遊,都網羅其中;第二是指事理與現象之間的複
雜,例如談傳媒文化的時候牽扯的不單是香港報章、刊物、電視等
生態環境與權力運作,更涉及大眾共謀或對抗的社會形態,以及一
個社會言論自由和語言暴力之間的張力;又例如討論教育改革的方
案,阿湯考察的方位亦反覆往返於教師與學生、學校與社會、文化
與商業、決策者與受眾之間,試圖開展全視點的觀照,從不同的界
點切入同一個問題的核心,往往得出不同的批判結果,反映了香港
教育困境千絲萬縷的糾纏。第三,「雜踏」的「踏」是一個步行的
姿勢,同時亦是作者批判文化的介入方法,那是走在路上、街角、
商場、公共汽車上,甚至是虛擬的視像世界及活生生的社會事件中
;此外,這個「踏」,也踩在書本與理論的邊界上,企圖越過科際
的界線,也走出知識與生活的規限。基於此,《雜踏香港》有很明
顯的不規則的形態,例如文字風格的不守成規,激烈的論辯常有個
人低迴的�妏藺庢贗X的抒情,其中〈我的八十年代,在崇基〉是全
書抒情最濃的一章,但在個人的緬懷之中仍道出了一個年代風起雲
湧的變幻,當中寫及的「六四」事件及「周星馳」現象,同樣令人
動容!此外,「不規則」的書寫形態也見於話題的伸延性,尤其見
於「城市空間」與旅遊的討論上,寫旺角,不忘跟日本的街頭文化
比較,以突顯各自的文化領域;寫時尚的便利店與超級廣場,不忘
引證於傳統的街市和雜貨店,以反證時代的所謂「進步」並不一定
帶來生活美好的質素;寫上海和廣州,則處處留有對香港文化空間
的對照思慮──就是這些「不規則」的論述景觀,才摺疊成《雜踏
香港》「不守法則」的批判視角,文化現象的觀察本來就不可以固
步自封和閉門造車,湯禎兆的步法,作出了身體力行的跨界示範,
既有知識分子思考的眼光,也常常流露難能可貴的市井取向和趣味
,「雜踏」之中帶有雜亂錯置的風味,逼近香港急速的城市生活那
種諸般事項現象洶湧而至的實況感。
 2 「人物」的時代風景
個人最喜歡阿湯議論人物的篇章,那麼傳神和一語中的,雖然寫的
是流行文化的icon,卻串起了一個年代的關懷,甚至「人物」也變
成圖騰,除了彰顯大眾(尤其是作者)曾經或現在、自覺或不自覺
的膜拜精神外,同時也翻出了年月流轉的變幻,例如把寫甘國亮的
神話,從七、八十年代一系列的電視劇如《執到寶》、《過埠新娘
》等說起,到甘氏對劇場工作者林奕華的靈感帶動,到新一代年輕
學生怎樣看《不是冤家不聚頭》的婆媳紛爭,層層遞進地勾出一條
以「甘國亮」串起的時光隧道,迴環映照這個影像城市的歷史軌跡
及其分叉的變奏;例如阿湯談黃秋生的演技方法,從黃氏配音《麥
兜故事》開始,說到他在《人肉叉燒包》及《野獸刑警》的演出,
以及唱片《Bad Taste》的舊曲新唱,娓娓道來一個多面向的演員自
覺的蛻變、多元的嘗試和豐富的才藝,就這樣從人物到媒介的結合
討論,帶領讀者不按章程地遊徙於不同的文化場景,走走看看,停
停想想,思考再遊動。阿湯寫「人物」與「時代」串連得最動人的
是有關林夕的一章,文章的開首說論者如何喜歡關心妍、盧巧音、
容祖兒的歌等等,目的不在於流行偶像的分析,而是在下文重點擊
出的音樂工業背後的靈魂人物──填詞人──的重要性,阿湯甚至
義無反顧地指出喜歡林夕的歌可與歌手無關:「原來唯一不死的只
有林夕,他才是我們流行歌壇在二十年來的真正幕後旗手。」事實
上,自八十年代中期開始,林夕不但在歌詞的質和量支撐起香港大
半個樂壇,而且他的勇於嘗試、實驗和創新也改寫了流行音樂與文
化發展的種種面貌和可能,因此,阿湯帶有感情和感激的筆觸不但
肯定了林夕的貢獻和影響力,同時也顯映了流行曲對這一代的香港
人(阿湯的前代及同代)成長歷程的帶動、更替和啟迪。
「雜踏香港文化」並非胡亂雜談,阿湯的言說在跨界之餘仍有跡可
尋,而且條理分明,論述的立場清晰堅定,只是他採取的方法是左
右穿插、前後盤旋或上下越位,如縱橫馳騁於足球場上,在踢步、
轉身、搶攻之間帶來另類文化風景的觀賞,引領讀者進入不(守)
規則的思考和快感;只是,這幅文化風景不但是阿湯這些年來日常
世俗生活的版圖,同時也是這個城市在「九七」回歸後的現狀,這
「亂」,既是文化景觀,也是政治實況!
2004年4月27日
〔註〕
(1)湯禎兆:〈這個十年(代序)〉,《書叢中的冒險》,香港素
葉出版社,1997年,頁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