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故事,在銀幕上一向有說不盡的版本。過去Northro
p Frye從解釋神話的基礎,建立起基形論(theory
of archetype),把所有神話與四季時節、人生階段
及生命循環作配對呈現,嘗試去突出共相的意義。夏天自然與成長
、生命力及青春激情扣上不可分割的關係。當然這只是皮毛的外圍
觀察,即使利用夏天的同一組屬性,作品之所以能夠教人留下記憶
,必然仍在於個人風格建構出來的「殊相」上。以數十年在情愛戀
曲上留連忘返的伊力盧馬(Eric Rohmer)為例,仍可
推陳出新拿出《夏天的故事》(A Summer’s Tale
)來,如是與廿多年前的《克萊兒的膝蓋》(Claire’s
Knee)一加對照:兩個夏天暑假的故事,無論是過去中年人的
「羅麗泰情結」(Lolita Complex)解拆,或是今
次年青人「妄戀症」的捉狎,同樣生趣盎然。我們期待的「夏天的
故事」正如伊力.盧馬般不囿於時空限制,而永遠保持呈現出導演
對夏天的獨特演繹。
初夏的無菌物語
在九十年代的日本電影範疇中,以夏天作主要場景甚或關鍵元素的
作品,為數其實不少,而且也優劣互見。古廄智之(Furuya
ma Tomoyuki)的《夏天之戀》(一九九四),是較為
傳統利用夏天意象的一齣作品。導演選擇高中生作對象,時間設定
在最後一個夏天的暑假,地點為與都市隔絕的小鎮,題材是滿溢鄉
愁的初戀物語──一切看上來都已幾成濫調。
事實上,從導演的訪問錄中,我們可清楚看到導演竭力限制畫面上
所呈現出來的內容,把所謂的少年純真、漂白至無菌世界般(可參
看刊出於《電影欣賞》七十九期的訪問稿)。接吻場面、對白設計
,都在導演似是而非的風格建構下被「淨化」。背後的諷刺是,當
導演努力去營造自以為成形的風格,《初夏之戀》大部分刻意強調
的敘事元素,大多不是浪費篇幅,就是老調重彈。古廄智之不斷刻
意把一些場面重複,男女主角把枕頭拋來拋去,加上在山頭追逐奔
走;表面上以為透過重複的推展,來交代出關係的拓深。但其實男
女主角感情上的朦朧感,於起首陽子故意去而復返已跡近明白不過
,不斷的重複僅呈現出故事的單薄及無以為繼。至於以煙花大會作
為眾人覓到另一半的拍攝手法,和任何日本肥皂電視劇的處理其實
並無異致,更把導演貧乏不堪的想象力徹頭徹尾坦露出來。
古廄智之對夏天故事的陳腐展現,正好勾起我對另外一些導演,利
用大同小異元素,卻炮製出別出心裁演繹的回憶。岩井俊二(Iw
ai Shunji)九三年曾憑電視劇集《煙花》(Firew
orks),奪得九四年的日本導演協會新人獎。同樣利用煙花大
會作為少男少女初戀夢的重心場景(以小學生為主人翁),岩井俊
二竟然建構出兩個假設的結局,把小學生敬道暗戀即將搬走的同學
名塚的得與失,先後表現出來。更重要的是,是兩種想象沒有真假
的具體區別,它們都是敬道腦海中的美好記憶(抑想象?),把一
個本來平平無奇的夏天煙花初戀物語,瞬間增加了多重閱讀的空間
及意義可能。到頭來,回到一個基本前設──所有夏天的故事都是
重塑又重塑的版本,真實根本毫不重要,如何別出心裁說下去,才
是戲肉焦點所在。
北野武的說法
真正令我大開眼界的,仍繫於北野武於《海上風光》(A Sce
ne at the Sea,一九九一)的夏天說法:北野武同
樣利用大量的重複效果,但結果卻產生強大的震撼力。
在《海上風光》中,北野武不斷把一些場面,如旋律般更易了人物
或關係後予以不斷重現。茂(真木藏人演)及貴子(大島弘子飾演
)拿起滑浪板於長堤上往來的情景,不久便被兩個足球少年們模擬
抄襲。貴子下車回頭找茂,以及茂到貴子家「解釋」,也是前後主
動易位的呼應。至於本來是兩個足球少年向貴子及茂二人投擲石子
,到變成茂用石子擲破了貴子家的玻璃,正好暗中交代出由對外界
的漠然,到泛起內心的激盪。甚至連「桔之女」(窪田尚美演)不
斷向男子搭訕,要他們為自己剝桔子皮,也重複出現強化喜劇效果
。北野武的用意是,透過主、次旋律不斷的回盪,場面的重複既推
動了情節的發展,同時也產生出穩定的幻象出來。茂與貴子這雙聾
啞情侶,即使遇上不少問題,但也與其他角色陸續一起解決問題(
如足球少年終於也各自買了自己的滑浪板),甚至連茂也於比賽中
拿到獎座回來。
豈料北野武突然之間,以隱晦的方式交代了茂喪生於寧靜的海中,
先前一切建立的和平安詳感,一下子被清洗而去。而原先的結構安
排愈有條理愈是井然,結局的荒謬反駁性就愈形突出,恍如夏季突
如其來的一場暴風雨,來去無蹤令人無法掌握。北野武在接受篠崎
誠的訪問中,已道出《海上風光》的關鍵焦點,在於主人公如何死
去這回事上(見《Switch》九三年五月號)。茂的猝然而逝
,除了突出了夏天激情危險的無理序一面,同時也呼應了北野武作
品體系中的死亡之謎。
或許德勒茲(Gilles Deleuze)對佛洛伊德「愛慾
」(Eros)及「死慾」(Thanatos)的詮釋,會有助
我們理解北野武這一次的夏日死亡之謎。「愛慾」是生命的直覺,
是一種能夠把生命的有機物質凝固團結力量。但所有生命有機體都
同時具備一種死亡的直覺,即所謂「死慾」,不由自主地要不斷回
到無生物的靜止死寂狀態中。德勒茲認為這兩種合二為一的直覺,
都被重複的動力所支配:「愛慾」重複地組織結合,「死慾」重複
地拆散分解(參見羅貴祥著:《德勒茲》)。如果借此來分析北野
武的佈局,整體在重複場面的應用上,一直推動劇情向好方面發展
的設計(茂與貴子關係加深,兩人亦開始為友儕接受),其實也隱
含了結束(死亡)的向心呼喚。放回北野武作品的大脈絡中觀察,
更加得到完美的印證──在他所有的作品�堙A均把「愛慾」推至一
激情的高峰,然後才謎樣地以死亡突然消解。那種不作交代的作風
,已預示了「愛慾」與「死慾」在北野武電影共生並存的關係。所
以在《小心惡警》(Violent Cop,一九八九)中,我
妻在消滅對手後仍要把妹妹解決;《棒下不留情》(Boilin
g Point,一九九○)的雅樹也曾在完成爆炸的幻想後,才
可以回到現實世界;《海上風光》中的茂,自然在得獎後才死去;
《奏鳴曲》(Sonatine,一九九三)的村川也完成報復行
動後,才自我了結。北野武在《某年夏天,最寧靜的海》作出這樣
的處理,於呈現了對夏天的另一種詮釋外,也在個人作品系統內產
生共鳴作用;正因為此,我被北野武的夏天故事緊握心弦。
後北野武的變奏
後來我在青山真治(Aoyama Shinji)的處女作《絕
對無助》(Helpless,一九九六),找到一種「後北野武
」式的夏天演繹;而湊巧地《絕對無助》的故事,又發生在八九年
九月十日夏季尾聲的一天,更儼然有一種為夏天定案的巧合意味在
內。
《絕對無助》中Yasuo的妹妹是精神錯亂者,本質上是《小心
惡警》中我妻妹妹角色的延續。而Yasuo企圖在自殺前殺死自
己的妹妹,以免她將來遭人蹂躪,也完全與北野武於《小心惡警》
中的安排相若。青山真治在《絕對無助》中,可說把北野武的前設
倒轉來拍,他營造的夏天無理序的一面,每個人心中都有瘋狂的傾
向,而且會互相影響。淺野忠信飾演的Kenji,由無辜的局外
人,到成為危險人物之一,但最後又重拾理智,救了Yasuo的
妹妹,甚至沖掉白粉以免害人。
《絕對無助》顯然是從一個無理序的世界,回到條理井然的生之慾
出發點,與《某年夏天,最寧靜的海》可說是拍了夏天的不同階段
。兩者對夏天的暴烈狂態都深刻留痕(北野武以不呈現作強勢「呈
現」,青山真治更以完全呈現來達致震懾效果),而轉折之間均教
人難以捉摸(茂的狡死及Kenji的回復理智),把夏天這個文
本作錯位多視角呈現。而青山真治刻意對絕對虛無理序世界的前景
,作探索的延續,也正好嘗試為北野武的作品系統去探尋結局的可
能性。青山真治提供的夏天故事,不僅豐富了文本的複雜變化,同
時也對北野武系統作出文本對話,同樣是一流滿個人風格的創意演
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