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首作《神田川淫亂戰爭》(一九八三)以來,黑澤清一直在奇
怪黑暗的世界中打滾存活。誠如對黑澤清作品不離不棄地追蹤研究
的鶴田浩司所云,在當今的日本導演中,能夠在日常生活中把非日
常性的狂氣盡情披露展現,大抵無人能出黑澤清其右。
復仇的鍥而不捨
《蛇之道》(一九九八)及《蜘蛛之瞳》(一九九八)這兩齣姊妹
作,其實承接導演於九七年完成的《復仇──命運的訪問者》及《
X聖治》而來。前者所開啟的「復仇」主題,在《蛇之道》及《蜘
蛛之瞳》中得到承接並繼續探索下去。《復仇──命運的訪問者》
中的男主角安城早已沉溺在復仇的過程中,以尋找新的復仇對象來
延展自己的人生。至於在《蛇之道》及《蜘蛛之瞳》中,協助別人
復仇的新島無端成為主人翁,於復仇的過程中更加呈現出一種較行
兇者更加瘋狂的狠勁和戾意,到頭來更因復仇成功後失卻目標而投
身入職業殺手的世界�堨h。當中不可思議的氣息,在在籠罩整體氛
圍,令人看得不寒而慄。
而黑澤清營造的顫慄感,之所以有強大的震撼力,往往在於他把一
切建基於日常生活的層面上。《復仇──命運的訪問者》中的刑警
安城,當回家與妻子一起用膳時,發覺袖口染了血,妻子若無其事
把它拿去洗滌。然後兩人一起進餐,一邊談起那些血是屬於今天死
去的疑犯,彷彿普通受薪族白領向妻子述說公司中所發生的閒事,
更加令人猶有餘悸。《蛇之道》則捨棄把復仇作為中心的描寫對象
,以被尋仇者所體味到的恐怖感作為焦點,把人心中邪惡黑暗面的
威力加以顯現,更見到由「復仇」牽引出來的魔力。
曖昧的刻意經營
《蛇之道》和《X聖治》相若,透過多重曖昧性的建構,進一步強
化了日常生活�媯L理序世界的驚嚇力。《蛇之道》對大概的無罪身
分,以及檜山作為真犯人的安排,均缺乏證據上的說明。此外,對
不少懸疑劇應照顧的線索均一概不理(例如新島為何如此拚命助友
復仇),不作解釋地留下大量的曖昧空間。
在《人間合格》(一九九八),同樣有洞口依子不斷在主角吉井豐
旁出現踏滑板,甚至後來在俱樂部中於吉井跟前唱歌。黑澤清接受
暉峻創三訪問(《Switch》九八年十二號),曾表示理想中
洞口依子唱歌本身已可帶來衝擊的效果。一般觀眾會考慮究竟發生
甚麼事,部分人可能會憶記起是那踏滑板的女孩子,甚或毫不知情
也未可料。但他卻表示從沒有打算用鏡頭去交代清楚,洞口依子本
身便好像一個存在於夢�堛漱H。她真的存在嗎?或許吧──正是由
此曖昧的空間,有了擴闊眼前影像的可能性。
攝影的紀錄效果
與此同時,黑澤清偏好用長鏡去捕捉場面,而傾向避免用戲劇化的
誇張鏡頭製造荒誕感覺,這一點和他致力於平凡生活中搜尋不可思
議元素可謂一脈相承。所以他的剪接鏡頭會盡量減少,尤其在處理
犯罪的場面上,更愛用一場一鏡的長頭鏡運動,所以即使鏡頭�堛�
內容頗為異常,但能保持一種紀錄化的風味色彩。
鶴田浩司曾指出黑澤清偏好用長鏡頭來拍攝日常生活,教人想起小
津安二郎的攝影風格。而且小津構圖的人工化其實也是一種異色的
趣味,和黑澤清的意趣相投。事實上,他仔細地分析出黑澤清的作
品�堙A有向小津致敬的濃烈意圖。小津的《風中的母雞》(一九四
八)、《東京暮色》(一九五七)、《秋日和》(一九六零)及《
秋刀魚之味》(一九六二)中,均有名為秋子或明子的女主角登場
。而黑澤清作品的女主角,於《神田川淫亂戰爭》為明子,其餘《
Do-re-mi-fa女郎漫遊仙境》(一九八五)、《甜美的
家》(一九八九)及《他來自地獄》(原題為《地獄的警備員》)
,三作均以秋子為名。此外,小津愛用的間宮一名,於《他來自地
獄》及《X聖治》中均有出現。更極端的例子,是伊丹十三在《D
o-re-mi-fa女郎漫遊仙境》中飾演的教授,正好名為平
山周吉──熟悉小津作品的影迷,大抵都會記得這正是笠智眾於《
東京物語》中的名字。黑澤清明目張膽的「搬名過劇」,反映出他
對小津的偏好,且同時利用相若的日常生活背景,去建構出另一重
異色世界的努力。
有趣的是,黑澤清在自白中也強調自己是以影像處理為主導的一類
導演。在《人間合格》中,他向西島秀俊及役廣司反覆表明,只要
如平常般演繹出來便可。「我不是演技上的導演,而只是一名電影
導演,對演技可謂一無所知。」(同上引之訪問)事實上,黑澤清
強調不同導演一向各擅勝場,有人強於音樂、有人強於剪接──而
他不擅作演技上的指導,反而成就了和演員之間的信賴關係,自己
得以專心去構思影像上的力量凝聚。
由地獄回到人間
黑澤清的《人間合格》,標誌著他一次重大的風格及內容轉向。今
次向一頭栽進過去一直避嫌的「家庭」素材中,早已明言是挑戰自
己禁忌的嘗試。
《人間合格》透過一個昏迷了十年,於醒來後已廿四歲的青年吉井
豐,去體察於時空失重後的人生疑惑。在昏迷期間,父母離異且各
自展開了新生活,妹妹去了美國;吉井豐即使選擇重新經營父母的
農場,但眼前的家庭既不再崩壞也沒有再生的可能,剩下來的僅為
一種命運的羈絆糾纏。
儘管《人間合格》看來是黑澤著的「寫實」之作,但作品仍然在虛
實之間有遊走的空間領域。甚至可以大膽的把一切看成為吉井死前
的一場幻夢,到頭來他其實從未醒過來,最後的現實場面不過是葬
禮的變奏而已。不過幸好黑澤清留下了洞口依子的明信片作為伏線
,導演也強調那是證明吉井曾的而且確出院,且於世上活著且留下
痕跡的存在信物。正因為此,才把黑澤清一貫的詭奇黑暗色彩,重
新返回人間領域,成就出險奇世界的外一章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