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井俊二（Ｓｈｕｎｊｉ Ｉｗａｉ），這個名字於九二年開始備
受談論，「有一個導演很厲害」、「聽說電視劇播出的翌日，查詢
的電話蜂擁而至」等讚譽不絕於耳。岩井在大學時期已拍過不少實
驗電影，八八年憑桑田佳𧙗的ＭＴＶ，正式投身於娛樂事業。
其實他自高中時期已開始對電影產生興趣，入大學後更加著迷，用
他的話說是身邊的風景看上去均好像菲林中的影像似的。最早令他
產生導演慾的，是Ｃｌａｕｄｅ Ｇａｇｎｏｎ的《Ｋｅｉｋｏ》
（Ｃｌａｕｄｅ Ｇａｇｎｏｎ是法裔加拿大導演，自七○年起便
在日本生活，《Ｋｅｉｋｏ》講述一個畢業的白領女性生活，同年
獲日本電影導演協會新人獎），看過發現即使畫面質素不完美，但
只要拍得其法，可以貼近人心。
那時候ＡＴＧ系列（六、七十年代日本最活躍的獨立製片公司，全
名為Ａｒｔ Ｔｈｅａｔｒｅ Ｇｕｉｌｄ），是他的心頭最愛。
他「偷師」的另一源頭，是電視上的廣告，如可口可樂的更是上品
。他自言廣告在十幾秒的空間中，一切要高度濃縮化，同時是對剪
接功力的高度考驗。透過細心的觀察，從中他因而得到不少啟發。
用獎座鋪路的導演
他的導演起步生涯，主要是建立在富士電視台的劇集上，並得以發
揮才華。九二年的《Ｇｈｏｓｔ Ｓｏｕｐ》，講述一名大學生在
聖誕節搬進新居，豈料新居竟然是成不了佛的天使，每年一度為幽
靈分配湯水的場所。在粗俗滑稽劇的調子中，帶出新鮮的氣息。
九三年的《Ｆｒｉｅｄ Ｄｒａｇｏｎ Ｆｉｓｈ》延續作品中的
異色氣味。被派往偵探事務所的Ｐｏｏ，遇上虛無主義的殺手夏朗
，兩人負責守護秘密輸入價值數千萬日元的熱帶魚Ｄｒａｇｏｎ
Ｆｉｓｈ。冷酷無情的演繹，極富質感的美麗影像，建構出奇幻故
事。而淺野忠信也正式在岩井作品中作首度演出。
同年的《煙花》（Ｆｉｒｅｗｏｒｋｓ）是他的揚名之作。在暑假
的煙花大會，小學生敬道與友人打賭究竟從正面或側面看，煙花是
圓的還是平的？另一方面，他所暗戀的少女名塚又因父母離異，快
要搬往遙遠的地方。在短暫的半天裏，現實與幻想的時空交錯，敬
道完成了自己的初戀故事。本劇破天荒地以電視劇的身分，為岩井
奪得日本電影導演協會的新人獎。
翌年的《Ｌｕｎａｔｉｃ Ｌｏｖｅ》及《愛的綑綁》（Ｕｎｄｏ
），均起用豐川悅司為主角。前者他飾演瘋狂男子，對一個素未謀
面的女大學生，展開瘋狂的單戀追求。後者他演一位作家與妻子（
山口智子飾）過著平穩的生活。某天，妻子出現把物件綑綁的傾向
，醫生診斷為患上強迫性的「緊縛症」。困惑的丈夫為了解開妻子
的心魔，於是把妻子也用繩縛緊，兩人的情感張力一發不可收拾。
岩井俊二以《愛的綑綁》獲得九四年柏林影展的「亞洲電影協會」
（ＮＥＴＰＡＣ）大獎。這一類異色作品，岩井俊二一直優而為之
，九六年還有講述精神病患者世界的《Ｐｉｃｎｉｃ》面世，由淺
野忠信主演。淺野忠信與豐川悅司，也成為岩井電影世界中重要的
人物標記。
承先啟後──《情書》的身世
《情書》出現後，有人把作品的成功，歸於岩井俊二擅於向奇斯洛
夫斯基及大林宣彥（Ｏｂａｙａｓｈｉ Ｎｏｂｕｈｉｋｏ）偷師
。也有人指出中山美穗以前的電視劇作品《有空請來吧》（一九八
七），已經包含了《情書》後來的元素。
但是《情書》最大的觸發點，其實來自另一同名短片《Ｌｏｖｅ
Ｌｅｔｔｅｒ》（香港譯作《愛的書簡》，為免混淆以下沿用此名
），是鈴木清順（Ｓｅｉｊｕｎ Ｓｕｚｕｋｉi）早期（一九五九
）的一部黑白作品。
在我所曾閱讀過的日本資料中，完全沒有人提過鈴木清順這一部短
片，對岩井俊二今時今的《情書》所產生的影響。但我有理由相信
岩井俊二對這部舊作應該有所見識，因為他在大學時期曾是鈴木清
順的擁躉，隔天便站著去看五、六回《流浪者之歌》（Ｚｉｇｅｕ
ｎｅｒｗｅｉｓｅｎ，一九八○），自己一個人作分析。而我也是
一個偶然的機會（香港藝術中心在九六年七月，策劃了一次「鈴木
清順回顧展」的放映活動），才領悟到岩井俊二的神偷底蘊。
《愛的書簡》的故事講述夜總會鋼琴師Ｋｏｚｕｅ與情人Ｍａｓａ
ｏ相戀，Ｍａｓａｏ因患病而在偏遠的山居休養，兩人靠魚雁往返
維繫情Ｒｙｕｊｉ後來Ｍａｓａｏ書信愈寫愈少，最終甚至終止了
，Ｋｏｚｕｅ十分沮喪。連老闆Ｆｕｋｕｉ（本身也愛上了Ｋｏｚ
ｕｅ）也勸她上山探尋究竟，她終於輾轉來到山居見到情人而喜出
望外。但相處下去後，逐漸發覺情人舉止有怪異疑點，最後才知道
Ｍａｓａｏ已經病逝，在眼前的是他的孿生弟弟Ｒｙｕｊｉ。原來
後來寄出的情書，也是出自Ｒｙｕｊｉ手筆，目的是為免Ｋｏｚｕ
ｅ過分傷心。Ｋｏｚｕｅ瞭解真相後失意地回到城市，Ｆｕｋｕｉ
加以撫慰並勸她改投自己懷抱。
不過最後Ｒｙｕｊｉ也毅然離開山居，追至城市找尋Ｋｏｚｕｅ發
展新的關係。
《情書》除了承Ｋｏｚｕｅ《愛的書簡》的基本視覺風格：雪山、
大遠景、人與物的空間對比大小與城鄉成正比等等外；角色關係也
脈絡清晰，孿生人物同樣是愛的替身（女藤井樹與渡邊博子雖非孿
生卻樣貌相同），感情也是藉往來的書信展開（女藤井樹與Ｒｙｕ
ｊｉ同樣為死者填補了空缺）、甚至連追尋真相的主體（Ｋｏｚｕ
ｅ與渡邊博子）身旁有人靜候也照搬（Ｆｕｋｕｉ與秋葉），委實
不得不教人「另眼正視」岩井俊二移花接木的膽識。
當然Ｒｙｕｊｉ的書簡》在當年只不過是用來輔助正場上演的Ｂ－
ｆｅａｔｕｒｅ，加上年代久遠，看過而又留有印象的觀眾大概少
之又少。而且岩井俊二把弄這個先置文本十分聰明，《愛的書簡》
的軸心關鍵──角色在真相大白後再重新追尋及肯定自己的身分（
Ｋｏｚｕｅ接受Ｆｕｋｕｉ的關懷卻沒有把感情混淆，Ｒｙｕｊｉ
擺脫哥哥的影子追求Ｋｏｚｕｅ），於是《情書》中得到更深化的
演繹發揮。
岩井俊二在《情書》日文版電影特刊中，接受佐藤佳訪問時，認為
回憶是推動現在自身的一大原動力。一般人以為過去是過去，現在
是現在，兩者一刀兩斷互無關係，這正是女藤井樹的想法。不過當
一些契機出現，去回憶起以前的事情，自然便會發現一些連鎖關係
，反過來影響及推動了現在的自己。
透過回憶，渡邊博子與女藤井樹正好經歷成長的過程。前者為了把
自己的感情從死者身上釋放，反過來先鼓動全面追尋的歷程來求心
安理得。後者為他人回憶作嫁衣裳之際，驀然察覺到當年自己所忽
略了的細節（女藤井樹暗戀自己）原來有甜美的一面，並非如自己
一貫以為的不可取。間接地也呼應了父親感冒惡化而喪命的插曲，
在親人藏於心底的埋怨中，其實自有情深意切的另一面。到頭來，
女藤井樹透過回憶，反而豐富了自己眼前的生活，肯定了新的自我
。這正是我認為岩井俊二在鈴木清順的舊瓶中，注入了的新酒顏色
。
《燕尾蝶》爭議性大
至於《燕尾蝶》（Ｓｗａｌｌｏｗｔａｉｌ Ｂｕｔｔｅｒｆｌｙ
），是藉一個抽象的Ｙｅｎ Ｔｏｗｎ概念，來刻劃五湖四海齊聚
一堂逐金打滾的都市寓言。無論題材及風格上，均與岩井俊二過去
的作品不同（Ｇｈｏｓｔ Ｓｏｕｐ、Ｆｒｉｅｄ Ｄｒａｇｏｎ
Ｆｉｓｈ、Ｌｕｎａｔｉｃ Ｌｏｖｅ、Ｕｎｄｏ及Ｐｉｃｎｉｃ
均有怪誕的異色傾向，且因為多為短片關係，故一條主線貫徹通篇
）。
過去描述外籍居民在日本的生活，嘗試寫實的有柳町光男之《東京
之戀》（Ａｂｏｕｔ Ｌｏｖｅ，Ｔｏｋｙｏ，一九九一），以影
像風格先行把東京拍出奇異風味的有大友克洋之《恐怖桃園》（Ｗ
ｏｒｌｄ Ａｐａｒｔｍｅｎｔ Ｈｏｒｒｏｒ，一九九一）。但
岩井俊二的野心更大，在兩個半小時的篇幅內，企圖把群角的心理
各自鑽深，出來的效果確實輕重失據毫不討好。
事實上，電影中充滿導演失控而失卻焦點的場面：Ｃｈａｒａ的「
Ｍｙ Ｗａｙ」，唱得不亦樂乎，岩井俊二似乎也染上自己的ＭＴ
Ｖ病毒（他是拍ＭＴＶ出道的）。一段鴉片街的手搖運動風格，教
人以為攝影篠田昇拜了杜可風為師，在大量堆砌的「中國」符號中
戀棧不前。背後的關鍵是岩井俊二對想象中的角色無甚認識（Ｙｅ
ｎ Ｔｏｗｎ的人竟然可以僱用日本兒童去找換偽鈔！），由是令
到人物無法「合理地」成長，令作品充滿大量概念化的符號。
我認為岩井俊二野心太大是這次失手的關鍵，（《燕尾蝶》在日本
本土也得不到影評人的肯定），他一直擅長的都是簡單線性、條理
分明的安排佈局，焦點清晰人物集中是他的基本風格：《燕尾蝶》
的素材，反映出在他能力掌握範圍以外。在往後的日子裏，大抵他
最需要的便是重新搜尋自己的身分，以及確立新的自我──此與《
情書》中的女藤井樹正好不謀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