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重逢.本世紀的最後一個平安夜, 我遇到了小婷.
在飄著細雪的Downtown街頭, 她穿著深綠色羽毛衣,
圍了一條咖啡色格子圍巾, 手上提著兩個Eaton百貨的紙袋,
朝我走來.
雪落在她的長髮上, 白色一點一點的,
看了令人動容.
當時我正從地鐵站走出來,
要去市中心的商場買侄子的聖誕禮物,
身上穿著黑色風衣, 神情像周遭的人群一樣冷冷的,
好像被封閉在一個只有自己的世界中……
就這樣, 我們碰面了……
小婷看到我, 停下了腳步, 佇在街上,
彷彿是想確定我是不是曾經在她記憶裡的某一個時空出現過.
在她心中的角落, 也許還有著我的影子.
而我也望著她,
沒想到平常在小說裡才會讀到的重逢鏡頭,
今天居然真實的發生在自己身上. 一陣風吹來,
她的長髮略為飛起, 再落下. 真的是小婷……
時間就這樣凝結在冰冷的空氣之中.
大約過了半個世紀那麼久,
我隱約聽到她說了一句話.
“好久不見了.” 她說.
“是呀, 好久不見了.”
“最近…… 過得還好嗎?”
“嗯, 還不錯.” 我回答,
腦中浮現十年前分手的情景.
二十三歲那年春天, 她告訴我她愛上了別的男人,
語氣十分平靜,
好像只是告訴我晚上要跟朋友去聚餐一樣. 我也裝得夠瀟灑,
沒抱頭痛哭, 沒大聲吼叫, 也沒去試著挽回,
只叫她以後要自己多保重……
她眼角滑出一滴眼淚, 轉身離開我,
頭也不回的消失了十年……
“妳…… 結婚了嗎?” 我問.
灰濛濛的天空, 景像一片模糊, 我聽見她說, “嗯,
兩個月前.”
喔…… 那恭喜妳呀……”
我試著從凍僵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謝謝.” 她低下頭, 場面似乎有些尷尬.
於是我說, “我趕著回家, 先走一步了.”
“嗯, 再見.” 她淡淡的說.
我反身往地鐵站走回去, 把她的身影拋在雪中……
該死的莫名其妙的期待……
我應該像路邊的流浪漢坐在地上乞討才對,
乞討可悲的愛情.
我始終相信我和小婷是前生約定過,
要來今生做夫妻的. 我愛她,
因為世上再沒有可以像她一樣能夠接近我心靈的人,
再沒有可以像她一樣安撫我無可救藥的悲觀的心情,
再沒有人和我有著相同的心跳, 感覺不分彼此……
而且我不是一廂情願, 她心裡也明白的……
分手後, 我一直自信的以為她會回到我的身邊,
結果她沒有.
我騙不了自己, 這麼多年來,
我就這麼抱著再見到她的希望活著,
就這麼懷著重新來過的幻想來支撐著自己脆弱的心……
十年, 我又交了幾個女朋友,
但每次到了下決心的時候, 都還是打了退堂鼓,
寧願繼續等下去…… 等一個也許今生再也不會見到的人.
不過, 一切的一切,
終於可以在九九年的平安夜劃下句點了,
包括我的生命在內……
結束了……
這是我一生中第三十三萬兩千八百五十九件結束的事.
就和學期結束, 電影結束, 做愛結束沒什麼兩樣……
結束…… 每當我想到這兩個字,
就會陷入極度的沮喪和恐慌之中, 這次也不例外.
走在穿流不息的人海裡, 我開始喃喃自語.
接著思緒也逐漸剝落, 一塊塊散落在人行道上,
任行人踐踏. 我變成了廣告看板上的兔女郎,
變成了被丟棄在垃圾桶外的可樂罐, 變成了被風刮的滿街飛的紙屑……
無生命的東西.
如果下一秒鐘我就消失在地球上的話,
或許這故事就不會有所謂的感傷存在吧.
腦中一片黑暗, 甚至連眼睛也看不見東西了……
咻咻咻咻……
一億五千萬年的黑暗世紀……
“東, 你還好嗎?” 在無垠的黑暗中,
出現了光明般的甜美聲音. 睜開眼,
小婷正站在我的面前.
“叫你好幾聲了, 怎麼? 你認不得我啦?”
她露出令人懷念的小虎牙笑著說, “我是小婷呀!”
“小婷……” 我愣在那,
剛剛的一切只不過是自己的幻覺?
“很想你喔.” 她微笑著說,
“十年來一直在想你呢……”
就在那一瞬間, 我忽然向前緊緊擁住她,
她手中的袋子掉在雪地上,
雙臂也緊緊的抱住我……
原本該是喧囂的街頭, 居然靜的沒有一點聲音,
四周的一切都像是另一個時空的東西……
我還是一點也不放鬆的抱著她, 怕她會消失,
聞到小婷身上熟悉的香水味,
我的眼眶漸漸濕了……
“東, 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 好嗎?” 她小聲的問.
“嗯, 永遠, 再也不分開了……”
我強忍住激動堅定的說.
在飄雪的Downtown, 空氣仍然是冰冷的,
但我的心只有溫暖的感覺.
本世紀的最後一個平安夜, 我遇到了小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