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篇

 

1999年11月8日:我的電腦快歸西了,變壓器的散熱風扇竟停了下來,開機不及一小時,機箱已熱得熨手,唯有盡快把圖片和檔案轉過D的電腦。

覺得自己愈來愈膽小,以前還會嘗試自己修理,認識D之後,電腦的保養都倚賴他,但又沒法子,自己原本就是電腦白痴兒,能用電腦混兩口飯吃,都已算是超級無敵,但回到保養維修的撈什子,還不是每次自己弄不好就要付錢讓人家收拾殘局,但近來D實在太忙,真不知幾時才可以要他收拾今次殘局。

1999年11月9日:懨懨欲睡的一天,早上下過一陣微雨,氣溫又跌了一點,吃過早餐後,繼續把檔案從自己的電腦轉到D的電腦去。
1999年11月10日:不明白何解會有人讚我勇敢、堅強,我何來說過自己堅強?整天衹懂胡思亂想的人都不會堅強到哪?遇到甚麼事都先哭成淚人的都不知勇敢為何物吧?

突然想起十七年前認識的M,第一代comeout的gay people,認識他一年後的某一晚,幾個朋友與他在淺水灣畔的餐廳晚膳,我懷著仰慕他勇敢、堅毅精神的熱切心情,接過他向我澆的一盤冷水,他說:「不要再把我看得那末大仁大勇好了,當你因為一個標籤而朋友盡失,生計不保,親人唾棄時,那種連死也沒膽時的死相........站出來當個炮灰是令自己活下去的續命丹,勇敢我是沒有的,身無祥物膽正命平才是我活下去的唯一資本。雖然你我處身不同族群,你所想的我始終不明白,但還是不要想變性這件事了,我敢說,在香港這種地方,一百年後也仍歧視我們這些小族群,除非你要過我這種朝不保夕的生活。」之後,他還說了很多很多。此刻,我竟有一樣的心情........

1999年11月11日:凌晨收到攝影師B的「伊貓」,說是因為女友不喜歡變性人,所以他不能如期為我拍照,拍照而矣........唉!這社會提供資源為我動手術,卻不下放資源去提升人們的平等觀念........傳媒還要繼續扮演假道學把我們毀掉才安樂!終於,睡前都不用洗臉了,淚已為我洗淨。
1999年11月12日深夜,剛巧看到電視播出早前錄影的台灣新聞,其中一宗,報導了台灣警方抓了幾位當貨腰娘的女子,發現其中一位是變性人,且是一位大學生,她之所以當貨腰娘,是因為不能覓得如意郎君,這位女孩,我記得兩年前也在電視的「睇真D」節目報導過,但當時她未變性,但已開始穿女裝,且在課餘時任第三性公關........。看完新聞報導,心裡想起好多在生活與自尊邊緣徘徊的變性姊妹,當然,還有自己,不其然燃起了憤慨,究竟這世界還要逼我們躲到哪!
1999年11月13日:這幾天都心神恍惚,睡得不好,每天衹得幾小時,還是半睡半醒狀態下入眠,也做不了多少事,人更昏沉,心跳也不甚穩定,時有絞痛。

為了台灣那姊妹的報導,在新聞組裡展開激辯,有些人還是冥頑不靈,雖然也有諒解的人,但清楚看見人們對TG問題根本連概念也沒有,最多也衹是表達同情憐憫之情,看到這種境況,不禁在心裡自問:我能做甚麼?至低限度能為自己做甚麼?我一個人又能做得了甚麼?........不甘心!真不甘心!能這樣下去嗎?還要容忍到幾時!........我至少要為自己做些事!

1999年11月14日連續一星期睡眠不足,積下來幾天的鬱悶,今天終於爆發了。哭哭鬧鬧差不多兩小時,原本跟D約好了中午後外出,卻因為自己中午突然睡著未及時預備,D又遲了差不多兩小時,心情煩躁之餘還要為穿甚麼懊惱,氣忿之下把穿好的換回睡衣,躺回床上,最後,還是D耐心地把我勸服(收服?!)重新更衣化妝,不消二十分鐘便上了他的車,不過,卻已是日落時份,雖則仍是覺得自己穿得不好看,但他衹對我讚了兩句,說個葷笑話,便已溶掉我冷卻了的上街興緻。
1999年11月15日今天一早去了應徵兩份職位的面試,都是聘請美術設計,負責面試的一位先生和一位小姐都很友善,有趣的是,首份職位的那位先生起初沒要我出示身份証,面試時也沒看清楚我填的履歷表格,所以一直不知我的身份,也一直喚我何小姐,直至他要我出示身份証時,才赫然發現身份証上的性別一欄是「男」,才詢問我女裝打扮的原因,於是便向他一五一十的交待清楚,又將「性別轉換診所」的診症咭遞給他看,當時他的表情也真好笑,瞪著的眼加上張開O型的嘴巴,叫我差點笑出來,幸好還忍得住。

不過,當到了practical test 的時候,卻真的笑不出來,問題在自己工作時用的軟體是視窗版本,那公司用的全是Mac OS compatible version,介面和指令的差別很少,但色彩管理系統和轉換檔案格式都是另一回事,結果,大部份的測試都做不到原色out put,結果可想而知.........回家等消息吧!

1999年11月17日:這幾天都在處理堆積下來的工作和家務,累得想死。賀爾蒙的份量已減了大半,但健康並未好轉,反而是胸脯縮了幾吋,腰也粗起來,身裁有點走樣,加上乾燥天氣,皮膚也皺起來。但已沒心情想這,原定的幾個計劃已遲了一個月才開始作業,家務也因前些時太集中工作而累積,要盡快處理掉,不過至少還要忙多兩星期,救命!
1999年11月18日:深夜,眼瞼徐徐下垂,很重........不行!還有未完的工作,心在不住的自問,為何要這樣辛苦,就為了一個夢?為了一些沒把握的目標?正當眾人羨慕我心靈的自由,我卻在羨慕他們生活的自由,有誰更優勝?沒有,大家都在爭取活著的空間而矣。有誰更自由?都沒有,衹因我們都被綑綁在對方得到自由的地方,周而復始,無盡頭。
1999年11月19日:變性人的最大煩惱,莫如自視為女人已多年,且已過著百份百女性生活,表現著自己內心最女性化一面的時候,身邊的人仍認為妳不算是女人,尤其當妳想尋覓一段幸福的愛情時,竟有人會視妳為Gay。我幸運,無論是爸、弟弟、弟婦、D或是好友如Doris、Irene.......等,都視我為一般女性,但其他的人呢?連CD/TV都當TS是男扮女裝,那種痛苦、無助和不獲認同,原來跟圈外人沒兩樣,叫我不知該怨還是該氣,唉!
1999年11月20日:連續幾天的不適,脾氣再躁起來,慢下來的新陳代謝,平日為了收減肌肉都不敢運動,使循環系統也減慢,間接引致便秘,絕對是賀爾蒙大戰的後遺症,很奇怪為何還有那麼多人熱衷服用女性賀爾蒙,若非變性,何須女性賀爾蒙?又不是會變成魔鬼身裁,服用了也不過是家族女性成員胸脯的三分一,即是衹有幾吋澎漲,卻帶來無限煩惱和遺害,連帶飲食習慣、生活方式也要完全改變,真不解!
1999年11月21日:過了開開心心的一日,與D出到市區拍了些照片,暫忘一切煩惱,整天興高采烈的,活像個小女孩般四處蹦跳,可辛苦D除了當柴可夫........司機,駕車載我四處去,還要攀高爬低為我拍照,不過他也得到回報........一頓豐富晚飯。
1999年11月22日:一年了,成了D的負累已一年了。為了我的生活,他不但要放棄多年玩組裝電腦的嗜好,且仍要供養父母,負擔兒子們的學費,他們在外地唸書,做父親的竟不能付出旅費讓兒子們在假期時回港團�禳A就因為要付給我基本的生活費和醫藥費;還有他自己的大學學費,四十幾歲的男人,有幾多人會像他還去唸書求學求上進?還不是寧可捧著「啤酒肚」大模屍樣自顧自的坐在家裡「刨馬經」、對家人意指氣使、到大陸包二奶!像D這樣的男人,若不是他太太早年意外身故,還輪到我給他看上?況且,在他工作挺忙時,也不時搖電話給我,關心我的健康和每天的起居,雖則自己不是沒優點讓D欣賞,但他的愛護已算是我的福氣。
1999年11月23日:近來常覺得,種種跡象在逼我走回頭路,唯一能叫我撐下去的就衹有D,以及一眾非圈子裡的好友們,他(她)們的支持,使我暫時還有力量去跟困境頑抗。但能支持多久?
1999年11月24日:今晚煮了頓精心炮製,有專業大廚水準的晚飯給D,雖然他沒甚麼表示,還一如既往的鯨吞牛飲,但看得出他是欣賞的,不過是不想我驕傲罷,不過,自己總是覺得,除了煮飯做菜之外,做了大半生人也還是一事無成,不要說驕傲,能有機會做個主婦才算是叫自己拾回丁點自信。
1999年11月25日:一直對做了多年的攝影工作沒多大期望,雖曾有過半點野心,但也不過是想賺點錢租個房子蝸居、多買點吃的養命,至少不用天天衹吃一包即食�砲[四兩菜,這幾個月,做了幾個網頁,除了「夢花園」,其餘都是希望在網上做點宣傳,推廣自己工作室的攝影和圖像工作,但,幾個月下來,發覺似是徒然,生計不保,欠租已逾半年,還幸房東未向法院申請收樓,但那日子還會遠嗎!

原以為自己努力邊學邊做,數碼圖像工作會有點成績,但總是追不上軟件升級的速度,新的軟件還未全上手,就有更新更難用的。至於「變裝攝影服務」,原本是希望至少給自己在日常工作外有多一條出路,卻是反應奇差,自己每天衹能眼睜睜望著花了數萬元購置的道具器材閒置在房間裡,變賣又不值錢,肚子天天在咕嘮叫著餓,若那筆投資早儲下來,至少不用常給房東追租!

1999年11月26日:早上造了些士多啤梨薄批,拿去給書報店老闆夫婦與及時裝店老闆娘分享,多謝他們過去兩年多的照顧,他們的安慰與關照,真是我的大恩人。

中午開始花了一天時間去整理兩台電腦的圖檔,赫然發現原來佔了足有 3.4 Gb 硬碟空間,兩台電腦共還不過 11 Gb容量,再粗略數算一下數量,大大小小有二千五百張圖片,還未算進十多張Zip disk裡,以及儲在四個紙箱裡,過去拍下而又未掃描存檔的千計照片,我想,大概可以成立一個資料庫賣錢去了,不過,會有人買嗎?

1999年11月27日:天氣轉冷,原本已經慢下來的新陳代謝,每下愈況,使得手足更易冰冷,穿多了厚毛衣也好不到哪,吃的又不夠,還要多等一星期才有收入,怎辦?
1999年11月28日:爸爸中午到我家來找些媽媽的遺物,與他度過了難得的一天。整個下午,一邊在舊箱子裡找東西,一邊談及大家放在心中二、三十年的心事,不像是父女對談,倒似是知己暢敘,偶然找到舊照片,便一同懷緬起來,大家的年紀都大了,各自的一生都經歷無數的起跌與挫折,然而,透過照片為我們尋回的過去,原來都是愉快和滿足,雖然偶爾夾雜著困境和爭吵,但總的還是歡欣居多。

今天,在一幀舊照片中,還意外地發現,我兩年前自己起用至今的名字�噿嚆�姿,原來是爸爸二十多年前成立的一個舞蹈學社「韻姿社」的名稱,同樣的用字,同樣的筆畫,這發現印證了爸和我的骨肉緣,D知道也嘖嘖稱奇。還道我這幾星期正在考慮再改名字,現在相信沒這必要了。

1999年11月30日:一天二公升多的水份,終於減輕了賀爾蒙帶來的便秘、嘔吐和血液濃稠的狀況,然而,代之而來卻是輕微的水腫,無論做幾多運動去排汗,都沒法解決。
1999年12月2日:早上,收到CDA的信,好好的一位青年,因為不重視賀爾蒙的影響,他嘗試服用,結果,健康被破壞,精神不好,常有情緒低落問題,就像我,但他不是要變性,而衹是想追求外貌女性化,終於,轉變來了,深愛的女友,失去了,前途美好的工作,也沒有了,家人也不諒解,大半年找不到工作,生活快要不繼,情況比我還差,所以,他後悔。其實,像他一樣的CD/TV相信不少,但給他們的支援在哪?
1999年12月3日:用了一整日時間,把部分過去一年拍下的照片打印出來,預備明早給醫生看,但電腦竟跟我鬧情緒,一天內掛掉近十次,每次都在相片差不多印好時才掛掉,我想,應是打印機的Driver有問題,終於凌晨一時全印好了,但還未預備明天見醫生的衫裙,又要花上兩小時去選配和熨好,最後,凌晨三時許,可以上床了........糟!忙了一天卻原來還沒服藥,真冒失!
1999年12月4日:今早沒有D載我到醫院,唯有自己乘車出市區去,這時才驚覺自己已是路盲,連巴士也不懂得何處乘搭,結果又是要找計程車,不然錯過今天約見,就要重新預約再等一個月。

到了醫院,在精神科的性診療室外邊等了一會,就讓我見醫生;甫坐下,便先從公文袋取出相片給醫生看,他仔細逐一看過後,說:Perfect !很好,很好!妳生活上與別人相處該沒問題吧。我說:是沒問題了。我接著提起找工作的事,他說:妳不怕別人為難妳嗎?不如待完成手術才再找工作罷,反正妳有自己的事業。我對他說:正因事業停滯,沒接到 jobs有個多月了,生活卻要維持下去,不找工做不行。接著把上月中見工的事告訴他,他說:很好啊,雖找不著工作,妳也有勇氣主動去找工作。我說:生活逼出來的!之後,再告訴他,我現在的名字與爸爸以前舞蹈社名字不謀而合的事,醫生認為,我已是時候更改身份證件上的名字,他說下次會面會給我介紹信去找律師辦手續;還有向他提起有關電殛脫毛,去除面上鬚根的要求;然後又討論一些愛情生活和跟家人朋友相處的事。這一次短時間的會面,就在愉快而雙方都滿意的氣氛下結束。

1999年12月5日:悶悶不樂,D要預備大學的考試,沒時間陪我,唯有繼續往網上找資料,也為工作室的網頁在十多個搜尋站登記,又籌劃了些來年的計劃,但衹能是計劃,末來一、兩年的變數實在太多,不敢展望太遠,而且有D加入自己的生活裡,要考量的變數就更多。
1999年12月6日:一整日都感到暈眩,沒法子完成今天預計中的工作,自己太不中用了。
1999年12月7日:不知是誰的惡作劇,竟盜用了我的ISP戶口,不知那傢伙還用這戶口做了甚麼,幸得D提點,把密碼改掉,不過仍不放心,好想轉換ISP,但這公司已是最好的了,還是觀察多一個月,看情況罷。

為免夜長夢多,終於把「夢花園」的照片全清洗掉,寧願待遲些再考慮是否再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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