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塵篇

 

2000年1月8日:這世上太多變數,太多的變更,訂定了的,都會改變,變化又竟會是那般出人意表。

今早到醫院與醫生的會面,原本是要約見D,但他有要事,沒空與醫生會面,但想不到,D的出現與否竟會影響我的療程進度。醫生說,由於變性小組很少處理像我這般大年紀以及曾結婚的個案,所以要從我的現任愛人著手,瞭解我的女性化程度、個性、戀愛中的性別角色、性取向等;他還表示,原定要給我繼續在治療上的其他方面的轉介信,都要待會見D之後,才決定是否給予,至於更改名字的事,也要給拖住。我的天!D最快要四月才有空,即是那一切治療都要在幾個月後才能繼續。

醫生還續說,小組還要考慮我的年紀後,才會決定是否批準手術!問醫生,那即是說,若他們認為我年紀「太大」的話,就不會替我動手術?他點頭應著,我心想,37歲而矣,有多老啊?世界各地不知有幾多五十歲以上的post-op TS,她們也不是好端端的活著!醫生說,小組不想冒險!簡直是噩耗,就像是未定罪就先判死刑。若真不能動手術,那以後的我是甚麼?CD?人妖?Non-op TS?服用賀爾蒙已有18個月,身體的改變已定型,生活上接觸的人都知道我的事,也得到不少支持,家人更是全力支持和體諒,一旦停下來,我怎麼交待,怎面對以後的生活!在醫生面前,仍故作冷靜,忍住淚水,走出談話室之後,立即走到洗手間哭個不停,臉上化妝都給淚水沖得花斑斑........

客人取消了原定的攝影預約,到旺角區蹓躂了整個下午,想在人潮中忘卻煩惱,但心裡仍想著見醫生的事,不知自己應走到何處,好像迷了路,衹知道,等了半生,還是要等,甚麼也要等,在街上,茫然不知自身所處,人生路上亦然........

2000年1月9日:今晚才有機會把醫生的話和我的憂慮告訴D,他著我致電醫生更改預約,他嘗試安排提早會見醫生的日子,於是告訴他,專科診所每星期衹有一天處理變性個案,要更改不易,但他還是要我先試試。
2000年1月10日:早上致電醫院更改預約日期,那邊說醫生除了約好的那天之外,其餘時間沒空。唯有就此定奪罷。

我想,大概此生也沒可能再收到D送的花了,除非躺進棺材那天!早上給自己買了大束玫瑰,算是給自己安慰,可是看著粉紅的鮮花,還是要哭起來,問自己,為甚麼?給自己買花,還有甚麼意思!

2000年1月14日:考慮了半年,買了一生人第一部 Discman,不到四百塊,沒特別功能,音質普通,能負擔的,也衹此一部,卻仍叫自己樂上大半天,聽了再聽,耳筒整日掛住,煮晚飯也捨不得放下。
2000年1月16日:下午的拍攝工作極之順利,但仍使我倦透,一邊拍照,一邊在心裡想,我還適合把攝影工作當為職業嗎?從興趣著眼,我想,十分喜愛這工作;但從身體健康和精神健康而言,自己已撐不住,且壓力太大,每宗工作前後幾天,都食慾不振,也睡不安寢。但其他方面的工作又未到能掌握自如的地步,更徨論賴以維生。
2000年1月19日:寒冷氣溫中,心臟頻密地抽搐,很痛!早上帶小妹外出時終於冷倒了,下午去了醫生處看病,是感冒初起,血壓也很低,注了支特效針藥,醫生叮囑小心飲食,暫不要理會身材,健康要緊,多吃點肉,尤其有貧血,更要多吸收鐵質和維他命。是的,該吃好一點,對他說。

突然,好掛念媽,如果她還在生,我不會這般無助,這般進退失據,這般孤單,除了她最知我心外,還有誰?媽,妳在聽我的心聲嗎?好想妳在我旁,或者,我去妳那兒........

2000年1月20日:回醫生處覆診,他警告說,若想順利完成手術,要小心照顧心臟,看現時情況,若持續下去,連手術檯也未必上得了。聽後,心裡慼然。

晚上,D到來晚飯,他早到了,自己卻心不在焉,也很倦,是感冒針藥力未過吧。煮好晚飯,想起醫生的忠告,胃口好像好突然好起來,大半飯菜都給我吃掉,他反而衹吃了一點點。整晚都心事重重,沒理他,飯後躺在沙發上,他走來逗我,但自己實在太倦,終於睡著了,他走了也不知,直至半夜才起來,開著電腦寫日記。今天,充斥著忙碌,心靈卻空盪盪。

2000年1月21日:到商場逛了個下午,在時裝店看裙子時,與美儀閒談間,靈感突來,構思了幾個月的網上TG商店,終有了點頭緒,衹爭如何落實,幾時落實,有了工作,心裡才有點實在的感覺。
2000年1月22日:陰晴圓缺,甜酸苦辣,甚麼都嚐過了,若是樂觀的人,可能會更樂觀,悲觀的人,會看透看化了,但自己呢?甚麼也不是,衹在心裡問:我是缺了點甚麼呢?對自己,我有甚麼成就過?對他人,又如何?原來我要自己活下去,不過是不斷地償債........錢債、心債、情債,償還到何時?恐怕是至死也還不清,不住的拖欠,不住的償還,營營役役,不過為此。

欠別人的種種,不住的清還;欠自己的呢?三年前開始還給自己,衹差一點點,過兩年就還清了,不再欠自己,到時,若能一併還清欠別人的,就了無牽掛,就可以向一切告別,去媽媽那兒,我知道,那邊才是烏托邦,我心中的理想國。別人欠我的,從來衹會記在心裡,卻從不追討,若早是追究了,雖不能成為百萬富婆,但一定不會像今時衣食不繼,也就不會欠任何人。

依靠?誰可相依,誰最可靠?曾以為有,但其實沒有,所謂終生伴侶,不過是自欺,人若有情,為何衹付出任誰也拿得出來的,我需要的,他有,但不肯拿出來跟我分享,他衹懂把自身過去的苦痛跟我「分享」,卻看不見我是另一個人,不是他以前的那個。常勸我不要活在過去,但他自己卻把過去帶來今天,帶到我面前,他這憑甚麼勸我?

2000年1月23日:今日經過的每件事,都使我有好多感觸。

中午,D陪我與家人午膳,弟弟的女兒好像已跟我諗熟了,起初與她玩耍時,弟媳還說女兒會怕陌生,因為我們實在少見面,不過我終於把小姪女抱起來,她還嚷著要去飯店門口的大魚缸去看魚魚和蝦蝦,一邊看著游動的大魚,一邊興奮的叫嚷著,自得其樂得不得了,看著小姪女的快樂模樣,自己心裡,卻有另一番滋味........假如自己可以生兒育女,那多好,不知下一世我可會有機會受那十月懷胎之苦?其實不苦,若與今生的性別紊亂之苦相比較........

小姪女跟我玩了一陣,又走到爸腳畔,要她爺爺抱,坐在不遠處的我,看見爸斑白稀疏的頭髮,和臉上密密的皺紋,費盡力氣才抱起孫女兒,方醒覺他的年紀,快七十了,爸真的老了,覺得自己欠他很多,也欠這個家很多,很想給爸補償,可是自己也照顧不了,也幾乎沒入息,能給他甚麼補償?

原定午膳後到爸的公司替他安裝新的數據機,但自己早上出門前,忘了把數據機帶出來,終於還是要改期,回家後跟D提起,他說是因為我每次外出時都衹把焦點放在打扮上,當然甚麼也記不得了。他至今仍是不明白,常以為我花時間打扮衹是為了漂亮,事實我不能不花時間打扮,不單是與他外出時,每一天,即使是下樓買份報紙、買個�A包、帶狗兒散步,衹要踏一步出家門,我都要花時間拔掉鬍鬚根、手毛、腿毛,然後化妝、選最得體的衣飾穿戴,就像個普通女人。即或別人看穿我是個變性女人,我都要求自己以最端莊,最不標奇立異的衣裝出落人前,因為我的最終目標,不是要當個奇裝異服站在台上表演的人妖,而是像個天生的女人,雖然我知道,自己生來不是女人身,但這就令我要更努力去改變自己的外觀,何況,我打扮得體,也不會丟他面子,尤其是每次遇到他的朋友同事之後,都未聽聞過有人說他的閒言,自問已是做到最好。至於忘記正事,我也已努力改善,今天不過是趕著出門,不想遲到,才會忘記而矣。

2000年1月24日:眼很痛,是過勞吧。天氣乾燥,仍得每天看著顯示器十多小時,為了看得到準確顏色和反差,避免色差,不能裝輻射過濾屏,又沒餘錢去換台專業一點的顯示器,這是做電腦美術工作的代價。
2000年1月25日:今日為了買些賀年糕點給爸和D的家人,到青衣城走了一趟,為了省錢,拿著報上剪存的特惠券去找專賣櫃檯,但在偌大的商場裡,花了兩小時,轉了幾圈也找不著,腿痠痛得要命,就在商場裡的咖啡店吃些小點竭竭,想搖電話去問清楚地址,才發覺特惠券沒印電話,怎辦?難道就此放棄?

正想休息一會,讀讀雜誌之際,瞥見有雙小眼睛在望著我,原來是位三、四歲大的小男孩在偷望,當我正眼回望他時,他卻躲到他媽媽的背後,如是者跟他玩起坐著捉迷藏來,直至他媽媽對他說:快坐好!不要打擾姊姊看書!小男孩才靜下來繼續品嚐他的芝士蛋糕,他的媽媽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小孩子頑皮,打擾妳了。我搖頭回說不要緊,他好活潑呢。

客套完後,自己又在一邊讀雜誌,一邊想辦法找那專賣櫃檯,忽然想起了那餅店好像也有個網址,就嘗試用這咖啡店一角供人客上網用的 iMAC,鍵入了拼出來的網址譯名,不一會就連上了,終於找到專賣櫃檯在這商場的正確地址,internet真方便,省了時間也免了無謂的焦急,如果每間商舖都設上網電腦,每個大小商戶都有各自的網頁,購物就更方便無比。原本疲憊不堪的我,回家時忽覺輕鬆起來,是因為那小男孩,抑或是咖啡店的上網電腦?

2000年1月27日:早上覺得頭很痛,也有點發熱,衹完成了部份工作。知道他下班後會到我家來,耗了整個下午去預備晚飯,其實不過是芝士焗海鮮意大利粉,但為了想他吃得好一點,在市場選材料連來回時間,已花了四小時多,烹煮卻衹用了一小時。還好,他吃過後說不賴,比意大利餐廳好吃得多,飯後甜品是海帶綠豆甜湯,怕吃甜品的他也滿意味道,當然,為他精心炮製的,他敢說不好!不過,辛苦一天叫自己倦得想死,頭仍在痛。
2000年1月28日:收到JK的「伊貓」,想再約我外出,為我拍一輯美照,該應約還是怎樣?他在「伊貓」說,本來衹預算留港工作一年,但為了想多見我,已跟機構安排了留港五年!痴情如此,要怎應付?以為他早放棄了,一切已告一段落,卻原來還有續集,這續集該不會怎麼精彩吧!
2000年1月29日:年晚大掃除,凌晨四時多才完工,睡至早上九時,想到剛做完的夢,哭起來,太孤單了!可能好多人經過多年的獨居後,會成為習慣,甚至很難再適應有伴的生活,但自己卻剛好相反,獨居愈久,愈需要伴侶,愈怕獨處。是因為從不讓自己養成甚麼習慣,亦因為此生大起大落的日子太頻密,主觀與客觀條件都不容許我有任何習慣,這也有好處,適應能力較強,但卻養成自己疑心大的壞處。

曾說過人生有太多的無常,深夜致電給爸時,得悉達表弟去世的消息,才不過廿六歲,正在美國德薩斯州深造,在人生最有希望最燦爛的年紀........探望完女友駕車回家中途遇上車禍........雖然很少與他見面,衹與他的姊姊........我的表妹們諗熟,但腦海中,滿是小時候探訪他家的回憶,由於媽跟表姨母既是親人也是知己,因此常有機會與表弟的姊姊們玩在一起,就在那時候,發覺自己喜歡女孩子的玩具多於男孩子的,所以常與表妹們玩些女孩子的遊戲。直至表弟唸小學,表姨丈夫婦舉家移民美國,雖常回港探親,但那時自己正忙於學業,每隔幾年才有機會相聚........想不到,再別十多年後,衹收到這噩耗........

百感交集,是此刻心情。有些人,經歷過失去至愛或親人,可以無動於衷,繼續自我與孤立;自己,這幾年來失去身邊的親人和至愛,不斷在當中得到激發,叫自己更珍重至親、愛人與及自己所遇到的任何良機,我感謝上天的激勵,在我不能在人世間得到心靈的援手時,衪總使我靈性不致缺乏,即或我正走在死廕幽谷中。

2000年1月30日:凌晨仍無法入眠,想起兒時往事,很奇怪自己平日的記憶力極差,卻能憶起小至四、五歲的事。

終於早上六時許才在倦極中睡著,下午二時給D的來電吵醒,還是要起床,但頭痛得很,因為他忙於溫習,把達表弟的事告訴D之後便掛線了。見外邊陽光普照,�a�a洗臉更衣,帶小妹去公園逛了兩圈,遇上牠的小狗好朋友,玩得蠻開心,自己的心情才好起來。回到家裡,吃了兩片�A包後,便開啟電腦繼續昨夜未完的工作,背後傳來小貓絲絲的叫聲,是牠跟小妹在追逐嬉戲,這兩頭小東西在過年後,便無緣無故的好起來,起初是小妹給絲絲追著抓,這兩天反過來絲絲常給小妹壓倒地上,有時小妹被絲絲抓得火起了,就咆吼著追著絲絲由屋頭跑至屋尾,每次至少玩上句鐘才罷休。入冬以來,晚上牠倆都鑽到被窩裡跟我一起睡,甚至貓尾疊狗尾般靠背睡,看來,貓與狗不一定是死敵。那麼,女與男呢?

2000年1月31日:今天花了點時間省察內心,發覺那討厭的、虛假的、裝出剛強的、自我保護的「舊我」原來又現身了。問自己,為何會這樣?........因為我失去了保護,失去安全感,失去可倚靠的臂彎,除了用盡方法保護自己,誰可再給我保護!原來的我,是壓根兒的柔弱、沒主見、被動、感性,雖然有人會認為這是缺點,怎麼樣?不可以嗎?為甚麼明明柔弱的人要裝出剛強來?為甚麼明明感性的我要假扮理智?為甚麼明明是應該得到保護的時候卻仍要披上鎧甲來保護自己?

左思右想了幾天,擬定了些實質一點的本年計劃。趁今晚D來到,晚飯後把他拉了出去咖啡室,將一些要點告訴他,雖然,計劃能否實現,很大部份他都是關鍵,但同時最重要的部份他卻沒參與的份兒,無它,因為他忙,因為他沒時間,因為他愛獨個兒,算了!由得他罷!反正我做甚麼他衹會潑冷水,衹會批評。在過去幾天才逐漸發覺,感情淡了,心也淡了!

記不起多久沒跟貓貓在 ICQ chat,今晚竟有緣相遇,又是一 chat就個多小時,還約了假期見面,真好。實在很感激她,還是女孩子跟女孩子才有共鳴。

2000年2月1日:這兩天心像被甚麼壓著般痛,氣束,但仍撐下去繼續工作,為了忘掉煩惱........朋友們都說,甚麼事都看開點嘛!都往好處看罷!他們的好意,我知道,也衷心領受,但他們始終不理解的,是我愈把事情看好,愈不忿今天的失意。

晚上買回來兩齣電影VCD,但會有空觀看嗎?有時,真想讓自己休息一下,但電腦開著之後,都順手把工作中的檔案打開來,自然而然地就埋首下去,原本想聽音樂看電影玩遊戲的消遣都忘掉,到記起來的時候,可能已過了大半天,可能是下午,甚至已是深宵,人更倦了,就更沒有消遣的興緻。也有時,每一天想鬆馳下來的一剎,心裡就想起:還有幾多個月的租金未付;家裡還有甚麼甚麼要賺錢添置、更換;電腦不敷應用,要賺錢回來升級;自己好像不夠料子去應付工作,就要想法子籌錢去買書買軟件重新學習........這種種牽掛,就足以叫自己忘掉娛樂,VCD就放在檯上,但幾時才有空放進光碟盤裡?

2000年2月2日:連續幾日都在半暈狀態下渡過,慢下來的工作進度更慢,抵不住自己衹顧休息的態度,把家務和工作都全抖出來,鋪在自己面前。午夜,終於投降,還是敵不過虛弱的身子和疲倦的感覺。記得聞說美國在九零年海灣戰爭中,曾給部份前線軍人服用不會倦不會睡的藥,不知是真還是假,若真有的話,我也好想要!擺在面前的工作和困境,若不是日以繼夜去應付,恐怕用盡餘生也不得以完成和渡過,更不用想甚麼面對未來的堂煌話。

一屋花香,是因為家裡的玫瑰和水仙正綻開,就在這寒冬未盡的天氣中。若沒有定時換水、在花蕾葉面灑上清水、保持室內�皕禳A若沒有悉心的照顧,若沒有愛花人,要開花實在不輕易。曾說過,女人像初春綻放的小黃菊,正是此意。在寒意似去還留的初春,蓓蕾都不肯打開,就待那惜花人的來臨,刻意栽培,悉心照顧,花瓣就會綻開,花香就在溫室裡四溢,花朵就會艷麗,花梗就更茁壯。女人,也一樣,不應期待她會在寒冬中自動開花,會自動溢出香氣,因為,她不是安裝了自動程式的機械花,更不是熒幕保護程式的動畫;她衹是一朵靜靜地,默默期待那惜花人的呵護與照顧的玫瑰。

2000年2月3日:整個下午忙著,準備晚上到市區跟親戚們吃團年晚飯。飯敘比去年熱鬧,豐富的飯菜,啖著紅酒,拍照留念,嬉笑的外祖母,鬧別扭的小姪女Tracy,爽朗的姨姨,正在為工作惆悵的玲表妹,在親友間團團轉的自己........這晚,大家都暖在心頭。自己,蹣跚地踏上回家的巴士,在車上昏睡過去,兩杯紅酒,是醉了,暫忘煩惱,暫忘愛情,暫忘他,好像曾做夢,像夢見媽........
2000年2月4日:今晚終於倚在D的肩膀上哭了出來,是的,太累了,三十七年人生路,幸福與倒霉、富貴與赤貧、虛偽與摯誠、合群與孤獨、溫飽與饑餓,有甚麼未嘗過,但真的叫自己倦極了,好想有停下來一刻,我衹求一刻,讓我竭竭。哭一場,不夠,若不是因為他明天要早起,好想哭個痛快。

欣賞他的理智與冷靜,卻又痛恨他的理智與冷靜,常逼使我把真感情真想法收起來,甚至把我推回過去,不能繼續活出今天的、真實的我。幾乎每次面對他時,我都要收起自己,要裝冷靜扮理性,我愈來愈覺得自己再回到以前的虛偽,唯有是不再作聲,不再說話,變作另一個人,一個連自己也不認識的「自己」,這痛苦還要到幾時,除了他,我已沒倚靠,除了哭,我再沒處可躲。淚水,差不多已成為唯一的避難所........

2000年2月5日:大年初一,單人匹馬到親友家拜年,已好多個農曆年沒外出跟自己的親友拜年,comeout以前是因為Meggie不喜歡,comeout後,是因為未知會親友關於自己的轉變,去年,則是在大年初一病倒,直到今天才有機會。雖然半天的頻撲使自己感到勞累,但看見家人和親友對自己今天轉變的接受,實在是最有效的強心針,至少,讓真我走出來,原來並非枉然。

下午,原擬到旺角火車站轉車回家,但見附近的新世紀廣場人山人海,心想,莫非大年初一也有商店營業?進去果然仍見三數店舖開門營業,但實在是太倦了,便找了間餐廳竭竭腳,順道吃些小點,這餐廳的店員招呼周到之處,該得旅遊協會的服務大獎,叫我坐了整整句鐘有多還不願離開,因為真的舒適,但坐太久了,心裡掛念家裡的倆小傢伙,唯有結帳。之後,還在商場蹓躂了近半小時才乘車回家。好舒暢的一天,但未夠完美,若有他在,多好。

2000年2月6日:生活不盡是無奈,生命也不一定短促,在有限的時與空完成掙扎和鬥爭的任務,人生,才顯得美麗。

凌晨看完兩齣VCD電影,回到現實,回憶過去,方知自己費盡力氣掙扎求存,是叫我的心美麗,也叫我知道,該如何奮力地琢磨嶙峋的人生,使生命,如鑽石般再現晶瑩。

我驕傲,因為我曾走過重重幽谷,從衹懂自卑到學懂展現傲氣,何曾想過原來歷煉不過如曇花一現,但終是走過了數之不盡的迂迴路。雖然我心仍怕,仍然畏懼,前面那些關卡和孤單,但這是命定,人生關卡,誰敢說不怕,宿命中我既是衹能孤身闖關,好的,就去罷!

2000年2月7日:今日D陪我與家人吃開年飯,有點像台灣人........回娘家開年,不過不是初二日。為了住在安老院的爺爺,先在酒樓吃午飯,然後D開車載我和爸回娘家........爸的家,在那幾小時裡,真有點外嫁女回娘家的感覺,但同時,我感覺到,那並不真是我的娘家,雖然還有丁點歸屬感,但除了小量存放在爸的家裡屬於自己的雜物外,至少從陳設到居停,那屋子已沒有我的份兒,離家時,反而有點失落........我的歸宿在哪?

下午,D載我回到自己的家後,原本想為他煮頓晚飯,算是我們倆口子的開年晚飯,但他說,看妳多疲倦,不如休息一會,再出去吃晚飯算了。終於,沒有休息,不知怎的,今晚大家都突然有種情到濃時的興味,於是,纏綿起來........過後,真的累了,換過衣服,便在家附近的小餐廳吃過簡單的晚飯,然後D就要回家,自己,就回到靜寂的家,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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