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篇

 

2000年2月8日:近兩年最叫自己感到痛苦的,莫過如喪失活力,三十七歲,不算年輕,但總不算老,此所謂中年。雖說失去活力是人生遲早要來的日子,但從未想過會提早出現,才不過幾年的轉變,在外型上,成功了,女性化了,衹差一個徹底改變的手術;但身子裡,賀爾蒙的破壞,加上為求生計,日以繼夜工作和進修的壓力,才是衰老的催化劑。

三年前,還可以天天蹦跳地,整日在戶外拍攝婚禮和女像,兩年前還可在工作一整天後,相約朋友打排球滾保齡,一年前開始,在顯示器前工作完後,衹能喘著氣像等死,對比前不久的日子,所謂等待中的新生,會不會是埋葬活力的墳墓?會不會衹是邁向衰竭的門檻?

腳已邁出,步履好像也穩妥了,雖前路仍不易走,但已不想退後,事實上,已無後退之路,一開始已是破斧沉舟,沒想過給自己回頭有路,若日後手術前出甚麼差錯,手術後有甚麼人為失手,這算是自己從命運爭回來的主權,怨不得,恨不得。

2000年2月9日:不住的在心裡希望擺脫人像、婚禮等戶外攝影工作,明知健康已不能再在這工作上支持下去,但經驗和應變能力卻衹能叫自己當此職業;數碼影像和設計的發展太快了,怎麼盡已追不上軟件和硬件的開發速度,學識有限,太多的制肘,就業前途已走進窄巷,衹不知還有幾遠才會走到盡頭。

為了尋出路,為了自修學習,每天四、五小時在網上遊走,希望搜尋從新學得一技旁身的門路,將勤補拙,但網路如瀚海,尋覓竅門如大海撈針,打開入網大門之後,猶如將整個世界鋪在面前,愈發感到自己渺小,如穹蒼裡的灰燼,心也更灰。

2000年2月10日:春節這幾天都想盡量給自己休息,但自問是賤骨頭、勞碌命。放下工作和正在學習的幾套軟件,還是日以繼夜的籌算今年的計劃;上網原本衹想找些悠閒的東西看看,卻又在幾個新聞組裡跟網友閒聊;到商場裡閒逛想解解悶氣,但心裡卻放不下想著找些營商機遇;就是到街市買菜,也不住的構思給他煮新款菜式。看來,想真的閒下來,還要待就木那刻了。
2000年2月11日:今晚終有緣與貓貓見面,是位外表很爽朗,內心很溫柔的真女孩,很喜歡跟她談話,衹通過一次電話,幾次ICQ詳談,有點像我的堂妹妹,溫馴,沒機心,愛思考,但人仍很單純,很有時代感。這是愉快的一晚,在餐廳甫坐下不久,便送我禮物,一小瓶貝殼,是她在長洲 camping時特地為我在沙灘拾的,用小玻璃瓶子盛著,很精緻可愛。

這晚,跟貓貓談了很久,很多,但都是圍繞我的事情,覺得不好意思,好像沒怎麼談到她的生活,她的校園、家庭、就業,不過,她的開朗語調,讓我也開懷起來,在餐廳裡的兩小時多,我們的笑聲,引起了周遭客人的注目,但我們真的好開心。用罷晚飯,貓貓提議我們一起到附近的貼紙相小舖去拍照留念,於是,便一起拍了幀數碼照片卡,是我這老太婆頭一遭試這玩意兒,好新奇,雖然這種數碼攝影玩意跟自己每天的工作分別不大,但貼紙相畢竟是少女們的潮流玩意;照完相後,感到自己年輕起來,好像跟貓貓的年紀差不多,雖然,要是我命好的話,可以當她的媽媽!!

回到家裡來,還在回味這晚暢快的約會,覺得自己很幸福,生活上,得到好多天生女性的友誼,給我機會真正的體驗著過著真女性的生活,而不用自己花時間去探求去思索該怎麼過;三年多以來,認識的女性朋友不少,加上認識多年的,她們都讓我融入真實的女性生活,她們都在幫我忘掉過去,那扮演過的男性角色,幫我洗擦那男性角色為我帶來的種種痛苦、迷惑,是的,我不再迷惑了,在心裡,我已找不到性別迷惑的痕跡,衹欠那徹底的肉身上的改變。

2000年2月12日:以為今年的情人節,D會像去年一樣忙,我又要獨自渡過,但仍花了一個早上看餐廳指南,選了幾間收費不太昂貴的餐廳,希望今晚與他商量可不可以抽點時間共渡........

終於,D說明晚會來我家陪我,真好!D萬歲 ^-^!不過,他的喉嚨腫痛,也有些咳嗽,能不能去吃情人節自助餐?都不要想這麼多了,選了幾間餐廳,明天與D商量才算罷。 : P

今晚電視台播映了我最愛的日本電影:Shall we dance? 是以社交舞蹈為題材的劇情片,知道曾教舞蹈的爸一定會愛看,立即致電告訴他。

2000年2月13日:今晚穿了襲黑絲絨背心裙,披上灰絨大衣,在酒店的餐廳與他共享情人節晚餐,好愉快!雖然在經過花墟時,向他發了一陣子的嬌嗔,他仍不肯給我買一束花,但我明白,他亡妻逝世的陰影實在太大,才不過兩年。但仍然坦白告訴他,我真的渴望在重要的日子,從他手上接過他送的花束,卻不希望自己衹能在死後,才得到他獻到我墓前的鮮花,因為我是我,何韻姿,不是他以前的逝去的那個她,或者,再多給他一點時間........再等十八個月........也許,更長。

在餐廳裡告訴他,其實自己是個易滿足的人,他應已知道。若我是那種得一想二的人,我不會一再拒絕其他男人的追求,更不會把那些人的追求坦白告訴他。我甘心與他熬過現時的艱難日子,也是因為我並非得一想二,而是專心一意。

深夜收到K的電話,九個月沒聯絡了,洽巧今晚才剛在D面前提起她,也許是緣份。以為手術後的她會比手術前快樂,但原來她在沒聯絡的日子發生了很多事,最近還驗出地中海貧血病發,聽後心中好難過。覺得她這生已不算過得怎麼好,還以為手術後的生活會給她帶來一點新意義,然而,工作壓力、人際關係、自信、家人厭棄、健康、孤獨,都將新希望新生活新意義,全砸毀了,剩下來的,似乎一切都沒有實質。

從她說話的語調中,衹感到空虛和孤寂,衹有飄忽和茫然,與她近三小時的對話中,她在話筒中傳來的笑聲,恍如一而再的慨歎,也如對天公作弄的控訴,我也幾乎無言,衹能憑自已膚淺的歷煉給她片面的勸慰,原來自己是這般沒用,想給她多點安慰的時候,反而更辭不達意。也許正如她說,有些事情總該是要自己面對;說的也是,自身的事,最清楚的該是自己,別人怎麼關心,也不能全然瞭解真像;但互助精神呢?彼此支援呢?人,該是群體動物,該得到支持的,就應盡力給予支持,該得到安慰的,就要盡心安慰,該脫離孤獨的,就伴隨到底,這才算是「人類」。忘了告訴她,在孤單無助的時候,放眼周圍、溶入生活、重建自我,是排遣寂寞的暫援之計,也許,這衹算是我自己的蠢主意,但有時,It works!

2000年2月14日:似乎人們都好像未分得清楚CD/TS/TV的分別在哪?甚而在所謂的圈子裡,難怪美加那邊的TS都在嚷著要從「圈子」分家。事實上,分野實在是太大,至少在我心裡,相信也在絕大多數TS的心裡。
2000年2月15日:以為昨晚九小時的睡眠該足夠了罷,下午出去為明天的拍攝工作補買些用品,誰知卻沒防備突如其來的冷鋒,自己又為省錢吃了些過期食物,傍晚嘔吐大作,終要跨下來了。致電告訴D,想不到這趟他竟說要立即來看我,雖然額頭發熱渾身抖震,但仍甜在心裡,不過已近深夜,反而不想他辛苦,何況他自己的感冒未癒,再感染了便不好,就告訴他,不要來了,我熬得住的........他說,明早見吧!明早?!

半夜,吃了些退燒藥,但仍發高燒至102度,不斷冒冷汗,回了封「伊貓」,通知明天拍照的朋友需要改期,然後在半睡半醒中渡過,一個人,其實哪會熬得住。

家裡兩頭小東西很乖,像知道我在害病,小絲絲沒攪破壞,小狗妹妹也沒像往常嚷著要散步上廁所,衹靜靜躺在我身邊,在被褥上。即使我蹣跚地起床去倒杯水,牠們都仍在原位蹺首等待,讓我好有多點休息,真感激牠們,有寵物如牠們倆這樣乖巧,紛亂的心也靜下來了。

2000年2月16日:早上D真的在上班前趕來探望,一半期望一半意外。身子還在發滾,要他為我買了點吃的,他卻連貓糧狗糧也買上來,這回真照顧周到,小狗小貓都搖著尾巴在道謝,我沒尾巴,送他一吻道謝,這早上,好像很熟悉........是他首次執我手那一晚的再版,就在一年半前。

我知道,他會怪我這麼依賴,但我根本毫不獨立,至少獨居不等如獨立。以前,照料別人是角色使然,今天,要他照顧是回復真我。

不過,他有點變了,好像變得比以前體貼,從情人節前到今天,他似乎看得出我感情上的需要,和對他的要求。此時,反而覺得自己有點任性,但不任性,卻又不像自己,又是他說的,不求我刻意遷就,衹要我做回自己。喂,喂,D啊D,要我流露真我個性,以後就更有您好受!

2000年2月17日:我真的應該休息麼?有資格說休息麼?有休息的需要麼?臥病兩天,﹔該休息夠了罷,卻不見得怎麼精神,仍昏昏沉沉的,甚麼也做不了,delay了一宗生意,失去三宗,大半個月的租金泡湯,雖說可趁此休息機會上網為未來探探路,但今天昏暗困境依然,即使光輝在明天也不過是笑談矣!

路是探過了,就業前景更不明朗,反更擔心,怕應付不來。年歲愈長,雖不斷自修,但愈是力不從心,技術進步,資源分佈更廣,就業機會似是更多,其實衹是對年青人有利,可恨自己少年時不夠用功,學歷不夠,高難成,低不就,出身以來都被各種因素阻礙進修,以為自由身就應可掌握機遇,奈何時不我與,人老大了,機遇早溜去了,還可有甚麼掌握?

努力,不等如能成事;不成事,不等如努力無助;不努力,則小事亦難成;要成大事,就得加百倍努力!

2000年2月18日:D明天終於可以抽時間與我一起見醫生,希望會有點進展罷。我實在耐不住了,太多的事情要等、等、等,但時間拖的愈長,累積的新問題、新疑難也就愈多,自己衹是個人,不是超人,能抵受的壓力始終有限,我怕,我怕有一天會抵受不了,就會索性一手把一切毀掉,把自己也毀掉。事實,這日子也許不太遠!
2000年2月19日:昨晚衹睡了三小時,很倦很睏,但還得一早起來整裝待發,有點像上戰場,卻竟然不像與一群助我建立新生的人會面,每次會見醫生前都有這感覺,而且,很強烈,他們究竟是在跟我玩鬥智遊戲?還是給我援手?

今天的會面,是新一場鬥智遊戲,面對一位新對手(新醫生),雖然上次那位醫生已說明,今次見的是另一位,但沒想到是完全沒準備。上任醫生,沒向新的醫生交待,這回會面是要接見D,新醫生亦沒有看過我的檔案,即是........一切重新開始!我不知道小組內裡是怎聯繫怎運作,但以自己過往的行政經驗去看,他們是疏於聯繫,亂作一團。

對於醫學專業資格、治療方式,沒資格批評,但對作為求助者的我來說,怠慢和層壓的處事方式實在使我感到苦不堪言,我衹覺得,自身地位連實驗室裡的白老鼠也不如。小組要求我做甚麼,我都十足的做妥,甚至他們沒要求而我知道要做要交代的,也照樣交代照樣辦妥,但我需要的,完全沒供給沒回覆,這算那門子的治療,基本程序以至治療基準也欠缺........

今天,衹好由我和D主動,簡單交待過這次會面的正題:近期D與我的感情發展和關係,與及D對我們未來的安排(未來安排?D從未親口告訴我會讓我跟他一起生活,他卻在這時候告訴醫生!)以後,至於改名字、身體檢驗、安排電殛除毛等等的要求,全沒回覆,衹因上一任醫生從沒向小組主管交待過甚麼,更煌論代我提出任何要求,衹是同樣的提問,早已提出多次了,卻從沒有正面答案,其實,他們都像在迴避甚麼?

會面初時,也沒甚麼,但愈是知道舊醫生的失責和新醫生的被動,自己的心急起來,眼瞼通紅,眼眶滿了淚水,但我要忍住,控制自己。也許醫生都看見了,便回說盡快向上頭請示。

最後還是要告訴他,我現在的生活不好,急需工作,而更改名字對我找尋工作會方便一點,D也問他,可否提早安排社會工作者跟進,至少社工可以在我處理申請工作和援助方面,能提供有用的意見,況且心理醫生跟本就不會在這些方面能提供任何協助。醫生還是說,要請示上級....那即是........繼續拖延。

最後,一切如舊,沒進展,沒交待,一切仍在膠著。離開醫院後,在D的車廂裡,怨了幾句,然後說了些無聊廢話,在他面前,我不敢哭。已浪費了他上午上課的時間,下午他仍要上課,他唸的這個是專業資格核準考試的預備課程,一切不容有失,且我們的將來會否幸福,部份因素都繫在這考試,為了不想讓他掛心,囑他在車站讓我下車自行轉車回家算了。

回家途中,淚水再忍不住,在巴士上終再哭出來了........哭,不是因為醫生還未為我驗身,也不因為未可以改名字,或者其他的甚麼要求,而是他們處事的拖泥帶水,對求助者的輕慢........安定過來後,決定要採取主動,我要為自己多做點事,以後在每次會面前都要做些準備功夫,要那些不知自己在做甚麼的醫生,至少知道我在做甚麼,要做甚麼,和打算怎麼做!

2000年2月20日:今晚在電話中問他,我是不是冷了?他說:妳是「倔」了,不再那麼柔。

自己也覺得整個人在外表是冷淡了,「酷」了,雖然心仍很熱很柔,但我要再次裝起剛強的外殼,要自我保護,要抵禦任何對我的傷害,我已受不了,外面人與事給我的傷害太深、太痛,已到了不可再隨使信靠任何人的地步。這不全是人們的錯,實在是自己也有錯,錯在對人對事對自己要求太高,錯在太清楚自己,太瞭解自己,太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不要甚麼。雖不斷在降低對人對事的要求,別人是感到舒服,自己卻在心裡痛苦,不住自問,該是這樣嗎?但仍繼續遷就,人,與生活,與事情。衹是,已到極限,也許是上天命定,我要獨個兒回到戰場上繼續爭戰,不容我受到保護,不容我得到安憩,因為我不配!

2000年2月21日:下午為客人拍完一輯變裝照,自寵物店接小妹回家後,便再埋首顯示器前自修,到黃昏才記起自己一整天衹吃了兩件餅,立刻跑到廚房簡單地弄點裹腹的,草草吃完,發覺疲倦得很,在沙發上睡著了,半夜才起來。看來,得加快腳步另覓出路,不然,未死在手術檯上,已先死於過勞。
2000年2月22日:究竟跟他是否正如貓貓形容的「老夫老妻」?才十八個月罷。要是真的是老夫老妻還好,但我覺得大家是在「老夫老妻」的邊緣繞了一圈,回到從前,像朋友多一點,像好朋友,老朋友,但愛情卻淡了下來,至少我對他的感覺是已淡了。不要緊,反正他早已說過,他是「喜歡」我,不敢說是「愛」我!

在這段情裡面,大家都好努力,去遷就、容忍、體諒,也許真的是我要求太高,或者調低一點會讓他好過些,或者是已到了在某些事情上要妥協的時候,也或�矷A愛情........感情本身,是得過且過會快樂點........至少,他會快樂點,反正是自己太古板太專一,受不了三心兩意、蟬過別枝的刺激,唯有讓一切繼續,且看愛情(感情?)能沖得多淡?且看自己的要求和標準又能下調得有幾低!

真不知見醫生那天,他說的話算不算承諾,他從未一字一句跟我說過會與我共同生活,若不是醫生問起,怕他再過一世也不會向我提及,直至他認為可以讓我跟他一起生活了,甚至要真的起行去到新的「家」了,我才會知真像,但我真的承受不起任何驚喜,我怕我會因此心臟病突發而死掉。

2000年2月23日:瘋狂的香港人還要瘋到幾時?要到何時泡泡夢才會醒?甚麼都炒。Hello Kitty,Snoopy,手機,概念股,網頁股,沒根沒據的都可以拿起來就炒,鄰近地區都腳踏實地從教訓中改過來、站起來,香港今年才有小數點後的經濟增長,香港人過去的實幹作風已盪然無存!

在攝影新聞組裡游走了個多月,愈是覺得跟不上技術和器材的發展,out 了,正式來說,沒當全職攝影師才兩年,在傳統攝影圈子裡,對器材的認知已不合時宜,器材的進步和多元(複雜)功能,已不是我所能應付,唯一還有點用處的,衹是小小技巧和心法,落後了,一定要找尋新路。

2000年2月24日:不知是因為今天花太長時間料理家務,抑或天氣突然轉冷,總之頭很痛,額有點熱,是感冒吧。明天下午還有預約,服了些特效感冒藥,泡個熱水澡,快點上床蓋被去睡罷。
2000年2月26日:昨天失約了,累人家在街上等了幾小時,心很亂,很過意不去,早不應服藥,便不會昏睡了近二十小時,睡多了,精神反更不好,迷迷惘惘的。

其實每次接下工作後,壓力都好大,像是突然被千斤巨石壓到肩上,十多年來都是這樣,都沒法好好紓緩過去,也從未好好休息過,每趟總是敵不過自給的壓力,失眠、頭痛、暈眩,都在每次接到工作通知後就來,每次都要在病痛中完成工作,然後,病得更重,直至癱倒,這種生活還要持續多久?幾時方真能讓自己竭一下?抑是一直下去........

2000年2月27日:覺得近兩個月都很少把與D約會列入生活日程,每到周末要計劃下星期的行事曆時,都自然而然先把工作、學習時間、家務等,排得滿滿,甚至把休息和睡眠時間也抽起來,留作自修之用。前不久,去市場買菜也會留心D愛吃的菜和肉,心裡總籌算哪時哪日會給他煮甚麼,但近日幾乎沒這心思了,每每衹買了自己需要吃的,便轉頭回家,甚至不再想著他幾時會來看我,或者,這情已淡,又或者,是已接受了他不喜歡有個永遠的伴這事實。曾想有個倚靠,有個伴,不過,這「伴」太愛孤僻的生活,太愛自顧自,所以,近來常像自我催眠地不斷跟自己說:算了罷,他就是這樣的了,妥協罷........跟現實。

孤單,永遠是我的朋友,常伴我左右,或者,就連得到多一點呵護的資格也配不上。

2000年2月28日:網上某角落有人說:完成手術之後,世界變得美麗了.........

世界美好與否,其實不會因動了手術就會改變;以前感到人生灰暗,也不會/不可能單是因為一個性別倒錯的困擾,一次手術,不過是解決了人生種種問題中的某一部份(或許是絕大部份),縱使手術後所過的是一段新生,也難保這新生就美如天堂。也許每個人對難題和困境的看法都不一樣,對同一個夢想,也有不同的期望;完成了一個夢想,能從中得到快樂和滿足當然好,但畢竟不同的人對人生的要求都各異。

日光之下無新事,人間世是實在的,不是天堂,即使完成手術亦不等於永遠活在幻想的天堂中,美好人生更不是衹靠從想像中達到;那是要身體力行,一步步從人間世上的崎嶇和險阻中走出來,手術前如是,手術後亦然。

2000年2月29日:熬不住極度疲勞,這兩天加起來睡了超過二十四小時,好像還是不夠,雖然吃得很少,但卻一直沒有餓的感覺,就衹想睡。

近來吃的愈來愈清淡,淡得幾乎沒調味,放進口裡的,不論肉或菜,都是原味,衹有間中才下點鹽在菜裡煮,讓口感好一點,算是給味蕾有點刺激,不過,衹有很少的刺激,尤其他來吃飯的時候,我覺得味道剛好的,他總說:嗯,好像是沒調味罷!是吧,對他來說,這好像有點彼此彼此........他愛吃調對了味道的食物,我卻受不了調過味的;我希望享受有足夠情調的濃濃的愛情,他卻獨愛那淡如水像友情般的。

2000年3月2日:做人最怕不是環境,因為環境會變,這就是世事,世事會循環,最惡劣的境況最終也會扭轉過來。但心魔不會,尤其是從人而生,從一句說話而生的心魔,它不會自行消失,要規避也不易,因為它會烙印在腦海裡,做成壓力,也抑壓人的動力,情緒、決心、衝勁都因它的隱與現而起伏。大半年了,這幾天才發覺心魔未除,前不久以為心魔已擺脫掉,卻原來不是,唯有再掙扎再反抗,希望憑決心和努力,再嘗試把那些來自圈內的瘋言瘋語從腦袋裡徹底洗掉。
2000年3月3日:人在苦痛的時候,與其祈求快樂早臨,不如祈求更深刻的苦痛來掩蓋原來的,好等那真正快樂隨命運而至時,得知快樂的真諦。
2000年3月4日:父母的訓誨錯不到那裡,以前每次徬徨於求職時,媽媽都常說:想受人賞識,要主動出擊!此話非虛,又一次Bingo!不枉我在攝影新聞組裡花的心機和時間,竟有人主動找上門來邀聘!不過,對方還未知我身份,但已理不得那末多,有機會就要把握,後天坦白相告就是,若然對方因為我身份而不聘用,大不了再覓新職,反正未想過會有這意外收穫。唉!要是早已動手術,身份証明文件都全換過了,就不用多費唇舌去解釋。

D晚上說明天要陪他家人辦點事,問我有沒有安排甚麼節目給自己。除了對著顯示器,我還可以有甚麼節目?廿多年活躍慣了,年紀漸長,愈愛四處跑,愈享受身在戶外的樂趣,也曾以為自己是屬於街頭的、戶外的,媽以前常喚我:Sunshine Kid,連自己也覺得自己是陽光下的小孩,衹要有陽光,有空氣,就停不下來。相較於以前,今天的靜,衹叫自己感到可怖、可悲,是多麼大的比對。衹怪當初想不到,賀爾蒙的威力會這麼大,足以把壯健、樂觀、活躍好動的巨人,壓成羸弱、悲觀、孤寂不動的三寸小矮子,衹是,走上了,就不想回頭,要回頭就寧願不走第一步,且看吧!走下去吧!但願上天終會憐憫,賜給我回復丁點活力,讓這Sunshine Kid有天能繼續在陽光下跑自己的路。

2000年3月5日:想起昨晚K在電話中說到:與其我要一直在捱餓,受著財政緊拙的困擾,有沒有想過穿回男裝去找工作?

我不知她是說笑還是講真,我寧可當她是在說笑,但我知她不是,衹是,我不想亦不可能去過這種等同走回頭路的生活!千萬個不可能!

原因很簡單,專心一意去做人這原則是其一;走過這幾年的艱辛漫長路,能從男人身份和生活型態走出來,過真正的自己的生活是其二。

自己今天的轉變已漸成熟,走到街上去,已被視為普通的女人,從衣著、體態、聲線、舉止,跟天生女性沒太大分別,大不了是被新相識的朋友問:妳嘴邊的唇毛好像粗了點,是女性賀爾蒙失調嗎?但這已不是甚麼問題,因為我已脫離了性別困擾,衹爭未動的手術,和服用賀爾蒙後的巨大副作用,一矣完成手術,賀爾蒙劑量少了,身體康復了,就更是人生新一頁的開始。此所以何苦要自己去走回頭路,去找回那性別困擾的麻煩?

況且,能不讓工作上的同事知悉嗎?耳洞穿了,髮長長了,眉修彎修幼了,也習慣女性儀態步姿談吐語調,身段也已近似天生女性,即使穿回男裝,剪掉長髮,也不過是穿上男裝的女人,這不男不女的外型,不叫人恥笑才怪!再者,不用守那變性慾的秘密幾年了,還要自己重回舊日去守這秘密?比起捱窮捱餓,那痛苦更甚!

不了,不走回頭路了,今天過著艱苦日子,不過一時,能忍多久就多久,反正過新生活的日子快近,真不想節外生枝。

2000年3月6日:一邊上網在各站遊走,一邊跟攝影新聞組的網友大哥父輩們胡謅,一邊呷著朋友送的廉價紅酒,一邊寫日記,還有,一邊看著兩頭小傢伙在睡,呼、呼、呼........小妹在打鼾,好可愛,小絲絲捲著身子躺在我的睡枕上,像只蝦,是海鮮沙律盤上橫躺著的大蝦........更可愛........
2000年3月7日:一早起床,帶完狗,做完家務,還未到中午,想起堆著未完成的文章和譒譯稿子,眼尾卻瞥見小窗外的街上灑滿一地陽光,撩起了出去走一回,放輕鬆心情的意欲;是到市中心區去看看今季時裝好,抑或繼續在這不算斗室的斗室裡完成工作?心在忐忑,手卻已拿起連身裙子往身上穿,再補補早上化好了還未卸的妝,好想出去!天氣冷了一星期多,難得陽光再照,不出去走走像是對不起自己。

穿上鞋子,踏著輕鬆步伐走到大門口,心裡問自己:幹嘛,又出去!........去鬆馳一下精神嘛........沒事幹嗎?........有,很多,但真的想放鬆自己吧,反正心情好些,做甚麼也事半功倍........妳真的有這麼多時間?........唔........大概........好像有吧........妳肯定回家後還有足夠時間完成今天的工作?........這個........但........我早上還沒吃過甚麼,出去順道吃點東西........家�豕S吃的嗎?出去吃甚麼都得花錢,妳好富有嗎?........這........不要出去了!

終於,投降了!放下手袋,換過裙子,卸去化妝,開著電腦,從櫃子取出餅乾,倒了杯豆漿,埋首字堆裡;兩小時,四小時,七小時,十小時........又到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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