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擻篇

 

2000年5月9日:有時會想,相比於弱智人士、蒙古症兒童、愛滋病者、甚至是意外毀傷面容和肢體的人士,變性慾者所受到的所謂「歧視」,根本就微不足道。TS一直所預計的困難、困擾,不過部份是內心自尊的掙扎,和社會大眾在不知實情下的奇異目光,當然,媒體的負面報導也有其極端的影響,但若不是「圈中」有人「不肖」,在社會上胡作非為,誰會覺得這有新聞價值?變性,沒甚麼大不了,不過是一項輔助糾正心理的外科手術,是醫學上的治療方式之一罷。
2000年5月10日:究竟歧視在哪?是公眾們歧視TS?抑或是相反?又或者,其實是互相歧視?剛comeout時,自己遇上的歧視情形並不多,反之是好奇眼光來得更普遍,衹是,自己當時也分不清甚麼是歧視,甚麼是好奇,於是一股腦兒的就給這現象下個負面定位....全是人們的歧視!

但經過這幾年的生活體驗下,發覺這衹是自己的偏見,這偏見比公眾給予TS族的更甚更強烈,於是問自己,這恨意還要延續到幾時?TS族裡部份人的反社會行為,不是一方面為自己帶來麻煩,另方面更使公眾困擾和不安嗎?

這些年來,自己以為衹會一面倒受到甚麼仇視和不公平待遇,然而實際上卻沒有幾多,雖然其他的 pre-op或 post-op都曾受到過極不尋常的惡劣對待,但大家都同意,這衹出現在或個別或特定的環境中,一般而言,即使沒得到禮待,也很少有極嚴竣的惡待。所以有時會問,我是怎樣看待自己?若然連自己也看自己不順眼,也衹要求自己永遠垂下頭做人,更不尊重自己作為這世上一個人的話,那麼,誰會給我尊重和公平,誰會視我為人,誰會視我為社會上一份子?

自暴自棄,反社會,都是容易的,吸毒、販毒、賣淫、偷竊....,但做完這些事情之後,誰會給TS們尊重?一個人做的都夠了,並不「需要」太多人參與,因為公眾都是人,人的天性就是愛給人扣帽子貼標纖,一個人做的,就會被看成整個族群亦如此;不過,話要說回頭,反過來,族中人不也是常為公眾扣帽子麼?少數人對待自己不好,就幻想所有人會都對自己不好?

自己,也曾是為別人扣帽子的中堅份子,但,這時候醒過來了,

2000年5月11日:有關治療的一切已穩定下來,雖然心中仍想快點動手術,但為甚麼要那末快呢?為了一段愛情?為了快點有個伴?愈想愈覺得沒意思,況且,健康狀況還不算好,自知是未到能承受手術的那階段,我想,還是別急,一步一步走罷。美國那邊的TS網友也說,待身體多一點時間吸收賀爾蒙,對手術後的外觀效果會有幫助,post-op的生活和心理健康會較易適應和穩定,其實,我也是這樣想........

都是不要想那麼多了,反正已為自己安排好前面的路,要做的事還多著,工作計劃也已安排得無了期的延伸,最快,也要明年底才有空處理手術的事。

2000年5月13日:今天是領取和安放爺爺骨灰的日子,沒甚麼儀式,一切都簡單地由墳場的員工辦妥,安置妥當後,一家人去吃了頓豐富午餐。

下午獨個兒去逛了個攝影作品展,展出的照片衹有數十幀,但都是幾年內都沒見過的佳作,全是以設計和色彩概念為構圖藍本,沒有太多花巧的攝影技術加入,一切都是以基本出發,但創作者卻是長年為國家地理雜誌工作的自由職攝影師。觀賞過這批作品,心裡泛起了強烈的創作意欲,但願早日把拖欠的巨債還清,再儲點錢,出外面多走幾轉,拍些自己喜愛的題材的照片吧!

2000年5月14日:母親節,原本希望D抽空駕車載我去到媽媽墳前,給媽送一束紅玫瑰,但D沒空,自己又怕撐不住長途公共車的搖晃,終於作罷。
2000年5月15日:家中小貓絲絲長大了,愈來愈聽話,也開始學懂乖巧,不過仍是不愛抱,但卻又常伴隨著我在屋裡走動,夜裡睡覺時也要跟小狗妹妹爭著睡在我枕邊,每朝早上剛睜開眼,就一定先望見牠的大頭,小狗妹妹也要讓位給牠,衹能睡在我腰間,幸好床夠闊,不然就是把我逼到睡床另一邊的牆上去。*_*

牠的食量也隨身子長大而倍增,現在一天的飯餐花費,竟是小狗的兩倍,差不多跟我一樣!真嚇人!雖吃多了,但運動也多,家裡空間大,也有足夠的檯和櫃子讓牠施展跳躍身手,這也好,難得牠不再拿我的雙手當玩具。

每天帶小狗妹妹從外面散步回來,小絲絲就會撩起小狗扭打起來,初時還怕會出事,常喝止。但見過牠們玩耍以後,覺得反正小妹也玩得高興,於是決定就由得牠們罷,自己忙,沒空跟牠們玩,兩小傢伙悶起來隨便玩一下也沒大不了罷!

2000年5月16日:這幾個星期,擺滿一屋的照片,近千張,全是過去十二年的作品,也不過是三分一,要從中挑出百多幀最好的,用以放進正在趕製的工作室網頁裡去,很傷神,也傷心。看著這當中的影像,人物,就如看著過去十年的變遷,何止幾番新?

人物中,有自小女孩已為她們拍照的,今天重遇時,有幾位已當了母親,也有獨當一面的事業女性,亦有落泊風塵的當年的叛逆女孩........

照片中亦反映了當年自己的跳脫、活躍、健壯、氣魄,和不甘於墨守成規,出位和破格的表現方式,似乎是自已反叛性格的反照,這幾年,除了為CD們拍照,似乎再沒有甚麼作品出產,有時拿起相機,要走出門檻時,卻在不覺間退縮回屋裡。太多的害怕,太多顧慮;害怕面對變遷的景物,害怕自己再熬不住辛苦的車程,害怕不知幾時會因為氣虛血弱在街上昏倒下來;也憂慮自己的技術有否退步,憂慮對影像的感應已大不如前,當然,更憂慮的是,沒錢付沖曬費。

照,還是會繼續拍,因為內中反映了我對世界對事情對女性的切身觀感。

畫,我會繼續畫,因為在色彩畫材造型筆觸中,我心中的無數的鬱結得以紓解。

2000年5月17日:今天在商務印書館買了「自主的族群�噿鴗Q位香港新一代女性視覺藝術工作者」這本作品集,是自己期待已久的,代表香港新女性主義藝術族群的一口氣,花了整天去閱讀當中的文章和訪問,也一而再的觀賞了當中介紹的作品,實在驚歎!今天的女性終於從男權主義的珈鎖中走出來了!

作品對女性思維具象的直接描述,和大膽的展現,當今的男性藝術工作者應感汗顏。這是前所未有的....至少,在香港。曾聽聞說,內地的女性視藝工作者早於十多年前已站起來了,且早有不少新意象作品,衹是一直沒機會看見過,但已響負於西歐和南歐的藝壇,為何香港這近水的樓臺卻未先得月,竟然到今時才有所表現?是因為香港女性一直被所謂的傳統價值綑鎖著?還是一直等待脫韁時機?抑或太過倚賴政府的助力?

姑勿論如何,這作品集仍帶出可喜的訊息,今天香�誘k性再向自主跨進一大步了!

2000年5月20日:K在手提電話留言,回覆時,她說,女轉男的小俞還在進行手術,今晚深夜時份會完成為時十八小時的手術,希望我明天抽空出去醫院探望他,自己也不知能做點甚麼,不過,也答應了。

掛線後,有點感觸,相對於女轉男 TS 所受的手術後肉體上的苦楚,男轉女 TS 所要承受的,實在算不得甚麼,他們的能耐和堅毅,是真正受得起至高的稱許和尊敬,能有幸認識他們當中的一位,已是與有榮焉。

2000年5月21日:忙了大半天,傍晚趕到醫院去探望小俞,兩手空空,沒甚麼禮物帶給他,衹有一份關心。K介紹了另一位女轉男的朋友Bo給我認識,他是經歷了近一年的多次手術才出院的 post-op。

看到躺在床上迷糊的小俞,整條左臂都給紗布綑著,是因為要在那兒切取皮膚,去重做那我不想要的東西;他說左腿沒知覺,是藥物把截取肌肉的左腿麻醉了,坐了不一會,他說很餓,K問他要點甚麼?他竟說:要牛排!還要個牛排套餐!真是好大的胃口!問過護士後,K還是給他買來三文治和鮮奶,看見食物後的小俞,立刻清醒過來,大口吃著三文治,不消一會便完成了他手術後的第一頓晚餐。

離開醫院後,我們一同晚飯,大家都在愉快地說著手術期間的經歷,和 post-op的生活,我卻衹有聽的份兒;坐在他們中間,我很渺少,很稚嫩,衹是個小妹妹,雖然年紀也不過比他們年長幾歲,但論在路上,我實在算不得甚麼。

席間,K說我很瘦,該吃多點長多點肉,人看來圓潤點,就更有女人味。我也曾想過........不,是試過長胖,就在去年,但不好看,骨架太橫太寬,尤其肩膊,長多了肉,整個人衹像大猩猩,而且自己腰短,胖起來時沒了腰,更不像個天生的女人,唉!生在男人身體,還有甚麼話好說,唯有叫自己辛苦一點,也許,手術前兩個月我會讓自己長胖,去熬過那段沒好吃的日子,不過,之前的現在和術後的將來,都不要了,我不想做個變性猩猩!^O^

2000年5月22日:還在回味著昨晚跟Bo和K的飯敘,雖然是拉雜的談了很多瑣碎事情....其實自己是旁聽居多,但獲益不淺。不過,最叫自己高興的,始終是K的母親跟她和好的消息。

從認識 K那天開始,已知道她受著家裡很大的壓力,母親的反對和排斥,是使 K在這幾年最受困擾的事,表面上,她好像承受了看淡了,但她心底的困苦,實在沒有多少人明白。然而,今日終事過境遷,還跟她母親一起逛街購物,也再有機會以平和的心重建關係,但願她們母女倆以後多聚首,把彼此過去的不快和痛苦都洗抹一清罷。

2000年5月23日:這兩天都一直想著Bo和俞,他們是實至名歸的勇敢,也許因為是女轉男吧,手術上的犧牲和生活中的付出都比男轉女為多!覺得他們都有一種氣慨,一種視死如歸的氣度,相對於他們的犧性和堅毅,身為男轉女的自己,實在是脆弱得可以。

憶起Bo那逾呎長三吋寬的,沒有了大片肌肉的手臂,起初有點心寒,但過不久,那肅然起敬之情油然而生。雖然,曾在網上讀過不少有關女轉男手術的文章和圖輯,但親眼見親耳聽他們述說手術前後的日子,怎樣熬過痛楚,怎樣面對手術失敗而要進行再一次又一次的手術,直至成功,那堅持和氣慨,絕非自己所能及,相信百個自己加起來也難以及得上。

今晚,遛狗時一邊想起他們,一邊對自己說:看看Bo和俞他們吧!學習他們十分一的堅強,已是給現在的自己,打了枝萬倍效力的強心針也不止!

2000年5月24日:晚上跟D通電話時,他問起了製作教材的進度怎麼了,衹對他說,還未完成,他說怎會這末慢,該不是有太多的功夫要準備罷。唉,有苦自己知,實在沒好氣跟他說甚麼,更不可能跟他逐樣數算自己的工作,太煩瑣,太複雜,是他這種思想簡單直接,也從未當過教職的人所難以理解;也許,一方面是自己對設計和攝影教學有一點點理想,也是對自己有太高的要求,更是自己給予了一份極重的責任感,要自己去完滿地完成一點甚麼;總之,他就是不會明白。
2000年5月25日:今晚是設計基礎班開課,教材都全用得著,雖然課堂衹得三小時,但全沒有冷場....其實是自己喋喋不休,學員們都集中精神上課,我這Vinci老師算是沒枉費心機,花了三星期去製作教材。課後,感到很倦,聲帶也是,雖然學員不多,衹有六位,但好像是大戰過後,待會定要浸個香薰泡泡浴,舒服一下!^_*。o0oO0
2000年5月29日:仍然很不明白,賀爾蒙是真能從頂到趾去使人改變嗎?為何還有那麼多人仍胡亂相信這種傳說中的神話?已有近四個月沒收到過詢問關於賀爾蒙的伊貓,今天一次過收到五封,不回覆!怎也不會回信!明知我會回個甚麼答案,還要浪費時間打信。好端端的有醫生不問,卻問著我這一知半解的白痴婆娘,好笑!^O^
2000年6月1日:原定明天是攝影班的開課日,不過,還未趕及完成教材,終於仍要押後一星期,自己不想一切都馬虎行事,做不來就是做不來,寧願逐一通知,說句對不起,總比敷衍塞責更心安理得。

爭分奪秒,總括了過去幾星期的生活型態,想來,也不單是幾星期,是好幾年,再想,也好像有不知多久。為了完成每個企劃,不眠不休的伏案工作,好像生命已不再屬於自己,那究竟是誰所屬?難以深究。衹知道,做完一項,就會有半天的滿足,一刻的舒懷,剎那的愉悅,和,兩星期的食物....或者一條新裙子....或者一雙鞋子....哈,哈!!^O^

2000年6月2日:下午,正想來個午睡,電話忽地響起,是K來電告知,小俞的第三次手術失敗了,不知怎算,想多找個人去給他支持和打氣,霎時,我不知該怎說,好像是自己也突然洩了氣,考慮了三幾秒,還是告訴K,我也去!

放下話筒,二話不說就略作梳洗,望著鏡子反照著的自己,笑了出來,好殘!大熊貓!@.@"

到達醫院時已近晚上八時,探病時間已過,但因為小俞的情緒反覆,護士都讓 K、Bo和我留在房裡陪他,大家都沒說甚麼話,大抵因為沒甚麼話可說,衹在聆聽著小俞述說一些過去....愛情....艱困的生活....家人....被埋沒的才華....工作,我們都衹有一聲半晌的回應,實在沒話可說,因為他說的,幾乎都是大家的經歷,至低限度是大同小異....

雖然小俞是痛苦,但也已無話可說,他所能做的委實有限,況且,早於手術前,外科醫生、K、Bo都已告訴他手術的失敗率和危險性,又叮囑他要做好心理預備和術前保養。雖然,大家都不清楚手術失敗的最終因由,但按估計,相信是他的體質不夠好,引致肌肉壞死而成。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他還有第四次機會,且將會是最後一次,但願他會更小心地去準備下一回手術罷,因為,機會真的不多。

2000年6月3日:整天想起小俞,心裡開始有點怕,要是手術失敗的是我,又會怎樣?雖說,男轉女的手術失敗率極低....尤其在香港,今日的香港,但凡是手術就有其失敗可能,那怕衹是好像小小的喉結手術。記得認識Bo那晚,他和 K都問過我,雖則今天的我的聲線已很不錯了,但要是喉結手術失敗,弄傷了聲帶,聲調變得沙啞低沉,那怎辦?是了,怎辦?
2000年6月4日:今早有點迷糊,好倦,想出去市區參加晚上的燭光集會,但沒朋友有空,D又忙他的,網友們在下午都去了,自己一人出去真怕會熬不住,終於整天呆在家裡編排攝影班的課程和講稿。
2000年6月6日:不求人明白,但求己心安。即使這種說法有點「人不為己」的意味,亦沒啥大不了,至少算是叫自己睡得安寢。少了點負擔負累,多了些時間集中精神工作,即使休息不足,也是對得住自己,又有何不可?
2000年6月7日:下午是到醫院的遺傳科接受抽血檢驗染色體和遺傳病,接見我的是位和靄且客氣的醫生,除了抽血外,還請來了駐院的攝影師為我拍照存檔,也作為遺傳科多位醫生會診時的參考,此外,醫生還詢問了有關我家族成員中,直系親屬的基本病歷作參考。醫生又慎重的勸告,要我考慮清楚是否真的有這「需要」去做變性手術,因為這真是不能逆轉的一條路。需要?在我而言,這是必然,是定然要做,若不,我更會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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