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動篇
一
新帝國曆十八年,新年假期剛結束不久,在一月十日的早晨,國務尚書米達麥亞接到了來自皇宮的緊急命令,希爾格爾攝政皇后陛下要見他。前來國務尚書那樸實得令人驚訝的官舍迎接的親衛隊們神情緊張,幾乎是到了發青的地步,正在用早餐的米達麥亞在看了他們一眼後,扔下了湯匙二話不說地上了車。
這位原本有「疾風之狼」稱號的帝國首席元帥,今年四十八歲,但充滿活力的身軀和銳利的眼神,無論怎麼看都只有四十左右。原本並不希望擔任政治職務的他,在接下國務尚書的閣揆職位這十四年來,以他公正無私的態度與果斷敏銳的判斷力,成為希爾格爾皇后陛下的左右手,也使他「帝國軍的至寶」名號轉成了名符其實的「帝國至寶」。只不過,這位「帝國至寶」這幾天似乎心事重重,習慣了尚書明快作風的國務省的幕僚們,在聽到從不曾聽到的歎氣聲時,驚嚇之餘彼此不安地竊竊私語著,在確定了尚書的身體無恙後,一些多事的幕僚甚至去調查了尚書夫人的健康狀況,在得知她一如往昔「輕快如燕子」時,幕僚們不禁陷入一片問號之海中。
當然,對於幕僚們的恐慌,米達麥亞本人是不會知道的,他壓抑住想向親衛隊員詢問的衝動,沈默地坐在地上車中。車子飛快地駛進了「獅子之泉」的正門,這座羅嚴克拉姆王朝所在地的皇宮,彷彿反映著那位從未能踏入此地的主人私生活的儉樸風格似的,充滿了莊嚴但絕不華麗的線條,規模也僅有高登巴姆王朝新無憂宮的三分之一而已,既沒有後宮,也沒有獵苑,庭園外的主要建築,大部份是為了公務上的需要而建造的,皇族成員的居住區只不過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而已。當然,若考慮到實際住在裡面,僅僅三位的皇室成員,這倒也相當足夠了。
地上車在皇宮主建築的階梯前停了下來,對著走出地上車的米達麥亞敬禮的是皇宮親衛隊隊長尤肯斯少將,一向有「鐵胃」稱號的他,此時的表情卻是一副急需胃藥的慘白模樣,米達麥亞望了他一眼,尤肯斯只是低聲說:
「希爾格爾陛下在西翼的辦公室。」
米達麥亞點了點頭,踏開大步走進了皇宮。從羅嚴克拉姆王朝開創以來,前王朝那種文武重臣在等候室裡等上二、三個小時準備謁見皇帝的陋習一掃而空。即使在獅子之泉建造完成後,除非是正式的國家儀典,希爾格爾攝政皇后陛下從不使用謁見廳「格里風」(有翼獅子)室。
米達麥亞至今仍記得第一次踏進「格里風」室的情景。那是在新帝國曆四年的元旦。當時獅子之泉只完成了主建築,在主建築最東側的「格里風」室裡,舉行了繆拉、梅克林格、瓦列、畢典菲爾特、克斯拉、艾傑納等六名一級上將升為元帥的元帥授杖儀式。比起前王朝華麗卻總帶著一股陰鬱的謁見廳「黑真珠」室,左右都有落地窗面對庭園的「格里風」室,則是洋溢著滿室的陽光。然而,深藏在人心中的陰鬱卻不是那麼容易被驅散的,儘管是冬日裡難得的陽光普照日子,踏入「格里風」室的提督們仍揮不去心頭那種冰冷的感覺。距離他們的主君過世已近半年,但悲傷沉潛過後,浮現的則是一種空虛感。沒有人懷疑羅嚴克拉姆王朝將會在希爾格爾陛下的攝政下延續下去,但內心的失落感卻無法填補;畢竟他們所失去的,是個過於偉大的存在。
「深知帝國軍,不,帝國全人民的忠誠,主要都針對於皇帝萊因哈特個人這一點的希爾格爾皇后,展現了她驚人的政治敏感度。一向謹慎自制的她在萊因哈特皇帝駕崩後所表現的決斷,穩住了動盪的人心,但倘若只是如此的話,在一段時間後,皇后專權的批評恐伯會浮現出來吧?希爾格爾皇后的政治敏感度,就表現於她在帝國亟需強而有力的中心象徵時,以萊因哈特皇帝而非還是嬰兒的亞力克大公做為效忠的形象……」
後世的歷史學者們如此地分析著。使他們如此判斷,並呈現在眾提督眼前的,是「格里風」室中央的鮮紅色王座上的金色帝冠。希爾德並沒有如眾人所預期的抱著亞力克大公坐在上面,而代之以萊因哈特的帝冠,她自己本人則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亞力克大公甚至沒有出現。當繆拉等人從希爾格爾皇后陛下手中接下元帥杖時,他們都不由自主地舉手向帝冠行禮,在一片沈默的傷痛中,心中的失落感也彷彿被更複雜、更沈重但卻更堅實的責任感與義務感給填滿了。
「很明顯地,期望一個不滿週歲的嬰兒能具備他那過於偉大的父親的存在感,是太過苛刻且不可能的事。既然對皇帝個人的忠誠無法立刻轉移,那麼就將它導向對皇帝所開創的王朝存續的忠誠吧!這或許就是希爾格爾皇后的想法,而為了避免她自己成為忠誠的對象,終其攝政時代,那頂金色帝冠始終不曾取下來過。」
在授杖儀式結束後,希爾格爾皇后並頒佈了職位調動的敕令。國務尚書瑪林道夫伯爵辭職獲准,其職位由米達麥亞元帥接任。後世的歷史家對這個舉措一致好評:
「這個舉動無疑也是充滿政治敏感度的行為,可以說在質疑王朝將被皇后與外戚所把持的聲音出現前,就將這種聲音出現的可能抹消了。這方面不僅是希爾格爾皇后的智慧,無疑也是瑪林道夫伯爵的謙沖個性的功勞。」
對於由軍職轉任文職,有著「疾風之狼」與「帝國軍史上遠征距離最長的元帥」稱號的米達麥亞,不免感到悵然。善體人意的希爾德因此在新帝國曆三年九月的奧丁動亂時,任命米達麥亞元帥平亂。在那之後,擁有火焰與鮮血記憶的「人狼」便進了費沙的宇宙港,與「伯倫希爾」一同成為永不逝去的歷史的見證。米達麥亞所留下的銀河帝國艦隊司令長官的職務,則由繆拉元帥擔任,副司令長官則由瓦列元帥擔任,並由他們繼續完成「影之城」與「四元帥之城」(因為魯茲元帥而改名,繆拉想到畢典菲爾特不幸而中的預言,不由得苦笑)。聽到這個任命時,忠厚樸實的瓦列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對於繆拉在他們之中居上的事實,早已是公認的了,倒是繆拉露出了些微不安的神情。
此外因為大本營如今已不存在,大本營幕僚總監職位也因此取消,恢復了統帥作戰本部長的職位,此一職位則由已經不是提督但依舊沈默的艾傑納元帥擔任,這使得統帥作戰本部的會議時間,主要花在猜測與確認本部長的意向上面。另一方面,帝國軍三長官之首的軍務尚書由梅克林格元帥擔任,原本梅克林格對於帝國軍重新配置的必要便有相當的體認與憂慮,因此也就同意接下此一職位,而對於其他提督而言,不管是誰來擔任軍務尚書,總之都好過「那個奧貝斯坦」(即使是死了,他仍然沒有得到眾提督的好感,不過反正他大概也不會在意吧?),更何況是紳士般又富於智略的梅克林格。附帶一提,這使得梅克林格整整從帝國高級軍官俱樂部「海鷲」消失了三個月,而當他再度出現時,畢典菲爾特迎接他的第一句話是:
「真是奇怪,明明知道現在的軍務尚書是你,但剛才一聽到『軍務尚書來了』時,腦中浮現的卻是奧貝斯坦那傢伙的臉哪……」
在旁邊的瓦列再度為畢典菲爾特的鈍感大為錯愕,如果告訴他這種說法是對梅克林格能力的批評,畢典菲爾特一定覺得莫名其妙,但如果進一步告訴他這無疑是對奧貝斯坦的稱讚時,他可能會大吼「什麼」吧?梅克林格對畢典菲爾特的個性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再說,畢典菲爾特的直率和鈍感儘管叫人搖頭,卻不致於令人討厭,因此他只是微微苦笑,叫了一杯酒,對著好一陣子不見的僚友們開口道:
「經過這三個月,雖然我個人對奧貝斯坦的好感仍然沒有增加,不過撇開那些陰謀不談,他倒真是個無可挑剔的軍務尚書。」
聽到這句話,瓦列只是聳了聳肩,畢典菲爾特卻哼了一聲:
「反正那傢伙從來也不是因為無能而被討厭啊!」
克斯拉卸下了帝都防衛司令官的職務,專注於轄區擴大了近一倍的憲兵總監的工作,這使得他一開始幾乎整整一年都在原同盟境內的各個星系飛來飛去,這對原本就希望能再踏上星途的他該是個好消息,除了一件事以外�因此他的副官每天最重要的任務就成了把來自費沙那位「栗鼠般的少女」的超光速通信準時無誤地交到他手中。至於帝都防衛司令官則由原親衛隊隊長奇斯里少將轉任,結果造成防衛司令部的屬下沒有人敢在工作時偷懶或亂說話,因為這位有著黃玉色眼珠的司令官不知何時會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們背後……。在萊因哈特過世後,眼神彷彿黯淡許多的修特萊中將,原本希望能就此退休,但在希爾德的要求下,升為上將,繼續留任。
在一連串人事易動中,較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是維斯特帕列男爵夫人被任命為皇宮侍從長。此一職位從未有以女性擔任的例子,這或許也顯示了希爾德的細心:一方面與皇室私生活密切相關的侍從長,在目前皇室成員的組成上看來,若是由男性來擔任似乎是不太妥當的;另一方面,則是希爾德為安妮羅傑設想的結果,這與她鄭重其事地拜託安妮羅傑照顧亞力克大公,是同樣的道理�倘若沒有這樣的安排,或許安妮羅傑在失去了弟弟之後,也不會久留人世了吧?
至於其他的文官職務,大體上延襲了原本的安排,並無改變。一直自覺追不上首任工部尚書腳步的古爾克工部尚書,在任命了多達五位次官後,總算使工部省上了軌道;而一向砲聲轟隆作響的布拉格民政尚書,在他開砲的對象去世後,一開始還戰意昂揚地晉見了攝政皇后陛下,言辭犀利地批評了萊因哈特皇帝的連年用兵對國家財政與社會民生的影響?/P>
「卿說得很對,我已經下令新任軍務尚書就職後,展開軍隊的縮編工作,預定在十年內將軍隊規模縮減三分之一,布拉格尚書覺得如何?」
這是遠在他預期之上的回答,但布拉格在走出希爾德的辦公室時,內心卻不知為何充滿了挫敗感,當他和老友財務尚書李希特見面時,那頹喪的樣子令後者大吃一驚,在知道事情經過後,李希特不由得咋舌:
「那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嗎?」
布拉格有氣無力地道:
「是啊!」
「那又怎麼啦?」
「我忽然覺得,就算我去要求立憲,攝政陛下說不定也會立刻說『我早就想好了』呢!」
「那不也是你一直希望的嗎?」
布拉格沈默了一陣子,終於開口:
「真是寂寞哪……」
李希特望著老友,忽然笑了,他舉起酒杯:
「來吧!為那位偉大的皇帝乾杯!」
布拉格瞳孔收縮了一下,靜默了片刻之後,也舉起了酒杯:
「是啊!為皇帝乾杯!」
就這樣,布拉格和李希特為皇帝舉起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酒杯,將內心複雜的情感連著酒一飲而盡。從此以後克斯拉憲兵總監便再也沒有聽到屬下來報告布拉格民政尚書的不當言辭了。
在這基本的人事架構下,被稱之為「希爾格爾攝政時代」平安無事地過了十四年。這段時間中,羅嚴克拉姆王朝儘管至尊之位是空著的,卻在希爾格爾皇后的攝政下茁壯繁榮起來,這不能不說是專制王朝的異數了。希爾德同時以專制君主的決斷和「帝位看守者」的自制帶領著王朝前進,當然,後世歷史家仍有批評之聲:
「『希爾格爾攝政時代』基本上的氣氛是沈潛甚至是帶有神秘主義的。希爾格爾皇后除了公開儀典外極少露面,固然她是想避免自己成為人民崇拜的對象,但就專制制度而言,不論政治運轉的多麼順暢,缺乏一個高高在上的統一形象的王朝,總是令人民無法安心的。同時,在十五歲之前,亞力克大公從未公開露面過,光是大公殿下誕辰的幾張生活影像,難道希爾格爾皇后沒有考慮他後來即位時如何獲得支持的問題嗎……」
當然也有歷史家抱持反論:
「亞力克大公之所以能有一個近乎無憂無慮的童年,除了安妮羅傑大公妃殿下外,可以說完全是希爾格爾皇后的功勞。試想一個七、八歲的孩童必須枯坐在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會議場合達三、四個小時的情景,誰能說希爾格爾皇后沒有為她的兒子考慮呢?至於人民的支持問題,更是不在話下。只要聽到亞力克大公第一次露面時人民震撼天際的歡呼聲的人,就不會有此質疑。帝國人民可以說完完全全地將他們心中對於遙遠的黃金獅子的印象,複製到了亞力克大公身上了……。」
總之,剛開始的新帝國曆十八年,似乎也應該是一個平和進展的一年,但是現在看來,似乎不是如此……。
二
米達麥亞不是個會沈浸在灰暗思緒中的人,但最近他家庭中的「小小風暴」的確造成了他心靈上不小的負擔,這使得他在踏入皇宮時,心中不由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彷彿將會有更大的麻煩要降臨似的。他甩了甩那蜂蜜色的頭髮,對著向他敬禮並打開門的侍衛點了點頭,踏進了希爾德的辦公室。
位於帝國頂點的這位女性,此刻正站在窗邊。一旁立著的則是帝都防衛司令官奇斯里中將,他無聲地向米達麥亞敬了個禮,蒼白的臉色與閃爍著緊張的黃玉色眼睛,讓米達麥亞不由得皺起了眉頭。窗旁的希爾德轉過身來,坐回了椅子上,並示意米達麥亞兩人坐下。皇后陛下沈靜的藍色眼珠,讓米達麥亞略略鬆了一口氣,不論發生的是什麼事,似乎還不至於動搖希爾格爾陛下的冷靜,那幾乎與不會動搖帝國的穩定是同義的。不過,從希爾德那形狀優美的嘴唇中所吐出來的話,讓米達麥亞瞳孔為之收縮:
「亞力克大公不見了。」
在十分鐘之內,米達麥亞便了解了大致的經過。亞力克大公有每天清晨起床後,在早餐前騎馬的習慣,在菲利克斯.米達麥亞去年九月上軍官學校之前,主要是由他陪著亞力克大公,現在陪在大公殿下身邊的則是摩德爾上尉或流肯上校。今天早上,當摩德爾上尉將馬匹準備好,遲遲不見亞力克大公下來時,不由得感到有些不妙。當他上樓敲門卻沒有回應,正不知如何是好時,被驚動的希爾德與安妮羅傑允許他破門而入,寬敞整齊的房間中找不到亞力克大公的身影,床鋪也是冷的。在七點十五分之前,親衛隊已搜遍了整個皇宮,確定了亞力克大公人不在皇宮裡。
聽到此處,米達麥亞銳利的眼光望向了奇斯里中將,他明白了後者之所以在此處的理由。就時間看來,綁架大公殿下的大逆不道之徒應該還在費沙,若是封鎖首都的話,應該還來得及將他們攔下。不過既然事態緊急,為何不見擅長這一類工作的憲兵總監呢?米達麥亞提出了他的疑問:
「此事是否通知了憲兵總監克斯拉元帥呢?」
希爾德搖了搖頭:
「還沒有。事實上,我也並沒有同意奇斯里中將封鎖首都的要求。」
米達麥亞一呆,希爾德簡短地說明:
「安妮羅傑大公妃殿下認為,亞力克大公是自己離開的。」
米達麥亞這次是完全楞住了,他極為失禮地衝口而出:
「怎麼可能?今年五月……」
說老實話,亞力克大公和「蹺家的小孩」這種形象是完全連不起來的。在有幸得以接近大公的少數重臣們的眼中,擁有像萊因哈特般的俊美,安妮羅傑般的溫和與希爾德般的才智的亞力克大公,簡直就是完美的繼承者與天使的化身。當然,這或許是他們這些重臣們一廂情願的浪漫心態,說得僭越一點,對於這位年輕大公,重臣們懷抱著的不是臣下對主上的忠誠,也不是父對子的嚴厲期望,而更接近祖孫間的一種疼惜寵愛。而好不容易,他們費盡心思守護的大公就要在今年五月滿十五歲了,他也將在公開場合正式亮相,為他二十歲的登基開始做準備。這是他們等待了多久的時刻,在這種時候,這樣的「天使」,竟然會拋下自己的身分與義務離家出走?
米達麥亞勉強控制了情緒,急忙追問:
「大公妃殿下為何會如此判斷呢?」
這是至為重要的問題,倘若誤判的話,無疑將失去援救亞力克大公的機會;而倘若亞力克大公真是自己離開的,冒然展開大規模的封都搜索行動,則會反而使此事曝光,萬一有心人士趁機利用,將令亞力克大公陷入危險之中。
有心人士!
希爾格爾攝政時代,儘管大體上而言是和平而進步的,卻也絕不是平靜無波。光是在萊因哈特皇帝過世後的三年間,由舊貴族與舊費沙勢力所導致的動亂就以成打來計,其中一次甚至發生在舊帝都奧丁。當兩者好不容易看似僵死了,這十年中則是以小規模的海賊為主,當然,這些對於帝國整體的穩定都不至於造成根本性的影響,但若是羅嚴克拉姆王朝惟一的繼承人就此消失的話……米達麥亞覺得自己的胃翻攪著。
希爾德依舊沈靜地開口:
「首先是皇宮的警備能力,我想是不可能有人能不留痕跡地帶走亞力克大公才對。」
對於皇宮的警備森嚴,米達麥亞是沒有疑問的。這十四年來意圖攻擊皇宮的人,大部份在還沒行動就被憲兵給逮捕了,少部份在帝都被捕,只有三起接近了皇宮,而這其中又只有一個突破過皇宮的外牆,但也僅僅前進了五十公尺。
「其次,密道的存在。」
米達麥亞點了點頭,皇宮有密道的事實他是知道的。據說這是在設計階段時由首任工部尚書席爾瓦貝爾西親自設計的,這位工部尚書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為皇宮理所當然地需要設置密道,算他運氣好(?),在他有機會告知萊因哈特這一點前就被暗殺了,如果他以得意洋洋的語氣對著那位驕傲的皇帝報告說「密道通往帝都直徑二十公尺的主下水幹道,足以讓地上車以時速三百公里在一小時內抵達宇宙港」的話,那雙蒼冰色的眼眸不知會射出什麼樣的雷光?總之,繼任的古爾克尚書忠實地依照原設計圖將它完工了,而米達麥亞之所以會知道密道的存在,則是在亞力克大公和菲利克斯一次迷了路的「地道大冒險」之後……。
「最後是亞力克大公這幾天的舉止,的確和他以往有些不同。」
米達麥亞這時覺得有一道閃電穿過了他的腦海,他想到了根本的問題:
「那麼,陛下之所以召喚臣來是為了……?」
希爾德露出了不像是她慣常會有的苦笑:
「我恐怕不是個很稱職的母親,我不明白那孩子心中在想什麼。菲利克斯…如果是菲利克斯的話,或許能猜出他的打算吧?不過,就連這個也是安妮羅傑大公妃建議的。」
米達麥亞全身頓時僵硬起來。這並沒有逃過希爾德的眼光,她望著國務尚書,一旁的奇斯里中將默默地站了起來,行個禮後,退出了房間。沈默了片刻,希爾德才開口:
「似乎…是發生了什麼吧?安妮羅傑大公妃說,從三天前菲利克斯在回學校前來看過亞歷山大後,亞歷山大就有點奇怪了。」
米達麥亞喃喃道:
「這個……」
吞吞吐吐並不是米達麥亞的說話方式,他吐了一口氣:
「菲利克斯知道他的身世了,而且是在最壞的情況之下……」
希爾德靜默了,她腦海中瞬間浮現了許多往事,及其中一個鮮明的、有著金銀妖瞳的身影。當影像消失時,希爾德開口問道:
「『最壞的情況』是指什麼呢?」
「三天前拜耶爾藍來看我……」
拜耶爾藍一級上將,以前是米達麥亞手下的勇將之一,對於這位令人敬愛的長官非常忠實。即使在長官卸下軍職後,他仍然常常拜訪米達麥亞家。今年拜耶爾藍奉派駐防到烏魯瓦希,從軍務省領取了任職命令後,便趁著新年假期結束前趕去探望好久不見的長官,結果被前來應門的菲利克斯嚇了一跳,在和米達麥亞見面時,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感想。
米達麥亞搖了搖頭:
「總之,菲利克斯聽到了一段話,假如他從頭聽到尾也好,但是偏偏他似乎只聽到了一段……」
希爾德點了點頭,「片面的真實」這種東西,當它是在不經意間得來時,往往其真實性會被聽者加倍地確信著。米達麥亞這時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
「不應該是這樣的!我原本打算在他十八歲或二十歲時,好好告訴他的,坐下來好好地談個整晚…不應該是這樣!」
「疾風之狼」發出了低吼,隨即彷彿把自己震醒了似地發覺了自己的失禮,急忙謝罪,希爾德露出了微笑:
「做父母的好像都不了解自己的小孩哪!可是對別人的孩子,就看的比較清楚了。米達麥亞尚書,不用擔心菲利克斯,這一點我是很肯定的。」
也許是因為希爾德的保證,也許只是單純地因為說出來後好過了點,米達麥亞的臉色看起來輕鬆多了,但他隨即想起了眼前最重要的事:
「那麼,要馬上派人把菲利克斯由軍官學校叫來嗎?」
希爾德想了想,笑了:
「我有一個主意,願意試試嗎,米達麥亞『元帥』……」
於是,一月十日早上九點十分,位於帝都西北方一百三十公里的帝國第二軍官學校迎接了身穿華麗帝國元帥軍服的米達麥亞。
三
帝國第二軍官學校,是在帝都遷移到費沙後成立的。在舊王朝時期,由於與自由行星同盟長達一百五十年的戰爭,軍官就如同彈藥品一樣地消耗著。為了能夠供應這只有消費而不事生產,名為「大義」的服務業的運作,位於奧丁的軍官學校一年招生的名額多達八千名,這使得五年制的學校成為擁有超過六萬名師生與事務員的龐然大物。擔負著培育帝國軍高級軍官責任的軍官學校,竟是這樣龐大而必然運轉不彰的體系,也難怪萊因哈特要對舊王朝的軍事教育嗤之以鼻了。他在即位後就任命軍務尚書奧貝斯坦改良幼年學校與軍官學校,大幅縮減了原軍官學校的規模,位於費沙的帝國第二軍官學校及第二幼年學校,就是因此而成立的。而在希爾格爾攝政時代,又另外成立了女子軍官學校。在目前削減軍隊規模,重質不重量的方針下,三個軍官學校每年招生的名額是四千五百名,但畢業生則維持在不到四千名左右,也顯示了軍官學校的精英政策走向。
現任帝國第二軍官學校校長貝爾托特.馮.布列克特上將,今年六十歲。沒有什麼特性的面孔及顯不出人格強度的眼神,讓人很容易下致「被軍務省放逐而在這種無為地位中等待退休的老人」的印象。事實上,他從還稱不上「老人」的四十三歲時,便已在這「無為地位」上了,歷任了帝國軍幼年學校、帝國軍第二幼年學校、帝國軍第二軍官學校的校長,軍務省中還有人開玩笑地稱他為「永遠的校長先生」,並不無嘲諷地說:
「在退休前到女子軍官學校任校長的話,倒是個完美的句點哪!」
然而,若考慮他在第二軍官學校校長九年的任期中,有過包括維登巴哈.利茲.瓦列、約翰.馮.艾傑納、菲利克斯.米達麥亞、亞歷山大.齊格飛.馮.羅嚴克拉姆、路德維格.克斯拉等學生的話,對於他仍能以一副淡然態度繼續無為地擔任校長一事,似乎應該有相應的評價吧!當然,也有可能只不過是太沒神經也說不定……
這天早上,當事務長驚慌失措地來報告軍務省的緊急通知時,布列克特校長也隔了足足一世紀(事務長的想法),才「哦」了一聲,他側頭想了想,忽然開口:
「這個嘛…你剛才是說米達麥亞『元帥』,這是軍務省方面聯絡時的稱呼嗎?」
事務長自己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呆了一下才道:
「奇怪……他們的確是這麼說的,可是為什麼呢……難道……閣下,那件事該不會傳到元帥閣下那裡了吧?」
布列克特校長聳聳肩,慢慢地開口:
「就算是又如何呢?難道米達麥亞元帥閣下會是因此而來的嗎?」
事務長可沒有否定的把握,布列克特校長慢慢地站了起來:
「反正很快就會知道了。不管怎麼說,對元帥閣下是不能失禮的,準備迎接吧!」
「是!」
「對了,事務長……」
正要踏出房間的事務長轉過身來,有點不耐煩,他現在的心思已經全飛到召集儀隊這件事上了,但仍然不得不恭謹地問:
「還有什麼事呢,閣下?」
「一年級艦隊部的……嗯,A班吧?現在在那裡呢?」
事務長拋開心中的不耐,快速查閱電腦:
「今天早上是初級搏擊,在戰技大樓地下七樓。」
「嗯……」
布列克特校長不知是陷入了沈思或只是單純地在發呆,事務長是認定為後者的,總之,他利用這個機會,連忙道:
「那麼,屬下先告退了。」
流言傳播的速度是超光速的,米達麥亞元帥即將蒞臨的消息,以極短的時間在校園內傳開了,於是,米達麥亞便在大批希望一睹「帝國首席元帥」風采而不顧上課鈴響的學生們那充滿仰慕的眼光下踏入了軍官學校,負責迎接儀式的事務長看到那些只差沒吹口哨或尖叫的學生,心中充滿了憤怒和絕望感,只得拼命用樂儀隊擋住米達麥亞元帥的視線。不過,米達麥亞元帥之所以沒注意到或無意注意那些爬到了樹上,甚至因推擠而跌下來的學生們,顯然不是樂儀隊的功勞,而是他的心思被其他事所佔據之故。布列克特校長將元帥閣下迎入了校長室,以欠缺活力的態度慢慢攪拌著咖啡,等待米達麥亞開口,他並沒有等很久,米達麥亞從口袋中抽出了一張紙,交給了校長:
「這是軍務省的緊急命令。」
米達麥亞離開皇宮時,在車中打了一通電話給梅克林格,後者的美鬚跳動了一下,轉身發布了命令,於是,當米達麥亞回家更換元帥軍服再踏出門時,這紙命令書和一名帝國元帥應有的副官與隨從便出現在他面前了。至於堂堂國務尚書為何會變成替軍務省送緊急命令的跑腿,布列克特校長似乎一點也不想追問,他讀完命令書,按下了通話鈕:
「將一年級艦隊部A班的菲利克斯.米達麥亞叫來。」
「米達麥亞!」
緊接著教官的呼喚的,是一聲「砰!」的巨響。有著黑褐色頭髮與天空色眼珠的少年將比他魁梧的對手整個摔到了地上去,如果不是特製的地板和防衝擊服的保護,恐怕早就昏過去了吧?即使如此,地上的少年還是痛苦地呻吟著。教官皺起了眉:
「米達麥亞,再這樣下去沒有人要當你的練習對手了,適可而止吧!」
還不到十六歲,已經有一百八十二公分身高的菲利克斯.米達麥亞,以一種近乎不遜的語氣回答著:
「那麼就一對二吧!要不然讓我加入高年級的搏擊課也行!還是,教官大人肯親自指導我呢?」
教官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你到底……算了!現在馬上到校長室報到!」
菲利克斯有些意外,但隨即露出了更為不遜的笑容,不過不知為什麼,這種笑容似乎更能襯托出他的俊美:
「三天關兩次禁閉嗎?這大概是軍官學校有史以來的新紀錄吧?」
邊說著邊朝教官敬了個無論從角度、高度或是敬意來看都不合格的軍禮,米達麥亞便走向了更衣室。教官回頭看了看那個忍痛從地上爬起來的少年:
「米達麥亞是吃錯了什麼藥啦?」
在一旁的學生們紛紛搖頭:
「不知道……」
「天曉得!」
「放完假回來就這樣了……」
「簡直變了個人似的!」
菲利克斯.米達麥亞當然不是什麼乖小孩,更何況在學校這種組織裡,被封為「乖小孩」可不是什麼令人高興的事。在某種層面來說,學校是個不折不扣的殺戮戰場,而米達麥亞則是這個戰場上的求生高手。進軍官學校才三天,他因為在二年級對一年級私下舉行的「對菜鳥充滿愛與關懷的震撼教育」中擺平了一堆學長,立刻成為艦隊部新生中公認的領導者,而經過第一次艦隊部與基地部的實技比賽後,基地部也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了他的存在。簡單地說,米達麥亞是個令三年級以上學長感到好奇,遭二年級直屬學長們討厭,卻廣受同年級學生愛戴的人物,他身邊總是圍了一群人,以致被二年級學長惡意地稱之為「米達麥亞星系」,拋開學長們的惡意不談,星系中的行星們似乎還頗樂在其中的樣子。不過,這樣的米達麥亞在放完年假回來後已經看不到了……。學生們的竊竊私語在教官一聲「開始對打」中結束了,但內心的疑惑卻沒有結束。
「米達麥亞星系」的�甯P正以快速的步伐抄小徑走向行政大樓,在穿過一片小樹林時,忽然感到頭頂有東西襲來,他敏捷地向後一跳,當看清差點敲破他的頭的是一瓶啤酒後,在千鈞一髮之際伸手將那瓶啤酒給撈了起來。米達麥亞還沒站穩,頭頂上便傳來了熱烈鼓掌的聲音,他頭也不抬,咬掉了瓶塞,大口喝了起來。伴隨著那鼓掌聲傳來的,是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厲害!厲害!不愧是菜鳥群中實技第一的菲利克斯.米達麥亞!」
光是這句話,就令人知道說話的人絕不是什麼溫柔善良言行端正的人。米達麥亞仍然沒有抬頭,一口氣喝完了啤酒才開口:
「你又蹺課啦?艾傑納?」
「我的字典裡沒有『蹺課』這個字,只有『課中休息』。」
天空色的眼睛抬了起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趴在樹幹上紅褐色頭髮的少年,不能算是英俊卻不知為何令人印象深刻的臉孔上,有一雙祖母綠的眼珠,加上他懶洋洋的姿態與語氣,令人不自禁地想起一隻吃得太飽的虎斑貓:
「在辛苦的勤務工作後,這也是應該的。」
「三年級的勤務,應該輪不到你吧?」
米達麥亞的語氣中有幾分惡意,三年級在學校中的工作就是樂儀隊,成員規定一律要一百八十公分以上,一百七十五的艾傑納,當然不會是樂儀隊的一員。
「倒霉被事務長堵到,只好替他去召集樂儀隊啊!話說回來……」
祖母綠的眼珠轉動著,聲音卻仍然是懶洋洋地:
「話說回來,多虧你老爸引起了大騷動,我才能在這裡補眠啊!」
天空色的眼珠中閃動著驚愕不定的光芒,紅褐頭髮的少年這一回合是贏了。米達麥亞一甩頭髮,採取了他最不遜的態度:
「沒想到區區一個新生有幸被帝國首席元帥召見哪!」
艾傑納發出了個像是隻心滿意足的貓的呼嚕聲的笑聲:
「幸福的小子!」
這不在他預期的攻擊之內,米達麥亞很沒戰術智慧地「啊?」了一聲,艾傑納恢復了懶洋洋的聲調:
「父子吵架也得有個吵得起來的老爸才行啊!」
這是致命的一擊了,所謂的側背攻擊就是指這種手法吧?難道這就是經驗上的差別嗎?米達麥亞心中浮現全敗的挫折感。頭上傳來的聲音忽然變得正經起來:
「鬧彆扭是你的事,連輕重都搞不清楚的話,菲利克斯.米達麥亞也就不過如此了。」
僅僅正經了三句話又故態復萌了:
「雖然不必像那個『連腳趾甲都是軍人』的可敬傢伙,樣子還是得做做的吧!彆扭小子!」
米達麥亞轉身要走,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將啤酒瓶揚了一揚:
「這個我下次會找機會回報你的,艾傑納學長大人!」
祖母綠的眼珠帶著懶洋洋的笑意:
「連利息一起,希望回來的是瓶威士忌啊!」
四
新帝國曆十八年的現在,帝國軍第二軍官學校裡有三個姓氏引人注意的學生。無關本人的意願如何,身為帝國元帥之子的他們在進入軍官學校的那一刻起,就免不了得和用「他就是…」開頭的耳語打一場沒有勝算的仗,不過由他們的戰鬥方式,倒也可以看出這三人個性上的不同。
首先是十九歲的四年級生,維登巴哈.利茲.瓦列,褐色的頭髮與眼珠,不論是外貌或行事風格都是個不怎麼引人注目,中規中矩的學生。他對於這一類的耳語與隨之而來的「也不怎麼樣嘛!」的批評,總是採取一種無視的態度。事實上,這樣的批評不免有點偏離現實,瓦列在學年中雖然從沒有進入過前十名,但不論是實技或理論,都是排在前二十名的人物。人際關係方面,雖然稱不上孤僻,卻也沒有非常談得來的朋友或小集團,同時也沒有招致任何明顯的敵意。被艾傑納戲稱為「連腳趾甲都是軍人」的他,會選擇軍人這個職業似乎是環境之下的自然與惟一的選擇。之前是帝國軍第二幼年學校的學生,畢業後原本打算立即投入軍旅,但在撫育他的祖母重病之下,不得不打消念頭,留在帝都繼續唸軍官學校。順道一提,他的祖母至今仍精力充沛地每隔一段時間便帶著各式各樣的自製食品來探望他。據常常去分一杯羹卻不知感恩的艾傑納的說法,他祖母下次生病的時間「大約是在兩年後的畢業典禮吧!」
「總之,瓦列那傢伙說不定會成為最像軍人的事務員而在軍務省或那裡的辦公桌後仰望著星空就此虛度一生吧!」
對於艾傑納這種辛辣的預言,瓦列也只是挑了挑眉毛而已。
似乎打算朝毒舌家邁進的約翰.馮.艾傑納,是十八歲的三年級生。相較於瓦列與他父親堅實風格的近似,艾傑納往往令抱著來看「沈默提督」之子想法的人帶著「有沒有搞錯?」的驚愕離去。對於「他就是…」的問題,艾傑納視心情的好壞來決定回答的方式,從一個字到整整三分鐘幾乎毫不間斷的猛轟,不管那一種總是能教對方馬上閉嘴。成績方面,從學年第一名到第一千名都拿過,肉搏戰可用差勁形容,射擊卻又是三屆冠軍。人際關係上同樣充滿著矛盾,比起瓦列堅持的樸實作風或米達麥亞的領袖特質,不論是對上對下或是同輩間,艾傑納總是能輕易地溶入任何團體,但從不屬於任何團體;與任何人都能談得來,卻也沒有任何可稱之為「好友」的人。總是能輕易得到他人的信任,但似乎不怎麼打算信任他人。對任何事情都抱持著興趣,但總是少了一點熱情與幹勁;對於情報的獲取與分析極為敏銳,但採取行動的決心與實行則付之闕如。他的某位指導教官曾說他很適合擔任以外交官身份為掩護的間諜,他本人聽到時則說:
「美女與酒的人生嗎?如果扣掉間諜的部份還不錯,那未免太累人了!」
總之,艾傑納像是穿梭於各星系,本質由冰塊構成,卻能發出驚人光芒的彗星。在提到他時,師長也好,學生也好,往往用「艾傑納啊…」這樣的用法來表達那無法形之於語言的複雜感。
瓦列、艾傑納與甫進入軍官學校半年的米達麥亞三人被學生們稱之為「帝國軍第二軍官學校的三旗艦」,簡稱「旗艦黨」。嚴格說來,這三人之間並沒有什麼橫向的連繫,被視為一黨只是純粹就他們的出身而言。學生間偶爾還會以代號來傳遞訊息,如「人狼上星期又幹掉了一票學長」或「維札爾昨天趕上門禁了?真是好運氣的傢伙!」這類的談話。聽到這種說法時,瓦列仍舊沒有做出任何評論,至於米達麥亞,他原本似乎還蠻喜歡這樣的稱呼,不過自從放完年假如此向他打招呼的那位倒霉學生被他揪住衣領後,至少他身邊的行星們暫時是不敢這樣叫他了。
補眠中的艾傑納翻了個身,及時抓住了一根樹枝以免掉下樹去後,打了個哈欠,喃喃自語著:
「元帥跑過來,人狼被叫去,總不會是要開個令人感動得痛哭流涕的父子懇談會吧?這麼說來,果真是那艘伯倫希爾出了什麼問題嗎……」
五
校長室內浮動著微妙的空氣分子,但對於布列克特校長那略顯蒼老的皮膚也許顯得太過微妙了,以致於他似乎一無所覺地回應著菲利克斯.米達麥亞的完美敬禮,還更加一無所覺地指出:
「你應該先對元帥閣下行禮才對。」
微妙的空氣分子霎時濃厚了一倍,菲利克斯略顯僵硬地向「元帥閣下」行了禮,又回過頭對著校長問:
「校長閣下叫我來有什麼事嗎?」
不等布列克特校長回答,菲利克斯彷彿下了決定似地露出了挑釁的眼神:
「如果覺得上次關禁閉的處分太輕微的話,不管什麼處分我都接受。」
他的話達到了預期的效果,默默坐在一旁的米達麥亞元帥露出了驚愕與疑問的表情,但布列克特校長似乎決心保持一無所覺似地發言:
「哦…不,那件事已經結束了。叫你來是有一個特殊命令下來。」
無視於校長的努力(或不努力),菲利克斯微微提高了音量:
「我並不認為踐踏萊因哈特皇帝的雕像是件關關禁閉就可以解決的事情,校長閣下!」
帝國軍的軍官學校當然不會沒有皇帝雕像。在解除禁令後帝國軍各單位建造雕像的預算申請便一口氣湧入了軍務省,原本有「藝術家提督」稱號的梅克林格尚書在面對這些申請時皺了皺眉毛,他並非討厭雕像,甚至也不討厭巨大雕像�假有漕漪O好的雕像的話。事實上,早在禁令解除前他個人便違禁收藏了一尊萊因哈特的半身像,但那可是一位名雕刻家的傑作。不過不管怎麼說,總不能以「藝術性低落」這樣的原因來駁回預算申請,所以梅克林格也僅止於皺了皺眉:
「算了,讓低劣的工匠藉此謀生總不是壞事吧!也許會有幾個未來的偉大雕刻家因此產生也說不定……」
就這麼以這種不屬於軍務尚書的思考邏輯批准了預算。
萊因哈特禁止立雕像的理由當然與藝術毫無關連。他生前因為極端厭惡將領導者神格化的任何事物而下令羅嚴克拉姆王朝任何皇帝死後十年之內不得樹立其雕像,且尺寸不得大於本人。但由於想諂媚帝室的人實在不在少數,在他過世十年後,他的雕像便如同雨林中的蕈類一樣爭先恐後地從地表冒出來,甚至有一些人算好時間,預先製作好雕像,在七月二十七日零點左右時將雕像安置在預定地點,結果光是為了究竟是誰「樹立了帝國中第一座皇帝雕像」便吵得不可開交;也有人在皇帝的身高上玩花樣,一名一心諂媚並認定不可能有人討厭諂媚的舊貴族,堅稱他是親眼見過萊因哈特皇帝「雄偉而壯盛的容姿」的人,以此為由而讓萊因哈特平白地長了二十公分以上;有些更聰明的人則拚命加高基座,一名費沙的富商便在獅子之泉東方十公里的別墅預定地上以純白大理石蓋了座高達一百公尺的基座,然而由於雕像本身不能加大,結果導致沒有人看得見放在上面的是什麼東西,後來更因為一對禿鷹對於皇帝那神聖不可侵犯的龍頭的青睞,而不得不派清潔人員爬上皇帝那神聖不可侵犯的御體去拆除鳥窩。
這些鬧劇在攝政皇后陛下一道「雕像整體不得高於二公尺」的敕令以及一堆有點可笑的手拿測量儀的憲兵們東跑西跑下平息了,接下來卻開始上演材質的鬧劇。黃金的塑像早已不稀奇,為了表現出皇帝那彷彿吸納了陽光於其中的燦爛金髮,工匠們花費幾千小時將金塊打造成零點一釐米的金絲,並花費幾百小時地一根根鑲嵌到表現皇帝白晰無瑕臉龐的精雕象牙面孔上;與此同時,惟一能顯出皇帝有如玫瑰般的紅唇與蒼冰色眼眸的紅寶石與藍寶石在巿場上的價錢也一路狂飆,遠超過其他珠寶或貴金屬。當這樣一座等身高的雕像被送到攝政皇后陛下眼前時,希爾德才真正發覺事態嚴重。她在嚴詞拒絕這座雕像後,在皇后誕辰的公開露面中,展示了一個小小的木雕萊因哈特頭像,並誠摯地感謝贈送這個頭像給她的一位退役後重回木匠本行的士兵。結果那位愚蠢但不致於低能到誤解皇后陛下意思的商人,在賣不出去又不敢分解雕像的窘境下,只有忍痛將雕像捐給費沙帝都美術館的工藝部門,自此以後材質的鬧劇也平息下去了。
預見了將會有的問題的希爾德,又頒佈了一道「沒有對皇帝雕像行禮不得視為犯罪行為」的敕令,及時抑制了全帝國至少數萬名與鄰居不和的密告者。不過,「沒有對皇帝雕像行禮」與「踐踏皇帝雕像」可完全是兩回事……
六
菲利克斯聽到了背後披風振動的聲音,他知道「元帥閣下」站了起來,這是他預期甚至期待中的事,不過,老是慢幾拍的布列克特校長這時開口了:
「哦…大概吧…不過關禁閉的確是有效吧?你顯然已經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表示你已經反省過了,很好,很好…那麼,我們剛剛談到那兒?對了,你的緊急任務……」
菲利克斯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憤慨,但他的憤慨顯然無法穿透布列克特校長那蒼老皮膚的一釐米,況且他也想知道到底會有什麼緊急任務,因此暫時閉上了嘴。布列克特校長低頭唸著手中的命令:
「軍務省特令,等級:最高機密。帝國軍第二軍官學校在校生菲利克斯.米達麥亞,自接到命令即刻起直屬於軍務省本部,任務所需之情報物資以特令無限供給,職權視同將官,並賦予憲兵之調查權。以上,軍務尚書耶爾涅斯特.梅克林格。」
菲利克斯絕不是個思考遲緩的人,如果不是他的心思完全為個人情緒所盤據的話,他不會到現在還沒有考慮為何父親會到軍官學校來的問題,不過,就算他再遲鈍,這時也終於明白了,他一時之間拋開了自己所有的情緒,轉過身問道:
「齊格飛怎麼了?」
看到菲利克斯的表情,米達麥亞由方才一直深鎖的眉頭終於解開了,他甚至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失蹤了。」
「是嗎?」
菲利克斯的語氣瞬間轉成冰冷:
「也就是說,要我去找一時高興離家出走的亞力克大公殿下是嗎?」
米達麥亞的笑容凝在半空,愕然地望著眼前這個他似乎不認識的兒子。菲利克斯自己也不明白,但方才父親臉上的笑容,挑起了他胸口一時被遺忘的情緒,乘著對他自己方才顯露出的急切的憤怒之翼,以張牙舞爪的猙獰面目猛撲而來:
「承蒙閣下看得起,但要區區軍校菜鳥的我擔負如此重大的任務,不會因此延誤時機,危及大公殿下的生命嗎?」
米達麥亞揮了揮手,似乎想揮去眼前太過真實的幻影:
「你和殿下是好朋友啊…」
菲利克斯發出尖銳的笑聲:
「朋友?我算什麼啊?敢自稱是未來皇帝的朋友?」
彷彿將他的混亂具象化似的,米達麥亞的手在空中游移著,最後停在自己的頭髮上,無意識地拉扯著。在一旁的布列克特校長似乎決定開口了,在這種奇特的僵局中,他所提出的是最普通的一般論:
「菲利克斯.米達麥亞,這是來自軍務省的特別命令,身為軍官學校的學生,是不容許抗命的。」
菲利克斯冷笑著:
「是嗎?是吧!假如是關係到羅嚴克拉姆王朝未來的皇帝的話,要軍務尚書簽特別命令還不容易!連堂堂國務尚書都可以來當傳令兵了,如果可能的話,七元帥只怕恨不得變成軍犬,嗅也把他嗅出來?」
一個清脆的耳光!
「這是命令!」
以往只憑一個眼神便能夠震懾住比他壯碩一倍的巨漢的這位帝國元帥,無力而惶惑地擠出了這句話,然而菲利克斯已經完全被自己的情緒所淹沒,以致他既沒聽出父親的混亂,也沒看出他望著自己發紅的手掌呆然神情中的悲痛,臉頰上火辣的痛覺是到達引爆點的最後一顆火花,他脫口而出:
「命令!當然了!你不就曾經畢恭畢敬捧著皇帝的命令親手殺死了你最親密的摰友嗎!還跟我談什麼朋友?」
話聲戛然而止,但這次並不是因為他如此發怒的對象有什麼反擊。
彷彿無力支撐自己的體重似地,米達麥亞笨重地坐倒在沙發上,蜂蜜色的頭埋進了雙手中,菲利克斯怔怔地望著父親一瞬間彷彿萎縮了好幾倍的身軀,感到自己的心不斷地往下沈,他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任何話,只有全身不停地顫抖著。任何人都好,誰來狠狠打他一頓,或一槍殺了他吧!至少藉著身體上的痛苦,將他由無止境的深淵中拉出來吧!
菲利克斯內心幾近瘋狂的請求並沒有得到回應,取而代之的是一隻輕輕放在他肩上的手,以及一句淡淡的話:
「你去準備出發吧!」
菲利克斯機械化地接過命令書,轉身走出了校長室,他越走越快,眼前也越來越模糊,眼淚如湧泉般地流洩而出,到最後他不自主地奔跑起來,但無論他跑得多快,擺脫不去的,是那一瞬間,父親臉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