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雷篇

 

一

    一日十日,由下午起開始聚集密疊的雲層,在傍晚六點半左右終於射出了第一道閃光,接下來的十五分鐘,雷、電與狂風在帝都上空揮灑出令人屏息的光影,漫天飛舞的落葉與彷彿直接撞擊著胸腔的聲響交織成奇異的狂想曲。

    「看來我們的客人似乎將會有一趟不太平靜的路程了。」

    如此說著的是位有著一頭深黑色頭髮的貴婦人,站在窗前凝視著奔騰於天際的巨畫的梅克林格點了點頭:

    「如果來一陣暴雨也好,僅止於這樣打雷颳風,不知為何總令人不安哪……」

    他回過頭來:

    「宮中情況如何呢?瑪格妲蕾娜……」

    維斯特帕列夫人優雅地走了過來:

    「沒什麼兩樣…表面上是如此。」

    梅克林格再度點了點頭,又將視線投向了窗外。

    「獅子之泉七元帥」中,至今仍然抱持著獨身主義的僅有梅克林格一人。在繆拉、克斯拉、畢典菲爾特先後踏入結婚禮堂之後,眾夫人對於形象條件如此優越的「帝國第一紳士」卻總是單身赴宴發出了浪費資源的批評聲。大約是感受到了壓力吧,從善如流的軍務尚書在繆拉元帥一次家庭宴會中和維斯特帕列男爵夫人聯袂出席,結果當然引起了仕女們一陣騷動,紛紛猜測收到結婚請帖的時間。幾年過去了,這對優雅的組合一起出席宴會與園遊會,甚至聯名在男方或女方的宅邸主辦小型的宴會與園遊會,但眾人期盼的結婚請帖卻始終沒來,在雙方對於好心或好奇的詢問一律報以諱莫高深的微笑的策略下,身邊的人也只好單純地接受他們這種互為「維斯特帕列家的男主人」和「梅克林格家的女主人」的關係了。

  宅邸的大門打開了,一輛地上車緩緩駛進了車道,梅克林格轉身走向維斯特帕列夫人,伸出了手臂:

  「已經有客人到了,我們出去迎接吧!」

  「是那一位呢?」

  維斯特帕列夫人挽著他的手,邊走邊問。

  「似乎是繆拉元帥及夫人吧!」

  身為宇宙艦隊司令長官的奈特哈特.繆拉,是帝國軍目前實戰部隊的第一號人物。個性溫和又誠實的他,對於和平時代艦隊司令長官的身分與職責掌握得相當好,帝國軍能順利縮編到如今的規模,除了身為軍務尚書的梅克林格對於鼓勵退役與強制退役在計畫階段的審慎與力求完備、身為統帥作戰本部長的艾傑納對各防區的劃分與兵力巧妙的配置外,厥功最偉的應當就要算是艦隊司令長官繆拉對於軍隊中不滿與異議聲浪的成功壓制了。

  「歡迎!」

  梅克林格親吻了繆拉夫人的手後,轉身握住了繆拉的手,這位不擅於掩飾內心想法的元帥有些勉強地笑著:

  「因為怕天氣不好,所以提前出門了,似乎是太早到了呢……」

  梅克林格明白繆拉提早了二十分鐘到達的原因,但現在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他以比繆拉高明太多的輕鬆態度微笑著:

  「那裡,碰上這樣的天氣,可真是辛苦了。」

  一旁的維斯特帕列夫人早陪著繆拉夫人走入了客廳。瑪格妲蕾娜相當喜歡繆拉夫人艾爾達,她的容貌並沒有什麼特出的美,但那種不帶做作的弱小氣質與真摯的溫柔態度卻更能引起男性的騎士精神,甚至是激起女性的保護欲。當然,這種嬌小的氣質與年齡無關,艾爾達長繆拉六歲,她和繆拉的婚事可以說造成了不小的風波,不過之所以如此,倒不是因為她的年齡之故。那是眾提督在「海鷲俱樂部」為平定奧丁動亂凱旋歸來的米達麥亞元帥所舉行的慶祝會上發生的事,一向謙恭而守時的繆拉遲遲沒有出現,正當眾提督開始覺得不對而彼此詢問時,繆拉忽然大踏步走了進來,他不顧眾人對他那身沾滿泥水與污漬的軍服投來的訝異眼光,倉促地向米達麥亞敬了禮,劈頭便說了一句:

  「我要結婚了!」

  幾分鐘前才在糗著克斯拉交了個小他二十餘歲的可愛女友的眾提督們莫不愕然,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問什麼,繆拉便匆匆忙忙地道:

  「對不起,很急,趕時間,那麼……」

  說著又是一個敬禮,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間,留下了張口結舌、面面相覷的眾提督們。而究竟是那位美女攻陷了這位有「鐵壁」稱號的提督的問題,在幾天後朝著令人開不起玩笑的方向有了進一步的發展,眾提督們得知繆拉當天才在類似「英雄救美」的特殊情況下與那位女性相遇,且那位女性今年三十七歲,不但曾結過婚,還有個五歲的小女兒時已經夠驚訝了,當聽到她的名字是艾爾達.馮.立典亥姆,她已過世的丈夫是利普修達特聯盟副盟主立典亥姆侯爵的直系子孫時,即使是沈穩如梅克林格也不由得懷疑起這是否是舊貴族殘黨的陰謀。繆拉的人緣之佳也由此事中顯露無遺,然而不論是梅克林格的委婉勸告或是瓦列的直言勸阻都碰了壁,而當克斯拉以驚人的效率在三天內帶著艾爾達.馮.立典亥姆娘家夫家的各種資料以及她如何逃避立典亥姆家族的債主到費沙的經過前來拜訪時,也被繆拉以一句「那不是她本人的錯」及帶著「請勿多事」意味的堅決眼神擋了回去,最後當回想起某件過於相似的悲痛過去的米達麥亞一臉沈重地召來這位他一向信賴的年輕僚友,勸他遠離「那個女人」時,繆拉以他從未對這位敬愛長官使用過的強硬語氣道:

  「艾爾達即將成為我的妻子,即使是元帥您也不能那樣稱呼她!」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繆拉在一星期內便舉行了完全不符合他身分的簡單婚禮,並不惜向銀行借貸以償清妻子高達兩百七十幾萬帝國馬克的債務,出席他婚禮的提督們帶著幾乎是出席喪禮的沈重心情踏入禮堂,在彼此視線相遇時或搖頭或歎氣,畢典菲爾特甚至諷刺地道:

  「帝國軍的『鐵壁』就這麼毀了!那還要軍隊作什麼,叫情報部訓練一堆美女出來不就得了!」

  一年過去,兩年過去,五年、十年也過去了,繆拉不但沒有就此「毀了」,反而像是挑戰著米達麥亞那「全帝國最恩愛夫妻」的頭銜似地,在添了兩個小孩後一家五口過著簡直就是「幸福」註腳的家庭生活。雖然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地往好的方面發展,但不論是元帥們或是繆拉的屬下們一致同意:並不是繆拉的眼光好,而是他的運氣實在太好之故。

  「維斯特帕列男爵夫人……」

  接過管家送上來的餐前酒,艾爾達有些猶豫地開口: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為什麼這麼問呢?繆拉夫人?」

  艾爾達探索著對方的黑色眼珠:

  「因為…外子似乎在擔心著什麼…我是第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

  她略微停頓了一下,又道:

  「當然…如果是我不該過問的事的話……」

  維斯特帕列男爵夫人握住了艾爾達的手,但也僅僅說著:

  「不用擔心……」

  客廳另外一角的繆拉和梅克林格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在大廳那古意盎然的時鐘指向六點五十分時,屋子的主人站起身前去迎接艾傑納元帥夫婦與單獨赴宴的瓦列元帥。

  對於梅克林格的歡迎辭,沈默的統帥作戰本部長只點了點頭便習慣性地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他的妻子麗達.馮..艾傑納雖不致於像她丈夫那樣沈默,卻也是個不多話的人,不過就如同她丈夫的沈默存在並不會造成氣氛的尷尬一般,在某方面來說艾傑納夫人倒是個相當受到同伴歡迎的聽眾。至於瓦列元帥,一直沒有再婚的他,如今和父母一起住在軍用港外圍的高級軍官宿舍中,其生活可以說是帝國軍人樸實作風的代表,每天傍晚在忙完公務後到海鷲俱樂部去喝一杯似乎是他惟一的娛樂。梅克林格上前握住了瓦列的手,後者的憂慮雖然沒有形之於色,但彷彿透過手指傳來似地加重了力道:

  「都到了嗎?」

  「不,還差兩位……」

  就在天空閃過一道粗暴眩目的光芒時,大門又駛入了一輛地上車,米達麥亞尚書夫婦到了。

 

 

 

二

  梅克林格尚書在對維斯特帕列男爵夫人投了一個拜託的眼神後,將男士們迎入了他陳設高雅的書房,率先開口:

  「克斯拉說他要等一份報告,會晚點到,我想我們先開始吧!」

  繆拉毫不猶豫地問道: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從早上到現在,只接到「大公殿下失蹤」這個訊息及要求他「一切如常」的指示,對演技差勁的繆拉來說,「一切如常」當然是不可能的,但一向忠於命令的他也只有在宇宙艦隊司令部坐立不安的份了。他急切地望著梅克林格,梅克林格則望向了米達麥亞,後者將經過刪除了某些部份,從頭到尾敘述了一次,繆拉的焦慮表情換成了震驚:

  「出走?怎麼可能?」

  米達麥亞苦笑,他很了解繆拉的心情,梅克林格則道:

  「假如不是出走,就是被綁架,目前的證據是指向前者的,這對我們來說應該算是好消息吧……」

  「當然!可是…出走……」

  「還有另外一件事……」

  梅克林格苦笑著:

  「運氣不錯,畢典菲爾特現在人正好不在帝都,但是……」

  他的苦笑彷彿有傳染性地掛上了每個人的面孔,瓦列先開口了:

  「要通知他嗎?」

  他知道這句話其實不必問的,再怎麼說畢典菲爾特也是帝國元帥,不通知他是說不過去的。

  「畢典菲爾特現在在?」

  「瓦爾哈拉星域……」

  回答的是繆拉:

  「時間上看來差不多這兩天內會開始,現在駐守在奧丁的是瓦肯塞爾,以畢典菲爾特為對手的話,他的紀錄差不多是四十小時吧……」

  梅克林格搖了搖頭:

  「現在擔心畢典菲爾特的反應也無濟於事,在通知他的同時,用三長官聯名的命令叫他務必完成第六次『萊因的黃金』總校閱官的責任好了!」

  艾傑納和繆拉同時點了點頭,這時門開了,憲兵總監克斯拉元帥走了進來:

  「抱歉,來遲了。」

  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繆拉的發問:

  「是否已經完全確認這是殿下本身的出走呢?」

  「是的……」

  克斯拉的表情有些無力:

  「由那兩個孩子去調查的決定似乎是正確的,我必須承認我實在沒想到大公殿下會想去巴拉特星系……」

  繆拉轉向了艾傑納:

  「他們現在到那裡了?」

  既然調動艦艇的事沒有經過他,表示艾傑納元帥在時間的考量下,直接調用了「維札爾」的護衛艦,旗艦的護衛艦群一般都盡量使用防衛力高又新型的艦艇,乘員也都是一時之選,就這方面來考量的話倒真是最佳選擇了。艾傑納取出了一個記憶晶片,交給了梅克林格,不久後,「海姆達爾八號」的預定航程及下午六點時的所在位置便顯示在螢幕上了。瓦列評論著:

  「相當完美…這樣子的話應該是能將大公殿下順利攔下來才對……」

  繆拉也點著頭:

  「而且也不會把事情鬧得太大而傳出去……」

  「也許我們錯了?」

  忽然開口的是米達麥亞,他的神情與其說是在對眾人說話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眾元帥被他嚇了一跳,急忙追問:

  「那裡錯了?」

  「難道殿下不是去巴拉特星系?」

  米達麥亞揮了揮手:

  「不,我說的是或許我們做錯了!首先,殿下為什麼會想去巴拉特星系?或者,殿下為什麼要用這種手段?」

  繆拉馬上明白了:

  「因為…殿下知道就算說出來也不可能獲得同意吧……」

  克斯拉提出了異議:

  「但是,殿下是個聰明又懂事的孩子,他應該能夠體會……」

  「或許就是他太懂事了吧……」

  繆拉感歎著:

  「回想起來,大公殿下從來不曾要求過什麼會遭到拒絕的事情,對於自己的立場也很早就有自覺,我還記得殿下十二歲生日那天,竟然問我對於皇帝親征的看法呢…仔細想想,一個還不到十五歲的孩子有這種自覺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事情…殿下是否一直在自我壓抑著呢?」

  「但是……」

  克斯拉對於這個想法似乎感到了震驚:

  「難道那些笑容都是勉強裝出來的嗎……」

  梅克林格搖了搖頭:

  「不…我想是殿下感受到我們的期望而真心地加以回應也說不定,繆拉說的沒錯,殿下太懂事了…我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投向了書桌旁的大理石半身像,這座萊因哈特半身像與一般強調皇帝威嚴的雕像大不相同,雖然一樣是凝視著天空,但雕刻家彷彿抓住了萊因哈特由陰鬱的沈靜到光輝的霸氣轉換的那一瞬間:

  「那是殿下十歲的事吧!當殿下看到這尊雕像時,轉頭對我說:『皇宮裡也有一尊雕像,可是我從來不覺得那是和我有關係的人呢…這個比較好!』我問了理由,殿下回答:『他看起來比較像人呀!』」

  米達麥亞的語調很消沈:

  「我們一直盡心盡力地做著我們認為最好的事,但那終究只是我們的想法,或許從頭到尾,大公殿下只是不想讓我們失望而扮演著我們擅自的想像罷了!結果是我們用我們的一廂情願在逼迫著他吧……」

  接下來的話沒有傳入任何人的耳朵裡:

  「身為父親的我也是吧…羅嚴塔爾……」

  房間裡的人全都沈默了。過了良久,繆拉猶豫著開口:

  「難道…要放手讓殿下去巴拉特星系嗎……」

  「我反對!」

  克斯拉站了起來:

  「剛才說的我不是不明白,如果是路德維格的話,我也許能放手讓他去,即使再怎麼危險…可是大公殿下的話……」

  克斯拉猛然搖著頭:

  「再怎麼說,我們冒不起這種險啊!」

  瓦列在一旁點頭。他們現在的心情似乎在父親和帝國重臣間徘徊著,然而王朝的存亡顯然必須置於個人情感之上。

  「對了……」

  克斯拉臉色一變,忽然朝著米達麥亞問道:

  「菲利克斯該不會不打算追回大公殿下吧?畢竟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

  米達麥亞回想起早上和菲利克斯的對話,面孔不由得僵硬起來,繆拉插了進來:

  「不會吧?而且艾傑納元帥的兒子也在啊!」

  他們望向了角落,但不知道艾傑納元帥究竟是無法為他的兒子作出保證或是單純地不願說話,總之他依然保持沈默。身為主人的梅克林格開口了:

  「現在只能希望他們能夠順利找到殿下了。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再不出去的話,恐怕會讓夫人們擔心吧!」

  這個提議獲得了一致的認同,元帥們先後走出了書房,梅克林格回頭望了望,在窗外持續著的雷鳴與閃電中,那尊大理石半身像籠罩在一片奇特的光影之下,梅克林格皺了皺眉頭,他不是個迷信預感的人,但這時內心的不安卻揮之不去,他搖了搖頭,走出了書房。

  距離震撼全帝國的「二月二日事件」,還有二十三天。此刻在梅克林格尚書內心中徘徊不去的陰影,仍只停留在不安的模糊階段……

 

 

三

  「啊∼∼真是無聊∼∼」

  被費沙某個餐桌上的元帥們寄予厚望的艾傑納此時正將腳蹺在軍官休息室的桌上,打了個呵欠,不滿地抱怨著:

  「每隔十五分鐘就要起來,根本不能好好睡,又沒有娛樂,還不能喝酒…難道這就是我所嚮往的軍隊生活嗎?」

  如果可以的話,菲利克斯是想待在艦橋的,不止是耳根可以清靜的問題,也因為他喜愛由艦橋望出去的深邃景色。但以他們外來者的身分,在艦橋中總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所以菲利克斯也只有在這不算大的軍官休息室中忍耐著艾傑納那張嘴巴的存在了。他無視於艾傑納的抱怨而抒發著自己的感想:

  「克涅希特少校真是了不起!在攔檢時已經聯絡好下一艘,同時追蹤著下兩艘,而且竟能將跳躍飛行的準確度控制到五百公尺以內!」

  「畢竟是軍齡五年就當上少校的精英份子嘛!」

  艾傑納考驗著椅子的傾斜能力似地往後仰:

  「以出動作業的速度來看,這艘船大概是『維札爾』的護衛艦群之一,繆拉元帥是個好人,派給我老爸的人和船都是第一流的吧!」

  菲利克斯挑戰似地望著他:

  「怎麼樣?假如是你的話,能做到連航行搜查時間都算在內,不到半小時就攔檢一艘船嗎?」

  艾傑納懶洋洋地道:

  「唉呀…已經有人想起而效之啦?那位蘇菲小姐不是說了嗎,想以非常人當標準的話可是會活得很辛苦的哦!」

  說到蘇菲.修洛德爾,菲利克斯忍不住道:

  「你對修洛德爾中尉有什麼看法?」

  艾傑納瞄了他一眼:

  「哦!想追的話別客氣,學長對她一點興趣也沒有,請請!」

  一整天的相處下來,菲利克斯似乎已經在耳朵上裝了個過濾器似的,這時他聽而不聞地道:

  「你看過她的航路設定嗎?其中有一些乍看之下像是繞遠路,想過之後才發現她考慮的基準是短程跳躍飛行的距離,在此距離以下的因為無法使用跳躍飛行,相對距離雖然較近,飛行時間上卻反而較遠,所以才設定了來來回回跳躍的航路。看來修洛德爾中尉也不是可以輕忽的人物哪!」

  「物以類聚啊!」

  艾傑納依舊懶懶地躺著:

  「話說回來,在這兩位非常人的聯手下,咱們的大公殿下看來是跑不掉了,這樣也沒關係嗎?還是向老爸賠罪的心情比較重要呢?」

  最後這句話似乎不是過濾器能擋得下來的,菲利克斯僵住了,他瞪著艾傑納:

  「或許你覺得好玩吧,但不懂的事不要裝成一副很懂的樣子,令人厭惡!」

  「哦?這算挑釁嗎?」

  艾傑納依舊懶洋洋地開口:

  「你何不直接問我知道多少呢?不過前提是,你真的想知道嗎?」

  祖母綠的眼珠與天空色的眼珠對峙著,菲利克斯的語氣中帶著豁出去的意味:

  「好吧!就讓我看看你有什麼牌!」

  艾傑納壓低了座椅: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他閉上了眼睛,慢條斯理地開口:

  「五官不談了,蜂蜜色與奶油色的頭髮,灰色加上紫羅蘭色的眼珠,要如何調配出黑褐頭髮與藍色眼珠的小孩呢?隔代遺傳嗎?很抱歉,我看過你入學資料的祖父母與外祖父母照片,連一根黑頭髮也沒有。還有你的身高,米達麥亞元帥才多高啊?可是你這傢伙卻不可原諒地在這種年紀就長到一八二,如果有什麼增高劑的話請賣一點給我吧!」

  艾傑納互換了交疊著的雙腿:

  「不過讓我想不通的並不是這個,而是你的表現。你又不是個白痴,難道會以為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基因突變種嗎?早在十年前就該知道的事,為什麼會到現在才耍那種小孩脾氣呢?」

  閉著的眼睛似乎讀出了菲利克斯的反抗神情,艾傑納揚起了手:

  「心智健全的少年是不會想站到雕像頭頂上的吧?那裡風景有比較好嗎?又沒地方睡覺!」

  菲利克斯「哼」了一聲,艾傑納繼續著:

  「既然原因不在於『不是爸爸的孩子』,那麼就在『是誰的孩子』這個問題上了。會讓你鬧成這樣,應該不是什麼路人甲乙,而是你本來就熟知但從未以此角度想過的人吧?」

  聽到忽然加重的呼吸聲,艾傑納笑了笑:

  「接下來就容易了,第一,米達麥亞元帥的被監護人海因里希.朗貝茲以前是某人的侍從兵;第二,某人曾經因為一位懷孕女性的口供而被指為有叛逆之心;第三,某人和米達麥亞元帥是摰交;第四,某人據說是位身材修長的黑髮美男子。結論是……」

  祖母綠的眼珠直直地向他望了過來:

  「你對奧斯卡.馮.羅嚴塔爾元帥有什麼不滿嗎?」

  無處可逃。奇怪的是,菲利克斯竟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不過在聽到艾傑納最後的問題時,菲利克斯臉上的表情顯露出他內心的迷宮,艾傑納搖了搖頭:

  「似乎還沒走出來啊?算了,小孩子長大是需要時間的嘛!不過…別再做那種蠢事了,我知道你的平衡感很好,不過也替那個得去擦亮皇帝頭頂的學生想一想吧!」

  艾傑納輕笑了一聲:

  「光玩反抗的遊戲的話,我的紀錄可比你輝煌多了,在我八歲時就讓全校雞飛狗跳,校長還親自上門做家庭訪問哩!」

  菲利克斯壓抑不住好奇心地問:

  「你做了什麼?」

  「這個嘛…你還記得小學時可笑的『我的志願』的作文吧?」

  艾傑納以數說著戰績的表情笑著:

  「我只寫了一行字:『我要當皇帝』!」

  菲利克斯可以想見全校師長「雞飛狗跳」的樣子,特別寫出這個志願的是統帥作戰本部長的兒子,會有「這麼小的小孩竟然有這種大逆不道的舉動,一定是……」的想法,是很自然的事吧!就轟動的效果而言,菲利克斯不得不承認這是高明得多的作法,但他卻「哼」了一聲:

  「那只是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八歲小鬼因為寫不出作文而亂塗一通罷了!」

  艾傑納懶洋洋地道:

  「是呀!比起一個搞不清楚狀況而去爬皇帝雕像的十六歲小鬼要強得太多了吧!」

  菲利克斯又「哼」了一聲,但語氣中已少了那莫名的波動情緒,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為什麼?」

  艾傑納對於他這沒頭沒尾的問題回以沒頭沒尾的答案:

  「這個嘛…第一是有趣,第二呢,大概是我喜歡你老爸吧!」

  菲利克斯呆了一呆,忽然冒出了一句:

  「那一個?」

  艾傑納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是啊,那一個呢?」

  菲利克斯沈默了,這時通訊器傳來了克涅希特少校那冷漠卻又美麗的聲音:

  「接泊前一分鐘,請兩位準備!」

  艾傑納聳了聳肩:

  「你去吧,我懶得過去了,對了!這個拿去!」

  說著遞給菲利克斯一張紙,菲利克斯機械化地接了過來,他的眼光掃過上面的文字:「貴客戶所詢問之商品應為『魯比』系列染髮液七號,對於因條碼誤標而造成您的損失,本公司謹致上最深的歉意,關於差價的賠償事宜……」乍看之下菲利克斯不明白這是什麼,當他想通了其中的涵意時,一時間差點壓不住那股想要出拳的衝動,艾傑納望著他緊握的拳頭,連忙道:

  「喂喂!克制一點!我這個文弱少年可是禁不起你一拳的啊!」

  菲利克斯拚命地壓抑著怒火: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喔…你去要元帥閣下的簽名的時候,我不是打了個電話嗎?就是那時候啊!」

  菲利克斯幾乎是咬牙切齒了:

  「而你現在才告訴我?」

  艾傑納攤開手:

  「如果不是我想睡覺,還會晚一點說哩!沒辦法!誰叫你自己先入為主,馬上就相信了,那表情實在是太好笑了……」

  眼看菲利克斯似乎真的打算動手的樣子,艾傑納急忙投降:

  「要怪就怪你自己吧!你難道不知道『為您』這種日常用品連鎖店是不賣服裝的嗎!再說我可沒妨礙到公事,在你冒著被當成色狼的危險追著一堆穿藍洋裝的金髮美少女跑的時候,我可是冒著被當成變態的危險在無趣地找著紅髮小帥哥哦!」

  對於自己方才竟然會對眼前這傢伙產生一絲絲感謝之意而感到不可思議的菲利克斯,在狠狠瞪了艾傑納一眼後,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間。

    

 

 

四

「第一,無聊!第二,無聊!第三,還是無聊!」

  艾傑納以他全部的肺活量對著天花板大吼著:

  「能源消失事件呢?不知名異形生物呢?徘徊在九號走廊的幽靈呢?迷失的亞空間呢?傳說中的宇宙七大靈異現象呢?」

  距離他們離開費沙已經超過五十個小時了,他們也已順利地攔撿了上百艘船隻,然而造成艾傑納如此歇斯底里的並非一成不變的攔檢工作,而是在加加減減睡了四十小時之後,他已經完全睡不著了:

  「看看到目前為止我們的成績:煙毒犯四名、走私犯三名、偽造文書犯兩名、婚姻騙子一名…我們有減少通緝檔案長度的義務嗎?」

  一旁的菲利克斯聽而不聞地自顧自思考著,原本他相當確信齊格飛會選擇具有長程跳躍飛行能力的船,因為只能做短程跳躍的船被追上的可能性太大了。然而現在所有具備長程跳躍飛行能力的船隻已經全部攔撿完畢,卻依然沒有齊格飛的蹤影,難道他們的過濾出了什麼問題?還是……

  耳邊傳來絲毫不知道同伴辛苦的艾傑納再度對著天花板發出的怒吼:

  「我到底是來這裡幹什麼的啊!」

  這時門開了,蘇菲.修洛德爾走了進來,她顯然聽到了最後這句話,褐色的眼珠一轉:

  「這個問題的確有討論的必要,據我所知,你睡了四十小時、吃掉四小時、抱怨了六小時、工作…大概有三十分鐘吧…嗯…你到底是來這裡幹什麼的呢?」

  「有什麼事嗎?」

  在艾傑納好不容易閉上嘴巴的空檔,菲利克斯問著。

  「咦?這裡不是軍官休息室嗎?」

  菲利克斯不禁有點不好意思,的確,這裡本來應該是克涅希特少校和修洛德爾中尉休息的地方,但她們一直沒有過來,應該是他們兩個人在這裡的關係吧?修洛德爾讀著他的表情,忽然嬌笑起來:

  「真可愛!跟某人不同,你真是個好孩子哪!」

  似乎是有意放過他的狼狽似地,她轉過身在螢幕上操作著,不久輸送管打開,她取出了一份餐盤,坐了下來:

  「不用介意啦!本艦的三名軍官中,那位情報准尉因為新婚旅行去了,召集不到,所以可憐不幸的我只好一個人做兩個人的工作,當然沒時間來休息室了。至於咱們的艦長大人,她那個超級工作狂的字典裡根本沒有『休息』這兩個字,到現在為止也只進了一次睡眠艙而已。」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菲利克斯只好應道:

  「克涅希特少校實在是個了不起的人哪……」

  蘇菲.修洛德爾望著他,褐色的眼珠中沒有一點玩笑的味道,嬌美的聲音中也帶著一股尖銳:

  「別搞錯了!了不起的人和了不起的軍人可完全是兩碼子事啊!」

  更加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菲利克斯選擇了沈默,艾傑納懶洋洋的聲音由他的背後傳來:

  「修洛德爾中尉對你們的艦長似乎有很多意見嘛!」

  修洛德爾笑著,笑容中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是啊!多到有時候我恨不得把那朵黑薔薇給捏碎呢!」

  「可是一旦到她面前你簡直就是完美部屬的化身啊!」

  修洛德爾玩弄著盤子上的馬鈴薯,聲音恢復了平常的嬌美:

  「沒辦法,誰教我肉搏戰和射擊都爛得要命,打不過她啊!是想過開王爾古雷出來單挑,但她奸詐得很,不肯答應啊!」

  略微停頓了一下,她轉移了話題:

  「給你個好消息吧!一直不間斷地在做跳躍飛行,我們的能源不到五分之一了,再過半天可能必須到『影之城』去補給。」

  艾傑納聳了聳肩:

  「我可不期待哪!以那位艦長的效率,大概最多兩小時就解決了吧?這段時間連弄清楚休閒娛樂區在那裡都不夠啊!」

  大約是修洛德爾面前餐盤冒出的熱氣與香味打動了他吧,艾傑納站了起來,喃喃道:

  「既然睡不著,只好來吃東西了……」

  不過當他走到電腦螢幕前時,通訊器忽然傳來了克涅希特少校的聲音:

  「有異常狀況,請到艦橋來!」

  艾傑納的精神為之一振:

  「總算出事了!」

  修洛德爾右手抓起了兩支烤肉串,左手拿著咖啡,口中道:

  「一起走吧!」

  三個人快步地走向艦橋,在這段路程中,修洛德爾以令人佩服的速度與技巧吃光了兩支烤肉串,將咖啡喝得一滴不剩,在踏進艦橋時又以一副「完美部屬」的模樣出現在那朵黑色薔薇的面前。

  「在追蹤中的編號105號船以跳躍飛行試圖逃脫。」

  克涅希特少校簡單地解釋著:

  「更改航路,先攔下那艘船。」

  「是!」

  修洛德爾立刻動手操作起來,菲利克斯查看著資料:

  「編號105…這是一艘費沙籍貨船,登記在托斯干尼公司的名下。」

  艾傑納「啊」了一聲,語氣中帶著興奮:

  「這麼說來載的是酒囉!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零售啊?」

  「座標確認,跳躍飛行準備!」

  克涅希特少校口中發出了一連串的數字,修洛德爾中尉一一輸入後,開始倒數:

  「跳躍飛行開始,預計時間二十秒…五、四、三、二、一、瓦普結束!」

  一陣輕微的震盪後,艦橋面對的景色便改觀了,在右前方的極近距離出現了一艘體積大約是海姆達爾八號兩倍左右的小型貨船。菲利克斯看著雷達上顯示出不到三百公尺的距離,內心再度發出了讚歎聲,通訊兵這時已經發出了停船警告,在砲火的威脅下,那艘貨船終於停止了引擎。

    克涅希特少校站了起來,發出命令:

    「準備接泊!全員採取第一級戰鬥體制!」

    菲利克斯有些訝異,艾傑納則輕鬆地吹著口哨:

    「艦長大人,我們要狩獵的雖然是個大麻煩,但還不致於有危險性哪!」

    克涅希特少校的黑色眼瞳冷漠地看著他:

    「也許吧!但我防備的是危險,不是麻煩。」

  一邊如此回答,一邊當先走向了接泊艙:

  「修洛德爾,妳待在艦橋,打開監視螢幕。」

  「是,艦長!」

  菲利克斯與艾傑納跟在克涅希特少校身後,來到了接泊艙,艙門口已經有兩名荷槍的士兵在準備攔檢工作。在一陣機械運作的雜音後,接泊艙鎖合,一名士兵按下了開關,但就在艙門打開的那一剎那,一道閃光射了出來,穿透了首當其衝的一名士兵,當另一名士兵想舉槍瞄準時,又一道閃光穿過了他的手臂,艾傑納只看到眼前濺起了一片血光,接著槍口便指向了他,艾傑納下意識地摸向腰際,但卻摸了個空——他並沒有配槍。望著眼前放大了好幾倍閃著冰冷金屬光芒的槍口,艾傑納腦海中不知為何掠過了一個不太跟得上狀況的想法:

    「就算跟他解釋我們不是來抓他的大概也沒有用吧……」

    在下一瞬間,艾傑納的視角忽然大為改變,隨著身體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的痛覺,他判斷出自己還活著,耳旁則傳來菲利克斯怒吼的聲音:

    「你還呆站著幹嘛!」

    艾傑納勉強抬起頭,正好看見克涅希特少校整個人向前飛撲在地上,她以左手撐著身體,右手拔槍射擊,艾傑納看不見那個角度,但由傳來的重物倒地聲可以判斷她準確無誤地擊中了目標,而菲利克斯也迅速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雷射步槍,以半跪半趴著的姿勢開槍還擊,艾傑納想撐起身體,卻被菲利克斯以膝蓋重重地壓了下來,一時幾乎喘不過氣來。

  槍戰在另一邊發出幾聲慘叫聲之後結束了,克涅希特少校沒有多看那些屍體一眼,站起身來大聲地下令:

  「柯許!」

    一名上士拿著醫療箱奔了過來,他先看過手臂被擊中的士兵,斷定沒有生命的危險,將止血環套上後,便跪在受傷的那名士兵身旁,菲利克斯則在確定了貨船的接泊艙中已經沒有任何人後,荷槍在旁戒備著,直到這時艾傑納才笨拙地站了起來,他喘著氣,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腦中想的卻是:

  「這傢伙大概沒救了……」

  耳聽克涅希特少校再度發出了命令:

    「山德、柏克、列斯維茲!你們三個人帶生命探測器跟我來!」

  菲利克斯自告奮勇,卻被克涅希特少校乾脆地拒絕了:

  「我不能讓軍校生從事危險任務!」

  說完便帶著由艦橋趕來的三名士兵進入了貨船。有點不甘心的菲利克斯回過頭來,正好看見艾傑納笨手笨腳地在替那名手臂受傷的士兵包紮,他沒好氣地道:

  「你在紮烤肉捲啊?讓我來!」

  艾傑納乖順地站到了一旁等著,十分鐘後克涅希特少校一個人回來了,她對著進行急救的柯許上士問道:

    「怎麼樣?」

  滿頭大汗的柯許搖頭:

    「只能暫時止血,他需要緊急手術,必須要有設備及真正的醫生才行!」

    一艘驅逐艦的編制人員僅有十四名,當然不會配置軍醫,配有護理資格的士兵已經很不錯了。克涅希特看了那士兵一眼,轉頭對菲利克斯兩人道:

    「在不妨礙任務最終完成的情形下,我要求任務暫時中止。」

    菲利克斯猶豫了一下,艾傑納替他開了口:

    「可是他的傷勢恐怕經不起跳躍飛行吧,而一般航行的話還沒到『影之城』他就完了……」

    「只要你們肯幫忙,我有辦法救他!」

    艾傑納本來想說「我是很想幫忙,不過我基礎醫療課都是從頭睡到尾的……」,但克涅希特那雙冷漠的黑眼珠讓他不得不把玩笑話吞回去,菲利克斯猜到了她的打算,點著頭:

    「將官職權嗎?只要幫得上忙的話,請儘管使用吧!」

    克涅希特少校對著通訊器下令:

  「山德,貨船由你們控制,本艦要暫時脫離。」

  她切換了頻道:

    「修洛德爾!」

    與報告內容呈現的理解力與效率完全異質的甜美聲音傳了過來:

    「距離最近的艦艇是戰艦『巴爾得爾』,似乎以小隊在巡弋中,正在嘗試通訊。」

    艾傑納喃喃道:

    「宇宙還真是小啊……」

    菲利克斯向他投來了疑問的眼神,艾傑納回答著:

    「那是四年級艦隊部的第一次星間航行訓練的小隊啊!『火龍』也在上面吧!」

    「聯絡上『巴爾得爾』的艦長…不,實習艦長了。」

    「轉過來!」

    「是!」

    克涅希特對著通訊器冷靜地開口:

    「這裡是驅逐艦『海姆達爾八號』,我是艦長克涅希特少校,本艦目前有重傷者,請貴艦過來救護。」

    通訊器彼端似乎有一陣商議,接著一個年輕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克涅希特少校,這裡是『巴爾得爾』實習艦長克利斯提安.狄亞特利希.葛拉伯,本艦目前在編隊訓練任務中,沒有上級命令不能偏離航道。」

    克涅希特少校皺起了眉頭,艾傑納在一旁搖頭:

    「是葛拉伯那個傢伙啊!這下子有得瞧了,那個石頭腦袋只認得『上級』和『分數』兩個字啊……」

    克涅希特少校採取了平靜但強硬的語氣:

    「葛拉伯實習艦長,本艦執行特殊任務中,具將官職權,貴艦上應該有隨行教官,目前情況緊急,請交由艦上最高階級人員決定。」

    那個年輕的聲音卻顯得十分固執:

    「在訓練任務中,教官只負責評鑑,不能插手。我身為實習艦長,有義務保證訓練任務之順利完成。」

    艾傑納一臉譏諷之色:

    「是啊!一旦教官插手,他大概會被扣分吧!學年第一的自尊心不容踐踏哪!」

  他忽然伸手將克涅希特少校手中的通訊器拿了過來:

  「喂!葛拉伯嗎!是我,約翰.馮.艾傑納!」

  通訊彼端似乎呆住了,艾傑納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這艘『海姆達爾八號』是『維札爾』的護衛艦,你明白了嗎?我們目前在執行特殊評鑑的任務,看在平常的交情份上,我可以告訴你,評分依據是艦長應付突發狀況及跳躍飛行準確度的能力,所以在越短時間內與本艦接泊分數越高,就這樣啦!」

  通訊彼端安靜了一秒鐘,再度傳來的年輕聲音帶著急切:

  「知…知道了!馬上過去!」

  在通訊尚未切斷之前,他便大喊著:

  「全艦隊準備跳躍飛行!快算出座標!」

  艾傑納被他的喊聲震得頭昏腦脹,忍不住喃喃道:

  「假如有人需要傳令兵的話,我一定推薦他……」

  他將通訊器交還給克涅希特少校:

  「我這算是干涉職權,抱歉啦!」

  黑色眼瞳中出現了少見的猶豫,最後克涅希特少校搖了搖頭:

  「不,我的部下算是因此得救了,謝謝!」

  「那裡!」

  艾傑納邊揮手邊往軍官休息室走去:

  「能為美女效勞是我的榮幸哪!對了,為了節省去『影之城』的時間,順便跟他們要一些能源比較好吧?」

  當他踏上主通道時,眼前卻出現了修洛德爾那似笑非笑的褐色眼珠:

  「『你明白了嗎?』是明白什麼啊?」

  艾傑納聳了聳肩:

  「我也不知道,他覺得是什麼就是什麼吧……」

  「你又要去睡覺啦?」

  艾傑納面無表情地道:

  「嗯…忽然累了……」

  修洛德爾似乎想說什麼,但卻放棄了似地搖了搖頭,轉身走向艦橋。

 

 

 

五

  一月十五日上午兩點十八分,距離任務開始已經超過了一百零七個小時,驅逐艦「海姆達爾八號」的會議室中一片沈默。

  對於順利完成交付任務的克涅希特少校而言,這段沈默只不過是等待著下一道命令罷了,修洛德爾中尉更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悠閒態度在注視著另外兩人,然而對於被注視的菲利克斯和艾傑納而言,這沈默卻帶有一股敗北的挫折感與隨之而來更顯急迫的滿腔疑問。首先打破沈默的是艾傑納,不過他的問題倒是出乎其他人的意料之外:

  「那位中士情況如何?」

  「已經沒事了。」

  回答的是修洛德爾:

  「由『巴爾得爾』先以普通航法送到『影之城』去了,大約兩個月就可以痊癒吧!那些傢伙的身分也查出來了,他們居然是目前最大的一股海賊的主要頭目群,這算是我們的運氣特別好還是不好呢?」

  一反往常,艾傑納保持著沈默。菲利克斯忽然開口了:

  「不管檢查了多少次都是一樣,就目標的過濾上,我不認為有任何遺漏的地方,如果我們要找的人的確搭上了往影之城方向的船隻的話,早就應該找到了。」

  他的眼光望向了桌子上的星域圖:

  「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他並不是搭上往這個方向的船,所以……」

  艾傑納接了下去:

  「是『四元帥之城』的方向……」

  紅褐色的頭髮一甩:

  「可真是被耍得夠徹底了!現在就算重新推定他所搭乘的船隻與航路也沒有用,從三天前離開迴廊後到現在早就不知經過幾個航運站,組合的可能性幾近於無限大,要想一一攔下來檢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這也在他的計算之中吧?」

  他的嘴角微微地扭曲著:

  「一想到未來的皇帝陛下如此英明睿智,真是令我感動得痛哭流涕,都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了!」

  「艾傑納!」

  菲利克斯的聲音中帶著三分警告,卻有七分無力。艾傑納冷笑著:

  「如果你以為這兩位精英份子到現在還猜不出我們在找的人是誰,那可就愚蠢到讓我笑不出來了。」

  菲利克斯沈默下來,修洛德爾用那不太具有保證力的甜美聲音道:

  「你們大可信賴艦長,至於我的話,反正目前也離不開這裡,我總不會沒事對著宇宙大喊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吧!」

  菲利克斯略過了她的玩笑,承認了她話中的事實,艾傑納繼續著:

  「總之,這趟任務似乎要比我們原先估計來得長了,克涅希特少校,你們……」

  冷漠而美麗的聲音平淡地道:

  「本艦接到的命令是協助兩位完成任務,在命令沒有更改的情況下,仍依照兩位的指揮行動。」

  艾傑納點了點頭:

  「那麼,為了不讓這個已經過長的任務無限期延長下去,必須重擬追蹤計畫。想在半路上攔截已經是不可能的事,唯一的方法就是確定他的目的地了。既然是往『四元帥之城』的方向,有沒有去奧丁的可能呢?」

  菲利克斯搖著頭:

  「奧丁只有兩個能吸引他的地方,一個是宇宙港中的巴爾巴洛沙,他一直覺得那才是全宇宙最美的戰艦;另外一個…大概是吉爾菲艾斯大公的墓地…但我不認為他真的會為了這個跑去奧丁。」

  艾傑納大概是想到了之前那段下水道之旅,忍不住一臉倒胃地道:

  「墓地?這可真是氣味特別的興趣!」

  菲利克斯沒有回答,他腦中浮現了那天傍晚的情景,那時他究竟說了什麼呢?在一片混沌的回想中,來來回回越發激烈的語句竟不留一點記憶,只記得最後兩個人似乎打了一架,那是他們第一次打架,這當然不是因為以前他們都沒有爭吵,而是在體型和力量的差異下菲利克斯自我克制的緣故。結果當然是可以預期的,但過程中並非一面倒,菲利克斯也並非毫髮無傷地全身而退,這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氣喘吁吁地望著倒成大字形的齊格飛,忍不住道:

  「還不錯嘛!」

  連回嘴的力氣都沒有的齊格飛躺在草地上喘著氣,一頭散亂的金髮在夕陽的映照下宛若光圈,如果不是那青腫的下巴與帶血的嘴唇,倒真只有「天使」兩個字能夠形容。

  「真是……」

  過了好一會兒,齊格飛才終於有辦法說出話來:

  「這下子回去怎麼辦?」

  菲利克斯有些不安,但卻「哼」了一聲:

  「是你自找的吧!」

  「不對,是你不肯好好聽我說話!」

  「是你!」

  「是你!」

  這種聽起來層次頗低的對話來回了幾次,眼看另一場紛爭又要爆發,齊格飛忽然吐了一口氣:

  「算了!沒力氣打了!扶我一把吧!到河邊去冰敷一下,看看能不能至少不要腫得那麼明顯……」

  菲利克斯拉起了齊格飛,看他皺起了眉頭,忍不住道:

  「喂!還好吧?」

  「打人的人還這樣說!」

  「還有力氣罵人啊?上來吧!」

  菲利克斯將齊格飛背在背上,走到了皇苑中的小溪旁,齊格飛低下頭,掬起了閃爍著金色餘光的溪水,洗去了臉上的血跡,他用手帕冰敷著下巴,抬起頭來,忽然皺起了眉頭,菲利克斯順著他的眼光望過去,發現他在看的是皇宮中唯一的一座萊因哈特皇帝雕像,在背後的夕陽餘輝下,雕像的面孔陷入了一片陰暗之中。

  「菲利克斯,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麼來的嗎?」

  有些訝異的菲利克斯回答著:

  「你是說齊格飛嗎?這是吉爾菲艾斯大公殿下的名字,不是嗎?」

  「是啊!」

  齊格飛一手按著下巴,菲利克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在那雙藍玉色的眼珠中,似乎有什麼在跳動著:

  「據說是那傢伙的朋友呢!用唯一的朋友來為唯一的兒子取名,是吧?」

  菲利克斯完全呆住了,他從未由齊格飛的口中聽過這樣的語氣,更別提是把他所敬仰崇拜的萊因哈特皇帝稱之為「那傢伙」了,他忍不住喊了出來:

  「齊格飛!」

  藍玉色的眼珠轉過來對他微笑:

  「別擔心!大逆之罪是加不到我頭上來的!何況,叛逆是兒子的特權,對吧?不過……」

  他再度望向了那尊雕像:

  「那也得要我承認他是我老爸才行!」

  「你在說什麼…齊格飛!」

  「哪!菲利克斯!」

  齊格飛很認真地看著他:

  「剛才沒吵完,最重要的一句話還沒說呢!」

  他將臉孔靠了過來,彷彿要看進菲利克斯眼眸深處似地定定地望著他:

  「你絕對不會背叛我的!不,應該說,你絕對不可能背叛我!別忘記了,菲利克斯!」

  在菲利克斯的眼中,那泓藍色漣漪般不斷地擴大著……

 

  「那麼還有什麼其他的可能呢?」

  從回憶中被喚回來的菲利克斯勉強抬起了頭:

  「什麼?」

  艾傑納看了他一眼,重覆著:

  「還有什麼他可能會想去的地方呢?」

  菲利克斯搖著頭:

  「不必考慮其他的可能,一定是巴拉特星系,更肯定一點的說,一定是海尼森!」

  「是嗎…那麼……」

  四雙眼睛不約而同地落在星圖的同一點上……

  伊謝爾倫!

  「克涅希特少校,以最快的速度由這裡趕去伊謝爾倫要花多少時間?」

  「以帕爾斯跳躍光速航法,重覆長距離跳躍飛行,中途必須補給三次能源,大約是十六天到十七天左右。」

  「那麼走舊帝國領方向的民間商船呢?」

  修洛德爾操作著儀器,電腦在各種組合中進行著複雜的計算:

    「照你所說大公殿下無法搭乘遠程客船,那麼在航班銜接不好的狀況下,將會超過一個月,但他如果能搭上具長距離跳躍飛行能力的遠程貨船,由費沙到伊謝爾倫只需要二十天。」

  艾傑納手指一彈:

  「也就是說,我們如果不碰上最倒霉的狀況,在伊謝爾倫的港口成功逮到這個蹺家少年的機率很大囉!」

  克涅希特少校站了起來:

  「修洛德爾,採用一般航行體制,設定航路及補給基地。」

  「是的,艦長!」

  艾傑納也站了起來:

  「是啊!沒有每次都讓大公殿下稱心如意的道理吧!」

 

 

六

    新帝國曆十八年二月二日下午四點三十五分,一道橫越數千光年,歷經了重重轉接的超光速通信抵達了軍務省的尚書室,在一陣風暴般卻毫無所獲的查證工作後,軍務省與統帥作戰本部之間交換了幾道訊息,之後另一通電話由尚書室直接打到了宇宙艦隊司令長官室中,自梅克林格口中說出的話,令無論在何等猛烈的砲火下都不曾露出畏懼之色的鐵壁繆拉臉色也為之蒼白:

    「陷落?伊謝爾倫陷落?」

    繆拉望著螢幕上梅克林格那並不比他鎮靜多少的面孔,重覆著:

    「已經確認了嗎?」

    「無法確認,因為無法聯絡上要塞指揮部。光是這一點,我們便必須有面對最壞情況的打算。」

    所謂的最壞情況,當然並不是指伊謝爾倫的陷落,身為要塞伊謝爾倫是帝國軍五大一級上將防區之一,身為轉運點伊謝爾倫則擁有全宇宙僅次於費沙的客貨吞吐量,然而在他們這些帝國元帥眼中,那也不過是一個要塞及一個轉運點罷了。真正令這些沙場老將臉色發白的另有原因,繆拉乾澀地問道:

  「可能性有多大?」

  「不是大小的問題……」

  梅克林格回以同樣乾澀的聲音:

  「而是有沒有的問題,由『海姆達爾八號』之前傳來的計算,答案是肯定的。」

  「假設伊謝爾倫已經陷落,而大公殿下人在裡面……」

  繆拉的聲音幾乎要用「不知所措」來形容了:

  「我們該怎麼做?」

  梅克林格沒有回答,兩個人都陷入了沈默。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逐漸接近的喧鬧聲,繆拉皺起了眉頭,他的表情連同那聲音一起傳到了梅克林格那裡,軍務尚書有些訝異地問道:

    「出了什麼事?」

    繆拉還沒回答,門「砰!」地一聲被打開——嚴格說來,是被撞開了,門外的守衛與繆拉的副官嘗試阻止來人,卻被一聲「少囉嗦!」的怒吼聲及一副龐然的身軀給推了開來,聽到這聲音,梅克林格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露出了苦笑:

    「交給你了!」

    說完便切斷了通訊。覺得自己彷彿是被拋進競技場去面對一頭猛虎的繆拉苦笑著抬起頭來,正好與滿臉怒氣的畢典菲爾特打了個照面,雖說畢典菲爾特的面孔與方才那令他震驚的消息是完全無關的,但此時在繆拉心中幾乎浮現了是他帶來了這個不幸消息的錯覺。繆拉勉強打起精神,示意那些慌亂的警衛和副官都退下去,然後才望向畢典菲爾特:

    「這麼快就回來…看來你不但違背了三長官的聯名命令,沒有盡到『萊因的黃金』總校閱官的職責,連你的『黑色槍騎兵』艦隊也被你棄之不顧了吧?畢典菲爾特元帥!」

    姑且不論模擬戰的時間,總數達兩萬艘的艦隊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由瓦爾哈拉星系趕回費沙是不可能的,繆拉可以想見「王虎」獨自衝在前面,被拋下的艦隻零零落落散佈在其後幾千光年的空間中的情景。畢典菲爾特的臉色非常難看:

    「艦隊和戰後檢討都交給哈爾巴休泰德了!想用三長官來壓我?哼!瓦肯塞爾我十小時就解決了!」

    繆拉的驚詫中沒有一點恭維的演技成分:

    「十小時?」

    第六次「萊因的黃金」模擬戰設定為遭遇與消耗戰的形式,考驗的是各提督的耐力與基本攻防的戰術運用,因為停戰判定設為總校閱官或受校閱之一級上將任一方損失一萬艘艦艇,所以可以預料到將會是十分耗時的過程。不過由於總校閱官擁有兩萬艘的艦隊,比起受校方的一萬二千艘艦隊,勝負可以說相當明顯。也因此究竟受校者撐了多久及在此時間內能擊毀總校閱官多少艦艇便成為戰後評估的重點。之前受校閱的四位一級上將,大約撐了三十八到六十小時不等的時間,不過就擊毀數而言,反而是德洛伊傑一級上將在三十八小時內擊毀七千艘最高,也就是說他至少還有可以誇口的地方。然而不管是時間也好,擊毀數也好,瓦肯塞爾一級上將可連一句自我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駐守奧丁的瓦肯塞爾一級上將並非無能之輩,他深知畢典菲爾特的猛攻作風,為了避免在遭遇戰時遭到側背攻擊而導致全滅,他以能夠應付任何方向攻擊的球型陣小心翼翼地巡弋於瓦爾哈拉星域中,然而畢典菲爾特在速戰速決的心態下,將艦隊一分為二,採取了難以想像是出自他腦中的謀略。結果當瓦肯塞爾在一月十三日的早上一點二十三分與畢典菲爾特的直屬艦隊相遇時,察覺到對方艦艇數僅有一半的他便陷入了是否要改變陣型及改變成怎麼樣的陣形的困境中:如果專注於對付眼前的艦隊,很可能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由後方來的別動隊給一舉擊破也說不定;然而話說回來,在遭遇戰的形式下,畢典菲爾特元帥也不可能事先預料到遭遇地點而安排好別動隊的行進路線,也就是說,重新聯絡上別動隊及下達新的命令前應該有一段時間。眾所周知,「黑色槍騎兵」艦隊是不善防守的(照畢典菲爾特的說法是不屑防守),如果能夠反過來利用這段我方兵力略居於優勢的時間採取猛攻,一舉縮小兵力差距的話,對於接下來的戰鬥應該是相當有利的才是。

    在如此的考量之下,瓦肯塞爾決定將艦隊編成凸型陣,然而他終究不能無視於被由後方點火的危險,因此仍然安排了兩千艘艦艇作為後衛,也就是以一萬艘對一萬艘的相同條件來迎戰前方的艦隊。說起來他的處置其實相當完善,然而在面對畢典菲爾特這種對手時還在猶豫著應對方法這一點,已足以構成致命的過失了,在瓦肯塞爾艦隊依照命令由球型陣轉為凸型陣的時候,畢典菲爾特的旗艦「王虎」已經帶頭發出了第一次的三連齊射。雖然沒有真正的爆炸與死傷,但在通訊回路中來回奔竄的損毀報告與經電腦判定無法作戰或根本已成了砲灰的艦艇急於脫離戰場的畫面讓瓦肯塞爾不由得冷汗直流,在能不能撐過眼前這個小時都是問題的狀況下還在顧慮不知那個小時會攻到背後的別動隊顯然毫無意義,因此瓦肯塞爾立即決定投入後衛兵力。他命令後衛艦隊繞經主力艦隊下方,以斜角四十五度進行攻擊,期望能阻擋畢典菲爾特的銳鋒,這個完全正確甚至可稱之為犀利的命令再度因為遲了三十分鐘而成了一步死棋,當後衛艦隊抵達指定空域,打算和終於張開的兩翼聯合攻擊時,畢典菲爾特已經以奇特的低密度紡錘陣衝入瓦肯塞爾艦隊中,並放出了艦載機,看起來像是要作中央突破但陣型沒編好而演變成混戰的拙劣狀況,但卻讓打算包抄的兩翼與再度調頭的後衛艦隊無法對著混在一起的兩軍作任何攻擊。

    然而畢典菲爾特那完全不符他莽夫形象的驚人戰術這時才顯現出來,無力地看著我軍和敵軍的混戰狀況的左右兩翼與後衛艦隊赫然發現背後出現了大批艦艇,慌慌張張地調轉回頭時,被高速衝過來的別動隊幾乎是直接踩著頭頂過去,在不到一小時內就損失了七成的艦艇,結果產生了應該「不存在」的毀損艦隻因為來不及脫離而「擋路」的可笑狀況,讓率領別動隊的哈爾巴休泰德一級上將對著通訊回路大吼:

    「閃開!閃開!要死也不死乾淨一點!」

    而配合著哈爾巴休泰德艦隊的猛攻,畢典菲爾特那似乎呈現混戰狀況的艦隊也開始向中央集結,在艦載機的空域確保下在極短時間內編成了高密度的錐型陣,開始以集中的砲火作中央突破,領悟到畢典菲爾特一開始就沒有派出別動隊,而是讓分成一半的艦隊以前後差距數百光秒的方式行進的瓦肯塞爾,僅僅只有三秒鐘的時間來擦去額上的汗水,他的旗艦「史庫爾德」便成了畢典菲爾特中央突破下的犧牲者,已經完全說不出話的瓦肯塞爾只有默默地在被士兵們戲稱為「資源回收區」的「損毀」艦艇集合區看著失去指揮官的殘餘艦隊在哈爾巴休泰德與畢典菲爾特兩人的凹型陣與背後展開的夾擊中以驚人的速度一一到「資源回收區」報到 。這場模擬戰全程歷時僅僅九小時又四十八分,在「資源回收區」的黑色艦艇竟然不到一千艘,而瓦肯塞爾艦隊則剩下不到五百隻的艦艇,如果不是畢典菲爾特不想浪費時間,全滅的命運是免不了的。

    對於堪稱是歷次「萊因的黃金」模擬戰中最精彩的一戰,畢典菲爾特本人似乎沒有一點感動,他以一副差一步就要伸手去揪住繆拉衣領的表情狠狠地道:

    「你們在搞什麼?我一不在帝都,你們就把大公殿下給弄丟了?」

    這種只能用「可笑」來形容的指控對於目前繆拉的心境來說不知為何卻造成了驚人的效果,以溫和著稱的這位提督站了起來,砂色的眼珠中閃著火焰:

    「你說什麼!」

    眼看新舊加起來超過五百年的帝國軍史上從未發生過的帝國元帥互毆事件就要成為事實的時候,瓦列邁著大步走了進來,他對眼前奇特的場景沒有多做評論,簡單扼要地道:

    「統帥本部召開緊急會議!」

    瓦列堅定的聲音帶有幾許鎮定的功用,自覺太過衝動的繆拉對自己搖了搖頭,但與「自覺」兩個字完全無緣的畢典菲爾特卻發出了怒吼:

    「這種時候還開什麼會?」

    「伊謝爾倫陷落了!」

    還不知道這件事的瓦列臉色變了,但完全不知道其背後意義的畢典菲爾特繼續吼著:

    「誰管伊謝爾倫啊!」

    「殿下可能在那裡!」

    這句話有如雷射氫爆飛彈一般打入了畢典菲爾特那過於飽漲的意識之海,掀起的波濤竟讓「黑色槍騎兵」的統帥全身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在他的腦袋仍處於一片混沌之際,橘紅頭髮的猛將的腳已跨步走向門口,開口阻止他的是繆拉:

    「你的艦隊呢?難道你想用『王虎』去單挑雷神之鎚?」

    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是提醒,但畢典菲爾特卻吼了回來:

    「管得了那麼多!」

    他對著擋住去路的瓦列不客氣地吼著:

    「滾開!」

    「畢典菲爾特!現在狀況不明,輕舉妄動的話,可能會危及殿下生命啊!」

    這句話發揮了效果,畢典菲爾特終於停下了腳步,在無處宣洩因挫折而加倍高漲的怒氣的情況下,他咬牙切齒地對著空氣吐出了一連串咒罵。繆拉在他肩上一拍:

    「先去統帥本部吧!至少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再說!」

 

 

 

七

  當位於費沙的帝國軍統帥作戰本部內開著既不順利也不平靜的緊急會議,軍務尚書陪著國務尚書匆匆入宮晉見攝政皇后陛下,而還沒接到此一消息的「海姆達爾八號」正趕向伊謝爾倫迴廊時,必須為這種混亂局勢負起絕大部份責任的那個少年正處於生命危險中。雖然看起來像是什麼「上天對於蹺家壞小孩的懲罰」,但實際上卻是一連串巧合與選擇的結果,而這一切則必須由前一天,也就是二月一日下午二點三十五分,一艘名叫「安娜塔西亞」的費沙籍遠程貨船抵達伊謝爾倫宇宙港的貨船泊淀區說起。

    「安娜塔西亞」是一艘船齡超過半世紀的「爺爺級」?或說是「奶奶級」?老舊中型貨船,原本作為遠程客船而建造的高級宇宙船的她,應該也有一段如同其美麗的名字一樣光輝的歲月吧?不過自從二十年前被所屬的銀河最大運輸公司「拜夫洛斯特」賣給了伊凡.彼得諾維奇之後,她的風采是大大地減損了。倒也不是彼得諾維奇對自己用全部財產換來的這艘船有什麼虐待,只不過是單純的費沙商人式的現實主義罷了,畢竟一盞燈就能看清楚通道的話,何必裝上一整排?穿著工作靴的話,踩在合金地板和手織地毯上又有什麼不同呢?

    「反正那些貨櫃又不會抱怨床太硬或是燈不夠亮!」

    彼得諾維奇以不屑的表情吹著灰白的鬍子如此說著。話說回來,彼得諾維奇也不算是個完全合格的費沙商人,畢竟他曾經出乎身邊親友的意料之外,將一間經營得好好的轉口貿易公司拿去換了這艘半舊的客船,開始了在銀河中東奔西跑的不安定日子。一轉眼二十年過去了,儘管船體連表層都布滿修修補補之下東一塊西一塊不同顏色的隔熱漆,但彼得諾維奇倒是越來越喜歡這位老奶奶了,偶爾心情好時,還會帶著酒意舉杯「敬我親愛的老美人」。

    這次彼得諾維奇接下了載運一整批布料到伊謝爾倫的工作,不過往常單調的航程這一次出現了小小的變化,原因則是在出發的那個早上,他正因為宿醉而頭痛時,瞄到某個他一向覺得很不順眼的船長對著一個呆呆地拿出全部財產要求順道搭貨船到伊謝爾倫的少年奸笑的肉餅臉,一時胃酸湧上而踏著大步搶走了「那塊肥肉」的結果。

  一向討厭載人,尤其討厭小鬼的彼得諾維奇船長帶著這個叫做亞力克,有著一頭亂七八糟紅髮的少年出現在船艙時,船員們莫不大感驚奇。據彼得諾維奇的說法,這個小鬼一副「可憐兮兮的迷路小羊」的樣子,讓他沒辦法不管。話說回來,這塊「肥肉」(或說這頭迷路的小羊)似乎很容易獲得年長者的好感,在三星期的航程中,他幾乎成為全船最忙碌的成員,彼得諾維奇船長拉著他下立體西洋棋,即使挑戰數和失利數等量增加還是不死心地下過一盤又一盤;航宙士羅格辛告訴他怎麼看雷達,怎麼算座標,不小心順便示範了在算錯座標後如何趁船長沒發現及時補救的方法;維修技師維拉可夫給他上了一連串「如何使不能用的破爛東西變得更破爛卻重新能用」的技術講座與實習;那個一開口就是「因為我老婆不會煮飯」的廚師塞洛亞則秘授了他調味三絕招:「胡椒就加鹽,大蒜就加奶油,糖就加醋,絕對不會難吃!」並且身體力行了三個星期,結果雖然不難吃,恐怕也不會比他那出名的老婆好到那裡去;就連船上負責打雜的二十出頭小伙子柯林斯,也一邊嘲笑著那些「被迷得團團轉的老頭子」,一邊告訴他唬人的訣竅:「自己要先相信,先感動得半死,真的,我絕不唬你!」

  三個星期就這麼一點也不無聊地過去了,在預定抵達的日子,被「安娜塔西亞」全體船員暱稱為亞力的紅髮少年一早就賴在艦橋,以他那被戲稱為「帝都的鄉下人」的興奮神情探索著外面那片黑暗。

    「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老是老了點,引擎可還是一流的,不比那些毛毛躁躁的小女生慢多少吧!」

    在最後一次跳躍飛行完成後,彼得諾維奇船長帶著一臉滿足的表情,指著前方:

    「喏!那就是伊謝爾倫了!」

    這句話完全是多餘的,從伊謝爾倫那閃著金屬光澤的灰銀身影出現在窗外的那一刻起,亞力克的眼睛便一瞬也不曾離開過,而且彷彿希望更貼近她似地將額頭緊靠著玻璃,微張著的秀麗嘴唇說明了他內心的感動。彼得諾維奇看到他完全表露於外的驚喜,再度露出了滿足的笑容,拍了拍亞力克的頭:

    「再貼下去你的臉都要扁掉啦!」

  「安娜塔西亞」依照指示緩緩沈入了伊謝爾倫的流體金屬層,當船體由流體金屬層脫出時,眼前出現的景象令亞力克原本已經睜得很大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他無聲地驚歎於眼前廣闊空間中數百艘起起落落的客貨船與港區五顏六色忽明忽暗的指示燈,當「安娜塔西亞」朝著貨船泊淀區中的B32C接泊口緩慢靠過去時,亞力克發出了訝異的聲音:

    「咦……」

    彼得諾維奇船長順著亞力克的眼光看過去,在貨船泊淀區旁的軍港區上方,以繫纜方式停泊著五艘型式不一的戰艦,每一艘上都環繞著鑲藍邊的金色長條紋飾。彼得諾維奇船長「啊」了一聲:

    「原來今年是由這裡的艦隊拿到『金帶子』啊!」

  他跟著解釋:

  「那是軍艦啊!帝國軍的模擬戰贏的艦隊,提督們的座艦就會漆上那個金帶子。」

  亞力克笑著:

  「看起來還蠻漂亮的嘛……」

  像是對他不夠熱烈的反應感到訝異似的,彼得諾維奇船長強調著:

  「可不是為了漂亮才漆的哪!你看,正式的消息都還沒公布咧,怕人家不知道這次是他們贏似的已經把金帶子給漆上去了,還特地把戰艦停到外面來,還打燈哩!」

  一旁那以背得出所有上將以上提督姓名及其旗艦名稱為傲的軍事狂羅格辛,一聽到他最喜愛的話題,忙不迭地插進來:

  「伊謝爾倫現在的司令官是克魯堅休特倫一級上將,那艘最大的就是他的旗艦『史提本渥夫』,旁邊那艘比較扁的是『赫爾曼尼』,那是副司令官麥霍哈上將的旗艦。不過,克魯堅休特倫一級上將並不被認為是艦隊指揮特別突出的將領,居然也能拿到金帶子,這倒有點奇怪了。」

  亞力克喃喃道:

  「因為是迴廊吧……」

  狹窄的迴廊利於採守勢,如果是一心想要防守,只要不是太低能的將領應該都能撐個幾十小時吧……看來這次「萊因的黃金」模擬戰的結果一定會引起一大堆爭議吧!

  「什麼?」

  「啊,沒事……」

  彼得諾維奇船長或羅格辛這時也無法繼續聊天了,與管制中心間的應答與準備接泊與卸貨的工作讓「安娜塔西亞」全體人員忙碌了起來。彷彿是要彌補三星期的無所事事的工作量一口氣湧入,每個人都以小跑步上上下下來來回回,手上肩上拿著掛著用得到與用不到的工具,對著有人或沒人的走道大喊:「讓開!讓開!」

  對於這樣的景象照例帶著「帝都的鄉下人」的驚歎在一旁觀看卻完全幫不上忙的亞力克,只好想辦法不幫倒忙地縮回了自己和柯林斯共用的房間,一路上至少說了一打的「對不起」,等到情況稍微平靜下來,才帶著隨身的小背包踏上了伊謝爾倫的「土地」。對於這隻「迷路的小羊」,一群人放不下心似地丟下手邊的工作圍著他,七嘴八舌地提供建議和注意事項:

  「直接到巴拉特自治領的貨船很少,倒是往傑姆席德的貨船很多,如果找不到可以先去傑姆席德,由傑姆席德到巴拉特自治領就容易了。」

  「再往前走有一家叫做『老媽的店』的酒吧,很多船長都喜歡在那兒喝一杯,老闆人也不錯,你可以到那裡打聽一下。」

  「港區很亂,別一臉呆樣地在這裡閒晃,小心被搶!」

  「還有,搭貨船到海尼森最多三千五百馬克,三餐和床位都算在內,一定要先說清楚,否則你會被丟到貨艙裡去睡冷地板啃乾麵包!別再被騙了!」

  亞力克一邊站上升降梯,一邊揮手應著:

  「知道了,謝謝你們!謝謝!」

  彼得諾維奇船長揮著手中的帽子,吹著鬍子大喊:

  「記住!三千五百馬克,一毛都不要多付!」

  望著底下逐漸變小的人影,亞力克拚命地揮著手:

  「謝謝!再見!」

  當升降梯到達頂端,沒入了建築物中,再也看不見下面的人時,他才停止揮手,轉過身來,深吸一口氣,踏出了腳步。

 

 

 

八

  伊謝爾倫!

  歷史之所以只能是人的歷史,或許就在於創造它的和省思它的都是人類本身吧?伊謝爾倫已經存在了超過五十年以上,其中僅僅只有十分之一的時間是在同盟軍�正確地說,是楊艦隊�手上,然而當提起伊謝爾倫時,人們心中浮現的既不是雙頭鷲旗,也不是黃金獅子旗,而是什麼旗幟都沒有的楊艦隊,這說明了什麼呢?

  一方面對著眼前紛亂吵嚷的每一個身影、每一個動作、甚至是空氣中的氣味與聲音都充滿興奮地開放所有感官與記憶想去捕捉,另一方面卻彷彿由一萬光年外的距離思索著這一切,同時對於自己這種奇異的分裂帶著自覺甚至是嘲諷式的微笑搖著頭的這個少年,在伊謝爾倫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迷路」。貨船停泊區廣大的空間,動輒數十個看起來一模一樣的出口與上上下下的升降梯,完全把他給搞混了。當他好不容易掌握到「跟著人潮走」的秘訣而終於來到了這一區的商業與休閒中心時,已經足足過了三個鐘頭。這部份的樓層很高,而且居然還有「天空」,乍看之下,那藍天與白雲的確真實得叫人彷彿置身在一般行星上。

  亞力克一邊好奇地看著各個商店的櫥窗(包括一個賣一種叫做「藍藍」來自某邊境星球的可愛小動物的寵物店),一邊想著:

  「不快點找到船可不行,菲利克斯大概這幾天內就會到吧……」

  就在他瞄到「老媽的店」那漆黑的老舊招牌時,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隨著他的走近,他聽清楚那是一個女孩子的歌聲,不僅僅是悅耳而已,而是個帶有難以言喻的魅力,會讓人的思緒瞬間無邊無際地散開的聲音。他循著歌聲找去,在酒吧旁的小巷子內發現了歌聲的主人,那是一位有著一頭銀白色長髮的女孩子。她穿著工作圍裙,一邊清點堆積如山的啤酒瓶,一邊哼著一首與歌詞內容不太符合,曲調十分輕快的歌曲:

    「我可愛的人兒,在四千光年外的彼方

    在別離的時候,她給我一個吻

    還有一滴眼淚,滴在我的心上

    我向她揮揮手,約好三年後回故鄉

    那時我將帶著玫瑰,把戒指套在她的手上

    噠噠噠,把戒指套在她的手上?

    遠離心愛的人兒,來到四千光年外的地方

    脫出死神的白眼,與雷光一起飛翔

    伊謝爾倫呀,妳是虛空中的女王

    有著勾人的微笑,還有魅惑的眼光

    但妳不是那個人兒,妳不是我的新娘

    噠噠噠,妳不是我的新娘——」

  「好棒……」

  亞力克不由自主地拍起手來,那銀白色長髮的女郎轉過頭來,對這發自內心的讚美露出了開心的微笑,她眨了眨水藍色的眼珠,以誇張的貴族式禮節彎著腰:

  「謝啦!」

  亞力克帶點靦腆地開口:

  「妳好……」

  銀白長髮的女郎對於問候語以一揮手跳過:

  「我叫愛兒莎。你喜歡我的聲音?」

  亞力克點了點頭,愛兒莎笑了:

  「那我又多一個聽眾囉!我的夢想是有一天全宇宙都能聽到我的歌聲!」

  亞力克用力地點了點頭:

  「一定沒問題的!」

  愛兒莎忽然用力地拍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讓亞力克全身不由得晃了晃:

  「你用那種表情稱讚我,我會不好意思的啦!」

  「我是認真的啊!」

  「就是這樣才不好意思嘛!真是的!你叫什麼?」

  亞力克總算抓到了和她對話的方法:

  「亞歷山大,叫我亞力克吧!」

  愛兒莎笑了:

  「啊哈!又一個亞力克!看你的年齡,大概也是父母想讓你和大公殿下同名所以取的吧?」

    「啊……」

    與她的柔美外表給人的第一印象完全不同,愛兒莎顯然是個爽朗健談的女孩子,她大笑著繼續說:

    「聽說——不曉得是不是真有其事——有一個小學老師,她班上的十七個男孩子中,就有十三個叫亞力克,不耐煩每次都得連名帶姓的叫的這個老師呢,就替每個亞力克編了號碼,亞力克一號,亞力克二號,一直到亞力克十三號。結果過了幾天,亞力克四號和亞力克十三號當軍人的爸爸怒氣沖沖地跑到學校來,亞力克四號的爸爸堅持要換後面一點的號碼……」

    亞力克的臉上泛著紅暈,並非是因為這個故事,而是對於這樣的對話感到興奮:

    「他不喜歡四號嗎?」

    「不是!他的理由是後面的號碼是比較新型的驅逐艦!」

    望著亞力克有點不知所以的表情,愛兒莎笑著:

    「這裡可是伊謝爾倫哪!每個笑話都和軍人脫不了關係。不過那位亞力克十三號的爸爸更絕,他來要求去掉號碼,據說他耀武揚威地看了亞力克四號的爸爸一眼,說:『我兒子不是驅逐艦,他是戰艦!』」

    紅髮少年雖然還是搞不清楚那裡好笑,但對於「這裡可是伊謝爾倫」這句話卻有立即的反應,他深深吸了一口人造空氣,點著頭:

    「是啊…這裡是伊謝爾倫……」

    愛兒莎彎下身去搬啤酒箱,亞力克連忙伸手幫忙,一邊朝酒吧的後門走去,愛兒莎一邊道:

    「我在報紙上看過一個很有趣的報導,光是去年一年,在伊謝爾倫誕生的男孩子中,十個就有三個叫亞力克,我就認識一打的亞力克呢!」

    亞力克笑了:

    「那你要叫我亞力克十三號嗎?」

    愛兒莎大笑起來,差點把啤酒箱給打翻,她放下箱子,摸了摸亞力克那頭亂七八糟的紅髮:

  「你有一頭很漂亮的紅頭髮,我就叫你紅髮的亞力克好了!」

  亞力克點著頭,繼續幫她來來回回地搬著啤酒箱,愛兒莎開口詢問:

  「對了,你不是這裡的人吧?你是從那裡來的呢?」

  「為什麼看得出來呢?」

  難道還有所謂的「伊謝爾倫人」嗎?愛兒莎似乎猜出了他的想法,她將銀白色的長髮一甩:

  「裡面那些人通常不會讓小孩子到這種地方,他們嫌這裡『太亂』,懂吧?對了,你這種年紀,怎麼會一個人出門?」

  「港區也有很多十幾歲的船員啊……」

  愛兒莎搖著頭:

  「我可是在『老媽的店』當了三年的駐唱歌手了,閱人無數哦!你看起來那裡像跑船的?說是迷了路的少爺還比較…喂!」

  水藍色的眼珠忽然瞪了過來:

  「你該不會是那些貴族吧?」

  她的語氣中特別強調了「那些」,這使得亞力克免於說謊的危機:

  「啊…不是……」

  他接下來的聲音接近喃喃自語:

  「我想大概不是……」

  愛兒莎點著頭:

  「我想也不是,我討厭那些貴族!」

  「為什麼?」

  「我老爸年輕時被一個貴族整得很慘!」

  愛兒莎揮去了這個話題:

  「你到伊謝爾倫來作什麼?」

  亞力克這時才又想起他的目的:

  「對了,我想去海尼森。聽人家說在『老媽的店』可以請人介紹往海尼森的貨船,你知道這方面的消息嗎?」

  「巴拉特自治領?」

  愛兒莎偏著頭想了一想,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她拉高聲音,由倉庫對著店裡喊了過去,音量之大令亞力克嚇了一跳:

  「老闆,高尼夫船長還在伊謝爾倫嗎?」

  一個粗粗的聲音由前方喊了回來:

  「還在啊!好像是明天晚上走,今天應該還會來喝一杯吧?什麼事?」

  「想託『親不孝號』載個人去海尼森。」

  「知道了,會跟他提的!」

  愛兒莎回過頭來笑著:

  「搞定!你運氣不錯,直接到巴拉特的貨船可是很少的呢!」

  在兩人的合作之下,那小山般的啤酒箱總算都進了倉庫,這時外面的光線已經有點暗了下來:

  「天快黑了呢!」

  愛兒莎注意到亞力克的表情,點了點頭:

  「有點呆不是?連在這種人工要塞裡也硬要假裝有白天和夜晚,可是如果沒有不是很寂寞嗎?我啊!最喜歡這個時候了,街上的燈一盞盞地亮起來,街道上的人也開始多了,當然,生意也會好起來啦!即使知道是很蠢,不過這種溫暖的感覺卻很真實呢!」

  亞力克環顧著四周:

  「是啊……」

  愛兒莎走到門前,打開酒吧的招牌燈:

  「聽說本來還有人提議希望比照奧丁或費沙來設定天氣與季節,不過因為實在太花錢,所以被否決掉了。改設了一個什麼季節體驗室,還列為小學生的必修課程哩!」

  這時一個像打雷似的聲音傳了過來:

  「愛兒莎!」

  亞力克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轉頭望去,又被這聲音的主人嚇了一跳。說話的是個看起來大約五十幾歲,高至少兩公尺,寬至少一公尺的巨漢,一頭褐色的亂髮及一臉鬍子,隱隱約約還看得見臉上被鬍子遮掉大部份的一道傷疤。

  「老爸!你又來了!整條街的人都知道我叫什麼了啦!」

  話是這麼說,愛兒莎自己的聲音可也不小:

  「下班了?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不,今天得值班到十點……」

  雖然聽得出壓抑聲音的努力,但似乎沒有什麼效果,雷聲聽起來只略略遠了幾百公尺:

  「來吃飯,順便聽我寶貝女兒唱歌,不行嗎?」

  「怎麼會?我會逼老闆請客的!對了!」

  愛兒莎望向一旁那一臉讚歎地聽著這對父女的對話的亞力克:

  「你要住那裡呢?」

  「啊…這個我還沒有想到……」

  愛兒莎很乾脆地道:

  「那來住我家吧!」

  不等亞力克回答,她就轉向了父親:

  「老爸,這是紅髮的亞力克,才剛到伊謝爾倫,我已經開口邀請了,你不可以反對哦!」

  假如有「和善的雷聲」這種東西,那一定是現在正由這巨漢口中轟隆作響出的話語了:

  「不會!不會!歡迎!歡迎!我叫布拉邦特,你好啊,紅毛小子!」

  用詞也許不怎麼客氣,但鬍子下的笑容卻是真摯的,毛茸茸的巨掌伸了出來,給了亞力克一個帶點痛覺但十分溫暖的握手。

  布拉邦特大叔走進酒吧裡去後,愛兒莎擺出「快樂時光�啤酒買一送一」的招牌,忽然丟出了一句話:

  「我老爸沒結過婚,所以我沒有媽媽,而且他也不是我真正的爸爸。」

  亞力克點著頭:

  「原來如此。」

  愛兒莎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火大:

  「原來如此什麼?你想說我和老爸一點都不像是吧?」

  「不是……」

  亞力克急忙搖手:

  「你們長得的確不像,不過作風卻太像了,連語氣和動作都一模一樣啊!」

  愛兒莎笑了:

  「啊,那個!我也是沒辦法啊!老爸一天到晚說我不像女孩子,也不想想我能向誰學做女孩子啊?叫他再婚又一直不聽,連想辦法替他介紹對方都被他嚇跑,真是的!沒眼光的女人還真多!」

    她忽然用力握拳對著天空-或者是天花板-大喊著:

    「長得不像又怎麼樣?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布拉邦特啊!戰爭孤兒滿地都是,又不多我一個!」

    她吐了一口氣:

    「這樣心情好多了!」

  再度被她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的亞力克抓住了她話中的一部份:

    「妳是戰爭孤兒?」

    愛兒莎眨了眨眼:

    「與其說是戰爭孤兒,倒不如說是戰爭的『遺失物』還比較恰當一點。」

    「啊?」

  「你知道伊謝爾倫轉過好幾次手吧?」

  對於這種聽起來像是形容中古貨巿場的用詞竟然被用到伊謝爾倫身上,亞力克只覺新鮮地點了點頭,愛兒莎以一種事不關己的態度敘述著:

  「在帝國軍第一次收回要塞,我想想…就是新帝國建立的那一年嘛,聽說帝國軍是在逐層清點時在中央公園發現了剛剛會走路的我,好像快餓壞了,在那裡大哭呢!」

  她那種過於輕鬆的態度,反而讓亞力克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亞力克才有點結巴地道:

  「可是…那一次同盟撤退不是楊提督率領的嗎?應該是帶走了所有的平民才對呀?」

  「楊『提督』?」

  愛兒莎望了他一眼:

  「伊謝爾倫這裡每隔一陣子就有楊的崇拜者來朝聖,你是帝國人吧?該不會也是一個?」

  亞力克沒有回答,愛兒莎拿出抹布,開始擦起酒吧的窗戶:

  「我是不知道楊是個怎麼樣的人啦,不過不管楊怎樣,這干他什麼事啊?搬家時掉東落西的本來就很自然,何況是五百萬人的大搬家?漏掉一個小孩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啊!我在想,要嘛就是我的親生父母是有夠粗心的傢伙,要嘛就是我本來就沒有父母才會被丟下,反正不管是那一種都好啦!」

  她用力朝窗戶吐了一口氣,繼續擦拭著:

  「假如不是這樣,我也不會被老爸撿去啊!」

  結束了擦窗戶的工作,愛兒莎收拾著東西:

  「我爸不是軍人,他是空調系統的技師,反正在邊境星球也沒什麼工作機會,乾脆加入軍隊的後勤人員到伊謝爾倫來。後來伊謝爾倫再度轉手的時候,原本他是要被遣返回帝國的,但是遣返的過程不但耗時,環境也差,老爸考慮帶著才兩歲的我等候遣返太困難了,所以自願留下來繼續工作。想也知道,後來伊謝爾倫軍把要塞還回帝國的時候,他可是因此而吃了不少苦頭呢!」

  這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天空」中竟然還出現了點點繁星。愛兒莎走向後門,一邊笑著:

  「明白了吧?我老爸雖然是個大老粗,不過是個很好很好的大老粗。所以說,不管是不小心還是故意,我可是很感謝把我丟在中央公園的人哦!」

  她推開門:

  「進來吧!肚子餓了吧?」

  亞力克直率地回答:

  「嗯!很餓!」

  「盡量點吧!我會叫老闆請客的!」

  亞力克帶點期待地問:

  「愛兒莎,妳等會要唱歌嗎?」

  「當然啦!」

  「那…可以再唱一次剛才那首歌嗎?很好聽呢!」

  愛兒莎側著頭:

  「你是說『四千光年外的彼方』?可以啊!不過,得要哈爾斯坦中尉不在才行……」

  這種奇怪的條件引起了亞力克的疑問:

  「為什麼?難道那位哈爾斯坦中尉討厭這麼好聽的歌到不准別人唱的地步?」

  「不是因為曲調的關係……」

  愛兒莎解釋著:

  「這是一首老歌,由『四千光年』這種歌詞看來,應該是同盟軍時期留下來的歌才對。」

  亞力克懂了:

  「所以是討厭跟同盟有關的任何東西?」

  「嗯!哈爾斯坦中尉以前曾經在萊因哈特皇帝還是少校的時候所指揮的驅逐艦上擔任士官長…對了,你可別在他面前提到『楊提督』三個字啊!」

  愛兒莎注意到那藍玉色眼珠中奇特的光芒:

  「怎麼了?」

  亞力克的語調十分平淡,但正因為他一直都用一種興奮與誠摯的語氣說話,這種平淡反而令人感到突兀:

  「不,我只是對十六歲時的萊因哈特皇帝是什麼樣子感到有興趣而已。」

  「你可以去問他啊!這是他最喜歡的話題,我至少聽過二十遍了!老人嘛,總是……」

  愛兒莎忽然望了他一眼:

  「不過,最好別抱著那種想法去和他說話比較好……」

  亞力克似乎有些避重就輕地反問:

  「那種想法呢?」

  愛兒莎甩了甩銀白色的長髮,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似乎說不太上來:

  「嗯嗯…反正,就好像我不准別人說我老爸的壞話一樣,你應該也有不希望被說壞話的人吧?哈爾斯坦中尉是固執了點,但他並不是個壞人哪…所以,不應該去弄髒他最寶貴的東西,對吧?」

  亞力克怔住了,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露出了笑容,望著他的笑容,愛兒莎忽然發現這個紅髮的亞力克是個非常非常好看的男孩子。

  「妳說得對,謝謝妳,愛兒莎!」

  他們一走進酒吧,愛兒莎便用眼睛四處搜尋著,她隨即指向角落:

  「哈爾斯坦中尉果然來了,在那裡。」

  亞力克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向了那張桌子:

  「請問是哈爾斯坦中尉嗎?」

  帶著醉意的老中尉抬起頭來,噴著酒氣問道:

  「什麼事?」

  「您可以告訴我萊因哈特皇帝以前的故事嗎?」

  老中尉瞪著被酒精模糊了的眼睛,像是在奇怪怎麼會有人願意主動來聽他說話,但他隨即點了點頭:

  「好孩子!現在肯好好聽人說話的好孩子已經不多了!大家過著好日子,卻忘記這樣的好日子是誰賜與的啊!以前可沒有這種好事……」

  他招呼著靜默的亞力克坐下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萊因哈特陛下才十六歲,不比你大多少啊…已經是擔任驅逐艦艦長的少校了,那時……」

 

 

 

九

  布拉邦特家的影像電話尖銳的鈴聲彷彿帶著惡兆似地響了起來是在二月二日凌晨剛過兩點的時候。雖然說是沒有自然日夜與磁場的人工要塞,但對於大部份生理時鐘早已習慣依標準時間作息的伊謝爾倫居民而言,這無疑是錯誤時間的錯誤選擇。被吵醒而極端不高興的布拉邦特大叔怒氣沖沖地自臥房中衝了出來:

  「天殺的!如果沒有比世界末日更重要的事,我一定把這個管他叫什麼的混球給丟進核融合爐裡!」

  龐大的身軀撞倒了兩把椅子,又將桌上的一堆雜物掃落在地,才終於摸到了按鈕:

  「天殺的!現在幾點……」

  話聲嘎然而止,布拉邦特瞪著螢幕上的畫面說不出話來,先是被他的咆哮吵醒而後又對接下來的異常靜默感到不對的愛兒莎和亞力克,也分別由房間走了出來,愛兒莎打著哈欠:

  「怎麼了,老爸?」

  布拉邦特伸手遮住了銀幕:

  「別看!」

  他這句話已經遲了,僅管在佈滿深色污漬,同時又因緊貼著畫面而顯得扭曲變形的狀況下,愛兒莎仍然認出了那張面孔,她失聲道:

  「查克叔叔?是查克叔叔吧…為什麼……?」

  布拉邦特粗重的聲音中帶著掩不住的混亂與緊張:

  「出事了!我得去中央空調系統管制室才行!」

  他話才說完,畫面上沒有被遮住的部份忽然亮了起來,原本遮住畫面的那張面孔以不自然的速度和角度消失了,整個畫面呈現一片亮紅,接著便是一片黑暗,螢幕旁的紅燈亮起,顯示對方的通訊設備出了問題。

  「是…爆炸嗎?」

  布拉邦特衝回房間,一邊手忙腳亂地穿衣服一邊回答:

  「不知道!先去再說!」

  「這看起來不像是意外事故,我們是不是該先通知警察或是憲兵呢?」

  比起他們兩人,這出奇冷靜的聲音是來自在場三人中最年輕的紅髮少年,這句話倒是提醒了布拉邦特:

  「對對!愛兒莎,你快打電話!可能有人打了,不過?」

  就在這時,牆上的環境控制面板的某一盞警示燈亮了起來,同時發出了刺耳的警鈴聲,愛兒莎急忙跑到電腦前查詢:

  「老爸,空調系統停了!」

  布拉邦特喊了一聲「天殺的!」,隨即一隻手拿著皮帶,一隻手抓著外套,從房間中衝了出來:

  「不用擔心!緊急系統馬上會啟動的!」

  彷彿是要呼應他的話似的,他們忽然聽到了一種奇異的聲音,這聲音並非由外面傳來,反而像是四週(與頭上腳下)的牆壁所發出來似的,接著便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震動,如果不是明知道這是個人工要塞,這種情況應該會被判定為大地震前的地鳴吧?

  愛兒莎帶著不安懷疑地問:

  「這是…緊急系統啟動嗎?」

  「天殺的!不是!」

  布拉邦特打開櫃子,不知是不是用力過猛,一時間只聽到乒乓之聲大作,大大小小的工具掉落了一地,布拉邦特蹲在滿地的雜物中一邊慌張地翻檢著自己要的工具,一邊氣急敗壞地回答:

  「軍事區全面封鎖了!那是所有隔離板一齊降下的聲音…到底在搞什麼啊!這樣子民間區的緊急空調系統會被停止的!」

  愛兒莎對著通訊螢幕試了又試,最後放棄了:

  「老爸,電話打不通,好像是太多人打了!」

  布拉邦特大叔讓人有點不安地揮舞著手上的皮帶:

  「不管了!反正現在他們也出不來了!」

  覺得總得做些什麼的愛兒莎轉回螢幕前猛按:

  「那我試試分部的電話好了!」

  「沒有緊急系統的話,以現有的空氣能撐多久?」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是來自被他們遺忘的紅髮少年,布拉邦特大叔一邊用一隻手扣皮帶,一隻手收拾工具(結果兩件事都沒做好),一邊用那震天價響的聲音試圖安撫受驚嚇的紅毛小鬼:

  「不用擔心!這要塞大得很呢!就算撐個二十四小時也沒問題的!而且這只是暫時的,等中央控制室查清楚問題後就會重新啟動民間區的緊急系統了!」

  看不出有受到什麼驚嚇的紅毛小鬼似乎沒有被安撫,還繼續煩人地問問題:

  「軍事區和民間區的緊急系統是分開的?」

  布拉邦特放棄不聽話的皮帶,先把要用的工具一古腦兒全塞進一個工具箱中,轟隆鳴響的雷聲慌慌張張地抱怨著: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到底是那個傢伙通知中央控制室封鎖軍事區的?明明知道這一封鎖民間區的緊急空調就會停的啊!天殺的!」

  一邊咒罵著一邊扣皮帶,往外衝的同時丟下一句話:

  「你們兩個乖乖待在家裡!不准亂跑!」

  「請等一下……」

  布拉邦特有沒有聽到這句話不得而知,雷聲遠遠由門外傳了進來:

  「別擔心!不准亂跑!」

  「可惡!打不通!」

  愛兒莎轉過頭來,看見皺著眉的亞力克,大約是基於「年長者的責任」這種情感吧,她勉強笑了笑:

  「別擔心啦!我老爸不是說了嗎?二十四小時內是不會有問題的啦!不用擔心!」

  真不愧是父女啊!亞力克內心不由得這麼想,口中則提出了建議:

  「憲兵隊打不通的話,試試行政部門如何?要塞應該有負責民間事務的行政部門吧?雖然是這種時間,也應該有人值班才對。」

  這提議立刻為急於做什麼的愛兒莎接受了,然而或許和這種時間值班的人手不足以應付湧入的查詢有關吧,結果依然是打不進去。愛兒莎瞪著一片漆黑的螢幕,忽然下定了決心:

  「受不了了!我要直接去憲兵隊的分部!」

  她衝回房間換衣服,出來時卻看見亞力克已經換好衣服在等她了,愛兒莎揮著手:

  「不行!你乖乖待在這裡!」

  亞力克笑了:

  「自己不乖卻要別人乖?」

  愛兒莎一時找不到話反駁,亞力克已經搶先發話:

  「要挨罵的話兩個人一起也有伴啊!」

  愛兒莎也笑了,她很乾脆地點頭:

  「走吧!」

  布拉邦特家位於負二五四七層的住宅區中,這是離民用港區的貨船泊淀區最近的一個住宅區,住的多半是港區工作人員及其家眷,說來是比較偏向藍領階級的住宅區。在兩人踏出門時,已經有不少人從自家門口探出頭來,彼此詢問著發生了什麼事。一名穿著有點邋蹋的睡衣,正在和鄰居交談的婦人瞥見了愛兒莎,當下以高八度的聲音叫了出來:

  「等等!這不是布拉邦特嗎?妳爸爸呢?空調是怎麼啦?那警鈴吵死人了,又關不掉,也叫他想想辦法呀!真是的!這樣叫人怎麼睡覺嘛?上次空調太冷也一直不肯來修……」

  愛兒莎邊跑邊丟了句話:

  「吃顆安眠藥吧!維拉太太!」

  兩人來到了這一區的社區廣場,廣場上也已經聚集了一些人,不過氣氛與其說是緊張倒不如說是疑惑的成份還來得多,愛兒莎和亞力克一路不停地跑進電梯,愛兒莎對著電腦的詢問答以「聯結層」後,喘了口氣:

  「真是!說得輕鬆!這種時候還能想睡覺,我真是服了她了!」

  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這顯然不是單純的空調系統的小問題,下意識察覺到可能危險的愛兒莎,比起空調的停止,真正擔心的是前去中央空調管制室查看的父親的安全,她不耐煩地瞪著螢幕上數字的跳動,內心數著的數字至少比螢幕上快了兩三個。就在這時,電梯忽然停了下來,愛兒莎的不安化成了怒氣:

  「已經夠慢了還有人要搭!」

  然而電梯門一打開,她便不由得閉上了嘴巴。

 

 

 

十

  兩人眼前是一對衣衫不整,正在熱吻的男女,那位女性一手勾著男方的頸子,身上只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薄紗睡袍,其透明度足可讓人看出睡袍底下什麼也沒穿;而背對著他們的高大男性,上半身是全裸的,一隻手上則抓著襯衫、軍服上衣與腰帶,愛兒莎一開始似乎想去遮亞力克的目光,但大概覺得沒什麼意義,還是放棄了,她轉頭望了望樓層號碼:

  「原來是這裡啊!」

  她的「這裡」帶有一種奇妙的加強語氣,亞力克有點臉紅地看著眼前的畫面,也猜到了她沒說出來的話,這裡大概是伊謝爾倫靠港區的風化區之一吧?眼看這對男女似乎沒有拆開的意圖,愛兒莎急躁地按下開關,然而電梯門卻沒有關起來,亞力克指了指外面,愛兒莎這才發現那名男子空著的那隻手一直按在電梯鈕的上面。愛兒莎正想開口,那女人忽然低聲笑著:

  「你再不走可以嗎?不曉得出了什麼事呢?」

  「我不想走啊……」

  低沈而有魅力的聲音,然而卻是一種缺乏能量,無法給人溫暖或真實感覺的聲音。那女人哼了一聲,雪白的牙齒在男人的肩膀上留下了淺淺的印子:

  「少來了!那隻手是怎麼回事?」

  「我不攔著它等會爬起來可累了……」

  「那就乾脆留下來吧?准將閣下?不,聽說你這次要升少將了?大概又有一堆閒話可聽了吧?」

  兩隻手都沒空的男人嘴唇在女人的脖子與下巴間遊移著,沒有回答;注意到愛兒莎的表情,那女人低聲笑著:

  「你再不走的話,那小妹妹要發火了喲!」

  「上去只有麻煩在等著我啊……」

  這麼說著,那名男子總算轉過身來,比方才聽到的階級給人的預期要年輕許多,這男子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除此之外,他還是個相當英俊的男人,一頭濃密的黑髮,粗而端整的眉毛,黑而深的眼珠。然而愛兒莎對他的怒意顯然沒有因為他的長相而有任何減少,他在她的瞪視下踏進了電梯,一隻手卻又壓在電梯門上,轉過頭去對那女人說:

  「假如我活到那個時候的話,明天見了。」

  「說那什麼話啊!」

  女人送了個飛吻,電梯門終於關了起來。

  在日常生活中,大約很少有比狹小而密閉的電梯空間中的沈默更令人感到尷尬的情況了,更何況是在目前這種不友善的氣氛下。然而黑髮男子卻一臉自若(或說是沒有反應)地以一種不能不說頗具美感但卻再度給人一種欠缺活力印象的動作穿著襯衫及軍服,愛兒莎則丟開了她的不滿,無意識地咬著嘴唇,同時著急地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好不容易電梯終於停在了聯結層,電梯門才一打開,電腦便傳出了一陣機械聲:

  「本區域電梯系統將於一分鐘內關閉,請儘速離開。本區域……」

  在聽到這個警告時,亞力克不由得向那男子望了一眼,後者卻仍然心不在焉地穿著衣服。眼看愛兒莎匆匆踏出了電梯,亞力克只好先把內心的猜測放在一邊,跟了出去,但愛兒莎卻忽然「咦」一聲地停了下來。

  伊謝爾倫民間區的運輸系統是分區的。上下數千層的空間被劃分為數百個區域,每個區域跨數十到數百樓層不等。各區域都有區域的電梯系統與磁浮軌道車系統以構成垂直與水平方向的大眾運輸系統;至於跨區域的運輸系統,則集中在十個聯結層中。聯結層橫跨一整層,其中設置了抗慣性的高速垂直電梯與同樣抗慣性的水平面飛梭系統,提供民眾快速往來各區域的運輸服務。

  令愛兒莎感到有什麼不對而停下來的,是他們眼前走道的一端現在完全為一道黑色的金屬牆給阻絕了,金屬牆前聚集了十幾名身著軍服的士兵與幾位軍官,這些似乎正忙著搞清楚狀況的人在看見兩人身後那男人軍服上的階級章時一起舉手敬禮,一些人的臉上露出了「至少有人做決定了」的鬆了一口氣的神情。一名年約三十的青年軍官快步跑上前來,但他一接近到看清那男人過於年輕的面孔時,便不由得有些遲疑,敬禮的手也慢了半拍才放下來:

  「帝國軍少校亞斯夏.侯倫斯坦,隸屬憲兵隊,閣下……」

  官階比對方大上三級,年紀卻至少小了三歲的這名男子似乎很習慣別人的這種反應,他露出了帶點疲倦的笑容:

  「克里蒙斯.克勞斯。」

  侯倫斯坦少校的臉上頓時出現了交雜著驚愕與恍然大悟的複雜表情,克勞斯望向了那面金屬牆:

  「你們在幹嘛?」

  「報告閣下,下官目前派駐在民間區憲兵隊分部,因為聯絡不上總部,分隊長佛列克中校要下官直接到總部去,不過現在軍事區似乎已經完全封鎖了。下官正嘗試用這裡的聯絡面板與對面聯繫。」

  「結果呢?」

  「報告閣下,沒有回應!」

  「然後呢?」

  「然後?」

  侯倫斯坦少校再度露出了些許錯愕的表情:

  「呃…既然閣下來了,應該是由閣下決定吧?」

  克勞斯的笑容中夾雜著無奈和開玩笑的不協調成份:

  「當我不在吧,你們會怎麼做?」

  侯倫斯坦楞了一下,勉強擠出了回答:

  「那個…留下一個人在這裡繼續嘗試聯絡,然後回去向佛列克中校報告……」

  「那就這樣做吧!」

  「是,閣下!」

  本能地敬禮後,侯倫斯坦少校卻猶豫著沒走:

  「呃…閣下不去分部嗎?」

  「我要去嗎?」

  侯倫斯坦少校似乎是有點迷糊了:

  「根據規定,在發生緊急狀況時如果無法向原單位報到,必須就近向任一單位報到,目前民間區也只有憲兵隊分部了,閣下……」

  他的表情中開始出現「難道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的問號,克勞斯喃喃地道:

  「是嗎?還是得去啊……」

  因為知道不能插入雙方對話而按捺至今的愛兒莎終於忍不住了,她對著仍舊一臉愕然的侯倫斯坦少校開口:

  「對不起,您是憲兵吧?我有重要的事要報告!」

  侯倫斯坦少校似乎是被驚醒了似地恢復了威嚴的表情:

  「小姐,這種時候妳應該待在家裡比較好吧?」

  愛兒莎將他的問話與威嚴全揮到一邊去:

  「中央空調系統管制室出事了!我爸爸已經過去查看,我擔心他有危險,請你們趕快派人過去!」

  「中央空調系統?啊!」

  侯倫斯坦少校點著頭:

  「有另一小隊往那裡去了,妳不用擔心。快點回去吧……」

  像是忽然想到區域電梯系統已經關閉了似的,他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地望了克勞斯一眼,不過這位不怎麼可靠的准將閣下似乎完全沒在聽他們的對話。就在這時候,侯倫斯坦少校的通訊器忽然響了起來,由尷尬中解脫的侯倫斯坦急忙應著:

  「…是!中校,我是侯倫斯坦…什麼!」

  他的臉色忽然大變,顧不得通訊彼端的上司,急忙將克勞斯那不知遊移到那個次元的精神給拉了回來:

  「閣下!商用客船泊淀區發生大爆炸!」

  接著又急急忙忙地對著通訊器解釋:

  「是!是克里蒙斯.克勞斯准將閣下,是!閣下現在人在這裡…是!」

  連應了幾聲後,侯倫斯坦少校切斷通訊,重新對克勞斯敬了個禮:

  「閣下!目前軍事區聯絡中斷,缺乏指揮系統,而您是目前民間區確認階級最高的人,請下命令!」

  似乎已經對眼前這名准將閣下下了評斷似地,侯倫斯坦少校的聲音不再有迷惑的味道,反而充斥著「連這種事也要我來提醒你嗎?」的指責意味。克勞斯臉上的疲憊又多了幾分:

  「是嗎…命令啊…是關於那個爆炸嗎?」

  侯倫斯坦少校的臉上已經明顯地掛著「這種人竟然也能當上准將」的不屑,語氣也只能勉強控制在禮貌的極限範圍內:

  「正是下官方才傳達的客船泊淀區的大爆炸!閣下的指示是?」

  「死的人總是真的吧……」

  侯倫斯坦少校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瞪著克勞斯,內心考慮著將「無能」的評價向下修正到「白痴」,所幸在他還沒將這種修正形之於語言時,克勞斯終於先開了口:

  「那就向民用港區移動吧……」

  「是!要不要通知緊急醫療網趕過去呢?」

  雖然是問句,但侯倫斯坦少校的語氣沒有一點詢問的意思,克勞斯疲倦地點了點頭:

  「這個就交給你吧!」

  「是!閣下!」

  眼前的重大任務足以讓侯倫斯坦少校不再在意對區區兩個小鬼的威嚴感,他匆匆地對兩人點了點頭:

  「快點回去!外面對你們來說太危險了!」

  邊說著邊分派任務,留下了兩名士兵繼續與沒有回應的聯絡螢幕奮戰,接著便轉身離開,不過在急於趕到客船泊淀區與不能超過那個白痴准將的兩難狀況下,使他的步伐看起來十分地怪異。被留下的兩人沈默地望著一群人離開的背影,亞力克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麼,愛兒莎則摸著他的頭髮,雖然極力用一種輕鬆的語調說話,但她的手指卻是冰冷的:

  「怎麼了?不是叫你不要擔心嗎?你這小鬼真是的!」

  考慮了一下,亞力克直接回答:

  「愛兒莎,我們去中央空調管制室吧!」

  「咦?」

  「我擔心大叔會遇到什麼事。」

  當別人說出自己不想承認的憂慮時,人往往會有下意識否定它的衝動,然而愛兒莎只停頓了三秒鐘,便用力地點頭:

  「好!與其在這裡擔心到死,不如直接過去看看!走吧!」

 

 

 

十一

  在愛兒莎有點暴力的敲擊下,連結層的電腦吐出了通往中央空調系統管制室的最短路徑。說是「最短」,但在區域電梯與磁浮軌道車都停擺的狀況下,這意味著他們必需利用跨區域的運輸系統想辦法到達「直線」距離最近的點,再由那個點採取最原始的步行方式前往中央空調系統管制室。而根據電腦的計算,那個「最短直線」上下跨三十八個樓層,水平距離則達一千七百三十八公尺。對這個數字沒有表示任何意見的愛兒莎,在確定路徑後毫不猶豫地跑了起來,同時大概是怕忘掉吧,邊跑嘴裡還不斷重覆地喃喃唸著:

  「029號電梯,第三連結層,377號電梯,第四連結層,E52……」

  跟在她身後的亞力克,腦海中想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事:

  「克里蒙斯.克勞斯…准將嗎……」

  是在什麼情況下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呢?應該是第三次「萊因的黃金」模擬戰結束之後的事吧……那麼就是新帝國曆十二年了?對了,那是一個天氣非常好的下午,帶點寒意的空氣中,隱隱約約傳來早開的白山櫻的香味……

  「對!就是這樣!注意腳步的移動!好極了!」

  老遠便聽到這中氣十足的聲音,走在山櫻步道的梅克林格、艾傑納和繆拉三人互望著,方才沈重的心情似乎也輕鬆了許多,梅克林格微微一笑:

  「畢典菲爾特這次之所以沒吵著要擔任『萊因的黃金』總校閱官,原來是為了這個啊?託大公殿下之福,你也輕鬆許多吧?」

  「話是沒錯……」

  繆拉苦笑著:

  「不過這樣好嗎?菲利克斯在的時候還好,畢典菲爾特多多少少還會顧忌一下自己的身分,如果只有他和殿下兩個人在一起,恐怕……」

  「菲利克斯怎麼了?」

  「米達麥亞尚書這陣子不是請假回奧丁省親嗎?夫人和菲利克斯當然是一起去了。」

「我倒忘了…這樣不是正好嗎?少了菲利克斯,大公殿下應該會很寂寞吧?他又沒有別的玩伴……」

  「玩伴」這個名詞冠在一位四十三歲的帝國元帥身上似乎是有點奇怪,不過繆拉倒是毫無異議地接受了,他掛心的並不是身分的問題:

  「我是擔心畢典菲爾特不知輕重,萬一不小心弄傷了殿下怎麼辦?」

  「我倒認為沒有擔心這個的必要……」

  說話間,三人已穿過了月桂樹籬,在他們眼前展開的是一片高低起伏,類似山野競技場的地方,在御苑中有這種場地似乎是有點奇怪,不過考慮到九歲的小男孩不管是什麼身分都不過是隻好動的小猴子這一點,也可以看出設計這場地的人的用心之處了。

  「喝呀!」

  隨著這清亮而猶帶點童稚的喊聲傳來的,是「砰!」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音,繆拉等人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轉過一個彎後,眼前的情景讓三個人都怔住了。梅克林格嘴角微微一揚:

  「你剛才說要擔心誰?」

繆拉忍著笑回答:

  「不…是我判斷有問題……」

  「你沒事吧?畢典菲爾特元帥?」

  一頭及肩的燦爛金髮因為運動的關係而顯得有點零亂,九歲的小男孩俯身看著躺在地上的橘紅頭髮猛將,一臉擔心地問著,畢典菲爾特忽然伸出了手,一把將大公殿下拖過來抱了個滿懷,同時大笑起來:

  「幹得好呀!」

  亞力克被抱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仍然不忘抗議著:

  「明明會跌倒為什麼還教我這樣踢?撞到頭怎麼辦呢?」

  畢典菲爾特一邊抱著亞力克爬起來,一邊哈哈大笑著:

  「不不!幹得好!幹得好!明年我送你一套裝甲服吧!那時候就可以來玩戰斧了!」

  「真的嗎?」

  「當然!我什麼時候……」

  就在這時,他終於看見了在坡道上站成一排的梅克林格三人,接下來的話頓時吞回了肚子裡,亞力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露出了那令人不由屏息的笑容:

  「梅克林格元帥!繆拉元帥!艾傑納元帥!」

  三人走下來向亞力克行禮,梅克林格咳了一聲:

  「午安,殿下。」

  望著只穿著整排扣子不翼而飛的軍服襯衫,襯衫及長褲上還東一塊西一塊小小的泥土腳印的畢典菲爾特那尷尬的表情,繆拉花了好大功夫才忍住了笑:

  「畢典菲爾特元帥,您的上衣和披風呢?」

  眼尖的繆拉早看到了被丟在一旁那件沾了不少泥的黑銀華麗軍服,不過畢典菲爾特那被野餐籃和杯杯盤盤壓著的淡茶色披風倒花了他不少時間才找到,看來是被元帥閣下拿去當做中午野餐時的桌布了。畢典菲爾特訥訥地從地上撿起了軍服上衣,不過猶豫了一下之後,卻將它披到了亞力克身上:

  「殿下,剛剛流了很多汗,別感冒才好……」

  望向三個僚友的表情與說話的語氣可就一百八十度不同了:

  「你們三個怎麼會一起來皇宮?」

  繆拉的臉上忽然罩上了些微的陰影:

  「有事向陛下報告……」

  畢典菲爾特「哼」了一聲:

  「是克羅德瓦爾那個混……」

  大約是立刻想到了大公殿下就在旁邊吧?畢典菲爾特把差點罵出來的髒話及時收了回去:

  「陛下怎麼說?」

  「克羅德瓦爾以下共八名將官撤職,這項處分明天將以超光速通信公告全帝國軍。」

  「哼!這種人直接斃了不就結了?讓他活著根本是侮辱有著先帝名號的『萊因的黃金』模擬……」

  照例保持沈默的艾傑納忽然伸手按住了畢典菲爾特的肩膀,畢典菲爾特這才注意到亞力克一直認真地在聽他們的對話,不由得住了口,亞力克卻追問了起來:

  「克羅德瓦爾?是克羅德瓦爾一級上將嗎?他不是這次『萊因的黃金』模擬戰的優勝者嗎?他怎麼了?」

  「不…這個……」

  保護殿下,不要讓他太早接觸複雜甚至難免黑暗的政治軍事決策是他們的共識,但面對越來越聰敏的殿下的直率疑問,以不迴避的態度委婉提供事實也是他們的決定,但「委婉提供事實」顯然在畢典菲爾特的能力之外,一旁的梅克林格於是接了下去:

  「殿下,克羅德瓦爾犯了錯,他並沒有獲勝的實力……」

  「也就是說,他的勝利是別人的功勞?」

藍玉色的眼珠望了過來,梅克林格點了點頭:

  「而且他隱瞞了這一點。」

  眼看那美麗的眼睛似乎陷入了有些陰暗的沈思,繆拉急忙岔開話題:

  「不過,那個克里蒙斯.克勞斯實在令我大吃一驚呢!」

  梅克林格相當配合地開口:

  「那個情報少尉嗎?」

  「是啊!以一個區區情報少尉,竟然能將大軍導向他想要的結果,尤其是對決策人物心理的掌握,實在是令人想起魔術楊啊!」

  這個詞語順利引來了亞力克的注意,不過不幸地是它也引來了畢典菲爾特的反應:

  「又是『魔術楊』?難道帝國軍沒人了嗎?非要拿那傢伙來比較不可?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凡是模擬戰中拿個小小勝利的傢伙,就被封成『魔術楊』,這邊也楊,那邊也楊,再這樣下去帝國軍的倉庫就要堆滿楊了!」

  繆拉不去理會畢典菲爾特的尖苛批評:

  「說實話,這位克勞斯少尉的確有一些地方令我想起楊,特別是不像軍人這一點,不過……」

  他皺起了眉頭:

  「同樣是深不可測,和楊見面的時候會有一種和平…不…安心的感覺,不過克勞斯卻…該怎麼說…雖然不致於危險,但卻給人一種黑暗的感覺哪!」

  梅克林格提出了疑問:

  「那麼,你之所以推薦讓他破格晉升為上尉……」

  繆拉點了點頭:

    「一方面是與克羅德瓦爾的結果並列,作為一種警告;另一方面,我的確很想看看那是巧合還是他的實力。」

    梅克林格會意地點了點頭:

    「上尉的話,就能擔任一支分艦隊指揮官的副官了吧……」

  「究竟是狼還是狗嗎?反正是瞞不了人的,走著瞧吧!」

 

 

 

十二

  「克里蒙斯.克勞斯嗎……」

    對於繆拉元帥的判斷力與他見過楊的事實一向非常敬重的亞力克,這時也不禁有些動搖起來了:

    「六年之內便升到了准將,不可能是完全沒有實力的人…不過…為什麼會把他和楊聯想在一起呢?」

    他腦中浮現出方才那黑髮男子只能用「遲緩」來形容的樣子:

    「魔術楊、奇蹟楊、宇宙最高智將…怎麼可能會是這樣的人!」

  「我是大白痴!」

    愛兒莎的大叫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怎麼了?」

    愛兒莎一邊喘著氣一邊更正:

    「不…那個電腦…是大白痴!竟然真的…只考慮最短距離…也不想想…爬三十八層…和下五十層…那個比較累!氣死我了!」

    以最後一聲大吼結束抱怨,愛兒莎她開始一次跨兩階地往上跑,跟在她身後的亞力克重新回到先前的思考,不知是不是因為「白痴」這兩個字的聯想,他忽然想起了方才令他覺得不對的那句話:

  「『死的人總是真的吧』是什麼意思?如果只是賣弄嘴皮的話,實在是太過低劣的玩笑……」

  兩人一圈一圈地向上跑著,在一口氣爬了十餘層後,速度便不由自主地降低了,爬樓梯本來就不是輕鬆的事,更不用說伊謝爾倫的樓層高度還特別高了。

    「難攻不落的伊謝爾倫…歷史上惟一一位曾經攻下伊謝爾倫的人就是楊提督了,而經過了十幾年,終於有人再度向伊謝爾倫挑戰嗎?」

  對於自己內心隱隱約約浮現的興奮感,亞力克不由得搖了搖頭:

  「我在高興什麼啊?真是的……」

  他望向樓層號碼,正七百五十五層,距離目的地只剩五層樓了。

  「楊提督曾經說過,要由外部攻下伊謝爾倫是不可能的事,這次……」

  他加大了步伐,趕上了愛兒莎:

  「愛兒莎,妳到我後面吧!」

  「咦?」

  亞力克伸手去按第七百六十層的安全門開關:

  「可能會遇上敵?」

  安全門無聲地向兩邊滑開,亞力克望著腳邊那尚未完全乾涸的鮮血,閉上了嘴巴,他順著血跡望過去,只見走廊中倒臥著四、五具屍體。愛兒莎臉色蒼白地衝了出去,在確定了那魁梧的身軀不在其內後,鬆了一口氣之餘腿也軟了,跪坐在地上喘著氣:

  「看來的確是有敵人…怎麼了?」

  看到亞力克蹲在一具屍體身邊似乎在搜索什麼,愛兒莎一邊喘著氣,一邊問著。亞力克站起身來:

  「這些人是憲兵。」

  「咦?可是他們……」

  「他們的制服被剝走了,你看,那個穿著一般服裝的應該是他們的人。看來對方想用內部作戰。不過只拿走了步槍卻沒拿手槍,能源匣有的拿了有的沒拿,究竟是趕時間還是……」

  像是突然想到了她的目的,愛兒莎急忙站起來往前跑,亞力克順手拿了一把雷射手槍,跟了上去:

  「中央空調系統管制室在那裡?」

  「前面就是了!」

  兩人面前的整條走廊已經瀰漫著嗆鼻的黑煙,地上則因為滅火的泡沫而變得濕滑難走,管制室的大門整個被炸飛到對面的走廊上,把牆壁給撞凹了一大片。愛兒莎一邊掩著鼻子前進,一邊焦急地大喊:

  「老爸!老爸!你在那裡嗎?老爸!」

  因為大喊而吸入過多黑煙的愛兒莎,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亞力克環顧四周,但觸目所見全是被炸得扭曲焦黑的儀器及飛散在桌上、地上已經變髒的泡沫,實在找不到任何氧氣面罩或過濾設備:

  「愛兒莎,我們還是先退出去比較好……」

  眼淚都咳出來的愛兒莎猛然搖頭:

  「不要!」

  亞力克正考慮把她硬架出去時,忽然傳來了布拉邦特大叔的聲音,只不過那一向巨雷似的聲音這時聽起來似乎有些悶悶的:

  「愛兒莎?是愛兒莎嗎?」

  顧不得嗆得人流淚與呼吸困難的濃煙,愛兒莎急忙循著聲音找過去:

  「老爸?你在那裡?」

  在房間牆壁上看來原本應該是個電梯的地方裂開了一個大洞,布拉邦特正由那個大洞中冒出來,那龐然的身軀因為穿上了全套的隔離工作服而顯得更加龐然了,加上背後還有一個噴射推進器,他費了好一番功夫才鑽了出來,一看到兩人的狀況時,布拉邦特伸手在覆滿泡沫的牆壁某處一拉,打開了一個櫃子,拿出兩副氧氣面罩,直接按到了兩個人臉上,雷聲這才轟隆作響起來:

  「我不是叫你們乖乖待在家裡的嗎!」

  「老爸!」

  似乎只說得出這個字的愛兒莎眼淚冒個沒完,究竟是因為濃煙還是別的原因就不知道了。亞力克在旁邊解釋著:

  「看到外面的情況,她擔心你是不是遇到敵人了……」

  布拉邦特揮著手:

  「你是說那些死人嗎?我來的時候就那樣了!不知道是那些混球,沒遇到我算是他們運氣好!」

  眼看布拉邦特似乎不知道他自己極可能與死亡僅僅是擦肩而過,亞力克微微一笑:

  「沒事就好…對了,剛才是去那裡呢?」

  這句話似乎提醒了布拉邦特,他的臉色忽然變了,隨即衝到了某張控制面板前,三下兩下地抹去了上面的泡沫,露出了一個竟然還維持著功能的顯示螢幕。

  「天殺的!來不及了!」

  這聲咒罵中夾雜著強烈的絕望感,亞力克靠了過去,只見那顯示螢幕上方不斷閃爍著「警告!」的字樣,底下則有一個「98970ppm」的紅色數字不斷地跳動著。

  「這是什麼?」

  布拉邦特那扭曲的面孔上滿佈著的驚恐與絕望即使隔著頭罩也清清楚楚地呈現在亞力克面前:

  「已經來不及了!」

  亞力克重覆了一次:

  「這是什麼?」

  布拉邦特似乎要將這惟一還能動的螢幕也打壞似地重重地敲擊著螢幕:

  「一氧化碳!這是只要超過10000ppm就能讓人在三分鐘內死亡的一氧化碳!」

  亞力克望著那猙獰的紅色數字,一些小小的線索開始在他腦中拼湊成巨大的黑影:

  「這是…軍事區的一氧化碳濃度?」

  布拉邦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緊握著雙拳,佈滿血絲的雙眼狠狠地瞪著螢幕:

  「天殺的!即使關掉了緊急系統還是來不及!完了!一切都完了!」

  「緊急系統?有人在緊急空調系統內放入高濃度的一氧化碳?」

  「高濃度?哈!是百分之百的一氧化碳!」

  原來毀掉中央空調系統管制室就是為了讓緊急系統自行啟動!不止如此,通知中央控制室封鎖軍事區也一定是計畫中的一部份!當然,濃度會在大量空氣中變淡,可是……亞力克再度望著那個緩慢減少的數字,的確,這個濃度是比百分之百淡多了,但卻毫無疑問仍是極度致命的,而且是足以令人在沒有察覺到死亡已經近在眼前的情形下……亞力克蒼白著臉,發出了明知無益於事但卻無法不問的問題:

  「不是應該有空氣偵測及濾淨設備嗎?還有,這麼大的區域總有氣流散佈的時間差吧?難道整個軍事區沒有任何人發覺不對嗎?」

  布拉邦特粗重地喘著氣:

  「空氣偵測及濾淨設備只有主系統才有!而且緊急系統因為管線比主系統小很多,為了保證空氣的流通,系統內空氣是高壓推送的,流速要比主系統快十倍以上啊!」

  一直到現在才終於確定了他們所談論問題背後的意義的愛兒莎,臉上瞬間一片慘白:

  「怎麼會這樣?軍事區有一百六十萬人,不,就算扣除不在的艦隊人數,也有八十萬人啊!難道…難道……」

  布拉邦特猛然地揮著手:

  「全完啦!」

  「大叔說的沒錯,假如還有人活著的話,早該聯絡上了,不是嗎?」

  亞力克的聲音十分冷靜,然而卻讓人感到其中莫名的壓抑:

  「現在的問題是,民間區會不會受到影響?」

  布拉邦特的力氣似乎一下子被抽光了,他機械地回答:

  「在目前封鎖狀態下是不會,可是……」

  「怎麼了?」

  「現在中央空調的控制系統已經全毀了,民間區的緊急空調系統只能由軍事區的中央控制室打開啊!假如不啟動緊急系統的話,三十六小時,最多四十八小時後二氧化碳濃度就會超過標準了,民間區可是有四百萬人啊!」

  愛兒莎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沒辦法修嗎,老爸?」

  布拉邦特手一揮,似乎是想強調四周的慘狀:

  「至少要一星期!而且光靠現在在民間區的技術人員是辦不到的!」

  「那麼必須儘快將所有要塞居民撤離!」

  自亞力克口中吐出的字句彷彿壓縮過了似地帶著龐大的質量感:

  「情況不利,時間太短了,最糟的是,如果直接宣佈,會引起暴動。得通知航務局安排運輸船隻,同時由民政局安排撤退事宜才行。民間區的最高主管是誰?」

  「民間港區發生大爆炸」是計劃的一環吧!不過港區很大,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全部受損才是,然而這將使原本不足的時間更加地不足也是事實,是否能及時把四百萬平民撤離要塞呢……亞力克咬著嘴唇,不過這方法也被布拉邦特滿臉的絕望感及他口中的話給扼殺了:

  「可是,那些高級官員的宿舍也都在軍事區內啊!」

  「也就是說,目前要塞根本沒有負責的人?」

  亞力克的腦海中浮現了克勞斯准將那疲憊的神情,他搖了搖頭,將那身影自腦海中抹去,這時布拉邦特忽然興奮地大叫起來:

  「艦隊!在外面的艦隊!只要等艦隊回來……」

  愛兒莎的臉上卻彷彿接收了自她父親臉上消失的絕望似地搖著頭:

  「老爸!佛烈曼中校是十天前出去的,距離他回來至少還有二十天!另外那邊的艦隊雖然不清楚,不過少說也有十天吧?就算聯絡上也……」

  「那麼只剩一個方法!」

  聽到這句話的布拉邦特和愛兒莎同時望向了亞力克:

  「什麼方法?」

  「快說!」

  「進入中央控制室,打開民間區的緊急系統。」

  布拉邦特的興奮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他頹然靠在控制面板上:

  「封鎖只能由內部解除!」

  「如果先做好防止一氧化碳流出的措施,然後使用器械硬開呢?」

  「那裡來的工具?主隔絕層是兩邊各五十公尺厚的實心超合金,中間是三百公尺佈滿防衛雷射的無隔間空間啊!而且就算打破主隔絕層,到中央控制室為止還有數不清的隔離門,一道道打過去要花多少時間啊?」

  亞力克沈默了,這種設備幾乎可以說是針對楊的第二次要塞奪取戰而設計的,如果真是遇到要塞奪取戰也許會有用吧?但現在卻阻絕了四百萬人的生路!他無意識地望向那持續閃著紅光的顯示螢幕,忽然嚷了起來:

  「空調系統!」

  「什麼?」

  「中央空調系統呀!由空調系統的通道應該能進入軍事區吧!」

  布拉邦特跳了起來,他有點語無倫次地在腦中搜索著相關的資料:

  「對!不,等一下,可是軍事區沒有第二級通道,第三級通道的寬度是…不行,太窄了!我進不去啊!」

  布拉邦特發出了絕望的呼喊,亞力克望著他:

  「我呢?」

  布拉邦特楞住了,他眼中霎時射出了希望的光芒,一雙巨掌伸了過來,似乎想確定亞力克的厚度似地在他肩膀和手臂捏來捏去,整個臉也亮了起來:

  「可以!你可以!就算加上隔絕工作服也可以!」

  才興奮地喊了幾聲,布拉邦特的臉色忽然一變,他拼命地搖著頭:

  「不行!太危險了!」

  亞力克笑了:

  「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在這裡吧?與其那樣還不如冒個險,不是嗎?」

  布拉邦特卻固執地搖著頭:

  「不行!軍事區一定有敵人啊!我們再想別的辦法好了,這方法太危險了!」

  「不會有敵人的!」

  藍玉色的眼珠中有著低溫的火焰:

  「這不是佔據行動,而是恐怖活動,敵人會一擊而退,不會留在會被困住的地方的!」

  對於兩人投來的疑問與驚愕的眼光,亞力克簡單地解釋著:

  「到目前為止的跡象顯示對方人數並不多,就算他們有幾千人好了,幾千人是無法維持一支機動武力的,即使真的殺光了要塞所有人,如果打算長期佔據要塞,沒有機動武力是不可能成功的!」

  布拉邦特咆哮了起來: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他們的目的就是屠殺?」

  「目前為止只能這麼推論了。」

  布拉邦特額頭上冒出了斗大的汗珠,他喘著氣,說不出話來,亞力克繼續著:

  「我想他們爆破民間港區的目的是要趁著混亂離開吧?在這種狀況下塔台也無法一一查問每艘船的程序與文件了。總之,敵人是不會在軍事區裡的,所以進去是不會遇到敵人的,快點行動吧!」

  這時屋子中的濃煙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布拉邦特似乎是覺得需要氧氣似地拿下了面罩,抹去了臉上的汗水:

  「好吧!我去拿隔絕工作服,查克的你應該可以穿……」

  他腳步有些踉蹌地走進了隔壁的房間,愛兒莎不安地開口:

  「就算沒有敵人,還是太危險了!要從那麼窄的通道爬進去…裡面又全是一氧化碳,萬一氧氣用完了……」

  亞力克微笑著:

  「我並不是不知道危險,不過值得一試啊!」

  忽然想到什麼似地,他考慮了片刻,似乎下定了決心,從口袋中掏出了手帕,隨手拿起一支燒得焦黑的金屬短棒,在上面寫了一些字,折疊好後,他拔下頸間的金鍊子,一起交給了愛兒莎:

  「雖然希望用不到,不過還是先備著好了。就在這幾天內,應該會有一個黑頭髮,天空色眼睛的少年來找我,他長得很高很帥,叫菲利克斯,蠻容易認的。如果我沒有回來的話,請把這封信和這條鍊子交給他。」

  似乎是想力作輕鬆但卻失敗了,愛兒莎的憂慮明顯地表露了出來:

  「你在說什麼啊!別說傻話!」

  亞力克笑了:

  「放心啦!愛兒莎!我還想再聽妳唱一次那首『四千光年外的彼方』呢!」

  愛兒莎勉強地笑了:

  「當然沒問題!等你回來之後,就算有哈爾斯坦中尉在,我也照樣唱給你聽!」

  這時布拉邦特氣喘吁吁地從隔壁回來了,他手中拿著一套隔絕工作服,手忙腳亂地一邊替亞力克穿上,一邊解釋著工作服的性能與上面的裝備,為防萬一,連那把雷射手槍也塞進了備用袋中:

  「我已經輸入了地圖,這工作服也有位置顯示功能,你不用擔心迷路。」

  固定好噴射推進器的帶子,布拉邦特指著牆壁上的那個大洞:

  「由這裡下去,可以直達中央空調系統的核心,你照著左手腕上的面板指示走就對了。」

  亞力克點了點頭,正要鑽進去時,布拉邦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這魁梧的老實人臉上有著掩不住的擔心與罪惡感:

  「小心啊!小心!千萬小心!」

  亞力克對他們露出了那即使隔著面罩依然不減其魅力的笑容:

  「我走了!」

  他轉過頭,望著底下那看不見盡頭的黑暗巨大管道,喃喃地道:

  「聽說那傢伙是十五歲上戰場的…我可還差三個月啊!算了!跟死人也沒什麼好計較的!」

  放棄了似地,他按下噴射器的按鈕,投身進一片黑暗之中。

 

 

 

十三

  早在亞力克決定採取這個行動時,他就已經意識到這可能不是最正確的決定。首先,他對於敵人是否真的只是在進行一樁以屠殺為目的的恐怖行動並沒有絕對的把握;伊謝爾倫實在太大了,如果說有上萬人在行動而沒有被懷疑的民眾舉報或被憲兵發現,也並非完全不可能的事。然而這數字仍不足以進行佔據要塞的任務。同時,僅管他知道人的無能與疏忽有時會到達令人難以想像的地步,但要他相信對方短時間內動員了十萬人以上混入伊謝爾倫,而軍方或憲兵竟然會完全沒有警覺也實在不是容易的事。也因此,即使傾向認為對方應該還有什麼其他的目的或理由來從事這樁恐怖活動,他還是大膽斷定了軍事區應該不會有敵人的蹤影。

  然而,真正讓他下定決心採取這種危險行為的,並不是他在存活機率中作出計算的理性思考,而是非理性的憤怒�不止是對敵人的憤怒,也是對自己那即使只有一刻,卻的確存在著的興奮感的憤怒,而後者或許才是促使他冒險的真正理由吧!

  「這些人不是楊!他們只是一群屠殺者罷了!」

  亞力克以噴射推進器的最大極速飛行於編號為Y軸的第一級幹道中,在寬闊的主幹道中,比起四周似乎是沒有邊際的整片黑暗,頭罩上射出的那道光芒可以說是微弱的可憐,他低頭看了看發亮的顯示幕,在接近盡頭時,調整了噴射推進器的氣流,急轉了九十度,朝上以高速飛去。垂直噴射行進了將近一萬公尺,他來到目標的+1037號水平通風口,在查閱過臂上的顯示幕後,他喃喃自語著:

  「天啊…得爬上三千公尺……」

  他按下了工作服上的重力調節鈕,然後一手抓著橫桿,一手脫下了噴射推進器,朝著腳底下那片黑暗的管道一扔,接著便鑽進了通風管,開始向前爬行,第三級通道原本就不大,他又穿著有些笨重的隔絕工作服,爬起來也真是夠辛苦的,一開始以雙肘交互撐著來爬,但後來學乖了,改為用雙腳撐著通風管兩邊的牆壁,以一種類似游泳的姿態前進,沒多久,工作服以外的衣服已經全濕透了,紅色的亂髮貼在他的額頭與面頰上,甚至擋住了視線,他卻無法將它們撥開,只能忍受著沿著頭髮滴進眼睛的汗水。而當他全身的酸痛度與疲勞感讓他自認為已經游了幾個鐘頭,應該快到了時,卻瞄到顯示幕上的數字僅僅只有一千九百四十二公尺,他忍不住喘了一口氣,一邊爬著一邊對著眼前似乎永無止境的通風管抱怨:

  「真搞不懂…我的守護天使一定不喜歡我有什麼獨立自主的精神…才兩次耶!可是為什麼每次都會遇到這麼麻煩的事呢?我知道這是冒險,但不應該是這種險啊!」

  他喘著氣,勉強勻出了個空間壓下了面板上的一個按鈕,面罩中伸出一根細管子,他喝了幾口水:

  「沒了嗎……」

  他望著顯示幕上的數字苦笑:

    「還有七百公尺啊……」

  他繼續地向前游去,明知是浪費能源但仍然自言自語著:

  「嗯…我說不定會以『在下水道裡迷路的皇帝』或『在通風管中爬行的皇帝』而聞名後世吧…『迷路帝』或『爬行帝』嗎…聽起來還不錯,簡單有趣又容易記,恨我的中學生會少一點吧……」

  似乎是在用這種自我調侃的方式來保持神智的清醒,畢竟到這個地步,後退是不可能的,如果不能爬完全程的話……

    「不過…那也是出去以後的事了吧…否則就變成『死在通風管裡的皇帝』了……」

  他露出了微弱的笑容:

  「嗯…不過我想官方紀錄或是一些歷史學家大概會做一些美化工作吧…說不定伊謝爾倫是我的陵寢這種話也會寫出來……」

  過了多久了呢?四肢早就沒有知覺了,因為沒有力氣抬起頭,面罩也一直貼著管壁往前推移著,留下了一堆刮痕而模糊了視線,腰與背也……

  「實在有點可笑…明明只需要一條床單或是一根不到兩公尺長的通風管的哪…不過…在國葬上對著一根通風管的畫面…哈哈…就算是梅克林格尚書也擠不出一句美麗的辭藻吧……」

  這個時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咦…那要如何知道我是死在通風管裡的或是死在通風管裡的是我呢?那倒是個問題……」

  究竟是過了多久了呢?上次看顯示幕時剩下不到三百公尺,從那之後他就不再看了,也不再有任何多餘的力量來自言自語,腦袋的思路完全消失了,連目的似乎也已經不明白了,現在的他只是一條不知為何而奮力前進的蠕蟲罷了,每前進二十公分就必須耗盡全部的精力,而究竟是精神力在操縱著身體,或單純由身體的慣性而在前進呢,這也早就搞不清楚了。

  忽然間,他的頭撞到了什麼,他勉強側過頭,由面罩上還算透明的部份望出去,看到了前面完全封住了管道的深色障礙,過了不知多久,腦袋中的某處才明白了那是什麼東西:

  「空氣偵測及濾淨器……」

  又過了不知多久,他才將這個空氣濾淨器所代表的意義自某個腦細胞中找了出來:

  「幾公尺後面就是中央控制室外的大廳了……」

  這個認知並沒有給他多大的喜悅,他一邊喘氣,一邊在狹小的空間中極為困難地將已經麻痺的手伸向腰際,抽出了三段各十公分的圓筒,這是超高溫的「刀」,但在沒有外接能源的狀況下,本身的能源有限,他必須在用光能源之前解決空氣濾淨器與通風管的焊接處。照布拉邦特大叔的說法,兩支應該很夠了,不過對於自己的水電工技能毫無信心的他要了三支。

  結果證明他還是錯了。在視線不清、空間狹小、與本身體力的透支狀況下,當三支超高溫小刀的能源耗盡之後,空氣濾淨器仍然以大約兩公分寬度毫不放鬆地貼在通風管上。雖然只有區區兩公分,但卻不是人力?至少不是他現在的狀況下擁有的力量能硬弄開的。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氣,不知為何忽然異常清楚的思緒東飄西盪著:

  「哎呀呀…這下可真是完了…看來也只有期待那位克勞斯准將能真的變出什麼魔術來了…啊…菲利克斯現在不知到那裡了…愛兒莎應該可以把東西交給他吧…儘管是不負責任的死法,至少在死亡這個事實上要明確點才行,否則會製造更多麻煩……」

  他閉上了眼睛:

  「會變得怎樣呢…算了…現在想這個也沒什麼意義了……」

  希望死得舒服一點的想法,讓他勉強地翻了個身,但腰背卻觸到了什麼硬塊,剎那間他想起了一件事,布滿汗水的臉上露出了不知是該苦笑還是大笑的表情:

  「我竟然忘了這個東西啊……」

  他再度翻過身來,花了許多時間來調整身體,最後總算將備用袋中那把雷射手槍拿到了手中。他以和拿超高溫小刀完全兩樣的熟悉感輕鬆地扣了兩次扳機,擊破了那擋在他與生存機會間的最後兩公分:

  「現在只希望這東西不要太重……」

  他咬著牙,再度展開更加艱難的泅泳,這次頭前還頂了個空氣濾淨器,因高溫而扭曲的不規則邊緣在通風管壁上磨刮出令人神經發酸的刺耳聲音:

  「別開玩笑了!」

  他以令自己驚異的聲調嚷著:

  「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了,該死!」

  隨著一聲大吼,那空氣濾淨器忽然消失了,接著便是下方傳來的巨大撞擊聲,他將肩部以上推擠出去,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高達二十公尺的的大廳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摔落到地板上的那個空氣濾淨器在他模糊的視線中顯得非常渺小:

  「大叔說這工作服的重力調節功能不怎麼好…究竟是怎麼個不好法呢?反正…不試試看是不會知道的……」

  他雙手撐著通風口,雙腳用力一蹬,整個人便從通風管中脫身而出,直直地墜落下來,重重地摔在了什麼凹凸不平的東西上面:

  「嗚……」

  應該早就失去知覺的四肢與背部這時用力地向他宣告自己的存在,他忍住痛苦,緩慢地呼吸著,胸部某處傳來的痛楚告訴他肋骨斷裂的事實:

  「還好沒有走位,應該覺得高興了吧…不過…這是什麼重力調節功能啊?只能說是不會摔死的程度吧…裝甲服做那麼好,工作服卻這麼爛……」

  他維持著平躺的姿勢,並非因為痛苦,而是已經精疲力竭了,腦海中的某個角落不斷閃著紅燈:

  「得起來才行…已經沒有時間了…要塞的人……」

  但全身的肢體像是有意識似地齊聲反對著:

  「管不了那麼多了……」

  「工作服的氧氣也快沒了呀……」

  「那就死吧……」

  這個字造成的小小刺激讓他勉強轉了轉頭,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在極近距離看到了一張發青的面孔,一瞬間讓他完全僵住了,過了好一陣子,他忍著痛小心地坐起身來,喃喃地道:

  「對不起…謝謝你啊……」

  如果不是正好摔到了這具屍體上,肋骨恐怕還得多斷幾根吧……他環顧著四周,大廳中還散落著幾具屍體,發青的面孔與皮膚說明了他們的死因。亞力克沈默了片刻,脫下了眼前那士兵的佩槍與腰帶,取下了能源匣,將槍枝壓在自己斷裂的肋骨上,再用腰帶固定,這過程耗費了不少時間,並讓他痛得冷汗直流,總算完成時,他用那士兵的步槍支撐著身體勉強地站了起來,向眼前的士兵敬了個禮,開始朝著中央控制室一步步地前進。

 

 

 

十四

  所謂地獄的景象,也不過如此吧……

  亞力克默默地向前走著,大廳也好,走廊也好,到處散佈著面孔發青的屍體,瀰漫著的死亡氣息穿透了工作服的保護,由毛孔尖端一點一滴地滲進他的皮膚。走沒多久,亞力克聽到一個古怪的聲音,似乎是自動門的開關聲,然而在這個毫無生命活動跡象的地方為何還會有自動門在開關呢?再往前走了二十公尺,他發現了這個聲音產生的原因:一位倒臥在門上的軍官,使得那扇正常運作的自動門重覆著開開關關的過程。

  亞力克望了望那看來像是軍官休息室的房間,房間中還有好幾具屍體,桌上有三、四個翻倒的紙杯,潑掉的咖啡在桌子上灑成一幅抽象畫,還有一些沿著桌緣滴下,在地上造成了一個深色的痕跡。這個原本正和同僚在喝咖啡(也許順便抱怨上司或談論情人)的軍官,顯然比其他人更早感覺到不對而掙扎著想逃出房間,卻仍然不支倒地,從那時到現在,過了十幾個小時了吧,只有這扇忠實的門反反覆覆地親吻著他的屍體。

  亞力克望著凍結在那面孔上驚恐的神情,忽然以不知道是那裡來的力氣舉起槍托,砸向自動門的開關,隨著一聲巨響,那扇門終於停止了動作。一下子使力過猛,使他失去了平衡,跪倒在走廊上,他用力地喘著氣,讓胸口的劇痛拉回似乎又模糊了的意識,用盡全身的力氣重新站了起來,繼續往前走。

  屍體、屍體、更多的屍體。

  亞力克那慘白的面孔並不比四周泛青的死者帶有更多的生氣,然而精神上的麻痺取代了肢體上的麻痺,他撐著步槍,如同遊魂行走於鬼域般向前挪移。在來到要塞中央控制室之外的警備室時,屋內橫七豎八的屍體擋住了他的去路,他艱難地跨過一具又一具的障礙物,在接近中央控制室的門時,忽然感到一股視線,他轉過頭去,看到一個因為被緊握著的碳晶戰斧支撐而維持著站立姿勢的士兵,由階級章上看來是個上士,那略微突出卻不知望著何處的眼球中似乎充滿了問號。亞力克扳開他的手指,將那把碳晶戰斧由他手中取下,因為屍體僵硬的關係,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成功,失去了支撐的屍體倒了下去,亞力克無聲地敬了個禮,走進了中央控制室。

  偌大的中央控制室已成了一座死城,然而死城中的儀器與設備卻仍忠實地活動著,巨大的螢幕上顯示出數十個不同方向的空域狀況,而兩旁的小螢幕則顯示著要塞內部重要設施的狀況。在金屬運作的機械聲與各個儀器閃爍不定的指示燈的對比下,上百名彷彿凍結於時間中的死者顯得更加的突兀與可怖。亞力克往前走著,忽然聽見了一個不斷重覆的聲音,他努力集中著注意力,慢慢地往聲音的來源移動,終於聽清楚那是電腦在要求指示:

  「雷神之鎚啟動,請輸入發射密碼!雷神之鎚啟動,請輸入發射密碼!雷神之鎚……」

  雷神之鎚?亞力克在腦海中困難地搜尋著,這個曾經造成了千百萬條人命損失的伊謝爾倫主砲,應該是在半封印狀態的,為什麼現在會被啟動呢?他望著趴在控制台上那扭曲的面孔,無力去思考究竟這名軍官是在什麼衝動之下啟動了雷神之鎚,那不斷重覆的單調語聲似乎也越來越遙遠了。

  他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又茫然地停了下來,自己是要做什麼呢?又為什麼會在這裡?他那幾乎睜不開的眼睛漫無目的地四處遊移著,這時,巨大螢幕上的某一塊分區小小的光影改變引起了他渙散的注意力,畫面上是伊謝爾倫某一區的外壁,可以看到一些艦艇正由流體金屬層中陸陸續續地浮現,這些艦艇的顏色與型式,說明了它們並不是民間商船。亞力克那處於一片混沌的頭腦中忽然閃過了一道光芒,他的目光在兩旁的小螢幕中梭巡著,最後停在了宇宙港的軍用港區的畫面上,偌大的港區中,只有戰艦與母艦的泊淀區還有艦隻的身影。

  「原來如此……」

  亞力克的眼神改變了:

  「原來如此!」

  他狠狠地咬著嘴唇,腦中的混沌似乎被霎時的理解給劈開了一條路:

  「這些人的目的既不是要佔領伊謝爾倫,更不是無利益的屠殺,而是船!」

  伊謝爾倫駐留艦隊目前有三分之二在外執行巡邏任務,要塞內只有四千艘艦艇,但這數目已遠超過任何海賊擁有的船艦。到目前為止,帝國境內傳聞最大股的海賊也僅有不到三百艘的艦艇而已。亞力克的思考加快了許多:

  「沒有全部帶走,而且放棄的是最大型的戰艦和母艦,表示對方人數不足,然而三千多艘巡航艦及驅逐艦,即使只要求正常航行,至少也要兩、三萬人…能夠有計畫地組織動員兩萬人以上,而要塞駐軍與憲兵竟然一無所覺嗎…或者是……」

  他的目光望向了一旁的控制台,耳邊傳來的單調語聲似乎也清晰了起來:

  「雷神之鎚啟動,請輸入發射密碼!雷神之鎚……」

  雷神之鎚……雷神之鎚的密碼是……亞力克望向了上方的司令部,幾乎以光速在飛奔的思緒對遲緩而痛苦的身體感到不耐,但卻也只能一步一步地挨著爬上去。是誰告訴他的呢?畢典菲爾特元帥嗎?還是繆拉元帥呢?或是艾傑納元帥呢?他喘著氣,爬上了最後一個階梯,再向前挨了二十公尺,終於來到了司令官座位的旁邊。亞力克望著斜靠在椅子上那陰慘的面孔,喃喃地道:

  「克魯堅休特倫一級上將嗎?用你的手來為你自己復仇吧……」

  他拔起了克魯堅休特倫的佩槍,朝著這位一級上將的右手腕扣下了扳機,一道光芒閃過,手槍和手掌同時掉到了地面,亞力克望著那隻僵冷而呈青灰色的斷手,忽然用力摘下了面罩,開始嘔吐,他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進食,上次喝水也不知是多久前的事了,除了胃酸之外也吐不出什麼東西,然而彷彿要將一切的一切全部吐光似的,他跪在地上足足吐了好一陣子,最後他終於將情緒壓制了下去,重新戴上面罩,將那隻斷手撿了起來,再度艱辛地走向下方的管制中心。

  港區外的空域圖上已經沒有艦艇的蹤影,而在另一個空域螢幕上則滿佈著密密麻麻的光點,他在座標圖確認了光點分布宙域的座標,輸入了雷神之鎚的控制台,隨即將那隻斷手放在了顯示面板之上,原本的顯示畫面消失,出現了偵測畫面,電腦傳來了無機的聲音:

  「密碼確認,能源充填中!」

  不久,面板上最顯目的紅色方塊亮了起來:

  「雷神之鎚能源充填完畢!等待發射指令!」

  亞力克注視著螢幕上的光點,藍玉色的眼珠中閃動著幾乎可稱之為「冷酷」的光芒:

  「可以毫不在乎地殺掉八十萬人的人,應該對自己的生命也不會有什麼吝惜吧!」

  他握緊的拳頭重重地落在了紅色方塊之上,幾秒內,整個中央控制室都籠罩在由巨大螢幕所投映出的死神光輝之中,在沈寂了十五年後,虛空中的銀白女王再度燃亮了宇宙的這個角落。

  不過也僅僅只有燃亮而已。

  耀眼奪目的光束偏離它的目標幾萬公里,消失在黑暗之中。座標並沒有錯誤,但雷神之鎚的反射鏡角度似乎沒有配合。亞力克失望地大喊:

  「該死!」

  如果有操作手冊就好了,明知是有點可笑的想法,他還是忍不住這麼想,但在他不甘心地注視著螢幕上的光點時,忽然感到了什麼地方不對,他盡可能快地走到監控台,放大了畫面,畫面上的艦艇群依舊平穩地朝向舊同盟領方向的迴廊口航行著,對於那眩目的光棒似乎毫無所覺,只有在尾端的少數艦艇有了迴避的意圖。藍玉色的眼珠發亮著:

  「無人駕駛嗎!」

  這解決了敵方人數問題,以及他們在將近二十四小時之後才離開的原因。之前想必在設定每艘艦艇的航路及輸入自動駕駛的程式吧?戰艦的電腦系統遠為複雜,所以他們只好放棄了。

  「不會躲的靶子,再射不中就沒道理了!」

  反射鏡的角度他不會調,既然如此,就改變座標吧!他比對了之前的座標設定,輸入了一個新的座標,再度按下了紅色方塊。和方才的座標正好相反,這一次白色的光束擦過了艦群的左方,數十艘艦艇被捲入了能源的波動,有的彼此碰撞爆炸,有的則受到損害偏離了航道。雷神之鎚再度充填著能源,亞力克將腦海中的計算結果輸入了電腦,控制台左方的顯示幕上則顯示著艦群已經接近了雷神之鎚射程的邊緣。

  「這是最後的了!」

  他按下了最後一次的發射鈕,那令任何太陽都要為之失色的光芒朝著艦群的中央偏下方射了過去,在虛空中一個接著一個炸裂的光點在他的視網膜中擴散著,一旁的電腦螢幕跳出了統計數字:直接擊毀一千艘,重創一千兩百艘。

  「逃走了一千艘嗎……」

  不止是那一千艘,還有那些侵入者所直接控制的艦艇應該都脫離了吧!以後會怎麼樣呢?亞力克凝視著螢幕上遠去的光點,喃喃自語著:

  「八十萬條人命和三四千艘艦艇…為了這個數字而心痛的我,會因為小氣而被那傢伙冷笑吧……」

 

 

 

十五

  「高尼夫船長!」

  覺得自己在一天之內跑了一年份的愛兒莎,一邊喘著氣,一邊由升降梯頂對著底下貨船泊淀區A區中的一個人影大喊著:

  「高尼夫船長!」

  似乎正和港區的工作人員在爭執什麼的波利斯.高尼夫抬起頭來:

  「哦,這不是愛兒莎嗎?」

  等不及升降梯的龜速,愛兒莎在緩緩下降的升降梯平台上便喊了過來:

  「亞力克來了嗎?」

  「亞力克?那個亞力克啊?」

  「就是要託你帶去海尼森的人啊!」

  「啊?哦,那個紅頭髮的啊?沒看到啊!」

  高尼夫轉過頭去對那工作人員喊著:

  「三十分鐘!這可是最大讓步了!」

  這時愛兒莎已經跳下了升降梯,緊張和憂慮透過不怎麼順暢的呼吸傳了出來:

  「他還沒到嗎?」

  高尼夫搖了搖頭:

  「這裡到底在搞什麼啊!簡直是亂七八糟,一堆客船擠到這裡來,馬利涅斯克搞到剛剛才回來,我們已經慢了四個鐘頭了!愛兒莎,如果那個亞力克在半小時之內不趕來的話,我們可得先走了。」

  愛兒莎的臉色充滿了不安:

  「不,請再等一下,他一定會到的!」

  彷彿是要說服自己般的語氣,愛兒莎咬著唇:

  「我…我再去找找!」

  她轉身奔向升降梯,卻迎面看見了那個紅頭髮的熟悉身影,愛兒莎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亞力克!」

  蒼白的俊美面孔上露出了笑容,和之前十幾個鐘頭所見到的一切相比,愛兒莎那充滿生氣的聲音和動作令他打從心底感受到難以言喻的溫暖:

  「愛兒莎……」

  愛兒莎三步併做兩步地衝了上來,鬆了一口氣與隨之而來的興奮化成了滔滔不絕的語言:

  「你辦到了!亞力克!太棒了!一聽到緊急空調系統啟動的聲音我就知道你成功了!對了,區域電梯也是你打開的吧?」

  忽然注意到了他的神色,愛兒莎發出了驚呼:

  「你臉色好難看,受傷了是不是?」

  亞力克勉強笑了笑:

  「肋骨斷了,不過還好……」

  愛兒莎瞪大了眼睛:

  「還好什麼!走,我帶你去找醫生!」

  亞力克搖了搖頭:

  「不行,沒時間了,『親不孝』要走掉了呢!」

  愛兒莎揮著手:

  「往海尼森的船多得是,搭不上就搭下一班啊!我可以再替你找,先去看醫生要緊!」

  「不行!」

  連搖頭都已經感到困難的亞力克以語調表達自己的堅決:

  「沒有下一班了!搭不上的話……」

  不知是否是他話中的急迫感傳達到了,愛兒莎沒有再堅持,似乎是想到什麼似地,她在懷中摸索著,一瞬間臉色忽然變了:

  「不見了!」

  「什麼?」

  愛兒莎拼命地搜索著身上每一個口袋:

  「你給我的東西…可惡!一定是在跑來跑去的時候掉的!我沿路回去找找看,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亞力克一怔,但隨即搖了搖頭:

  「沒關係。」

  「怎麼行?那鍊子一定很貴吧?」

  「那個…算了啦!倒是那手帕……」

  自己應該沒有寫得太明白吧?亞力克一邊努力回想著當時到底是隨手寫下了什麼東西,一邊繼續說:

  「如果妳找到了,就送給妳當紀念吧!」

  「喂!要走了哦!」

  高尼夫船長朝著他們兩個人喊了過來,亞力克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艙口,愛兒莎急忙跟了上來:

  「對了,船上應該有醫生吧!記得跟高尼夫船長說,請醫生幫你看一下。」

  不會再見面了吧!這種情況下如果說「再見」似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亞力克只是無言地點了點頭,但在即將踏進艙門時,他忽然止住了腳步:

  「愛兒莎!」

  「啊?」

  「妳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帶著熱切的藍玉色眼珠令愛兒莎霎時間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啊?」

  「那首歌啊!現在沒有時間,可是妳說過,有一天要讓全宇宙的人都聽到妳的歌聲,對吧?」

  「啊!」

  愛兒莎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你還記得啊?」

  亞力克很認真地望著她:

  「那樣的話,不管我在那裡,都能夠聽見妳的歌聲,不是嗎?」

  愛兒莎停頓了片刻,猛然一甩頭,銀白色的長髮散出了柔和的光芒:

  「知道了!到那時候,我一定會加入『四千光年外的彼方』這首歌的!而且,全宇宙只有你一個人知道,這首歌是為『紅髮的亞力克』而唱的!這是約定!」

  望著幾乎是以起誓般的語氣說出這些話的愛兒莎,亞力克露出了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忽然踏上前一步,低下頭輕輕在愛兒莎唇上碰了一下:

  「我會等著的!愛兒莎!」

  直到艙門口在亞力克身後關了起來,愛兒莎才終於回過神來,她脹紅著一張臉,朝緩緩上昇的「親不孝」號揮舞著拳頭,大喊:

  「喂喂!我說…禮貌上至少也問一聲吧!」

 

  在「親不孝」號離開伊謝爾倫宇宙港的同時,「海姆達爾八號」完成了最後一次長距離瓦普飛行,出現在伊謝爾倫迴廊靠同盟側的出口附近,開始向伊謝爾倫航去。原本預定在一月三十一日下午七點左右便能抵達伊謝爾倫的「海姆達爾八號」,因為在途中接收到一艘動力損毀的客船的求救信號,考慮到那艘客船已經飄流到正常航線之外,幾乎不可能有機會聯絡到其他的民間船,而其所剩能源連生命維持系統的運作都有困難的狀況下,不得不中斷任務,將那艘船拖到最近的通訊基地去。因為是拖著體積大了兩倍的客船航行,不要說是跳躍飛行,連一般航行的速度也大減,足足浪費了兩天的寶貴時間,才又回到預定的航路上。

  「這個嘛…命運之神是不是有戀童癖啊?」

  對於這種計算之外的狀況發出如此奇怪評論的是斜掛在軍官休息室的沙發上,一臉滿足地啜飲著威士忌的艾傑納。當然,如果他知道在伊謝爾倫所發生的事情,或許會有不同的說法吧!話說回來,艾傑納或許才該說是此事件的最大受益者,原本應該是只能令人焦燥的意外狀況被他毫不浪費地做了最大限度利用,從那位感激涕零的船長那裡弄來了半打的威士忌,也因此這幾天他的心情都處於「晴朗、無雲」的天氣狀態中:

  「原本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現在已經不到一半了,不,說不定連三成也不剩了哪,米達麥亞。」

  「你很高興?」

  菲利克斯冷淡地回答著,為什麼這個人不管心情很好或是極差話都這麼多?

  「當然啦!套句蘇菲小姐的話,小孩子要學習看光明面呀!想想看,這下子我們可以一路觀光到海尼森,大概整個學期都不必上課了,又因為是軍務省的特別命令,教官們再不爽也沒辦法當人…這學期的搏擊課是我最痛恨的無重力搏擊,體育則是我第二痛恨的飛球啊!啊啊!想起來就覺得美妙啊!」

  「整個學期?不可能!」

  菲利克斯直接了當地澆了一盆冷水下來:

  「在五月十四日之前,他必須回到費沙。所以我們將面對的是在不到三分之一的學期中追上整個學期的課程,並且通過期末檢定考。請不要讓虛假的美妙想像阻礙了你判斷現實的能力,艾傑納學長!」

  「五月十四日?啊啊……」

  艾傑納搖晃著手中的酒杯,冰塊與玻璃撞擊之下發出了一連串叮咚叮咚的悅耳聲音:

  「我們那位蹺家殿下對全帝國的第一次公開露面啊…說到這個,聽說司法省和宮內省這陣子為了大公殿下在決策上的權限與儀典上的義務吵個不停哪!什麼準皇帝陛下和攝政皇后陛下的權位高低等等,據說連法律上的親子教養權和什麼公序良俗都搬出來了,這些人還真不是普通的對得起他們的薪水哪!話說回來,連這種事都有得吵,萬一那天早上在『獅子之泉』中庭陽台上沒有那位的影子,有多少人會臉色發白,想想倒是很有趣的事嘛!」

  在看到菲利克斯的臉色後,艾傑納笑了笑:

  「反正還有超過三個月的時間,只要不老是出這種狀況的話,應該不致於抓不到吧?」

  「他非出現不可!」

  「是是是…」

  艾傑納望著菲利克斯緊握的拳頭,聳了聳肩:

  「對了,如果你到時候忍不住想動手的話,麻煩先跟我說一聲,我也好抬頭欣賞一下風景什麼的,否則眼見大公殿下挨揍卻不伸手援救的罪名我可擔不起啊!」

  說著他放下了酒杯,站起來伸了伸懶腰:

  「時間也差不多了,去瞻仰一下那位虛空中的女王吧!」

 

 

 

十六

  一踏進艦橋,迎面而來的便是主螢幕上那「虛空中的女王」閃耀著灰銀光澤的美麗身影,艾傑納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真是迷人哪…這顆胖球……」

  比起眼前的伊謝爾倫,吸引菲利克斯注意的則是另一件事,他有些訝異地向克涅希特少校提出了疑問:

  「為什麼停下來了?」

  「我正想請你們過來。」

  克涅希特少校向蘇菲.修洛德爾點頭示意,後者將螢幕切換成能源偵測畫面:

  「伊謝爾倫靠近這裡,也就是舊同盟領的方向有不尋常的能源殘留波,為了確定是怎麼回事,方才已經發射了偵測儀,在結果沒有回來之前,本艦暫時停止前進。」

  菲利克斯揚起了眉毛:

  「不尋常的能源殘留波?」

  修洛德爾背著克涅希特少校眨了眨眼,語氣卻仍是四平八穩:

  「資料顯示附近並沒有會留下這種規模的殘留波的大艦隊,所以……」

  艾傑納再度吹了個口哨:

  「有人用了那支大鎯頭是嗎?」

  菲利克斯提出了質疑:

  「應該是定期的演習吧!有必要完全停下來嗎?」

  修洛德爾將畫面再度切換:

  「不止是能源殘留波而已。根據質量測定,在我們和伊謝爾倫之間的空間中似乎還有不少艦艇,而且由交叉分析顯示,這其中有大量金屬碎片,只能判斷是艦艇殘骸,兩者數目加起來,大約高達兩千艘左右。」

  艾傑納喃喃地道:

  「沒聽說過帝國軍有閒著無聊拿大量艦艇來打著玩的習慣啊……」

  菲利克斯臉色變了:

  「巴拉特自治領的警備軍?」

  聽起來似乎是荒謬而危險的推論,然而卻不是沒有理由的,畢竟全銀河系中,除了銀河帝國軍外,惟一擁有千艘單位以上艦艇的,就是巴拉特自治領的警備軍了。然而,這個危險的想法很快被偵測儀送回來的畫面給排除了:

  「艦長!請看這個!」

  隨著監控員的喊聲出現在銀幕上的,是幾艘受損嚴重而處於漂流狀態的艦艇,銀灰色的外表與展翼的黃金獅子紋章,說明了它們的身分。艦橋上頓時一片沈默,比方才的推論更加危險的想法開始浮現在他們的腦海中。這時螢幕上則顯示出進一步的分析結果,呈長柱狀跨越六十萬公里的能源殘餘波,令他們毫無懷疑的餘地,監控員大聲報告著數據:

  「二次,不!三次!最近一次發射是在大約三小時又四十分鐘之前。」

  正當艦橋陷入一片沈默時,超光速通信的信號燈亮了,負責通訊的柏克下士慌張地轉過頭來叫著:

  「艦長!統帥作戰本部的緊急通訊,發訊時間,二月二日下午四點五十三分,內容,內容……」

  他吞了吞口水,帶著不可置信的表情唸了出來:

  「伊謝爾倫要塞可能已經陷落,情況不明,請依任務目的採取最適當之措施,以上。」

  這通訊息對站在艦橋中央那兩個少年所造成的衝擊當然不是柏克下士所能想像的,即使是艾傑納也無法輕鬆地吹起口哨了,而菲利克斯那輪廓分明的面孔上更是完全失去了血色:

  「不可能!」

  聽起來像是完全不講理的怒吼,但並非無視於實際的狀況:

  「那些指示燈…三大港區都是開放狀態啊!」

  面對菲利克斯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修洛德爾的褐色眼珠中露出了些許驚愕,語調中帶著安撫的意味:

  「不過一直聯絡不上軍用港口管制塔是事實,而剛才試圖直接和要塞指揮部取得聯繫,也失敗了。」

  「克涅希特少校!」

  無視於修洛德爾的解釋,菲利克斯全身籠罩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驚人氣勢,猛然轉向一直沈默不語的艦長:

  「我要求貴官立即採取跳躍飛行到要塞外圍空域,直接進入港口!」

  「我說米達麥亞啊……」

  覺得有必要開口的艾傑納伸手按住了菲利克斯的肩膀,卻被他粗魯的揮開了,艾傑納聳了聳肩,喃喃地道:

  「真是…受不了……」

  菲利克斯幾乎是直瞪著克涅希特少校那冷漠的黑色眼瞳,以一種強硬的語氣說著:

  「這是我們惟一的機會,一旦敵方完全掌握要塞機能,必然會封鎖港區,請儘快行動!」

  克涅希特少校的表情仍舊沒有任何變化,深邃的眼眸靜靜地望著菲利克斯,語調也是一貫地平淡:

  「就個人判斷,在情報不足的狀況下,這種舉動不僅危險,而且對於本任務並無任何助益。不過身為軍人,不管是什麼樣的命令都必須服從,然而在執行這個命令之前,我希望能再確認一次。」

  菲利克斯加重了語調:

  「那麼我再說一次,我以將官職權,要求以上命令的執行!」

  克涅希特少校緩緩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她坐回指揮席,正要發佈命令,就在這時,艾傑納忽然以出人意料的速度,伸手拔起了修洛德爾中尉的配槍,直接扣下了扳機,一道光束由菲利克斯的後頸掠過,菲利克斯甚至感到了皮膚上汗毛尖端傳來的燒灼感,他迅速轉過身,但當他看見艾傑納對準自己的槍口,頓時僵住了�他很清楚這個平常看起來與「神射手」形象完全連不起來的傢伙的射擊實力,稍微誇張一點地說,在這種距離之下,如果艾傑納要射一隻蒼蠅的左眼,就不會射到牠的右眼吧!

  「抱歉!」

  艾傑納口中這麼說著,但無論是表情或語氣上都找不到一點點抱歉的意思:

  「用槍來澆冷水似乎不是很恰當,不過你也知道,打人手是會痛的。」

  面對閃著熾熱火花的天空色眼珠,艾傑納一邊將那把槍交還給修洛德爾,一邊淡然地繼續:

  「腦袋清楚一點沒?難道你以為只要不顧一切地衝進去,那位麻煩人物就會站在那裡對著你揮手嗎?」

  由菲利克斯的臉上可以清楚看見他與他自己那因擔心與恐慌而爆發的怒氣搏鬥的痕跡,在這種不自然的沈默過了片刻後,菲利克斯的理性似乎終於按住了怒意的頭頸,他以沙啞的聲音開口:

  「命令取消……」

  忽然狠狠地一拳敲在了牆壁上:

  「可惡!」

  發出砰然響聲的不是他的手,但是艾傑納的臉上卻浮現了「天啊!痛痛痛!」的表情,他下意識地甩了甩他的手:

  「往好的一面想吧!別的不說,我們花了這麼長時間都逮不到的人,沒那麼好抓啦!現在……」

  「艦長!」

  監控員的叫聲打斷了艾傑納的話:

  「有一艘民間船由伊謝爾倫出來了!是貨船!」

  疑問緊接著驚愕彌漫在艦橋上,克涅希特少校立刻下達了命令:

  「打開通訊!發出停船命令!」

  同時發佈了另一道命令:

  「和民間港區塔台取得聯絡!」

  一分鐘之後,出現在螢幕上的是高尼夫船長那幾乎不掩飾「今天是什麼鬼日子」想法的極度不高興的面孔:

  「這裡是費沙籍貨船『親不孝號』……」

  這時他忽然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位出乎意料之外的軍裝美人,話聲一時間停頓了,再開口時語氣倒是和緩了許多:

  「有什麼事嗎?」

  正當修洛德爾中尉以一種「迷路的慌亂少女向好心路人詢問方向」的甜美笑容向高尼夫船長打聽訊息時,通訊兵也聯絡上了民間港區的控制中心,在整合了包括抱怨、謠言、與矛盾的混亂情報後,克涅希特少校下達了泊港命令,「海姆達爾八號」動力全開,向伊謝爾倫奔去。

    新帝國曆十八年二月二日二十三點二十六分的這一刻,如果有人能同時以巨觀與微觀的眼光俯看全宇宙的話,或許會看到如下的畫面:在伊謝爾倫一片雜亂的中央空調管制室中,「過於年輕的白痴准將」彎下腰來撿起了那令他幾乎滑倒的綁著一條手帕的金鍊子;在瓦爾哈拉,哈爾巴休泰德一級上將正率領著兩萬艘艦隊航向伊謝爾倫;在海尼森,剛打開電視打算看夜間新聞的達斯提.亞典波羅在看到螢幕上出現了史提爾.方的面孔後,立即按下了轉台鍵;在帝都費沙,「獅子之泉」那棟三層樓的建築中惟一仍亮著的房間,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兩位女性的身影;沈默的統帥作戰本部長與面前的那杯威士忌對坐了一個小時;宇宙艦隊司令長官正由辦公室打了通電話向妻子表示今天晚上無法回家,順便向兩個小孩道了聲晚安;上空的費沙迴廊裡,「黑色槍騎兵」的司令官猛力踩著「王虎」的地板,怒斥著為何速度不能再快上一倍……

  而在伊謝爾倫迴廊,「海姆達爾八號」與「親不孝號」以不到二十公里的直線距離,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