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篇

 

一

  海尼森,巴拉特自治領的首府,在新帝國曆十八年的現在,擁有高達四十億的人口,是全宇宙人口最密集的星球。

  在新帝國曆三年萊因哈特皇帝過世後,海尼森方面陷入了一片欣喜的混亂,對於伊謝爾倫軍所交付的過於豐碩的果實似乎顯得楞在當地而不知所措,甚至有了授與伊謝爾倫軍高層全權代表巴拉特自治領與帝國談判的提議。對於這種看重與信任伊謝爾倫軍方面卻一點也不領情,菲列特利加以伊謝爾倫軍區區幾十萬人實在沒有代表性的理由委婉拒絕了,但其他的人可沒這麼客氣,以「俠氣與醉狂」自許的亞典波羅打從鼻子裡哼了出來:

  「黎明到了還在拉長脖子叫救命!幸好我從來不是為了這群閹雞而戰,不然真是連哭都哭不出來!」

  另外一個人則說得更難聽:

  「床都鋪好了,女人也找好了,難道還要我示範怎麼幹不成?」

  最後海尼森方面訴諸了民主手段-選舉-來決定臨時代表團成員。選舉對於民主國家的國民來說當然不陌生,然而不過短短兩年,海尼森的巿民心態上卻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相較於以往對於選舉的冷漠與確定,這次選舉巿民們則是充滿了關注與不確定,被一位充滿群眾魅力的民選領袖狠狠背叛的記憶與因此而刻下的不信任仍籠罩著這些巿井小民,他們茫然地看著一個個聲嘶力竭的候選人,無法斷定究竟那個人足以擔負與帝國�可怕的、巨大的、專制的帝國談判的重責大任。

  相較於選民們是處在一片不確定中,參選者們則處於一片焦慮裡。或許必須公平地指出,想要趁此機會由帝國那裡謀求一己之私利的投機者不是沒有,但絕大多數的參選人卻都是抱持著存亡關頭的危機意識而跳出來的所謂「社會清流」,然而正因為他們自己真誠的信念與深切的憂慮使得他們不相信他人信念的真誠並輕視他人憂慮的深切。於是在這場可說是遠比任何選舉都要來得更有信念與理想的選舉裡便有了遠比任何選舉都要來得骯髒與露骨的叫囂與扒糞:

  「我們的M先生說他願意為了共和主義的理想而死,即使在銀河帝國的皇后陛下面前也絕不會稍有退縮,我倒想問問當初他的三個兒子為什麼每一個都在倉庫內清點軍服清點完了他們的役期?怎麼?在專制君主前不會退縮的偉大政治家在親情前退縮了嗎?」

  「D女士在那裡高唱著女性的同性情誼,宣稱同樣是痛苦地等待著丈夫兒子的歸來,有著這種共通感情的女性彼此一個擁抱遠勝過辯士的千萬句詭辭,人家銀河帝國的皇后和她之間有沒有女性情誼本人身為男性的確無法了解,不過顯然她和X先生的太太之間是不會有什麼女性情誼的!這個社會竟然墮落到由第三者來提倡女性情誼的地步了!」

  「這是個黑白顛倒是非不分的年代!G先生是何許人也?表面上道貌岸然的教授,J學院裡誰不知道他是徹頭徹尾的學閥?壓榨學生的智慧與勞力的『論文量產機』,每逢院長選舉前可以不去上課穿梭於各個教授家拜票,不但暗中吃下了近一成的預算,私下還販賣入學資格!這樣的人忽然洗心革面說他要站出來為國家社會人民盡一己之力!我但願我笑得出來!」

  「B先生,那個自稱從來沒有收取過一毛錢回扣,連上下班都不搭公務車的清廉人物?你們知不知道他至少經手過一打以上別人收取回扣的帳冊?這種只要人不是自己殺的就算在他眼前有人被捅了幾十刀他也會視而不見的『好人』就讓他沈浸在自己是好人的自我投射中好了,我們需要的是真正能站出去和帝國談判的有能人物!」

  「諸位明智的女士先生!想想國家的未來就在你們手裡!就是現在!你們手中的票將決定你們的未來!你們的孩子的未來!你們孩子的孩子的未來!想想看!難道要把這個國家的前途交給K女士這樣的人?看起來是家庭幸福美滿的範本,因為『偶發的憂鬱症』而不得不常常上醫院�去治她的酒精禁斷症狀!或是A先生,到現在還語焉不詳地交代不清他自己的性傾向,我並不是在指責他是同性戀,但請別忘記帝國對同性戀可沒什麼好感!還是P先生,那真是位令人尊敬的老先生,但他已經老得沒有彈性了,對這樣死忠的共和主義者除了在會談時說出一堆無法轉圜的愚蠢硬話還能有什麼期待呢?」

  彷彿以上還不夠混亂似地,以第四權自居的新聞界抱著各自不同的立場力求公正完整的大篇幅過度報導使可憐的巿井小民陷入一片更深的迷霧當中。從來搞不清選區是大是小或是在那裡的某些選民們在國難(或說國家希望)當頭的狀況下一天讀六七份報紙,看四五個小時的新聞節目,到最後除了知道某某候選人似乎有一狗票的貪污史或某某候選人屁股後一串ABCD女士們的控訴外,對於所謂真相仍是沒搞清楚,更不用提去了解這搞不清楚的所謂真相究竟與「和帝國談判」之間所需的能力及性格中間有著什麼樣距離的問題了。

  有著「最嚴肅的荒謬劇」與「最悲慘的鬧劇」之名的這次選舉就在這樣一片混亂的無力感與急迫感中完成了,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或自以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真是天曉得。大部份的巿民惶惶不安地蓋下了那個章,即使在開票後瞪著自己所選出來的代表團名單時仍然不確定這是否是最好的選擇或是根本沒有什麼最好的選擇。在看著代表團的太空梭飛離海尼森的那一瞬間,大部份巿民內心或許只能帶點自暴自棄地喃喃祈禱著:

  「再怎麼樣也不會比優布.特留尼西特爛吧……」

  爭執當然不會到此中止。雖然負責擔任護送工作的伊謝爾倫軍一點也不想踏進這艘「快要被崇高理想和污言穢語擠破」的太空船,但根據隨行醫官的忙碌程度與醫療用品的補充單可以看出崇高的理想似乎引發了一些心臟疾病與中風的樣子,而污言穢語最後則消耗了大量的繃帶與消毒水。不管如何,當代表團踏上費沙宇宙港時,他們總算有了一個沒什麼支持度但至少「拿得出去」的領袖及一個只因不得不有而存在的共識。看起來雖然不令人抱什麼期望,但代表團成員們臉上那種自覺「國家命運繫於我一身」的沈重嚴肅表情在可笑之餘倒也頗令人感動(?)就是了。

  經過將近七個月數不清的事務性協商,由自治領的政治法律位格及警備軍的設置一路談到在海尼森波利斯被羅嚴塔爾總督徵為新領土總督府的「優佛利亞」飯店產權應該如何移轉的雞毛蒜皮問題。最後終於在新帝國曆四年四月四日,於海尼森正式簽訂了「第二次巴拉特和約」�或者,照巴拉特自治領的人喜歡的說法,是「獨立條約」。當然,這條約簽訂的日期並不是巧合,而是自治領臨時代表們所要求的結果。而不知道是因為帝國高層對那位黑髮提督的敬意,或是因為覺得沒有必要在這種小事上顯得氣量狹窄,對於這樣一個政治意圖濃厚的日期,帝國方面的代表居然並沒有表示反對。以新任國務尚書米達麥亞為首,以下民政尚書布拉格、財務尚書李希特及軍務尚書梅克林格等人,代表銀河帝國希爾格爾攝政皇后陛下前往海尼森,在厚達千頁的和約上簽了字,宣告了銀河系中和平時代的到來。

  「和平」僅管是美好的字眼,卻不是唸誦一次就能使一切回復原狀的萬能咒語,套句自治領政府新任資源委員長亞列克斯.卡介倫的話來說,那種喜歡高喊「大破壞之後才有大建設」的人,全部都該踢到清潔隊去做搬移瓦礫的整地工作。首都海尼森波利斯,在新帝國曆三年的「魯賓斯基的火祭」事件中有將近百分之三十被夷為平地,重要的政府設施更是全毀於爆炸與大火中,根本不足以擔任首都的功能。因此在自治領政府成立之後,便以海尼森第二大城德奴仙為臨時首都。一直到新帝國曆十四年,在「獨立條約」締結十周年的慶祝活動中,才又在一場盛大的還都儀式中將首都遷回了重建完成的海尼森波利斯。

  而在新帝國曆十八年的現在,當初代表團中堅持將和約日期定在四月四日的那名陰沈不起眼的代表成了第四任巴拉特自治領政府主席。史提爾.方,今年四十五歲,有著「良心之針」稱號的政治人物。順道一提,他也是楊艦隊成員最厭惡的人物。

 

 

二

  因應著這十幾年來人口急遽增加的變化,海尼森各大都巿的郊區規劃了一個個具備完整居住與工商機能的衛星城鎮,其中又以首都海尼森波利斯的近郊最為明顯,五十八個衛星城鎮分佈於萬餘平方公里的週遭區域,而在這其中有一個名叫「七姊妹」,以文教機能為主的地方都巿。究竟當初這塊地方為何叫做「七姊妹」已經無從查考,但現在提起「七姊妹」,人人都知道它是楊威利紀念大學所在地。

  楊威利紀念大學成立於新帝國曆五年,是海尼森波利斯重建計劃中的重點子計劃之一,其優先順序還排在海尼森紀念大學的重建之前,這是當時教育文化設施重建計劃負責人史提爾.方的意思。而那時還不知道他將會如此厭惡這個人的卡介倫委員長只是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

  「用軍官學校都差點畢不了業的人來為最高學府命名啊?是要給學生『千萬不要變成像他一樣』的負面警告嗎?」

  另一名背叛者則在尤里安的苦笑中補上了一句:

  「不,其實是提供『只要不變成像他這樣隨你怎麼玩都可以』的招生優惠啊!」

  幸運地,大多數楊威利紀念大學的學生比起他們的校名紀念人物要來得奮發上進多了,在十餘年後的今天,楊威利紀念大學的確可以稱之為巴拉特自治領的最高學府而當之無愧,「七姊妹」巿也因而洋溢著一股大學城所獨有的青春活力。

  在距離大學文學院側門約十分鐘路程的一個斜坡上,有一家叫做「小伊謝爾倫」的店。這是家內外僅有五張桌子的小店,店內除了紅茶和搭配的小點心外什麼都不賣,而儘管常來的學生們要求了許多次,但它門口的「營業中」牌子每天仍然只從下午兩點掛到五點。不過由於在非營業時間裡常常可以見到店裡有人的身影,一些不死心的學生往往在經過時會把臉貼到玻璃上確認一下。

  這個下午,誘人的香味慣例自「小伊謝爾倫」飄了出來,門口的風鈴也不知是第幾次傳來叮咚叮咚的清脆響聲,一個依然很有耐心的聲音由裡面的房間傳了出來:

  「抱歉!還沒有到營業時間……」

  「尤里安哥哥!」

  喘著氣打開門的是個一頭淡金色頭髮的年輕女性:

  「對不起!我來遲了!」

  「莎洛特?」

  穿著圍裙的尤里安帶著驚訝走了出來:

  「怎麼會是妳來?」

  莎洛特.菲利絲.卡介倫,和她的母親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而且不止是外貌,似乎那種奇特的魔女式預言也遺傳到了不少:

  「瑪莉安要去約會,所以由我代她來了。」

  「那只要跟我說一聲,店今天可以不開啊!妳不是在忙著準備婚禮嗎?」

  莎洛特眨了眨眼:

  「忙得快喘不過氣來了!所以我才把瑪莉安趕去約會好來這裡放鬆一下啊!」

  「原來如此……」

  尤里安了解地笑笑:

  「爐子裡在烤榛果蛋奶酥,大約再三分鐘就好了,就拜託妳了!」

  「好的!倒是你上課不會遲到嗎?」

  尤里安一邊脫圍裙,一邊拿起了掛在牆上的外套:

  「放心!學校很近。對了,聽說你們要到卡斯巴尼去?」

  莎洛特「嗯」了一聲:

  「沒辦法啊!幸好我從小就習慣人造空氣了,應該不會有什麼不方便吧!只是…以後就不能常常來喝紅茶了……」

  似乎是有些落寞的聲音,尤里安笑了笑:

  「需要的時候告訴我,隨時可以幫妳寄過去。」

  「可是尤里安哥哥親手泡的還是不一樣啊!」

  「卡介倫中將還好吧?」

  卡介倫不是中將已經很久了,但在楊艦隊成員之間,仍然習慣用舊有的方式來稱呼彼此。莎洛特彎下腰來看著爐子中的狀況:

  「雖然他不說,但是…大概是所謂新娘父親的感傷吧!我現在只希望瑪莉安別在這兩年結婚才好。」

  風鈴聲再度響起,莎洛特拋出了一句:

  「店還沒開哦!」

  「咦?是卡介倫家的小姑娘啊?」

  莎洛特和尤里安兩人同時發出了訝異的聲音:

  「巴格達胥叔叔!」

  「巴格達胥少將!」

  依舊留著兩撇小鬍子的巴格達胥穿著薄風衣走了進來,尤里安望了望牆上的時鐘:

  「難得你過來,不過我現在得去上課了……」

  「沒關係,反正也沒什麼事。」

  原本要脫風衣的手停了下來:

  「你是要去大學嗎?那一起走一段好了。」

  尤里安看了他一眼:

  「好啊!」

  莎洛特忽然想到了什麼,插了進來:

  「巴格達胥叔叔,你會來參加我的婚禮吧?」

  巴格達胥嚇了一跳:

  「咦?妳要結婚啦?」

  「真是的!我有寄請帖給你啊!」

  「啊,真是抱歉!我這一陣子沒回家…可以的話會啦!」

  一邊說著,一邊踏出了門,尤里安朝莎洛特揮了揮手:

  「謝謝妳來幫忙,那就拜託妳了!」

  風鈴在他們身後叮咚叮咚地響著,莎洛特喃喃道:

  「又是什麼事啊?」

  不過她並沒有時間深入去想這個問題,因為空氣中飄來了一股焦味:

  「啊!餅乾!」

  

  巴格達胥和尤里安兩人並肩走下了斜坡,巴格達胥臉上帶著有些感慨的笑容:

  「沒想到卡介倫家的小姑娘竟然要結婚了…小孩子長得還真是快啊!」

  尤里安點了點頭:

  「是啊!好像連我也有一種當哥哥的感傷了。印象中她一直是個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感覺上像是才昨天的事呢!」

  「喂喂!你這小子!」

  巴格達胥笑了起來:

  「別用這種老頭子的語氣說話,你還年輕得很哩!至少……」

  巴格達胥帶著什麼意味地撫摸著自己的小鬍子:

  「還不到無論出了什麼事都可以袖手不管的年紀啊!」

  尤里安淡淡地笑著:

  「我想你也不是來喝紅茶的…說吧!情報局長跑來找我有什麼事?」

  巴格達胥一臉輕鬆地開口:

  「關於伊謝爾倫那件事的後續,帝國軍的行動有點奇怪。」

  尤里安沈默地聽著。雖然不是願意大肆宣揚的事,但造成八十萬人以上死傷的事件當然是不可能被壓下來的,帝國軍方面將其稱之為「二月二日事件」,並把肇事者稱之為「複數的叛逆份子」,然而關於事情發生的詳細經過帝國軍並沒有交代清楚。軍方緊急成立的調查小組在撫恤獎懲事宜都解決了的一個月後還沒有提出「複數的叛逆份子」究竟是什麼人,對外界的詢問也一概以「調查中」擋了下來。

  對於這個事件,尤里安相當地注意,雖然看不出會和巴拉特自治領有關,但光是發生在伊謝爾倫這一點已足夠吸引他的關心了。不管年紀大小,對楊艦隊的成員而言,「伊謝爾倫時代」就算不是他們人生中最好的,也必然是最難忘的記憶,這也是「小伊謝爾倫」之所以叫做「小伊謝爾倫」的理由吧!

  巴格達胥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在事件發生後,『黑色槍騎兵』艦隊趕往伊謝爾倫,這並不奇怪,因為也只有它處在可以立即調動的狀態。接下來就有趣了,『黑色槍騎兵』艦隊在二月二十八日抵達伊謝爾倫,而新任駐伊謝爾倫要塞司令官兼要塞艦隊司令官是布羅一級上將,他率領一支四千艘的艦隊在三月三日抵達駐地。可是『黑色槍騎兵』艦隊卻在三月一日離開了伊謝爾倫往提亞馬特星域前進。就算畢典菲爾特那個人再討厭處理一般事務,也可以等個兩天讓布羅來交接吧?帝國軍方宣稱的『追捕凶手』的理由也站不住腳,畢典菲爾特雖然好戰,但我不認為區區一兩千艘被搶走的艦隊可以激起那傢伙的戰慾到連二十四小時都待不住。」

  巴格達胥摸了摸鬍子:

  「事實上我剛剛才回到海尼森,前陣子我被交代了一個秘密任務,要我去調查『黑色槍騎兵』的動向。過程不必說了,總之,由提亞馬特到傑姆席德是全速前進,實在看不出有在搜捕什麼人的樣子,但是到傑姆席德後就停下來了,接下來幾天差不多是在原地不動,雖然也派出了一些小隊四處巡弋,但如果那樣也叫做在搜捕兇手的話,畢典菲爾特一定是個差勁到極點的指揮官。另外,就在我回來之前,『黑色槍騎兵』向駐防在烏魯瓦希的拜耶爾藍一級上將提出了補給的要求。然而傑姆席德離烏魯瓦希又不遠,幹嘛不整支艦隊開過去補給呢?有什麼他非待在傑姆席德的理由?」

  說到這裡,巴格達胥聳了聳肩:

  「比起烏魯瓦希,傑姆席德離巴拉特更近,我只想得到這個了。如果真是這樣,似乎會很有趣的樣子哪!不過……」

  他再度聳了聳肩:

  「最有趣的還不是帝國軍,跳過警備總部派我去調查的人是那傢伙啊!」

  一直沒有反應的尤里安猛然望向了巴格達胥,後者點了點頭:

  「跟咱們的主席閣下扯上關係總是叫人不太舒服,對吧?」

  這時兩人已經接近了學校,走在路上的學生也開始多了起來,尤里安一邊回應著幾個學生的招呼,一邊搖著頭:

  「這種事跟一個普通巿民說可以嗎?」

  「這個嘛……」

  巴格達胥露出了有點狡猾的笑容:

  「搞情報的人有走路自言自語的習慣好像是不太好,不過老毛病不容易戒掉呢!特別是一上了年紀,話好像也跟著多起來了……那麼,我也該走了!」

  巴格達胥揚起了手:

  「希望下次見面時能有個比較適合紅茶的話題啊!」

  

 

三

  「尤里安!」

  才踏出文學院門口便被叫住的尤里安.敏茲,還沒有見到聲音的主人,便露出了苦笑。所謂的「第六感」其實並不是什麼太玄妙的東西,只不過是潛意識將意識中接收到的訊息做了排列之後指向某種結論罷了。在聽過巴格達胥帶來的情報之後,他那種「這只是開端」的預感得到實現也就是必然的結果了。搖了搖頭,他轉過頭去打招呼:

  「亞典波羅中將,現在不是會期中嗎?你怎麼會有空到這裡來?」

  達斯提.亞典波羅,今年四十七歲,以無黨籍身分連任五屆的國會議員,民意支持度始終居高不下,但不論是那個黨的入黨或入閣邀請他都不屑一顧,被媒體封為「永遠的個人反對黨」。私生活方面,至今仍是獨身,雖然照他自己的說法是「捨不得將獨身主義棄之不顧」,但都到了這種年紀,究竟是獨身主義緊抱著他的大腿不放,還是他死揪著獨身主義的衣領不肯鬆手,已經叫人搞不清楚了。

  對於尤里安的問題,亞典波羅彷彿被刺痛了似地一下子猛擊回來:

  「會期?你是說在那個瘋人院加動物園中的吶喊與咆哮嗎?」

  尤里安望著他掛在肩上的西裝外套與拉扯到第三顆襯衫扣子下的領帶,微微一笑:

  「心情這麼差,看來你剛從議場過來?」

  「還會有別的理由嗎!」

  亞典波羅似乎是存心損毀他的皮鞋似地用力踢著路邊的石頭:

  「方那傢伙讓人心情不好的功力又更上一層樓了!光是聽到他的名字就讓我連坐都坐不住!」

  似乎是想沖淡一下他的怒氣,尤里安開玩笑地說著:

  「這不完全是事實吧?如果連著那名字的是咒罵的字眼,你應該會高興得拍手吧!」

  亞典波羅猛搖著頭:

  「開玩笑!那樣我更坐不住,我絕對起立歡呼!」

  「那麼今天是什麼狀況?」

  換成虐待西裝的亞典波羅將外套夾在了腋下,以一種稍微刻意的不在乎態度開口:

  「是艾莉說的,方今天似乎和巴格達胥預定會面的樣子,最近這是第二次了。」

  關於艾莉諾爾.基頓這位在大學還沒畢業就以「威洛比竊聽事件」的獨家內幕拿到史帝文斯獎的自由記者與當時的當事人但後來卻勢如水火的「良心之針」和「永遠的個人反對黨」間奇怪的「三角關係」,外人從來沒有搞清楚過。略知一二的尤里安放過了這個會讓亞典波羅尷尬的名字:

  「巴格達胥今天來找過我。」

  不等亞典波羅追問,尤里安簡要地將巴格達胥的情報轉述了一次。亞典波羅抬起了頭,聲音中跳動著一種近乎感動的複雜分子:

  「啊啊!我們的老朋友畢典菲爾特啊!還真是令人懷念哪!」

  尤里安微微一笑,這是只有經歷過那段歲月的人才能了解的感覺吧!然而這並不是可以感動一下就放過的事:

  「懷念之外,你有什麼想法?」

  亞典波羅抓了抓頭髮:

  「如果『黑色槍騎兵』想拿下巴拉特,憑史路和六千艘的警備軍是不可能擋得住的。不過……」

  尤里安點了點頭:

  「十幾年來帝國都以極高的誠意在遵守著非軍事區的和約,實在看不出有忽然入侵的動機與可能。」

  亞典波羅點頭表示同意:

  「是啊!就算是畢典菲爾特那傢伙,也很難想像他會忽然發神經跑來統一銀河系,總不能說是萊因哈特皇帝託夢吧?」

  尤里安忍不住笑了,但隨即皺起了眉頭:

  「但是巴格達胥的情報分析是不會出錯的……」

  亞典波羅點了點頭:

  「是啊!要不然方那傢伙也不會明知他是楊艦隊的一員還用他當情報局長了。」

  尤里安陷入了沈思:

  「照巴格達胥的說法,『黑色槍騎兵』的行動目標的確是巴拉特星系沒錯,只是因為兩萬艘的艦隊進入凱利姆星系會太過明顯,而且一定會引起自治領的恐慌,所以才不得不停在傑姆席德。有什麼…究竟是什麼讓畢典菲爾特守在那裡呢……」

  這時兩人已走到了校門口,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兩個人各自低下了頭以避免看到那刺眼的東西,在走出了校門後,才又抬起頭來,亞典波羅滿臉的不高興:

  「我說尤里安啊,你怎麼能夠在這種地方教書?每天進進出出的看那個東西受得了嗎?」

  雖然這麼說,但亞典波羅自己也知道「那個東西」那裡都有,不同的只是大小與材質罷了。其實楊威利的雕像並不難看,再怎麼說原作的確可稱之為偉大的藝術品,複製品雖然差多了,但至少不到讓人看不下去的地步,之所以讓他們不由自主轉開頭的,是這雕像所牽扯的複雜內幕。

  那是在新帝國曆四年五月底的一個夜晚發生的事。雖非本意但卻不得不出來競選而又高票當選第一屆自治領主席的菲列特利加,在忙完了新政府的人事後在家裡舉行了一個小型的私人聚會。這是自從伊謝爾倫軍離開伊謝爾倫後,這批首腦成員第一次能輕輕鬆鬆地坐下來重拾他們之間那種獨特的家族氣氛的聚會。而在這次聚會中,很自然地,剛被任命為海尼森波利斯文化設施重建計劃負責人的史提爾.方這個在「威洛比竊聽事件」中一舉成名的年輕人的名字被提了出來。

  「思路細密,具備完整的規畫能力和驚人的統合能力,加上他的年紀還輕,將來絕對會成為自治領的中堅人物。」

  因為重建計劃而和方有接觸的卡介倫給予了這個人如此的高評價,同時又有點不懷好意地說:

  「說實話,從他那種陰沈外表實在看不出來他擁有這樣的能力,這一點真是叫人對達林頓的巿民刮目相看啊!似乎在優布.特留尼西特後他們終於決定不再看人的外表來選議員了嘛!」

  「該不會是專挑長得和特留尼西特完全相反的人吧?」

  亞典波羅開著有點惡質的玩笑,但隨即笑了笑:

  「我也算有份功勞吧?如果不是我去調查竊聽順便拉出了方的知名度,以他一開始的支持率,即使有殘障保障名額,要當選也是不可能的吧!」

  他們兩人並不知道在一小時內他們將為自己說過的話而痛悔。當去應門的尤里安進來說「史提爾.方先生來訪」時,客廳中的人只是驚訝地彼此互望著,在幾句「真巧」及「說人人到」的簡短對話後,「一臉陰沈」的年輕人被請進了客廳,細心的人或許會發現他走路的姿勢有些特別,這是因為他的左腳是義肢的緣故。

  廢話不是他的個性,連基本的寒喧都沒有,史提爾.方直接拿出了一疊厚厚的計畫書,內容包括了楊威利雕像的設計圖,楊威利忌日的紀念日化(生日已經因獨立條約的簽訂而成為國定假日)與紀念式,楊威利紀念公園暨紀念館的建立等等,甚至連預算都已經表列得一清二楚。

  翻著這份計畫書,客廳中的眾人臉上由驚愕與不敢置信逐漸轉為厭惡及不耐煩,在亞典波羅就要發作的時候,卡介倫先開口了:

  「姑且不論這份計畫的內容,方先生,你不覺得在晚上跑來私人宅邸提出公事上的計畫並不恰當嗎?」

  史提爾.方轉向了卡介倫:

  「為什麼?」

  對於方的能力才發出了高評價的卡介倫認定了方的反問是一種極為滑頭的裝傻,幾乎不想再開口了,這時亞典波羅插了進來:

  「『為什麼?』真是令人吃驚,這是在『威洛比事件』中痛斥賄賂者的人嗎?」

  方搖了搖頭:

  「我明白你在想什麼,亞典波羅議員。不過這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兩件事。我來這裡或提出這個計畫並非為了個人利益。」

  亞典波羅狠狠將計畫書摔到了桌上:

  「你跑來向身為自治領主席的楊夫人提出要建楊威利雕像!這不叫諂媚的話字典就要重編了!別告訴我你只是單純仰慕楊提督而搞出這些東西!」

  方的臉色絲毫沒有變化:

  「我個人對楊威利的看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被仰慕的事實。目前的自治領人民亟需一個精神上的安定劑,而就現在的狀況看來,沒有比楊威利這三個字更好的藥了。」

  這出乎眾人意料的回答帶來了一片驚異的沈默,過了好一陣子,一直在旁邊靜靜聽著的尤里安開口了,他的語氣雖然平靜,但卻聽得出來壓抑的努力:

  「這是造神啊!我想楊提督不會同意的。」

  方冷淡地回答著:

  「楊威利�或者用你們喜歡的說法�楊提督已經死了。而我們還有活著的人要考慮。楊威利的名望是珍貴的資產,這一點,主席妳應該最清楚。」

  對於如此明指菲列特利加是利用了楊的名望而當選的話語,客廳中的人臉色都變了,亞典波羅猛然站了起來,但在他還沒有動作之前,一個聲音更快地喊了出來:

  「你在說什麼鬼話!」

  剛才幫著卡介倫夫人把睡著的莎莉絲和瑪莉安送到客房的卡琳由樓梯上喊了過來:

  「菲列特利加小姐才不想當什麼主席呢!多少人來拜託她、請求她、逼迫她,現在居然要被你這種人羞辱嗎!」

  伸手制止了似乎要一直線衝到史提爾.方面前的卡琳的是一直靜默的菲列特利加,方面無表情地望著她們: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楊夫人的當選說明了楊威利的名望所持有的力量,容我提醒,這股力量是有時效的。如何在它最有效也是最被需要的時候將它使用到極限,才是我們所應該思考的。」

  卡琳用力地跺著腳:

  「誰跟你是『我們』啊!」

  「有共同的目的就可以稱之為同志。楊夫人最終還是出來競選主席,表示我們至少在某個目的上是一致的:延續巴拉特自治領。既然如此,也就有合作的可能了。」

  卡琳似乎決定不顧一切把這個人給丟出去,這次阻止她的是尤里安,他直直地望著方:

  「不管怎麼樣,這是對死者的褻瀆,我絕對不贊成!」

  方冷冷地望著他:

  「你以前或許是伊謝爾倫軍的軍司令官,但現在你只是自治領的一位巿民而已,這件事並不由你決定。」

  他將目光投向了始終沒有開口的菲列特利加,客廳中的沈默頓時繃緊了。

  「你是要楊的妻子提出把楊神化的全盤計畫?」

  卡介倫的聲音中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這個人有沒有神經」的驚訝成份還多些。方的聲調仍舊沒有起伏:

  「我是希望自治領主席提出這個計畫,只不過目前自治領主席正好是楊夫人,如此而已。」

  面對著空氣中的憤慨,方忽然踏前了一步,略略提高了聲音:

  「剛才敏茲先生說這是造神,我並不否認。然而越是對自己與未來越不確定的時刻,人越需要信仰,沒有神就造神,沒有英雄就製造英雄,這是必然的。與其要用既困難又緩慢的理性方法來解決非理性的恐懼與不安情緒,還不如採取同樣非理性的信仰要來得有效率得多。盡速使社會步上正軌是第一屆自治領政府最重要的責任,既然目前最迫切的事是安定人心,那麼造神就是我們最優先的工作。」

  一口氣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冷冷地接了下去:

  「幸運地,我們有楊威利。更幸運的是,楊威利已經死了。就造神而言,死去的楊威利要比活著的楊威利更有價值與可能性。」

  曾經深深困擾過尤里安的問題再次地出現在他眼前,尤里安以抑制不住的激動開口:

  「如果最卑劣的手段可以最有效地達到目的的話,人又為什麼要千辛萬苦地尋求正道?」

  對於這個問題,方露出了些微不耐煩的表情,他揮了揮手:

  「我不打算在無意義的道德或哲學爭辯上浪費時間。諸位是否真的知道巴拉特自治領的現狀?你們是否知道舊楊艦隊的成員,比如說姆萊中將,現在處於什麼樣的境地?」

  姆萊中將的名字把即將爆發的情緒壓了下去,客廳裡再度陷入一片愕然的沈默中,方不帶感情地說了下去:

  「舊楊艦隊的成員�我指的是在楊威利死後脫利伊謝爾倫的那一百多萬人�被視為是民主共和政治的背叛者,這並非是最近的事。然而他們的處境惡化卻是在自治領成立後才開始的,找不到工作、被鄰居甚至親友排斥還算是輕微的,當面的言語侮辱越來越常見,最近更已經發生了好幾起暴力攻擊的事件。」

  亞典波羅一拳重重地敲在了桌子上:

  「攻擊他們的人自己又如何?他們至少還戰鬥過!」

  方冷冷地看著他:

  「這就是原因。在帝國佔領期間,巴拉特的人民至少認知到自己也是無力反抗、自甘被壓迫的一群,同樣是民主政治的背叛者,並不比他們更高尚。但在自治領成立後,這樣的認知因為你們的存在而被打破了。再也沒有『反正不會成功』的理由了,而並非每個人都能接受自己是懦弱與無力的事實,在這種時刻,比自己更懦弱無力的人的存在成為必要,而脫離者就成了最容易的靶子了。」

  森冷的眼光環顧著眾人:

  「如果只是牽涉到一百多萬人的未來,也還沒有必要因此而進行這種計畫。然而儘管人是比自己所能想像的更卑劣軟弱的生物,在貶低他人的同時卻很奇怪地似乎也會認知到自己的低劣,這種心態一旦普遍存在於人民之中,對於一個國家的前進有絕對負面的影響。」

  客廳中只聽得到不規律的粗重呼吸聲,冰冷的聲音繼續著:

  「第一任主席是楊夫人,這是很幸運的事。執行這個計畫後,將會大幅強化楊夫人的號召力,再在楊威利紀念式中呼籲巿民原諒楊艦隊的脫離者,可以在最短時間內重建巿民的自我道德滿足。人類一旦處於自認優越的立場,寬容度會大為增加,脫離者們的處境將會因此而改善,同時巿民也會培養出再出發的上進心。以上是這個計畫的目的。當然,我並沒有執行這個計畫的權力,所以也只能提出來供主席參考而已。」

  面對眾人絕不能稱之為善意的目光,方似乎毫無感覺地繼續著:

  「另外還有一件事。在獨立條約中邊界只對商船開放,但是對於將來到的難民潮自治領政府有必要考慮因應對策。帝國政府既不會也沒有必要背負封鎖的完全責任,以目前自治領政府的經濟狀況,只要湧入五千萬的難民財政就會垮了。這一點卡介倫委員長應該很清楚。」

  卡介倫沈默著,方繼續說了下去:

  「要保住巴拉特,就絕對不能讓難民潮湧入,採取強硬的驅離手段是必要的。當然,這樣的手段將會造成對民主政治根本信念的動搖,惟一能解決的方法,是由具有足夠號召力的第一任自治領政府完全擔負起道德上的責任,也就是在動搖到達極點前,全體辭職負責。」

  亞典波羅感到全身血液沸騰起來,但他竟然無法說出任何一句話,而因為無法開口反駁的關係,血液更是沸騰到幾乎要迸破血管。不過這時方似乎是說完了所有要說的話,他總算閉上了嘴巴,向菲列特利加微微一鞠躬後,便再度以那種略略不自然的走路姿勢轉身離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卡介倫才以一種極為酸苦的語氣開口:

  「達林頓的巿民究竟選出了什麼怪物啊!」

 

  或許是同時想到了這段不怎麼愉快的回憶吧,兩個人都沈默下來。過了一會兒,亞典波羅猛然地甩著頭:

  「那是慘敗!但問題是我們不是敗在他的立論,而是敗在他的心理攻擊!敗在對自己竟然沒有注意到舊日同僚處境的罪惡感中!而方那傢伙利用了我們的罪惡感強迫推銷他的商品!」

  對於在那一晚的幾天前才見過姆萊一面的亞典波羅而言,這種感覺尤其深刻。姆萊中將是那種絕對不會把他的困境或煩惱說出來或表現在臉上的人,但亞典波羅當然沒有辦法因此而對自己的疏忽釋懷,他狠狠地踢著眼前的石子:

  「尤里安!我們可不是為了在趕走專制的暴君後迎接一個原則的暴君而戰的!不管方的理論多正確,他的作法是不對的!」

  就算是這樣,光是「理論正確」就已經讓人一而再、再而三之陷入思考的瓶頸中了,如果是楊提督的話會說什麼呢……尤里安苦笑著搖了搖頭,轉變了話題:

  「要不要到店裡喝杯紅茶?非咖啡不可的話,我也可以特別幫你泡一杯。」

  亞典波羅將外套往肩上一甩:

  「不了,我還得回去跟那些瘋子和猩猩對罵,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預算會議都要搞到三更半夜…下次吧!」

  「是下星期吧!別忘了!」

  亞典波羅一愣:

  「下星期?啊!」

  他露出了有些感慨的笑容:

  「又到了這時候啦…每年楊的生日都得逃難,這是什麼怪事啊!知道了,我一定到。還有,那件事如果有下文記得告訴我。再見!」

  「再見。對了,請代我向基頓小姐問好。」

  聽到這名字,亞典波羅一時似乎不知該說什麼,頓了一頓後,他瞪了尤里安一眼:

  「尤里安,你小時候明明很可愛啊!我看不是被楊,就是被波布蘭或卡介倫給帶壞了!對了,還有你那個岳父大人!」

  似乎忘了自己也少不了一份責任的亞典波羅丟下這些話後,便逃跑似地離開了。

 

 

 

四

  在「海姆達爾八號」的軍官休息室中,那紅褐頭髮的少年以一種勉強要形容的話像是伸懶腰伸到極點時閃到腰的奇怪姿勢掛在沙發上久久不動,不過由他微微皺著的眉頭可以看出他並沒有享受睡眠的好運。維持著那種怪異姿勢過了好一陣子,艾傑納忽然「嘖」地一聲:

  「這世界上就是有太多過份認真的傢伙!」

  離開伊謝爾倫已經五天了,由原本的浮躁一轉為令人無法接近的過分沉靜的菲利克斯讓艾傑納的毒舌無處發揮。不過在經歷了那種場面後,連艾傑納也提不起什麼勁來廢話就是了。

  能夠讚頌死亡的人,鐵定是不用面對死亡的難看與麻煩的人!就好像跳樓自殺的人如果得拿把鏟子去把自己從人行道上扒起來的話,大概也就沒有想跳樓的衝動了吧?為了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並使用軍事區的同步超光速通訊系統與費沙聯絡,他們不得不進入彷彿在召喚他們似地將主通道的隔離板自動打開的軍事區。儘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們仍然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幸運地,整個軍事區的溫度調節系統不知被什麼人關掉了,所以在近乎宇宙空間的低溫下,整個軍事區成了個大冰庫,使他們免於面對更加可怖的畫面。不過,也真是夠受的了!

  「總之,一炮成灰時代的好處就是使人們可以浪漫得起來哪!」

  艾傑納辛辣地想著:

  「數字真是可愛呀!共和主義者那些偉大的人道主義姑且不論,只要每場仗打完你都得處理幾百萬具實實在在的殘破屍體,搞清楚那隻手腳是那個人的,編號收納這幾百萬具屍體,徵召足以替這麼多死人整理遺容的化妝師,準備幾百萬具棺材或相關的冷藏設施,再一一送給幾百萬名遺族,最後還得建一堆慰靈碑英靈祠,再辦幾百場紀念式?究竟還有什麼人有力氣去讚美戰爭我倒想知道!」

  不過,真正麻煩的事還在後頭。當他們白著一張臉離開軍事區,再度見到那名沒什麼反應地令人不敢置信的准將閣下時,後者態度輕鬆地(或說遲緩地)將一條綁著手帕的金鍊子遞了過來,並且用類似警察尋找失主的語氣開口:

  「你們認不認得這個東西?」

  就算艾傑納一時搞不清那手帕上有些烏黑模糊的「對不起」三個字是怎麼回事,菲利克斯臉上的表情也足以說明一切了?艾傑納不記得他一生中曾看過任何如此的動搖,對比之下,接下來克勞斯准將說的話也就激不起他任何驚愕了:

  「這麼說來,那紅髮少年果然是大公殿下?難怪有些眼熟……」

  已經不是追問「你為什麼知道」或追究「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的時候了,接下來整整兩天的時間花在重建大公殿下的行動以及心照不宣的辨認屍體的工作上,菲利克斯近乎瘋狂地尋找著,就連艾傑納也被他的眼神壓倒,而無法說出任何話。這種幾乎令人無法忍受的工作一直持續到克勞斯那傢伙忽然冒出一句:

  「記得殿下身邊好像有一個漂亮的……」

  說老實話,克里蒙斯.克勞斯究竟為什麼還能活著看他們離開伊謝爾倫實在是個謎。總之,在效率好太多的憲兵隊的協助下,他們找到了那位擁有一頭銀白長髮,名叫愛兒莎.布拉邦特的女孩。的確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但固執得跟個七十歲老頭一樣,擺出了一副「死也不告訴你」的表情挑戰著他們所剩無幾的耐心。艾傑納提議告訴她真相,但被一臉冷漠的菲利克斯拒絕了,一時之間艾傑納幾乎懷疑他會用自白劑之類的強硬手段,不過在愛兒莎叉著腰一句「你們為什麼不讓亞力克做他想做的事?」之後,菲利克斯沈默了。在對海姆達爾八號成員簡單地說了聲「我們去海尼森」後,便一路沈默至今。

  艾傑納甩了甩頭,一邊從沙發上掙扎起來一邊喃喃道:

  「話說回來,對這種過份認真的傢伙沒辦法撒手不管的我還真是個閒到極點沒事幹的大好人哪……」

  這麼說著,便踏出軍官休息室去找那個「過份認真的傢伙」去了。不出所料,他在「海姆達爾八號」那雖然不大卻設備齊全的體能訓練室找到了菲利克斯.米達麥亞。

  「喂!停一下吧!」

  吊在半空中的修長身軀放開了吊環,幾乎是無聲地著地後轉過身來,身上那件運動背心已經完全濕透了,汗水由額上幾絡不服貼的黑色亂髮上滴下,天空色的眼珠冷漠地望了過來:

  「什麼事?」

  看到他的表情,艾傑納再次在心底嘀咕著「真是受不了」,隨手抓起一條毛巾丟了過去,忽然開口:

  「拜託一下!你長得跟羅嚴塔爾元帥已經太像,再擺那種臉我都忍不住要向你敬禮了!」

  經過瞄準而射出的言語之箭順利中的,菲利克斯接過毛巾的手頓時僵在半空中,冷漠的表情也被更為陰沈的憤怒所取代,艾傑納卻一臉輕鬆:

  「你看起來好像精力過剩嘛!陪我去練練射擊如何?」

  不等他回答,艾傑納揮了揮手就往門口走:

  「我在隧道口等你。」

  

  

  「來啦!」

  已經穿好特殊感應服的艾傑納朝著走進準備室的菲利克斯點了點頭:

  「我把模式設在街巷戰,恐怖份子,等級七,沒問題吧?」

  在「海姆達爾八號」這種最新型驅逐艦裡,所謂的「射擊練習室」是艦身底層位於貫穿全艦的軌式砲中間,一條長一百零二公尺、具備全套環境模擬功能的走廊,也就是艾傑納將之稱為「隧道」的地方。雖然不能和巡航艦甚至是戰艦上那種高幾層樓,可以做結合肉搏與射擊的小組訓練,甚至使用重型武器與爆破演習的訓練中心相比,但單就射擊訓練來說也是具有相當擬真的效果。

  「街巷戰?」

  正在穿感應服的菲利克斯望了艾傑納一眼,後者輕鬆地讚賞著:

  「這裡有海尼森波利斯巿中心的街道設定呢!真是不錯!」

  菲利克斯繼續穿著衣服:

  「就街巷戰吧!不過等級七不會稍微低了點嗎?」

  艾傑納聳了聳肩,伸手按下了啟動鈕,當先踏進了「隧道」:

  「我可沒辦法一心兩用到這個地步,再高就不能好好講話啦!」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菲利克斯平靜得過分的聲音中透著頑強:

  「不過我並不打算和你談這個與任務無關的問題。」

  艾傑納臉上充滿了無辜的笑容:

  「誰說要討論什麼問題?」

  這種狡猾引起了菲利克斯的憤慨:

  「你……」

  這時艾傑納忽然朝他舉起了手上的雷射槍,一道光線由他的左耳旁射了過去,左後方則傳來了一聲慘呼,艾傑納笑了笑:

  「你要是那麼想跟我談什麼問題,至少先別死在這些低等級的恐怖份子手上吧!」

  菲利克斯「哼」了一聲,靠在遮蔽板上(看起來是某建物凸出的圍牆),連開了三槍解決由後方出現的三名恐怖份子,艾傑納向他比了個手勢,兩人做了個交叉掩護的動作後各自找了掩蔽,一個負責前方,另一個負責後方。走前面的艾傑納一槍解決了由巷子中剛探出頭的傢伙後開口了:

  「你記得我說過那個雞飛狗跳的校長跑來找我爸做家庭訪問的事吧?」

  雖然預期艾傑納一定會說什麼,但卻實在沒想到他會說這個的菲利克斯楞了一下才回答:

  「啊…是那個你八歲的時候……」

  「對啦!你猜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眼前突然冒出的恐怖份子挾持了一個小孩當人質,不過在他將槍口轉向菲利克斯時,菲利克斯搶先射擊了。鬆了一口氣,菲利克斯開口:

  「我怎麼會知道?總不會是艾傑納元帥找你去訓話?」

  「差不多了!」

  菲利克斯一楞,忍不住回過頭去,正好看到艾傑納以一種在初級射擊課中準會被教官給罵死的只動手腕不抬肩膀的懶鬼姿勢解決了躲在商店窗戶後的一名敵人。菲利克斯轉過頭來,及時臥倒以閃過一次攻擊,身後傳來了艾傑納懶懶的聲音:

  「那天晚上校長走了之後,我老爸把他的披風掛在沙發上,示意我跟他進書房。我這時已經有點慌了,笨笨地跟了進去,又笨笨地照他的指示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然後,他忽然開口了。」

  菲利克斯的好奇心讓他完全丟開了原本的心防:

  「他說什麼?」

  「他說『說話』。我真的是被嚇到了,呆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問他『說什麼?』,他再說『說說話』。」

  說到這裡艾傑納忽然大聲地歎了一口氣:

  「當人家小孩的就是這點吃虧!如果是現在的我,就算他在我面前忽然高唱情歌我也不會動一下眉毛,不,說不定我還有鼓掌叫好的餘裕哪!可是父母和小孩之間的立足點根本就不平等!對這種你還在地上爬的時候就已經把你吃得死死的人還能怎麼辦?」
  莫名其妙地插了這段話後,艾傑納吐了口氣:

  「總之,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也沒有再開口,就這樣過了大概一萬光年他才比了個手勢,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菲利克斯忍不住問:

  「就這樣?」

  艾傑納鬼叫了起來:

  「『就這樣』?從那天開始,只要他人在家裡,每天晚上九點整信號就會出現,我一看見那掛在沙發上的披風,就得自動去端我媽準備好的盤子進書房。(話說回來,開口說話的是我,為啥猛喝威士忌的是他啊?害我從此一看到威士忌就覺得口渴!)頭兩天,我只能盯著我的腳尖,接下來,我開始研究那張沒啥好研究的桌子以及上面的盤子、瓶子、杯子,後來,我去解讀他的膝蓋,接下來是元帥軍服胸部的花紋(我可以當場畫出來給你看!)。等這些全研究光了,到了第二個禮拜,我想,好吧!我認錯總行了吧!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的認錯文從一開始的『對不起』三個字到最後演變成一篇連那個天殺的校長聽了恐怕都會為之感動得涕淚縱橫的陳情痛悔,不過我老爸還是一個字也沒說!」

  艾傑納一槍解決招牌後面的恐怖份子,再度和菲利克斯作了個交叉掩護,閃到了消防栓後面:

  「最後我受不了啦!總之,我在不應該是叛逆期的八歲開始徹底叛逆,每天晚上對著我老爸把看來的聽來的粗俗的低級的猥褻的各種東西全部加油添醋地說一次。結果就是……」

  艾傑納露出了一副不堪回首的表情:

  「到了應該是叛逆期的四年後,我已經用光了我這輩子的叛逆,再也沒啥好罵的啦!」

  「四年!」

  菲利克斯的臉上充滿了驚愕:

  「這處罰也未免太重了吧!」

  「處罰?」

  艾傑納聳了聳肩:

  「看起來的確像是那樣吧?不過…那家老爸用每天晚上花一個小時聽兒子罵髒話的方法來處罰兒子?而且誰說是四年的?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唸軍官學校?」

  菲利克斯再度楞住了:

  「該不會…你是說到現在……」

  「答對了!」

  菲利克斯吐了一口氣:

  「我要是你,大概會選奧丁的第一軍官學校吧……」

  「我也考慮過……」

  隧道已經將近盡頭,艾傑納輕鬆地搖著頭:

  「不過我丟不下我的天使啊!再說,現在情況是好多了。」

  菲利克斯腦海浮現父子促膝而談的奇怪(?)畫面,忍不住道:

  「難道是艾傑納元帥的話開始多了?」

  艾傑納大笑起來:

  「什麼跟什麼!是今年開始酒杯多了一個!」

  菲利克斯還沒有回答,忽然感受到背後傳來了一陣貫穿全身似的灼燒感,艾傑納迅速切換成長距離射擊模式,朝著他背後上方的位置開了一槍,菲利克斯對著自己皺了皺眉:海尼森的街道充斥著高樓大廈,習慣於帝國街巷戰模式的他,疏忽了來自高處的狙擊了。

  踏出隧道,電腦無感情地報出了成績:

  「編號01受試者,通過!編號02受試者,當場死亡!」

  「恭喜你死在等級七的恐怖份子手中啊!」

  艾傑納露出了懶洋洋的笑容,伸手在菲利克斯肩膀上一拍:

  「光會喊著『我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八成都是搞不清狀況的不負責任的傢伙吧!很多事情不到苦果出現是不知道會有苦果的。至於扛不扛得起來,不等它壓到你肩膀上來是不會曉得的。」

  看到那熟悉的字跡所寫下的「對不起」三個字時的衝擊再度陰影似地籠罩在菲利克斯的心頭,他緊緊閉上了嘴巴,然而艾傑納接下來說的話卻跟他料想的完全不同:

  「所以……」

  紅褐頭髮的少年聳了聳肩:

  「現在煩惱幹什麼呢?」

 

 

五

  「緊急呼叫!這裡是瑟克坦斯偵察基地的驅逐艦『海姆達爾八號』,本艦發生意外……」

  「哎呀呀……」

  「本艦被星間物質流捲入,動力全毀!逸出航道!艦長及副艦長都在搶修過程中不幸殉職了!」

  「真是糟糕啊……」

  「我們已經封閉動力區,但狀況仍然不穩定,請快點派遣救援船隻來拖救!重覆一次……」

  「天哪……」

  接連被打斷的列斯維茲抬起頭來:

  「副艦長,我是照妳說的唸啊!有什麼不對嗎?」

  側坐在指揮席的蘇菲.修洛德爾將她那雙美腿掛在指揮席的扶手上,輕輕地晃著:

  「通通不對!這是緊急狀況耶!可是你聽起來簡直像是小學生去參加朗誦比賽,而且還是一個雙腳發抖的小學生!」

  列斯維茲苦著一張臉:

  「副艦長,我是通訊員不是聲優啊!再說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蘇菲擺了擺手:

  「算了!柏克,你來試試!」

  艦橋上最年輕的柏克下士深吸了一氣,中氣十足地嚷起來:

  「緊急呼叫!緊急呼叫!」

  他才喊了兩句,蘇菲已經大聲叫好,柏克重覆了一次呼叫的台詞後,望向了指揮席上的修洛德爾:

  「這樣可以嗎?副艦長?」

  蘇菲鼓起掌來:

  「我不知道你這麼會演戲耶!柏克!剛才你的語氣真是逼真得連我都以為自己將來一定是這樣死的吧!」

  「不要開玩笑了,副艦長!」

  即使是早就習慣這位作風奇特,在艦長面前更是判若兩人的副艦長的他們也往往有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力感。柯許代表眾人發言了:

  「列斯維茲說的對,為什麼要這樣做呢?艦長和副艦長都不在的話,本艦就沒有人指揮了。就算是特殊任務,應該也不用離艦去執行吧?不管怎麼說,身為艦長和副艦長,難道不應該以『海姆達爾八號』為第一優先嗎?」

  蘇菲甜美地笑著:

  「哎呀!你們這麼捨不得我啊?」

  「副艦長……」

  「咦?不是啊?那麼你們是對艦長大人有意思?」

  「副艦長!」

  蘇菲大笑起來:

  「放心啦!」

  蘇菲一邊解開她的髮辮,晃了晃那頭栗色的長髮,一邊站了起來,:

  「我暫時沒有移情別戀的打算,會回來的啦!這段時間你們就照計畫待在這裡等小親親修好,希比斯克斯是很大的轉運點,應該有不少可以玩玩的地方,上面的人不在,不會把握機會輕鬆一下啊?」

  「修好」的字眼似乎比「玩玩」的字眼更加引起這些部下的注意,列斯維茲一張臉更苦了:

  「真的要幹啊?這麼好的船……」

  蘇菲又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至少安排爆炸的不是我,你們應該不用擔心被炸死吧?」

  眾人以各自不同的無力表情齊聲抗議著:

  「副艦長!」

  蘇菲「唉呀」了一聲:

  「我也不想劃破我們這位小帥哥嬌嫩的皮膚啊!可是要讓軍艦進入非軍事區,事故的確是最好的理由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隨著「海姆達爾八號」進入凱利姆星系,如何進入海尼森便成了首要的問題。帝國軍艦不要說是巴拉特星系,即使是位於凱利姆星系的邊境轉運星球希比斯克斯的周遭星區都不能進入。照正常管道的話,應該是將軍艦暫停在離希比斯克斯最近的瑟克坦斯偵察基地,然後等著搭航班稀少的定期太空梭前往希比斯克斯。然而要在瑟克坦斯待上兩星期的不利條件立刻被菲利克斯否決了,取而代之的是直接航向希比斯克斯的大膽提案,至於如何解釋軍艦的出現呢?

  「只要出事就可以!製造個事故吧!」

  菲利克斯毫不猶豫地說著:

  「著陸後找機會離開船,再偷渡到巴拉特的賽爾波尼去!」

  至於原本應該是留守艦上的克涅希特少校和修洛德爾中尉,也因為菲利克斯一句「希望能繼續借助兩位的能力」而成為海尼森行動小組的成員了。對於這個決定,一向不諱言喜歡看美女的艾傑納似乎很高興,只不過他的表達法實在不怎麼令人振奮就是了:

  「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我們就由原本一個人要分配二十億人變成要找十億人而已了哪!」

  「既然學長已經在考慮這一點……」

  菲利克斯淡淡地回答著:

  「那麼關於海尼森的資料搜集和偷渡的計劃擬定就交給你了!」

  在艾傑納張大的嘴巴還沒有吐出第一句抗議時,菲利克斯已經分工完畢,他自己和克涅希特少校負責「製造事故」,修洛德爾中尉則負責和瑟克坦斯基地事先套好,並設定他們離艦後艦上乘員的行動命令;然後他以一句「還是你想在無重力狀態下進行爆破作業?」堵住了艾傑納的嘴,於是接下來幾天,資料室裡便多了個牢騷不斷的傢伙。

  沒想到那隻綠眼珠的懶貓也有不得不工作的時候啊!想到這裡,蘇菲露出了惡作劇的微笑,這時她手邊的通訊燈忽然亮了,「那隻懶貓」的聲音傳了出來:

  「喂!偷渡團的成員到會議室一下吧!」

 

  「錢!」

  以彷彿在吶喊著真理的語氣用力地吐出了這個字,艾傑納誇張地揮著手:

  「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錢!偷渡要錢!偽造證件要錢!四個人吃喝住宿還有娛樂更要錢!」

  菲利克斯的耳朵自動省略了娛樂的部分,但艾傑納所提出來的的確是個麻煩的問題,他從身上取出了一張卡:

  「這是連同裝備一起給我們的現金卡,額度是兩萬馬克。」

  艾傑納更誇張地揮著手:

  「才兩萬?」

  菲利克斯淡淡地加了一句:

  「不是兩萬整,還得扣掉我們在『老狐狸』吃的那一頓飯。」

  艾傑納有些心虛地「啊」了一聲,隨即像是轉移目標似地抱怨著:

  「軍務省實在太小氣了,既然是這種特別任務,至少也該給個十萬八萬的才對啊!兩萬能幹什麼?光是偷渡費就差不多了!」

  這種說法當然是不公平的,畢竟當初誰會料到這個任務會拖得這麼長?菲利克斯連回話都省了,艾傑納聳了聳肩:

  「沒辦法了!只好來進行一點私人借貸啦!我被你拖出來時就打定主意要全賴公家的,身上一毛也沒。你呢?」

  菲利克斯搖了搖頭:

  「要回軍官學校時父親是給了我一張一萬額度的現金卡……」

  聽到這個數字,艾傑納忍不住嘀咕:

  「看來我們的國務尚書比統帥本部長要大方多了,這究竟是個性還是薪水的問題呢……」

  菲利克斯沒去理他,繼續說著:

  「不過接到命令準備出發的時候就找不到了,那時趕著走,也沒時間去找……」

  面前那雙祖母綠的眼珠瞪得大大的,菲利克斯不由得停了下來:

  「怎麼了?」

  「我說……」

  艾傑納的嘴角有點扭曲:

  「你該不會在出家門與回軍官學校之間跑去了皇宮吧?」

  菲利克斯點了點頭:

  「是沒錯,你為什麼……」

  看著艾傑納的表情,菲利克斯忽然怔住了:

  「你是說……」

  「哎哎哎……」

  艾傑納苦笑著:

  「這下可終於明白了!原來我們大公殿下的蹺家資金是這麼來的呀!想想要是只因為弄丟一萬馬克而賠掉一輩子也未免太冤了……」

  略過了一陣青一陣白的菲利克斯的面孔,艾傑納將眼光投到了克涅希特少校身上:

  「不知道艦長大人能不能借貸給貧窮的帝國軍務省一些錢?利息好商量,就算要百分之百也沒問題!」

  艾傑納大慷他人之慨地這麼說著。克涅希特少校點了點頭:

  「好的……」

  艾傑納驚異地看著克涅希特少校臉上出現了實在不像是她的困惑表情:

  「不過我不知道我有多少錢…需要多少呢?」

  注意到艾傑納的表情,她進一步地解釋:

  「幾乎沒有用過……」

  邊說著邊站起身來:

  「請稍等,我去拿卡查一下。」

  「等等……」

  艾傑納忍不住開始覺得頭痛了:

  「照這樣子看來,艦長大人您的卡一定是『格里風』吧?」

  克涅希特少校點了點頭,望著這位連點頭的動作都優美得無懈可擊的「了不起的軍人」,艾傑納終於了解一旁的蘇菲.修洛德爾臉上那由剛才一直掛著的冷笑的意義了,雖然實在是難以相信,不過這朵黑薔薇似乎是完全徹底的常識白痴!他歎了一口氣:

  「那沒用!」

  克涅希特少校臉上再度出現了困惑:

  「是否有什麼使用上的限制?」

  艾傑納投降似地舉起了手:

  「費沙五大銀行聯發的金字招牌,怎麼會有什麼使用限制?問題是持卡者!『格里風』卡是不論現役退役,只有帝國軍人才能申請的特別卡啊!在巴拉特自治領使用這張卡根本就等於在臉上寫著『我是間諜』啊!」

  「原來如此……」

  克涅希特少校有些尷尬地重新坐下來:

  「抱歉,我不清楚……」

  「看樣子我是惟一的金主了!」

  艾傑納的眼光才轉到她身上,蘇菲.修洛德爾便搶先開口:

  「免利息,免擔保,額度不限!」

  艾傑納吹了聲口哨:

  「額度不限?」

  蘇菲甜美地笑著:

  「雖然不是真的沒有限制,不過就我們的任務而言,一億馬克的額度應該也說得上不限了吧?」

  艾傑納抽了一口氣:

  「一億……」

  「全帝國軍最有錢的中尉就在這裡哪!感謝你們的好運吧!」

  「那麼錢的問題就解決了……」

  無視於艾傑納一臉想追問「中尉致富法」的表情,菲利克斯站了起來:

  「時間不多,我們照計畫行動吧!」

  在要走出房間時,蘇菲忽然隨手將配槍扔給了那仍然掛著一臉「好想問」的艾傑納:

  「對了,槍給你!」

  「啊?幹嘛給我?」

  蘇菲嬌滴滴地回答:

  「表面上的理由,是槍在你手上比在我手上要有用得多。」

  艾傑納行了個表示感謝的禮:

  「那麼真正的理由呢?」

  蘇菲將那頭栗色長髮一甩:

  「笨!要是帶槍的話,我不就沒辦法穿緊身衣和迷你裙了嗎?」

 

 

六

  達斯提.亞典波羅拎著西裝外套大步走近議會大廈的大門時,照例又引起門口的警衛下意識地衝上前阻擋,等到看清了他的面孔後,才一臉尷尬又無奈地退了下去。儘管是自第一屆連任至今的風雲人物,但他也是公認最「望之不似議員」的一位,在第一次要進議會大廈時還被警衛當成是來鬧場的而差點被架出去,不過那位警衛的直覺或許是對的,因為這還真是他後來常做的事?「有達斯提的地方就有新聞」已經成了跑議會的記者們的共識了。

  在走進電梯前,亞典波羅習慣性地望向了幾十公尺外的記者休息區,下意識地尋找那個金紅色頭髮的身影,結果目標沒看到,卻導致注意到他視線的記者們各自抓起行當蜂擁而上:

  「亞典波羅議員!請問您對最近海尼森波利斯一連串的殺人搶劫事件有什麼看法?」

  干我屁事!身為國防委員會一員的亞典波羅將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收了回來,自從某兒童保護協會之類的組織指責他的發言有影響幼兒心理健康成長之虞後,亞典波羅雖然口中唸唸有辭著「新聞到底有那條不影響幼兒心理健康」,但一想到那種總喜歡將他的話掐頭去尾只選最聳動的部分當標題的記者們,亞典波羅也只好稍微克制一下自己的嘴巴了。事實上在他第一次進入國防委員會時,某報記者在專訪中與這位楊艦隊前中將有如下的對話:

  「您認為巴拉特要維持多少的警備軍才足以自保?」

  「如果巴拉特要維持足以自保的警備軍,自治領的狀況大概會讓人民希望帝國軍攻來吧!」

  「這…照您這種說法,豈不是等於說巴拉特根本不必考慮自保武力的問題?」

  「光想靠武力來自保,不是極度的浪漫主義者就是白癡,不過這兩種人也實在沒什麼分別就是了。」

  「那如果帝國軍攻來呢?」

  「在那之前先想想怎麼不讓帝國軍攻來吧!」

  「這種根本不在我們手中的變數怎麼能成為國家安全的條件呢?」

  「真是奇怪的說法!自治領的成立本來就不是在我們手中的變數吧?這是新聞嗎?」

  「亞典波羅議員,請不要迴避問題!您是說帝國軍攻來的話巴拉特便只有滅亡一途嗎?」

  已經完全失去耐心的亞典波羅回了一句:

  「那又怎麼樣!」

  結果第二天那家報紙的頭條是「國防無用論?」,社論則是「自治領的滅亡是『那又怎麼樣』的事?」,然後「人物側寫」專欄則是「無可救藥的悲觀主義者亞典波羅」。接下來整整一星期各方指責與攻擊聲浪不斷,而因為有了個代替的靶子而免去被質詢之苦的國防委員長則充滿感激地在委員會例會中一旁納涼。如果不是後來某知名女星暴斃轉移了媒體與大眾的注意力,這種狀況也許會持續上一個月。

  眼前因推擠而幾乎爬到了他身上的另一名記者困難地喊出:

  「議員!請您發表對於治安惡化的對應之道?」

  雖然是收回了那句「干我屁事」,不過面對這一類的問題,要他像菲列特利加那樣堅定又溫柔地說「記者女士先生們對於新聞性的考量本人能夠了解,但如果依侍著本身的知名度而自認為是各方面的專家,因此濫用發言權,不但對於真正的專家是一種侮辱,而且可能造成問題本身的模糊與失焦,這並不是一件好事……」,他可沒有那樣的耐心;而要他以教育小學生的方式對這些記者說「敝人既不是內政委員會的議員,也不是海尼森波利斯的巿警局,再說就算敝人發表看法治安也不會因此而變好,歹徒也不會因而痛改前非,所以關於這個話題敝人無可奉告……」,他又沒有卡介倫那種對著不懂自己被諷刺了的人也能優雅地繼續諷刺的愛心(?),因此在伸手推開了一個幾乎要塞進他嘴巴裡的麥克風後,他以一種非常理性而冷靜的態度說出了實在沒什麼邏輯的話:

  「抱歉!在饑餓時我不回答問題!」

  一群記者們頓時陷入短暫的無以為繼的窘境中,亞典波羅抓住這個機會轉身想走,這時一個三明治魔術般地出現在他眼前:

  「要吃嗎?」

  「艾莉!」

  艾莉諾爾.基頓一出現,四周的記者就退潮似地散去了。一個好記者原本是看到獵物絕不放手的,更別提眼前這對充滿桃色話題可能性的獵物了,之所以會發生這種逼得他們不得不鬆手的狀況當然不是沒有原因的。事實上,這兩個人的「可能性」在「威洛比事件」後就被大大的炒作過。一位是救國英雄般的楊艦隊的退役中將,一位是年方二十一,有著一頭金紅色頭髮的知性美女,任何小報都不會放過這樣的話題。當時亞典波羅對於記者「請問您跟基頓小姐的關係?」的詢問在不打算波及女方的狀況下,給了一個波布蘭式的答案:

  「我是很想和那樣的美女有什麼關係,不過事實總是令人遺憾。」

  接下來幾年間,儘管這兩人在議員和自由記者的職業上的名聲都是不斷高漲,彼此之間並沒有什麼接觸的機會,話題也就因而平息下去。直到艾莉諾爾.基頓以退役者為主題的一系列文章將這個沒什麼討好性的話題變成全國矚目的深度報導後,兩人才有進一步認識的機會。嗅覺敏銳的花邊記者們很快地察覺到了什麼,當某小報刊出了一張艾莉諾爾.基頓由亞典波羅自宅走出來的照片後,新聞熱度開始一路上竄,而當亞典波羅將拿著照片質問他「你們是否有不可告人的肉體關係?」的那個記者一拳打飛到兩公尺外時,記者們大為振奮,全國開始沸騰。記協發表了一篇「嚴正譴責侵犯大眾『知』的權力的不當暴力行為」的宣言,亞典波羅則搶先那個記者發表了拒絕和解的聲明,並因此而坐了一個月的「以行動喚起社會大眾對於記者濫用第四權的反思」的牢,最後因為選舉將至,卡介倫只有不管他的抗議而將他保釋出來。

  至於女方,對於同行的犀利質問一開始只是淡淡地回答:

  「如果我說『沒有』,你們豈不是沒戲唱了?所以我借用一下A先生的名言,『那又怎麼樣?』」

  然而就在亞典波羅進行他的競選活動時,艾莉諾爾.基頓推出了一系列叫好又叫座的關於媒體反省的文章,其中對於「某報」批判尤力,同一時間,另一家小報揭發了「某報」負責人的幾件大醜聞,而在那位負責人告到法院去時,卻被對方提出了完整的證據而告敗訴。經此一役,艾莉諾爾.基頓在同行間私底下的稱號由「專門得獎的女人」變成「金色火藥」,從此再也沒有媒體敢炒作這個話題了。

  接過了三明治,亞典波羅一臉感激地說:

  「啊!得救了!」

  究竟這句話指的是三明治還是驅退記者這件事亞典波羅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大口大口地咬著,空著的手則無意識地拉扯著已經夠皺的領帶,過了一會兒,滿口三明治的他終於以一種努力擺出的若無其事態度含糊不清地開口:

  「喂!艾莉,我們結婚吧!」

  話一出口,亞典波羅彷彿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似地,然而聽話的人卻沒什麼反應。懷疑是不是對方沒聽清楚的亞典波羅用力地吞下口中的三明治,正打算再若無其事地說一次,對方的回答來了:

  「不要!」

  被拒絕似乎是亞典波羅所預期的,他很快地接了下去:

  「理由?」

  艾莉諾爾向他投來了一個幾乎令他無法招架的笑容:

  「我可不能容忍自己成為一個差勁標題的新聞主角!在我還沒想到吸引人又夠水準的標題前,我不打算和你結婚!」

  雖然之前想像了一百二十種她拒絕的理由(同意的狀況倒是連想也沒想過),並一一設想了立論堅強的反駁,但這個回答卻不在那一百二十種裡面,然而好歹他也是曾經想當過記者的人,因此亞典波羅立即脫口而出:

  「『三明治的求婚』?」

  艾莉諾爾用一種分不清是認真還是玩笑的同情表情看了他一會兒,又不知從那裡變出了一個三明治:

  「拿去!我想你還沒吃飽吧……」

  達斯提.亞典波羅生平第一次的求婚就這樣被三明治給堵住了。

 

 

七

  「也就是說……」

  螢幕上的歐拉上將露出了憂慮的神情:

  「你認為畢典菲爾特元帥仍然有抗命的可能?」

  歐根中將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苦笑」兩個字能概括形容的了,歐拉上將有些難以置信地搖著頭:

  「畢典菲爾特元帥個性雖然是比較衝動,但應該不致於輕重不分吧?難道在米達麥亞尚書面前他會公然抗命嗎?」

  「問題是…關於這件事的『輕重』,我們元帥閣下的看法和其他幾位元帥們不同啊!」

  歐拉上將略帶同情地望著那充滿疲倦與無力感的臉,他可以想像這段時間內歐根花了多少力氣在抑制與勸阻那個橘紅頭髮的衝動長官。同樣是位居參謀長,歐根或許是帝國軍中最辛苦的一位吧!

  沈默了片刻,歐拉上將再度開口:

  「如果畢典菲爾特元帥打算抗命,你會怎麼做?」

  歐根無聲地歎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才反問:

  「如果是你呢?」

  「繆拉元帥閣下絕對不會抗命」的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畢竟這不是歐根要表達的東西。的確,身為「黑色槍騎兵」的參謀長,除了跟隨長官到底還有別的路可走嗎?歐拉上將歎了口氣:

  「不論是畢典菲爾特元帥還是你,我不希望看到你們出現在軍事法庭被告席上的場景啊!」

  歐根再度露出了無力的苦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沉重的沈默持續了一陣子,歐拉上將再度歎了一口氣:

  「我想元帥們的會議也快結束了,你去做點『滅火』的工作吧!保重了!」

  切斷了通訊,歐根勉強打起精神踏出了通訊室,卻立刻被一個慌慌張張的聲音叫住了。

  「閣下!參謀長閣下!」

  他一轉頭所看到的是身為「黑色槍騎兵」司令官高級副官的狄爾克先少將,如果說此時他還有餘力去同情他人的話,說不定他會安慰這個居於自己曾擔任過的職位的僚友,不過現在歐根只是簡短地開口:

  「怎麼了?」

  大概是歐根心境的扭曲投射,他總覺得狄爾克先因為能把麻煩丟出來而神色輕鬆了許多:

  「元帥閣下他…下官方才聽到閣下他似乎對著其他幾位元帥在大…提高聲音講話……」

  這位閣下幾十年來什麼時候講話小聲過了?然而歐根缺乏幽默感的內心連苦笑的餘力也沒有了:

  「閣下在那裡?」

  表情(在歐根眼中)幾乎已經可以稱之為「愉快」的狄爾克先少將急忙回答:

  「閣下在通訊會議室中。」

 

  門才一打開,歐根中將便聽到了那熟悉的怒吼聲:

  「你們真是講不通!」

  聽到這句話由這個人嘴巴中喊出來時,即使畫面因為距離數千光年而顯得有些模糊,也可以看得出眾元帥們臉上那種「這句話應該是由我們來說」以及明知說了也沒有用因而放棄的無奈苦笑。橘紅頭髮的猛將繼續對著同步超光速通信的螢幕揮著拳頭:

  「到底要我講幾次?何必管巴拉特的人怎麼想?如果艦隊進入凱利姆他們就會嚇得尿褲子的話,就算留在傑姆席德還不是一樣?反正都會引起他們的懷疑,當然是越近越好,才能在第一時間採取行動!你們是在辦公室坐太久把腦袋坐硬了嗎?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聽不懂!」

  繆拉無意識地搖了搖頭。類似這樣的對話在之前的一個月早就不知道重覆了多少次,如果他有辦法讓畢典菲爾特接受說服甚至是命令的話,也不至於有現在這樣動員全部元帥的場面了。當繆拉決定這麼做時,還引來了參謀長歐拉上將的勸阻:

  「司令官閣下,這樣做的話,身為上司的您將會因為無力管束部下而失去立場的。再怎麼說,畢典菲爾特元帥應該還不致於敢公然抗命,不如就照現在這樣以軍令禁止他進入凱利姆星系如何?」

  然而繆拉以其對畢典菲爾特的了解,仍然決定了這一次的元帥會議。他現在所憂慮的是:萬一這樣做也不能阻止畢典菲爾特呢?其實說起來畢典菲爾特的主張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可是……

  「殿下現在的生命安全繫於他的身分沒有曝光這一點上,任何有可能危害這一點的行動都不能允許!這你難道不明白嗎?畢典菲爾特!」

  以極為嚴厲的語氣開口的是克斯拉,畢典菲爾特「哼」了一聲:

  「那也要殿下現在是安全的才行!你們能保證這一點嗎?」

  通訊的兩端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即使是質問的畢典菲爾特似乎也被自己的問題給逼得脊骨一陣冰涼而靜默下來。過了片刻,梅克林格勉強開了口:

  「不管怎麼說,現在還是只能等海尼森方面的消息……」

  畢典菲爾特一拳重擊在通訊面板上,使得螢幕一時間出現了許多扭曲的線條:

  「靠那兩個小鬼嗎?他們在海尼森窩了一個多月,真能找到早該找到了!叫那種軍校小鬼去找人,你們到底在想什麼!」

  歐根中將惴惴不安地望著螢幕上「那兩個小鬼」的父親,雖然看不出他們表情上因此而有什麼特別的怒意,仍然不由自主地替他的上司喘了一口氣,然而畢典菲爾特卻繼續咆哮著:

  「憲兵總部和軍務省也一樣!光是在辦公室裡開會開會開會!你們又做了什麼?」

  這句話讓梅克林格皺起了眉頭,克斯拉的臉則沈了下去,而可憐的歐根中將只覺得背後冷汗直流。憲兵總部和軍務省當然不是什麼也沒做,然而在保密第一的條件下,他們放棄了在海尼森可能已遭監視的情報網,重新由費沙派了人員化整為零地前往海尼森,不過同樣的顧慮使得橫向的聯繫幾乎不存在,處處縛手縛腳的結果,至今仍然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

  也許是想替兩人解圍,瓦列開了口:

  「在沒有組織性力量又有過多顧忌的狀況下,要在四十億人中找一個人是太困難了……」

  「這些全是廢話!」

  顯然打算一口氣得罪所有同僚的畢典菲爾特在歐根中將的絕望中粗暴地打斷了瓦列的話:

  「我只問一件事:殿下在那裡?」

  身為上司的繆拉不得不開口了:

  「畢典菲爾特元帥,關於這件事我們已經討論過了。殿下知道這次生日的重要性,所以他一定會在五月十四日前設法回來的。照時間推算起來,在這一兩個星期之內就應該會有消息,等……」

  繆拉的話被自畢典菲爾特口中猛地爆發出的一連串污言穢語給淹沒了:

  「等!還等!你們這群……」

  坐在長桌彼端一直沉默著的米達麥亞尚書揚起了手制止畢典菲爾特的咆哮:

  「不許妄動!」

  在畢典菲爾特還來不及說出什麼更糟糕的話時,米達麥亞加上了一句:

  「這是陛下的命令!」

  這句話讓橘紅頭髮的猛將安靜了下來,然而他的表情清楚地顯示著這沉默並非讓步更絕不是接受,繆拉感到自己的心往下沉。

  靜默了一分鐘,凝重的空氣被難以想像是出自畢典菲爾特口中的壓抑聲調打破了:

  「四月十四。」

  「什麼?」

  淡茶色的眼珠中射出了絕不退讓的銳芒:

  「我等到四月十四日!如果到那時還沒有殿下的消息,我就要行動了!」

  「畢典菲爾特!你要公然抗命嗎?」

  「要褫奪元帥封號還是『黑色槍騎兵』司令官身分都隨便你們!要我上軍事法庭還是拿我去向巴拉特賠罪也無所謂!」

  隨著這最後的強硬聲明,畢典菲爾特狠狠切掉了畫面,他轉過身來大步走出了房間,在經過一臉蒼白的歐根中將身邊時,丟下了一句話:

  「現在開始除了殿下的消息外我不接任何費沙來的通訊!」

 

  在踏進自治領政府的大樓時,巴格達胥不由自主地拉高了風衣的領子。這當然不是因為這棟大樓的空調有什麼問題,只是他內心不適的下意識反應罷了。每次來見史提爾.方都讓他有種走進液態氫倉庫的感受。在他印象中,能讓他有這麼徹底的被壓制感的,在方之前,只有楊了,當然,這兩個人的溫度是完全不同的。同樣是無法反抗,「總算不必再費心機玩花樣」的輕鬆感與「再怎麼反抗也是沒有用」的敗北感兩者之間的對比,常常令巴格格胥不由自主地露出莫名的苦笑……

  第一次見到方是在新帝國曆十二年的政府改組後,那時方是第二次入閣,由不怎麼受重視的文化委員長一躍成為傳播交通委員長,而他則是一家經營得不怎麼成功的徵信社的社長(其實全社也不過兩個人)。當這位從來不受楊艦隊成員歡迎的新任傳播交通委員長邀請他到私宅「有事商談」時,巴格達胥忍不住自得其樂地想像起這支「良心之針」委託他去追查某個秘密情婦外遇的可能性,結果雖然沒有這類俗麗的色彩,但令他吃驚的程度卻遠在其上。

  幾乎可以用「空蕩」來形容的房間中,面無表情的主人的視線對著角落裡的一株盆栽,照樣是沒有一句多餘的招呼語,平平淡淡卻直接地切進了核心:

  「我要你接情報局長。」

  即使是在楊艦隊中磨練出的辛辣尖銳的毒舌與「天下無大事」的態度似乎也不足以應付這種狀況,巴格達胥一時之間完全怔住了。首先,這個人管的是傳播交通,不是警備總部,他有什麼權力指派情報局長?竟然還有「我要你接」這樣的語氣和字句出來?

  方不知是沒看到或根本無視於他的反應,對著那株盆株繼續說著:

  「目前的情報局長操守品性清白完美,但情報收集被動而遲鈍,對於我們的情報工作而言不是適當人選。正好警備總長也對他不懂得諂媚賄賂有些不滿,我想你應該有能力接下這個位子。」

  巴格達胥乾笑了兩聲:

  「這又不是替人抓姦,還能說接就接嗎?而且據我看來,委託人似乎也不太對啊?」

  方的身體略略向後靠,這使他的目光轉移到了門把上:

  「這一點不需要考慮。現在傳播交通委員會手上有一個達林頓到海尼森波利斯第二高速導引道的開發案子,目前只差一個簽名,一旦我簽下去,警備總長將會多出一個一千萬馬克的秘密帳戶。」

  巴格達胥幾乎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他足足楞了有一分鐘,才咳了一聲:

  「我想,到時情報局長任命狀上的名字就完全由你決定了?」

  「可以這麼說。」

  巴格達胥已經放棄掩飾自己的驚愕,他吐了一口氣:

  「真沒想到這是肩負傳播與運輸重任的委員長會說出來的話哪!卡介倫他們不管再怎麼討厭你,至少對你的責任感從來沒有質疑過……」

  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對於一個上百億的工程建設來說,一千萬馬克算不了什麼。再說,就算施工品質因此而受影響,一條道路和國家整體的安全,孰輕孰重應該是不言自明的。」

  沈默了片刻,巴格達胥乾澀地道:

  「…沒想到閣下您對我的評價這麼高啊……我或許應該覺得榮幸也說不定?」

  巴格達胥在自己沒有意識到的狀況下對對方使用了敬稱,在猛然察覺後,他對著自己搖了搖頭,語氣中也多了幾分尖銳:

  「這樣公然地告訴我你行賄的事實,是要讓我當你的共犯吧?對於連一點掩飾工作也不做、擺得如此明白的陷阱,你認會我會願意跳進去嗎?」

  「你會。」

  依舊是沒有任何起伏的聲調,也不帶著任何傲慢的確信,僅僅是單純敘述事實般的語氣,然而正因這種單純帶著不可質疑的真實性,以致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更深的屈辱,巴格達胥一時間呼吸加重了。不知是否注意到了,方忽然將目光由門把收了回來,直接但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地對上了巴格達胥的眼睛:

  「我知道你的經濟狀況並不好,但這不是主要的理由。你會接情報局長的原因,只是單純地對情報搜集的狂熱。你很清楚,小國的存活仰賴情報的程度要遠遠超過大國──因為我們沒有犯錯的空間。對你來說,還有什麼比這種足以影響國家存亡的貴重情報更有花費力氣去搜集的價值?這是自認曾經居於左右歷史地位的一份子所不能免除的傲慢心態。比起追蹤無聊的姦情或是找一條富家太太走失的狗,你應該更想窺視銀河系的行進,如此而已。」

  在室內的一片沈寂中,巴格達胥無法控制的粗重呼吸在自己耳朵中顯得更加刺耳,不知過了多久,彷彿逃避方的目光似地,他微微低下了頭,以有些嘶啞的聲音開口:

  「我接受……」

 

  將領子一口氣拉到了幾乎要掩蓋住整張臉的地步,巴格達胥踏進了方的辦公室。與第四任自治領主席私人房間如出一轍的空蕩裡,除了一套辦公桌椅外,連個會客的沙發也沒有。巴格達胥以彷彿被凍僵的步伐走上前去,為了避開方身後掛著的楊威利相片那似乎有些無奈的眼神,他將目光放在了方交叉著的雙手上:

  「關於閣下要我去調查的那件事……」

  方面無表情地聽完巴格達胥簡單扼要的報告,沈默了三分鐘後,忽然由抽屜裡取出了薄薄一疊文件,攤在桌子上。直覺地嗅到了什麼不尋常的巴格達胥瞇起了眼睛,注視著桌上這四張顯然來自同一張而經過放大處理後的照片,他很快便認出照片中的背景是賽爾波尼的空港大樓。照片本身雖然稱不上清晰,卻依然令人對照片中的男女產生印象深刻的感覺,巴格達胥以近乎狩獵的眼光地看著這兩男兩女的奇妙組合:黑髮黑眼的那位女性雖然不論長相身材都像個超級模特兒,但光是由她的肩膀巴格達胥便可以斷定她是一名軍人。她身旁那一頭栗色長髮的則是那種巴格達胥認為「雖想接近但少碰為妙」的女人。接下來的是一個正打著哈欠的紅髮少年,最後是個身材修長的黑髮少年。巴格達胥皺起了眉頭,記憶的某個角落似乎在蠢動著。他更加仔細地端詳著最後那個有著天空色眼珠的少年──這張面孔,究竟是在那裡看過呢?

  方那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冷冷打斷了他的思索:

  「巴格達胥局長,請你查出這些人的身分、所在地點,及其可能意圖。」

  巴格達胥將照片收了起來,默默行了個禮,踏出了這溫度過低的房間。

  三月底的天空,晴朗無雲。但即將來臨的四月,似乎將在海尼森波利斯掀起一場不合季節的風暴。

 

八

 

  一個由步伐看來似乎是已經爛醉了的中年男人,歪歪倒倒地走在一條骯髒的窄巷中。他身上穿著一件在四月初的夜晚顯得太過溫暖,但那破爛的程度卻又令人覺得有些不足的長大衣,手中則抓著一頂更加破爛,已經分不清原來是什麼材質或形狀的帽子。跌跌撞撞了一會兒,似乎是禁不住上湧的酒意,他拐進了一條更加狹窄骯髒的死巷子,在低下頭去乾嘔了幾聲,順便瞥了一眼空蕩無人的巷口後,他伸手敲了敲幾乎隱沒在一堆破帆布中的一扇鐵板門,門後立即傳來了一個帶著些許警戒意味的聲音:

 

    「誰?」

 

    爛醉的男人發出了意料之外的清楚聲音:

 

    「去死吧!皇帝!」

 

    看上去厚重而似乎是很久沒有使用的鐵板門無聲地升起,男人不等門完全打開,低下頭鑽了進去,門又降了下來。迎面而來帶著濃厚煙酒味道的悶熱與震耳欲聾的音樂,令男人頓時有了一種近乎窒息的不適感,他略略喘了口氣,下意識地想脫掉身上的大衣,但又忍住了,往前走了幾步,他已經身在「下地獄去」的舞池中央。

 

    在海尼森波利斯這個不怎麼高尚的城區裡,「下地獄去」這家酒吧算是小有名氣。不論是警方昭告到天下皆知的各種治安「突襲」或是心血來潮的臨檢名單上,總少不了它的名字,但往往在斷電的尖叫聲中與搜檢的人馬雜踏後,它總是又一次從法律的剃刀邊緣平安滑過去。

 

  當然,警方搜檢的理由是販賣毒品,而不是它那為眾所皆知的入門密語。時間的滾輪無情——或說是無關乎人情——地往前碾去,那曾經是令人熱血沸騰的口號,在十多年後的今日也早就失去了叛逆性,最多只剩下作為笑話的普及性——再也沒有比過時的髮型和口號更引人發噱的東西了。海尼森的青少年對於皇帝這個字眼的觀感與博物館中的古董並無二致,到現在還在對那十幾年前便死得不能再死的人喊「去死吧!皇帝!」實在是落伍得可笑!「下地獄去」對他們而言根本不夠新奇時髦,而這一群喊著「去死吧!皇帝!」,年紀比他們大了二、三十歲的酒吧常客,在他們眼中充其量只是一群跟不上時代又搞不清狀況的怪老頭罷了。

 

  然而在這一群人之中,也有少數不是那麼搞不清狀況的一批人,他們是極為認真的,同時,似乎不僅僅是態度上的認真……

 

  在幽暗的煙霧與糢糊的人影中,男人熟練地走向了樓梯下已經有一群人聚集著的角落。一個約莫三十出頭,在這裡的客層中算是相當年輕的人向他舉起了酒杯:

 

  「去死吧!皇帝!怎麼這麼晚才到?」

 

  「在等他的指示…去死吧!皇帝!」

 

  「哦?」

 

  數道充滿好奇而警覺的詢問眼光落在男人身上。男人雖然想學習那個他一向敬畏的不動聲色的態度,但他卻抑制不住自己的激昂情緒:

 

  「弟兄們,有事幹啦!」

 

  隨著計畫的逐步揭露,那些詢問的眼光也轉為了驚愕和興奮:

 

  「真的假的?」

 

  「確定?」

 

  「大魚!這可真是條大魚!」

 

  「冷靜一點!」

 

  雖然是這麼喊著,但男人自己的聲音卻激動得發抖,他重覆著:

 

  「冷靜一點!我們千萬不能讓這個機會跑了!」

 

  「放心吧!只要目標確定在海尼森,我們絕對不會讓他逃掉的!」

 

  「不過……」

 

  忽然想到了他所接收的命令,男人壓低了聲音:

 

  「為了保險起見,聯絡『法傑卡斯』他們吧!」

 

  「『法傑卡斯』啊…哼哼…上次那件事他媽的可真是漂亮!」

 

  「知道了。不過這次他們是沒有出場的機會啦!這條大魚是我們的!」

 

  音樂這時爆出了一陣急鼓,舞池裡幢幢的魅影在濃鬱的煙霧中瘋狂地顫動著,角落裡的這批人彼此互望,任務的重大與勝利的必然讓每個人的面孔染上了興奮的紅暈,不約而同,他們高高舉起手中的啤酒:

 

  「去死吧!皇帝!」

 

 

  「喂!醒醒吧!」

 

  馬修.庫克空出一隻手拍了拍身邊那球毛毯,毛毯下傳來了模糊不清,但仍聽得出來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

 

  「到了嗎?」

 

  「還沒,不過有你愛看的東西,你不看嗎?」

 

  「要!」

 

  那球毛毯隨著這個努力擺脫睡意的聲音而掀開了,一頭紅髮的少年從裡面冒了出來,急急將頭靠向了窗戶,但因為突如起來的光線使他根本什麼也看不見,猛眨了幾次眼,等好不容易適應了窗外的陽光後,他忍不住叫了起來:

 

  「馬!」

 

  庫克帶著幾分好笑地搖著頭:

 

  「牛羊馬還有豬!一路上你起碼喊了十幾次啦!這到底有什麼好

 

看?」

 

  雖然這麼說著,卻主動降下了車窗:

 

  「我們離海尼森波利斯很近了,這裡的天氣比較好…不會冷吧?亞

 

力?」

 

  「不會!風好舒服!」

 

  亞力克幾乎將整個頭都探出了窗外,隨即又大喊起來:

 

  「羊!而且是黑臉羊!好可愛!」

 

  庫克往窗外瞄了一眼:

 

  「是不列塔尼羊…這種羊好吃!啊…餓了!」

 

  亞力克笑了起來:

 

  「你一路吃,還一路抱怨肚子餓!」

 

  「因為總算要回家了啊!我那個魔鬼面孔,天使身材的老婆別的本事沒有,燒菜和氣死我的工夫真的是一流的!」

 

  庫克有點半開玩笑地說著:

 

  「拜託她燒羊肉,她偏要烤魚!我最討厭的就是達林頓人,她偏偏在我面前猛讚那個史提爾.方!甚至還跟我鬧要把戶籍遷到達林頓去!別的我也算了,她竟然說他『頗英俊』!英俊!我跟你說,女人的眼光實在是有問題!」

 

  「自治領主席啊……」

 

  亞力克將放在黑臉羊身上的目光收了回來:

 

  「可是大家都說他做得不錯不是嗎?」

 

  「『大家』是誰啊?達林頓人當然說他好啦!達林頓人就像鞋底,又臭又硬,做起事來一板一眼的……」

 

  庫克似乎有些不甘心地承認:

 

  「差是差不到那裡去啦!不過要說有多好,我可不信!那個優布.特留尼希特又怎麼說?」

 

  似乎是覺得找到了王牌,庫克頓時高興起來了:

 

  「要說方做得怎麼怎麼好,也抵不過那個特留尼希特吧?達林頓人有什麼好得意的?」

 

  亞力克微笑地聽著,沒有回答。與其說庫克討厭達林頓人,不如說他討厭那個達林頓人的老闆和他必須在達林頓工作的事實吧!耳邊傳來庫克乾脆的結論:

 

  「還是海尼森波利斯好!天氣好!啤酒好!吃的也好!女人…反正比達林頓好!」

 

  窗外這時出現了「歡迎來到海尼森」的立柱,庫克精神為之一振:

 

  「到啦!對了,你真的不來我家坐坐?我老婆的羊排真的很棒!」

 

  「謝謝!不過我還是想去那裡看看。」

 

  大約是想著羊排吧,庫克不自覺地拉高了這笨重大傢伙的速度:

 

  「難得休假,幹嘛去人擠人啊?不過,反正也算是海尼森波利斯的觀光勝地,去看看也好。」

 

  庫克瞄了一眼交通資料畫面:

 

  「這種車不能進城中心,再說就算進去今天那裡一定也有管制,我就在城外的導引軌道車總站放你下去,接下去你自己會走吧?」

 

  「嗯!」

 

  大傢伙發出了一聲低鳴,停了下來,亞力克拎起了隨身的包包,跳了下去,有點放心不下的庫克探出頭來:

 

  「我大後天晚上要開回達林頓——什麼老闆嘛!整整少放了一天半!你要跟我回去的話就在這裡等,晚上九點吧!」

 

  亞力克點了點頭:

 

  「好!不過……」

 

  頓了一下,他補上了一句:

 

  「如果到時我沒來,你不用等我,我會搭長途軌道車回去。」

 

  庫克不由得咋舌:

 

  「『拜夫洛斯特之星』?那可貴了!至少也要你兩星期的薪水吧?」

 

  亞力克笑了笑:

 

  「想試試看嘛!」

 

  「倒也是。不過不管怎樣,別忘了八號早上非得回去見老闆那張臭臉不可,否則就有得受了!玩得愉快啊!到時候見!」

 

  亞力克沒有回答,只是仰頭笑著揮手,大傢伙喘了一口氣,又發出了幾聲低鳴,向前駛離了。

 

  「哎呀呀……」

 

  目送著遠去的重型貨運車,亞力克喃喃地道:

 

  「真是不太好…我好像已經太習慣了……」

 

  他搖了搖頭,走向了對面的車站:

 

  「就這樣過一輩子應該也很不錯……」

 

  不過,就是明知不可能這樣過一輩子才會覺得不錯吧!亞力克露出了些許自嘲的笑容。他用力地甩了甩頭,已經快要長到肩膀的紅色亂髮在四月的陽光下略略透出了金色的光芒:

 

  「反正…我好像也只能幹皇帝這個工作,就算什麼都不會也可以當……」

 

  一想到這裡,他忽然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引來旁邊一對情侶的好奇目光:

 

  「那個漂亮的小男生在幹嘛?」

 

  「喂!妳很故意哦!」

 

  「那又怎麼樣!」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無意間提供了那對情侶小小吵架樂趣的亞力克對著自己搖頭:

 

  「這樣想是不行的!早就已經決定的事不要再想了!」

 

  跳上了終點站打出「楊威利紀念公園」的車子,順便對著好心告訴他要在那裡下車的那位老太太揮手道謝,亞力克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他下意識地想打開窗子,才發現這是密閉式的車廂:

 

  「真可惜,今天的風很棒呢……」

 

  比起仍然必須穿件薄毛衣的達林頓,海尼森波利斯微涼的空氣中已經帶著春天的氣息:

 

  「已經…四月了嗎……」

 

  他帶著一點不敢置信地想著,距離他那樣跑出來竟然已經三個月了。

 

  「大家一定很擔心吧……」

 

  然而在「實在不應該這樣」的歉疚感覺之外,卻也有一種「沒想到自己竟然辦得到」的由衷驕傲,亞力克喃喃地道:

 

  「好像該回去了…可是……」

 

  到達終點站的鈴聲響起,亞力克跟著其餘的乘客下了車,他並不需要打聽楊威利紀念公園的走法——四月四日的今天,在這一站下車的人不會有其他的目的地。

 

  公園的入口有人在發放著紀念式的時間表,儀式將在九點整開始,表上預定致詞的名單中第一個人名吸引了亞力克的注意力:

 

  「自治領主席啊……」

 

  雖然在傳播媒體上看過他幾次,但當然是不曾看過本人的。想到庫克和他老婆之間關於「英俊」定義的爭執,亞力克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他自己對史提爾.方這個人也有些許的好奇,但倒與他的長相無關就是了。

 

  鐘塔上的時間是八點五十二分,亞力克踏著輕快的腳步,向儀式預定地,位於紀念公園中央的廣場走去。

 

  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亞力克實在搞不清楚。一切來得太快了,當他注意到不對時,他已經陷入了包圍。

 

 

九

  「嗨!」

  紅髮少年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向眼前的人打招呼:

  「各位早安!請問有什麼事嗎?」

  謙遜有禮的態度,再正常不過的寒喧,只不過考量雙方所處的立場,似乎也不能期望得到「真是個有禮貌的好孩子」的讚賞就是了。明顯採取包圍態勢的四個人臉上各自出現了不同的表情,蘇菲.修洛德爾是一臉好奇,艾傑納則是充滿興趣,即使是一向看不出喜怒哀樂的克涅希特少校,那雙黑色眼瞳也帶著幾許觀察的意味,至於菲利克斯的表情就複雜多了,天空色的眼珠中似乎帶著七分憤怒,二分安心,以及幾許愧疚的味道。僵了好一陣子,菲利克斯才開口:

  「需要說明嗎?」

  亞力克搖著頭,歎了一口氣:

  「說的也是…那麼我們走吧!」

  這出乎意料的乾脆讓菲利克斯楞住了,亞力克看到他的表情,反倒笑了起來:

  「光是你一個人我就打不過了,何況還有三個幫手,不投降也不行吧?」

  他環顧著四周:

  「嗯…這位大概是艾傑納哥哥吧?」

  艾傑納有點吃不消地聳了聳肩:

  「去掉『哥哥』怎麼樣?雖然深感榮幸,但這兩個字已經是某位小姐的專利了。」

  亞力克笑了笑,又開口道:

  「這兩位是誰呢?可以替我介紹一下嗎?」

  「這位是『海姆達爾八號』的艦長齊格琳德.克涅希特少校,這位是……」

  開口介紹的是艾傑納,菲利克斯則仍然帶著懷疑的眼光盯著亞力克。艾傑納一邊回答,一邊向公園出口移動,在人來人往的公園中,四個人圍著一個少年未免太過醒目,何況大公殿下似乎是爽快地認輸了,在這種情形下,包圍的態勢自然散了。

  「那麼說來,我們要搭驅逐艦回去囉?」

  帶著天使般的笑容,藍玉色的眼珠閃閃發光,艾傑納還沒回答,菲利克斯忽然開口了:

  「你在打什麼主意?」

  亞力克一楞,他望著菲利克斯,嘴角浮現了一抹難以捉摸的笑容,忽然伸手拉著菲利克斯趕了幾步,拉開了與其他三人的距離:

  「是你吧?」

  「啊?」

  「會在這裡等著我,應該是你決定的吧?我不相信還有其他人能這麼準確地抓住我的行動——我還是贏不了你啊!」

  菲利克斯沒有回答,沉默了片刻,他才開口:

  「我以為你會更早出現的,幾乎要放棄了……」

  「那是因為之前我都待在達林頓,我今天早上才到海尼森波利斯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這裡來自投羅網——唉!早知道就去吃羊排了。」

  「達林頓?」

  「嗯,就是海尼森的第二大城——」

  「我知道!」

  有些粗暴地打斷了亞力克的話,菲利克斯再度陷入了沉默,雖然無法清楚地說出來,但似乎有什麼東西非常地不對勁,試著想去弄清楚,菲利克斯重新開口:

  「這陣子都在做什麼?」

  「打工。」

  「啊?」

  「咦?你不知道打工?就是——」

  「我當然知道!」

  越來越覺得自己彷彿陷入了什麼迷霧當中的菲利克斯更加粗暴地打斷了亞力克的話:

  「我是問為什麼!」

  「錢用光啦!」

  理所當然的回答,隨即又想起了什麼,亞力克「啊」了一聲:

  「抱歉,用光了你的錢,我會想辦法還你——」

  「不是這個問題!」

  「咦?你不是問我為什麼打工——」

  「不是!我是在問——我不是要問問題!」

  菲利克斯猛地停下了腳步,他實在搞不懂為什麼眼前這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傢伙會讓他有這麼陌生的感覺,天空色的眼珠帶著一點因困惑而受挫的憤怒:

  「為什麼我們必須這樣說話?這根本不是對話!齊格飛!你在想什麼?」

  亞力克臉上似乎出現了些許的動搖,但隨即被那燦爛無比的笑容所淹沒:

  「能遇見你們實在是太好了,因為沒錢,我正在煩惱要怎麼回去呢!」

  這時他們已來到了公園出口,因為正忙著回頭講話而沒看路的亞力克絆到了出口的低橫桿,伸手想去抓什麼來維持平衡時,卻一把拉住了在出口和男朋友談笑的一位年輕女孩,倚著浮動摩托車的青年似乎打算生氣的樣子,那女孩子阻止了他,開口問道:

  「沒事吧?走路要小心一點哦!」

「沒事……」

  亞力克穩住了身體,低頭道歉:

  「真是對不起……」

  那女孩子才打算說「沒關係」,一瞬間亞力克便以驚人的速度跳上了那輛浮動摩托車並高速衝了出去,措手不及的青年本能伸手去撈而撈了個空,跌倒在地上,瞬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的菲利克斯想撲上去已經晚了一步,他伸手在地上一撐,輕巧地翻了個圈重新站起來,這時落在更後面的艾傑納三人也已經趕了上來,菲利克斯還沒站穩便大叫著:

  「射引擎!」

  艾傑納的手本來已伸向外套下的雷射槍,但又放了下來:

  「在這種速度之下?你保不保證我不會因為害他摔斷脖子而被處死?」

  其實菲利克斯一開口也知道這是過於危險的事,因此對於艾傑納的回答只有苦笑,就在這時,克涅希特少校忽然拔槍射擊,艾傑納和菲利克斯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眼睜睜地看著她按下扳機,赫然發現由槍口射出的並不是雷射光,而是一個小型物體,這物體射上了空中摩托車的尾部,開始發光,艾傑納和菲利克斯立刻明白了:

  「追蹤器?」

  克涅希特少校將手錶型螢幕丟給了他們:

  「範圍只有五公里,你們先想辦法追上去,我們去找車!」

  「知道了!」

  四個人立刻分為兩組開始行動,轉眼間便消失得不見蹤影,直到這時,那位張大了嘴巴卻來不及驚叫的年輕女孩才終於瞪著眼喊著: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和菲利克斯一起追上去的艾傑納很快就後悔了:

  「真是…應該加入蘇菲小姐找車的任務,讓那位看起來就是運動高手的黑薔薇來和米達麥亞跑馬拉松的……」

  軍官學校的學生當然不會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但因為長久以來無意誇耀體力的情形下,如今艾傑納的體力倒也真是沒有什麼特別值得誇耀之處了。

  「為什麼這個小鬼會騎浮動摩托車啊?」

  不到一分鐘,艾傑納就喘著氣抱怨:

  「別告訴我又是畢典菲爾特元帥的禮物!」

  「不……」

  菲利克斯邊跑邊找空著的摩托車:

  「是我爸送的!不過不是實物,只是模擬機而已!」

  就算氣都快喘不過來了艾傑納似乎也不放棄動他的嘴巴,邊跑邊咕噥著:

  「結果還不是一樣!我看回去得問問我老爸送了些什麼……」

  「東西在需要時永遠找不到」的定律在這時真是再正確不過了,兩人跑了一整條街,竟然看不見任何可以用的交通工具,眼看追蹤器上的紅點已經快要超出掃瞄螢幕的範圍,艾傑納乾脆停了下來:

  「受不了!『疾風之狼』也好,『黑色槍騎兵』也好,叫他們這些寵壞幼兒的無責任中年人來追好了!我可再也不幹這種蠢事了!」

  大約是回應著艾傑納的怒吼,一輛地上車以熟悉的那種自殺式開法急駛過來,在幾乎擦過兩人衣服的狀況下緊急剎車,車門升起的剎那,車內傳來了一聲急迫的命令:

  「上來!」

  菲利克斯和艾傑納匆忙上車,開車的蘇菲以彷彿在測試加速到百公里所費秒數的精神衝了出去,緊抓著扶手勉強維持平衡的艾傑納喃喃道:

  「為什麼我有一種歷史重演的感覺……」

  菲利克斯將監視螢幕按到了操控面板上:

  「往西!快!」

  那個「快」字對蘇菲這種駕駛顯然是多餘的,才過了五秒鐘,死命抓著扶手的艾傑納便忍不住開口:

  「能不能考慮一下逮人和超速被逮之間的恰當速度……」

  「看到了!」

  在追蹤螢幕的邊緣出現了閃爍著的紅點,而儘管他們的速度早就接近浮動車的極限,與那紅點之間的距離拉近的速度卻慢得可以,似乎完全樂在追逐本身的蘇菲吹了聲口哨:

  「了不起哦!」

  她雙眼發亮,將加速器直踩到底,艾傑納勉強空出一隻手撫著自己的胃,喃喃道:

  「不是我在說…就算號稱『疾風之狼』,這樣教育未來的皇帝陛下似乎不太好…咦?」

  艾傑納的話沒有說完,他盯著那小小的螢幕:在蘇菲的全力追逐下,原本已經縮短到在他們之前不到三公里地方的紅點忽然消失了!

  「不會吧……」

  僅僅吐出了三個字艾傑納便不自禁地閉上了嘴巴。就算大公殿下敏銳到發現了車尾的追蹤器,但要在那樣高速的駕駛中空出手來將之移除是絕不可能的,更不用提即使辦得到那追蹤器也應該還會繼續發送信號了。會造成這種忽然中斷的狀況,只有一種可能:追蹤器在那短短一瞬間受損到無法傳送信號的地步,而在那種速度之下……

  在三十秒內他們已經來到了信號消失的地點——並不需要任何推測,大老遠便可以望見沖天的白色煙霧,四個人跳下車子,眼看前方充滿著當頭淋下的高溫水柱與因此造成的悶鬱水氣,顯然不太願意被迫洗熱水澡的艾傑納在一定距離之外找到了一個呆看著眼前畫面的路人: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

  好不容易由驚呆的狀況被喚回來的中年男子結結巴巴地回答:

  「摩托車…衝過來…撞到消防栓…飛出去…熱水槽…破了……」

  艾傑納努力在一團煙霧當中勉強辨認出一個龐大的柱狀物,同時看到了似乎是嵌在柱狀物外壁那個很像他永遠搞不懂的裝置藝術但顯然並不是的一團物體。艾傑納喃喃道:

  「如果在這種情況之下能夠生還那就不是人了——不過……」

  他正打算開口,身後一個嬌美的聲音已經搶先一步發出了問題:

  「摩托車上有人嗎?」

  中年男子楞楞地搖了搖頭,艾傑納先是吐了一口氣,又歎了一口氣,蘇菲在一旁對著自己浸在污水中的新皮靴做鬼臉:

  「怎樣?要去把他們拉出來嗎?」

  「不去行嗎?」

  艾傑納苦著臉:

  「妳也聽到警笛聲了吧?我的參觀行程上可沒有海尼森巿警局這一項哪……」

  說著將外套一翻,罩住了頭部,便衝進了煙霧之中,落在他身上的水柱即使隔著衣物也幾乎要燙掉他一層皮:

  「喂!米達——呸!」

  名字才喊一半便被灌了一嘴水的艾傑納趕緊吐掉了口中的水,他一邊抹掉臉上的水,一邊喃喃地抱怨著:

  「為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

  這時前方的煙霧中傳來了菲利克斯有些模糊的聲音:

  「艾傑納,車上沒人吧?」

  艾傑納點了點頭,又想起他是看不見的,只好喊了回去:

  「沒有!警察要到了,我們快閃!」

  煙霧中冒出兩個全身濕透的人影,也好不到那裡去的艾傑納注意到克涅希特少校的表情:

  「怎麼了?」

  「那個追蹤器。」

  艾傑納揮了揮手,甩掉了一大串水珠:

  「沒辦法!只好希望它爛得讓人認不出來了!」

  三個人狼狽萬分地往外跑,跳上了開著霧燈衝過來接人的地上車,蘇菲一邊加速駛離現場,一邊輕鬆地開口:

  「還好吧?各位?」

  艾傑納抖了抖他的外套:

  「看得出來『妳』很好!」

  「咦?總要有人後方支援啊!」

  「哎哎哎…真希望那個人是我啊——米達麥亞!」

  他轉向了菲利克斯:

  「他在中途跳車了,如果我們運氣好一點,他應該會受點不輕不重的傷,這是最後的機會,回去搜吧!」

  菲利克斯霍地轉過身,大吼了出來:

  「他跑什麼啊?」

  艾傑納聳了聳肩:

  「你問我?」

  顯然根本沒在聽他說話的菲利克斯重覆著:

  「他跑什麼啊!有什麼話不能說的?還要用那種手段!」

  伸手到前方去開暖氣的艾傑納丟了一句話過來:

  「如果連你都不知道那大概也沒有人知道了吧?你是他惟一的朋友,不是嗎?」

  「吵死了!」

  菲利克斯瞪著他:

  「搞清楚!不是我決定和他做朋友的!」

  艾傑納「哦」了一聲:

  「那麼是『命令』?哎哎哎…我獻上本人的同情……」

  「你是白痴嗎!」

  從來沒有被罵過「白痴」的艾傑納一時發楞地閉上了嘴,菲利克斯不耐煩地吼著:

  「不是那樣!我不是知道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才和他交朋友的!不是判斷或選擇或想要,在那之前,更早的時候,在我還不知道『朋友』這個字怎麼寫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是朋友了!反正就是這樣!我有什麼辦法!」

  「原來如此……」

  從「白痴」的打擊中回復過來的艾傑納聳了聳肩:

  「說穿了,就是一隻很可愛的小狗被丟到一個小鬼面前,他自然會去疼愛牠照顧牠的意思吧?不,正確地說……」

  艾傑納壓低了聲音咕噥著:

  「是兩隻玩在一起的小狗吧……」

  「混帳!這次給我逮到的話,就算是要再把他打平在地上,也非要他說個清楚不可!」

  「喂喂……」

  「回去找!」

  緊握著雙拳的菲利克斯下了命令。

 

  「好痛……」

  已經盡力護住頭部,也特意選了一個草坡跳下來,雖然是幸運地沒什麼大礙,但全身的骨頭好像都要散了似地,偏偏又沒有時間休息——菲利克斯可不是個笨蛋!

  亞力克跳上了往楊威利紀念公園方向的車子,在過公園後下了車,鑽進了一個地下商城,從另一側的出口冒了出來,這才放慢了腳步,靠在路邊的欄杆上喘氣。欄杆上有著楊威利紀念式的宣傳單,他望著上面的日期:四月四日。都已經四月四日了,可是……

  「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再一點點就好…我什麼…什麼都還沒做啊……」

  可是要做什麼呢?雖然內心那「再不做什麼就來不及了」的急迫感是如此的深切,但對於到底要做什麼,怎麼做,他卻一片茫然。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請問一下這班車有到七姊妹巿嗎?楊威利紀念大學?」

  這個名字令亞力克下意識地抬起頭來,發現他正站在一個導引軌道車站前,停在面前的車子中的司機對著詢問的中年人點了點頭,中年人便踏進了車子,不知是出於什麼樣的衝動,在車門將要關起的那一剎那,亞力克跳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