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

  梅克林格喃喃地說著,隨即又閉上了嘴。然而房間裡其他的六個人都明白他想說什麼。這並不是那個褐色調的房間,外面也沒有雷雨,這個夜晚美得只能用「嬌媚」來形容。然而沒想到的是,他們以為這一生再也不會嘗到的那種煎熬卻在不到十年的時間內再度折磨著他們的每一條神經。

  「如果能夠早一點想到的話……」

  整整兩天兩夜沒睡地指揮憲兵隊搜遍帝都的克斯拉疲憊地吐出了這句話,一向精明幹練的他絕對不是一個會把「如果」這種沒有建設性的詞句掛在嘴邊的人,但現在這個字眼卻不斷地縈繞在他的腦中。為什麼會在遍尋無所獲的情況下不去思考別的可能,反而被假想敵的「厲害」給弄得更加慌亂呢?

  艾傑納搖了搖頭,也許是「現在說這個也無濟於事」的意思,不過他並沒有開口將它說出來。由房間打開著的門可以看見門外來來去去的御醫與護士,房間中的人清楚地知道這些醫生中有些人是來自費沙醫科大學的一個專門研究「變異性劇症膠原病」的特別小組,而這個清楚的認知加上亞力克大公殿下長達二十小時的高燒無比沈重地壓在了他們的精神上。

  就在這時「砰」地一聲,畢典菲爾特弄翻了身後的椅子站了起來。沒有人阻止他,甚至說,其他六個人一直在等待著他的爆發,一個二十小時不講話的畢典菲爾特,使原本已經夠凝重的空氣更是凝重到令人幾乎窒息,寧可來一陣狂風也好,這或許是其餘六人一致的感覺吧。然而風並沒有颳起來,畢典菲爾特不發一言,推開落地窗走了出去。過了片刻之後,一個低沈的、撕裂般的、像是一頭負傷野獸發自身體深處的悶吼自一段距離之外傳進了他們的耳朵……

  如果說個人精神上的痛苦也是能夠被量化比較的話,那麼米達麥亞的煎熬無疑比其他人多了一倍。在過去兩天的誤判期內,米達麥亞的心幾乎是無時無刻不揪緊著,他所承受的是雙重的折磨,儘管克斯拉沒有說出來,但米達麥亞很明白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下想說的是什麼。菲利克斯是和大公殿下在一起的,既然那些叛逆份子沒有當場殺害大公殿下,表示他們另有所圖,然而,在手中已經握有王牌的情況下,沒有任何歹徒會愚蠢到增加自己的負擔因而減少自己的成功機率。在這幾十小時內,米達麥亞越是想將那念頭摒除,菲利克斯的屍體也許在下一秒便會在那裡被發現的恐怖想法就越是森冷地向他逼來。而當一切似乎轉向不敢置信的好運時,他卻面臨了進一步的雙重折磨,大公殿下也許即將死去,而且是因為自己兒子的莽撞行為�是自己的兒子,也是有著叛逆之名的羅嚴塔爾的兒子……

  這時一名年輕軍官出現在門口,六名元帥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就連畢典菲爾特也不知何時再度出現在窗外。

  「退了!」

  摩德爾中尉喘著氣報告著:

  「亞力克殿下沒事了!」

  米達麥亞坐回了椅子,閉上了眼睛,微微動著的嘴唇不知是在感謝神祇或是故人的佑護。繆拉急急地問著:

  「可以去探望殿下嗎?」

  「殿下還沒恢復意識……」

  眼看著眾元帥表情的變化,摩德爾中尉連忙補充:

  「不過燒已經退到三十八度以下了,醫生也說不要緊了,接下來只要好好靜養。陛下要屬下來轉告各位元帥閣下辛苦了,也請閣下們回去休息吧。」

  繆拉點了點頭,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一個奇怪的聲音,一開始很微弱,但隨即越來越清楚,那是毫不壓抑、也毫不掩飾的痛哭聲。望著跌坐在地的畢典菲爾特那劇烈起伏的肩膀,米達麥亞內心不知為何有了一種類似嫉妒的情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當先走出了房間。

 

  踏著沉重的腳步,米達麥亞回到了三天不曾回來的家。正當他要伸手去推門時,門卻開了,艾芳瑟琳站在玄關,略顯蒼白的臉上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中是言語無法描繪的溫柔:

  「渥佛……」

  「艾芳!」

  疲憊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將妻子擁入懷中,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中飽漲著幾乎迸裂的情感:

  「艾芳……」

  他也許永遠無法像畢典菲爾特那樣毫不掩飾地宣洩內心所有的情緒,然而感謝奧丁大神,他有艾芳。蜂蜜色的頭深深地埋進了奶油色的髮絲之中,在舒爽一如六月陽光的淡淡清香裡,他的心逐漸地平靜了下來。

  然而,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他抬起頭來,沒有放開妻子,以一種平靜的語氣開口:

  「叫菲利克斯到書房來。」

  米達麥亞可以清楚感受到妻子嬌小的身形微微地顫動了一下,數秒鐘的沉默之後,艾芳瑟琳輕輕地回答著:

  「我已經叫他去睡了。」

  不等米達麥亞再度開口,艾芳瑟琳環繞著丈夫的手臂緊了一緊:

  「你也累了吧?明天再談,好嗎?」

  在長久的沉默之後,米達麥亞的聲音終於傳入了她的耳朵:

  「就這麼決定吧……」

  被拖延但顯然不被允許再度拖延的父子會面卻就此無疾而終。第二天早上,米達麥亞幾乎是被皇宮派來的親衛隊員叫醒的,在六點剛過的時刻,傳來了大公殿下已經恢復意識,並且要求著如果不立刻見到米達麥亞尚書他就不吃飯也不打針的消息,米達麥亞因此連早飯也來不及吃地匆匆趕去皇宮了。在送走丈夫後,艾芳瑟琳坐在客廳中沈思了半個小時,隨即上樓換了衣服,在去看了看熟睡中的菲利克斯之後,便出門了。

  出了米達麥亞家向左走二十公尺,可以見到一條兩旁種滿了刺桐的石板小路,僅僅五分鐘的步行路程後,便可以望見皇宮的西側入口。這是一條走起來非常愉快的小路,尤其是在這樣明亮的季節裡,兩旁的刺桐已經開花,火焰般的花朵彷彿在呼喚夏天的熱情似地迎風招展著,偶爾還可見到在火紅中跳躍的一種名為「山藍」的活潑雀鳥的亮藍身影。

  然而艾芳瑟琳現在卻沒有欣賞周遭景緻的心情,她以略帶匆促的步伐走向皇宮,幸運地,她所要找的人正巧走出了居館,由手中的花籃看來,似乎是正要去溫室的樣子:

  「打擾了,大公妃殿下。」

  安妮羅傑抬起了頭,微微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米達麥亞夫人。」

  雖然是被用濫了的字眼,然而每次看到這位女性,內心便不由得浮現出「神聖」與「永�琚v之類的詞彙。艾芳瑟琳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即使是已經下定的決心,但究竟有什麼人能夠來傷害這位女性呢?

  安妮羅傑微笑著招呼客人:

  「早安,米達麥亞夫人,這麼早就把米達麥亞尚書請來,真是不好意思,請進來一起用早餐吧!」

  艾芳瑟琳搖了搖頭,終於說出了口:

  「我今天,是以菲利克斯的母親的身分來的。」

  安妮羅傑並沒有驚異的表情,正確地說,她似乎已經預見了這一點,在片刻的沈默後,她露出了笑容:

  「我正好要去溫室,那裡有個很舒適的角落,可以坐下來聊聊天,一起來好嗎,米達麥亞夫人?」

  兩人並肩走進了溫室,在侍從送上咖啡後,這次艾芳瑟琳先開口了:

  「我希望能讓菲利克斯去上一般的學校。」

  頓了頓,她繼續說了下去:

  「當然,不是現在,而是九月的時候。如果是現在的話,可能會讓大公殿下以為是對他的懲罰吧……」

  靜默了片刻後,安妮羅傑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這件事我會向陛下說明的。」

  「謝謝您,大公妃殿下。」

  安妮羅傑輕輕地搖著頭,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溫暖:

  「不,應該道謝的人是我。這些年來,真是辛苦妳了,米達麥亞夫人。」

 

  「是嗎…米達麥亞夫人這麼說……」

  希爾德放下了茶杯:

  「是為了這次的事情嗎?」

  安妮羅傑搖了搖頭:

  「不,只是…已經到極限了吧……」

  寶藍色的溫柔眼眸望著熊熊燃燒的爐火:

  「米達麥亞尚書是絕對忠誠與正直的,正因為如此,事情一旦與亞力克有關,他便無法將自己單純地視為菲利克斯的父親,更何況……」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希爾德明白她的意思,點了點頭。安妮羅傑幽幽地歎了一聲:

  「至今菲利克斯與亞力克之所以能這麼自然而然地交朋友,米達麥亞夫人想必費了不少苦心吧…然而這也已經是極限了,他們現在還能說是小孩子,但再過兩、三年的話,就算米達麥亞尚書不開口,菲利克斯也會因為四周的眼光而被迫去發現甚至是製造出他和亞力克之間的距離吧……」

  希爾德無言地點了點頭,她望向安妮羅傑:

  「那麼就這樣決定了?亞歷山大會很難過的吧……」

  那兩個孩子的友情,像是被珍藏在水晶球中的彩虹,映射出透明而純粹的七色光芒。然而水晶球終究是會破裂的,到那時又會如何?安妮羅傑輕輕地搖了搖頭:

  「這必須由亞力克自己去找答案吧……」

  「大公殿下!」

  由走廊傳來的驚叫聲打斷了希爾德和安妮羅傑的對話,她們同時站了起來,急急忙忙地出了房間,只見那小小的身影倒在走廊上,那名發出尖叫的侍女則呆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安妮羅傑奔上前去,解下身上的披風把亞力克包起來,希爾德見到那潮紅的臉色,心中一緊,對著那仍在發呆的侍女喊著:

  「去叫御醫!」

  這時安妮羅傑已經以不知那裡來的力氣將亞力克抱了起來,匆匆地往他的房間走去,懷中的亞力克微微張開了眼睛:

  「對不起……」

  

  這次的高燒雖然猛烈度並不遜於前次,但時間上卻短多了,在藥物的控制下很快地降到了三十八度,並且在三天以內便完全退燒了。燒一退亞力克便不管身體仍然很虛弱地吵著想起床,但在恐慌仍未完全退去的御醫們的強烈要求下,只有乖乖地躺在床上,當然,免不了又是一次大賄賂,這次則是換取了允許菲利克斯來看他。

  「你看起來一點也沒病嘛!」

  一路「咚咚咚」地製造了不少噪音的黑髮小鬼一進門便這麼嚷著,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原本被擔憂趕到角落的怒氣又回來了,他從口袋裡一口氣掏出了七八條的巧克力:

  「給你!」

  亞力克楞楞地望著那些不知道是從幾次早餐中省下來,有的已經被擠壓得不成形狀的巧克力棒:

  「這是幹嘛呀?」

  「還你!」

  亞力克有一點點想笑,又有一點點想哭,最後只吐出了一句話:

  「吃這麼多巧克力會蛀牙的……」

  巧克力沒有被拒絕,黑髮小鬼顯得輕鬆多了:

  「藏起來慢慢吃嘛!」

  看到菲利克斯的表情,亞力克笑了:

  「好!幫我把那個拿來。」

  菲利克斯循著他的眼光看過去,忍不住叫了起來:

  「『王虎』!」

  他衝到書桌前拿下了那個精緻的黑色戰艦模型:

  「你什麼時候有這個的?」

  「我也不知道,醒來的時候就看到了,好像是畢典菲爾特元帥送來的,說是生日禮物。」

  「這是…存錢筒嘛!」

  菲利克斯以小鬼們分解物體的強烈本能很快地拔下了王虎的引擎蓋,宛如發現新大陸似地叫著。

  「存錢筒?」

  「你看!」

  菲利克斯指著原本是太空梭艙的地方的狹長縫隙:

  「這裡是投錢的地方,拿出來要從後面…你不知道這是存錢筒啊?」

  亞力克搖著頭:

  「我知道可以放東西,可是不知道是放錢的……」

  他接過「王虎」,將那些巧克力一條條地塞了進去,菲利克斯忍不住笑了起來:

  「喂!那有人把巧克力放在存錢筒裡的?」

  亞力克笑了笑,一邊繼續著動作,一邊開口:

  「喂,菲利克斯……」

  「什麼事?」

  「那個…上學……」

  「什麼?」

  亞力克用力地塞進了最後一條巧克力:

  「你真的要去學校嗎?」

  「是啊!」

  聽到那種語氣,亞力克猛地抬起頭來,在看到那蠻不在乎的神情後,他低下了頭,慢慢地,很專注地替「王虎」蓋上引擎:

  「是嗎……」

  「你也來吧!」

  「咦?」

  亞力克又猛地抬起頭來,菲利克斯笑著:

  「一起來上學嘛!會有很多朋友,一定會很有趣的!」

  亞力克再度低下了頭:

  「很多朋友…嗎?」

  「當然啊!你去向殿下或陛下要求嘛!她們那麼疼你,一定會答應的!對了,去找大公妃殿下吧!」

  不知道為什麼,關於這件事是由米達麥亞夫人來向安妮羅傑提起的前因,亞力克有一種最好不要讓菲利克斯知道的感覺。他把玩著手上的「王虎」,菲利克斯想到了什麼似地興奮地說:

  「對嘛!你生日快到了嘛!就當作生日禮物,說你想去上學就好了啊!」

  亞力克猶豫著,但他的聲音中也出現了一點希望:

  「你覺得可以嗎?」

  「當然呀!喂!你是大公殿下耶!」

  這理所當然的發言讓亞力克笑了:

  「好!」

 

  「母親!」

  似乎是怕突如其來地驚動房中的人,這聲呼喚低得幾乎聽不見,正在批閱公文的希爾德抬起頭來,露出了有些訝異的眼光:

  「亞歷山大?」

  先冒出來的是那頭飄散的金髮,接著亞力克小小的臉便由半開的門中探了進來,在他的上方,還可以見到負責守衛的親衛隊員那驚慌失措而又有著些許共犯意識的面孔。亞力克的小臉上帶著一點擔心的表情:

  「打擾到您了嗎?母親?」

  希爾德微微一笑:

  「進來吧!」

  鬆了一口氣的親衛隊員敬了個禮,在亞力克身後掩上了門,希爾德站起身來:

  「怎麼會到這裡來?」

  亞力克在「獅子之泉」的活動範圍,大致上就是皇宮後苑,最多延伸到皇宮西側的米達麥亞家而已,除了有一次和菲利克斯玩捉迷藏,因為老是被找到最後不甘心地躲到了希爾德辦公室所在的「樺館」的地下酒窖,結果把奉命去拿珍藏的四一零年份紅酒的侍從給嚇得連人帶酒瓶全摔到地上外,他從來沒有到過皇宮中央的主建築。

  「那個……」

  望著吞吞吐吐的兒子,希爾德按鈴吩咐侍從送來果汁,自己則坐到了沙發上,拍了拍身邊的位子,示意他坐下。亞力克跳上了沙發,因為深度的關係,兩隻腳便在半空中晃呀晃地。似乎是在苦惱著如何開口,他一口一口地啜飲著果汁,藍玉色的眼珠死命盯著杯子的邊緣,希爾德並沒有開口催促,等了大約三分鐘,亞力克終於說話了:

  「母親…今年我的生日……」

  「嗯?」

  「生日禮物…我想要一個生日禮物,可以嗎?」

  希爾德不禁有些納悶起來,亞歷山大會來找她而不是向安妮羅潔姊姊要生日禮物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要的東西是安妮羅潔姊姊不會給的,不過這會是什麼東西呢?她試探地問:

  「是什麼呢?你不喜歡王爾古雷了,想要一匹新的小馬?」

  亞力克一愣,猛然搖頭:

  「不是!我只要王爾古雷就好了!我不要別的馬!」

  小臉蛋脹得通紅,聲音卻變低了:

  「不要別的馬……」

  注意到他的臉色,希爾德伸手去摸他的額頭,還好,溫度還算是正常,衣服穿得也夠多的樣子,順手替他整理一下額前披散的頭髮,希爾德開口問道:

  「那你是想要什麼呢?」

  亞力克望著母親有些擔憂的神情,抿住了小嘴,又沈默了。過了片刻,他忽然一口氣將果汁喝光,再度抬起頭時,臉上掛著天使般的微笑:

  「我想去宇宙港看戰艦,可以嗎?」

  希爾德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可以!」

  頓了一下,她以稍微嚴肅的語氣開口:

  「以後要像這樣,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哦!不可以再自己偷偷行動,讓大家擔心,知道嗎?」

  藍玉色的眼珠凝視著空空如也的杯底,乖順地點著頭:

  「好的,母親。我知道了。」

 

  五月十四日那天,皇宮親衛隊隊長尤肯斯少將嚐到了他這一生中第一次胃痛的感覺。要想同時做到「以大公殿下安全為優先」與「儘可能不引人注目」這兩件事已經是十分困難了,同時還必須考慮皇宮本身的警備能力不能因此下降的問題,為此親衛隊和帝都防衛司令部在有限的時間內徹夜進行了許多次會議。而當亞力克大公因為興奮及一些更複雜的情緒而輾轉難以成眠的那個夜晚,憲兵本部接到了此事已經外洩,將有叛逆份子意圖刺殺大公殿下的情報,在研判了情報的確實度後,憲兵總監克斯拉元帥親自在深夜造訪皇居,向攝政皇后陛下提出了延期的建議。希爾德沉思了片刻,搖了搖頭:

  「不,那孩子…大公殿下從來沒有開口向我要求過什麼,我不願意讓他失望。」

  「屬下並非建議取消這次行程,只是希望能夠延期,在這段期間內,憲兵部會設法逮捕意圖加害大公殿下的不法之徒……」

  希爾德溫和但帶著堅決的眼神讓他閉上了嘴,下決定的並不是冷靜果斷的皇后陛下,而是一位一直自覺有些虧欠的母親,她微微一笑:

  「安全上的問題,就拜託你了,克斯拉總監。」

  就這樣,憲兵本部加入了帝都防衛司令部與親衛隊的徹夜準備工作。

 

  五月十四日早上九點整,負責擔任「大公殿下宇宙港之旅」的「煙幕彈一號」�梅克林格尚書與「煙幕彈二號」�艾傑納本部長,和擔任真正嚮導人的繆拉司令長官同時抵達了「獅子之泉」,進行一場「例行」的軍部三長官向攝政皇后陛下的報告。二十分鐘之後,三長官結束了晉見,彼此點頭道別後,各自驅車回到辦公地點,只不過這時在繆拉的座車中已經多了兩個非常興奮的小鬼。一向溫和又沈穩的繆拉元帥今日看起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機械化地回答大公殿下連珠砲似的「這是什麼?」「那是什麼?」的疑問(以及菲利克斯夾雜在其中的「笨!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啊?」的不敬言語),同時砂色的眼珠卻毫不放鬆地掃視著窗外的狀況。

  羅嚴克拉姆王朝與高登巴姆王朝作風的不同或許在越高階的官員身上越看得出來。即使是貴為三長官,座車以外也只有前導和後衛車各一輛而已,今天自然也不能例外。這種編制要應付有心的恐怖攻擊實在不能說是足夠,而雖然繆拉知道在這段長三百二十四公里的路上早已佈下了數千岡哨與數萬名憲兵,但由於克斯拉總監與奇斯里中將把這些人藏得太過巧妙,以致於一名憲兵也沒看到的繆拉元帥內心仍不由得七上八下著。

  十點三十分,宇宙艦隊司令長官抵達了軍用宇宙港泊淀區進行「預定的視察行程」,地上車一路不停地直接駛入了通往地下艦庫的大型車用升降梯,垂直下降了將近一千公尺後,車子再度向前馳去,足足開了十分鐘,終於停了下來。

  軍用宇宙港裡這個不冠編號的特殊停泊區裡此時見不到任何人影,平常在這一區工作的那些總是帶著類似墓園工作者那種慎重與追思心情的技師與工人們,在接到「為慶祝大公殿下誕辰」的特別休假令後都自認自己是幸運的一群而高高興興地休假去了,等到他們愕然發現當天本區竟然沒有任何人輪值時,已經是好幾天以後的事情了。

  順利完成了一半任務的繆拉元帥暫時鬆了一口氣,他示意屬下打開工作門後,以帶著些許縱容意味的表情笑著說:

  「你們進去吧!儘量看!」

  「咦?繆拉元帥不一起來嗎?」

  繆拉還沒回答,菲利克斯已經拖著亞力克往工作門走:

  「繆拉元帥每天看,早就不稀奇了啦!」

  亞力克還來不及回答,就被菲利克斯拉著消失在門後了。靜靜在外面等待的繆拉望著眼前巨大的合金牆壁,雙手環抱胸前,斜靠著地上車,露出了有些複雜的笑容。

  會有什麼人看厭那艘白色女王嗎?不,並不是什麼稀不稀奇的問題,事實上,他一次也沒有來過這裡……不過,希望讓兩個孩子儘量自在地玩的想法沒有必要告訴他們,至於另一半那更深沉的情緒,就算說了他們現在也是無法理解的吧!

  只不過比亞力克早一個月來過一次的菲利克斯,以一種識途老馬的口吻擔任亞力克的導遊:

  「這是『克瓦希爾』,是梅克林格尚書以前的旗艦。」

  亞力克拼命地往後退,但仍然看不到「克瓦希爾」的全貌,他驚異地張大了嘴巴:

  「好大!」

  「這還算小的呢!因為『克瓦希爾』原本是由巡航艦改造為旗艦的,所以比起正常的旗艦要小…喏!那是『史克尼爾』,是已故魯茲元帥的旗艦,再過去的是『佛兒瑟帝』,那是克斯拉元帥的旗艦。」

  亞力克興奮地問著:

  「『王虎』呢?」

  停泊區裡明顯地沒有那艘他惟一認識的黑色旗艦的身影,菲利克斯搖著頭:

  「『王虎』是現役的旗艦啊!不會停在這裡的啦!」

  菲利克斯一邊走一邊解釋著:

  「其實我很想看『帕西法爾』,就是繆拉元帥的旗艦,我只看過立體照片而已,超帥的呢!不過爸爸說那裡不能進去…跟我來!」

  他領頭向著另一側的停泊區跑過去,亞力克緊緊跟在後面,取代了以往迴響在這個停泊區中的清潔與維修工作的機械聲的,是精力充沛的童稚嘻鬧聲:

  「看!那就是『人狼』!」

  菲利克斯的語氣中有著掩不住的驕傲:

  「是我爸爸的旗艦!很棒吧!」

  亞力克「嗯」了一聲,連點頭都捨不得地呆呆仰望著「人狼」的雄姿,菲利克斯左右張望著,隨即拉著亞力克跑:

  「我們上去!」

  兩人跳上了工作升降梯,一路向上升去,視野也隨之開闊,背負著這樣年紀的小鬼所不能理解的光輝與沉重歷史的六艘旗艦也緩緩地顯出了她們的全貌,左右展開於他們的腳下:

  「好棒……」

  離他們最遠然而卻最吸引人目光的,是一艘耀眼的雪白旗艦,艦身上的黃金獅子紋章在白色底色的襯托下,更顯得光輝燦爛。

  「那就是伯倫希爾,帝國軍總旗艦!」

  菲利克斯以一種不符他年齡因而顯得有點好笑的莊重態度宣佈著:

  「萊因哈特皇帝的旗艦!」

  「很美……」

  的確很美,但卻很陌生。並不是因為第一次看到的關係,不知道為什麼,亞力克覺得自己沒辦法像菲利克斯那樣自然而然地喊出「這是我爸爸的旗艦」。

  在「伯倫希爾」和「人狼」中間,停放著一艘線條流利的旗艦,那也是菲利克斯惟一還沒有向他介紹的旗艦,亞力克發出了問題:

  「中間那一艘呢?」

  在回答前,菲利克斯明顯地頓了一頓:

  「哦!那是『托利斯坦』,是羅嚴塔爾元帥的旗艦。」

  「羅嚴塔爾元帥?那是誰啊?」

  對於這個有著他所熟悉的「元帥」字尾卻是陌生而初次聽到的名字,亞力克發出了直率的疑問,菲利克斯童稚的臉上擺出了一副倚老賣老態度地訓著他:

  「喂!你將來是要當皇帝的耶!怎麼可以不知道開國元勳的名字呢?奧斯卡.馮.羅嚴塔爾元帥,以前和我爸爸並稱『帝國雙璧』的偉大人物啊!」

  說到這裡,忽然強調似地補了一句:

  「當然,我爸爸比較偉大!」

  對於菲利克斯有點賭氣似的表情,亞力克不由得感到莫名其妙:

  「我沒有說不是啊!你在生什麼氣?」

  停頓了片刻,菲利克斯才開口:

  「爸爸說他比較偉大。」

  真正讓菲利克斯不舒服的,其實並不是誰比較偉大的問題。他想起了父親看著「托利斯坦」時的表情……不管是多偉大的人,竟然讓爸爸這麼難過,那一定不是好人!

  甩了甩頭,黑髮小鬼用力地說著:

  「反正我爸爸是最偉大的!」

  兩個小鬼沿著上方環狀的工作步道走著,由不同的角度讚歎著,沒一會兒,亞力克忽然開口:

  「能夠進去嗎?」

  菲利克斯有點洩氣:

  「不行!上次我就拜託過爸爸了,可是他說這些旗艦都封印起來了,不能進去。」

  亞力克臉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菲利克斯忽然看到了什麼地叫了起來:

  「我有個辦法!跟我來!」

  他拉著亞力克回到了工作升降梯,降了下去,一路跑到了人狼的側邊。這裡有個移動式的工作升降梯,大概是什麼工作做到一半所以沒有撤走。菲利克斯跳上了升降梯,對著控制板上的一排按鈕一個個猛按,試了幾次後總算成功地找到了動力鈕,沒多久,升降梯便乖乖地照著他的指令緩緩上升,在升到與「人狼」的「背部」差不多高的時候,菲利克斯將升降梯停住,爬上了欄杆,目測了一下距離,在亞力克還來不及阻止他的時候,大喊一聲,便由升降梯跳到了人狼的背上。

  得意洋洋地回過頭來,他朝著亞力克招手:

  「跳過來!」

  看到亞力克的猶豫表情,菲利克斯很有氣概地喊著:

  「別怕!我會接住你的!」

  亞力克笑了:

  「好!」

  他爬上了欄杆,學著菲利克斯大喊一聲,用力往前一躍,菲利克斯及時地抓住了他一隻手,順勢往後倒,雖然是驚險地沒讓大人們會當場暈倒的最壞結果發生,但高估了自己的強壯的結果,兩人重重地摔成一團,被壓在下面的菲利克斯發出了類似慘叫的聲音:

  「嗚……」

  亞力克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

  「菲利克斯!」

  「沒事啦!」

  逞強的黑髮小鬼按著肚子站了起來:

  「你還真重耶!」

  「對不起……」

  「我說沒事嘛!」

  在極度的興奮下,兩個小鬼忽然安靜下來,亞力克伸出了一隻腳,試探著什麼似地踩著,臉上充滿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們…在戰艦上面耶……」

  菲利克斯深吸了一口氣:

  「是啊……」

  分不清是誰先誰後,兩個小鬼發出了高聲的歡呼,拔腿向前跑去,將近一公里長、兩百餘公尺寬的戰艦廣闊的頂端頓時成了最佳遊樂場,小鬼們在上面跑著、跳著、笑著、喊著,對吼著一些沒有意義的字句直到聲音都因此而沙啞,才終於累癱了地躺平在人狼背上。亞力克喘著氣:

  「好好玩……」

  黑髮的俊美小鬼忽然跳了起來:

  「看著!」

  說著向前揮出了手,很像那麼一回事地大聲喊著:

  「全艦主砲,三連齊射!」

  亞力克楞了一下,大笑了起來:

  「我也要!」

  他爬了起來,手勢雖然也學得有模有樣,喊的卻是:

  「飛呀!」

  一旁的菲利克斯笑得直不起腰來:

  「拜託……」

  望著菲利克斯的笑容,藍玉色的眼珠不知為何有一點哀傷�就這樣吧!這樣就好了……

  

  原本照計畫在一小時內便應該結束大公殿下這次宇宙港之旅的繆拉,硬是多等了半個小時,才終於不得不抱著一點歉疚之心走進了停泊區,準備叫這兩個玩得不知道時間的小鬼回去。然而一踏入停泊區,他便感到不對�太安靜了!一個小孩是天使,兩個天使在一起就變成小惡魔了,深知這一點的繆拉對於眼前的一片寂靜產生了極端的不信任感,他忍不住開口叫喚:

  「殿下!菲利克斯!」

  他的聲音迴盪在廣大的空間中,回音顯得低沈而模糊,而後一切又歸於寂靜。繆拉自覺心跳頓時加快了許多,他的腦中飛快地計算著宇宙港內外遍佈的部隊和憲兵,勉強排除了叛逆活動的可能後,他再度呼喚著:

  「殿下!請不要開這種玩笑!」

  依然沒有回音。

  菲利克斯也許還會惡作劇,但大公殿下卻不是個會故意讓人擔心的小孩,這一點略帶偏見的認知使得繆拉的恐慌增加了,就在這時,他終於注意到了「人狼」旁那位置不上不下的升降梯,繆拉以最快的速度奔了過去,將升降梯叫了下來,踏了上去。不過他的祈禱這次總算是得到了回應,站在升降梯上,出了一身冷汗的繆拉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畫面:大概是玩累了吧?黑髮與金髮的兩個小惡魔「天使」一般地沉睡在「人狼」寬闊的背上,應該是感到了寒意,兩人蜷縮著身子彼此靠得緊緊的。

  搖頭苦笑著,繆拉伸手在升降梯的欄杆上一撐,躍上了「人狼」,走到了那兩個讓他擔心個半死的小鬼旁邊。原本想要立刻把他們叫起來的念頭,在看到兩人熟睡的表情後打消了,他看了看時間,解下了身上的披風,彎下腰輕輕地蓋在兩人身上。站起身來時,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眼前那兩艘艦艇上面:「伯倫希爾」與「托利斯坦」。沉默了一陣子,繆拉搖了搖頭,坐了下來,試圖將那些回憶驅逐出腦海,然而眼前兩個孩子那太過肖似的面孔卻又將那些回憶逼了進來,歎了一口氣,繆拉再度搖了搖頭,喃喃地道:

  「陛下…羅嚴塔爾元帥…請……」

  請…什麼呢?繆拉有些寂寥地笑了……

 

  「繆拉元帥!你真是嚇了我一跳!」

  在回程的車中,亞力克的笑容依舊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味道,而繆拉端整的面孔上那抹緋紅仍然沒有完全退去。

  「難道是年紀大了嗎?」

  今年才四十歲的帝國元帥不由得冒出了這種想法。怎麼會…怎麼會竟然睡著了呢?當他睜開眼睛時,赫然發現兩顆小腦袋在眼前晃來晃去,那件披風也早蓋回了自己身上(不像是菲利克斯會做的事,大概是大公殿下吧!)而時間上更是已經比預定的超過了一個鐘頭!最致命的是,大公殿下竟然還一臉關心地說著:

  「繆拉元帥,你很累嗎?要不要再睡一下?」

  真是……繆拉的臉上再度地為緋紅所籠罩。以往在戰場上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地指揮作戰都當做家常便飯,怎麼會…就算是這幾天都沒睡好也不應該會這樣啊!自己實在是太過放鬆了……

  「那個…辛苦了,繆拉元帥……」

  坐在對面的亞力克忽然認真地向繆拉鞠了個躬,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動作,繆拉在不知所措中也有著難以言喻的感動,不過,在他還沒想出該說什麼的時候,地上車忽然放慢了速度,繆拉敏感地坐直了身子,他按下前座通話鈕,開口詢問:

  「怎麼了?」

  「閣下!憲兵總監來電!」

  繆拉伸手拿起通訊器:

  「轉過來!」

  「是!」

  一秒鐘之後,克斯拉冷靜但帶著急迫感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們前方大約三十公里左右的岡哨偵測到重型武器的能源波,已經派人搜索,在危險沒有解除前,先離開原訂路線!」

  繆拉在三秒鐘的思考後開口:

  「我們會到軍務省去。」

  克斯拉簡單地回答著:

  「知道了!」

  掛斷通訊的同時,繆拉再度按下了前座通訊鈕:

  「去軍務省!幫我聯絡軍務尚書!」

  「是,閣下!」

  繆拉轉過頭來,以一種令人同情的連騙小孩都嫌拙劣的演技笑著說:

  「殿下,要不要去軍務省玩呢?」

  菲利克斯似乎立刻明白了,他開始向外面張望著。亞力克則以天使般的微笑幫助可憐的司令長官:

  「好啊!不過梅克林格尚書那裡有吃的嗎?我肚子好餓!」

  「啊!」

  驚覺到現在已經將近一點的繆拉趕緊點頭:

  「當然,我馬上聯絡他……」

 

  繆拉在三秒鐘的時間內考慮了距離、安全性與不啟人懷疑的複雜因素而選擇了到軍務省等待克斯拉將狀況處理完畢,而早上剛扮演完「煙幕彈一號」角色的軍務尚書再度成功地扮演了皇家特約廚師的角色,竟然有辦法在大公殿下和菲利克斯一到時便送上了包含巧克力榛果冰淇淋在內的豐盛午餐。在兩個小鬼狼吞虎嚥的同時,梅克林格和繆拉再度收到克斯拉的通知,在警戒燈仍維持紅色的狀況下,為了拖延時間,繆拉只有設法弄來了個立體西洋棋盤,招呼吃飽飯的小鬼們來下棋了。

  正當宇宙艦隊司令長官和黑髮小鬼玩著立體西洋棋(而且竟然還連輸兩盤),金髮小鬼則晃進了隔壁的房間。這原本是為軍務尚書設置的特別休息室,不過在前任軍務尚書任內被軍務省某些官員私下稱之為「義眼調整兼陰謀誕生地」,而在現任軍務尚書的個人喜好下又搖身一變成了私人書房,在房間的一角擺著一架古典鋼琴,加上由落地窗灑落在深色原木地板上的午後陽光,使得這個房間呈現出與「軍務省」三個字完全無法聯想在一起的高雅風貌。

  亞力克走向落地窗,想去看看外面的風景,在經過窗旁的桌椅時,放置在桌上的一本書吸引了他的目光,那種系列的設計與花紋是他所熟悉的,但黑色精裝封皮上的金字卻是他不曾見過的:「羅嚴塔爾元帥評傳」。

  想起了方才菲利克斯說的話,在好奇心驅使下,亞力克伸手翻開了封面,一個立體投影隨即出現在亞力克的眼前。

  那是一個極為英俊的男人,那對金銀妖瞳與彷彿帶著一抹冷笑的嘴角,似乎是在對世人傲然宣告著它們主人那理性到近乎冷酷的算計家與昂揚到近乎不敬的野心家的身份,是的,一個英俊而危險的男人……

  藍玉色的眼珠動也不動地凝視著面前的影像,幾個不甚清晰的音節從亞力克的嘴唇中吐了出來:

  「菲利克斯……」

  身後傳來的聲音讓他嚇了一跳:

  「殿下,差不多該回宮了……」

  走進來催促的是剛才接到了克斯拉綠燈信號通知的房間主人,亞力克想也不想,匆匆將書合上後,抱在了懷裡:

  「梅克林格尚書!這本書能借我嗎?」

  看清大公殿下手中的書後,梅克林格內心不由得一怔,遲疑了片刻才若無其事地開口:

  「……殿下有興趣嗎?」

  「嗯!」

  亞力克臉上滿是無邪的笑容:

  「剛才在宇宙港有看到他的旗艦,可是卻從來沒有聽過他的名字,正好有書嘛!借我看好嗎?」

  梅克林格微微欠了欠身:

  「既然殿下這麼說的話……」

  

  「六月是最殘酷的季節。」

  這句話不知是那個喜好玩弄文字的人所寫下的,然而對亞力克而言,這正是他現在心情的寫照。清晨雲雀悅耳的鳴聲、窗戶一打開就隨著微風漫進來的薔薇花香、簡直是只有在人工要塞中才能夢想然而卻偏偏如假包換的溫濕度,還有陽光!那可恨的陽光,耀眼得幾乎能讓人看到在空氣中飛躍的金色粒子……

  如果是個下雨颳風打雷淹大水的天氣就好了!

  賭氣似地,亞力克翻了個身,將面孔埋進了鮮綠的草地中。他可以聽見遠處傳來的有些雜亂的腳步聲,八成是等不到他的侍從和馬術教練開始緊張起來,四處在找吧?他知道自己實在不應該讓他們這樣無謂地擔心,不過他現在就是不想動,也不想開口,更不想笑。

  「不用這麼緊張啊!再怎麼跑也離不開這裡嘛……」

  美麗的嘴唇對著青草和泥土喃喃地抱怨著,不過內心卻也意識到這種抱怨的不負責任,掙扎了五分鐘後,他努力地撐起了身體,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

  「喂!齊格飛!你趴在那裡幹嘛?」

  亞力克猛地抬起頭來,小巧的鼻頭上還帶著些許的泥土,聲音中有著不敢置信的意味:

  「菲利克斯?」

  一身騎馬裝束的帥帥的小鬼向著亞力克大發脾氣:

  「你在幹嘛啊?馬廄那邊都鬧翻天了,你再不去他們要找親衛隊了啦!」

  亞力克爬了起來,依然是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菲利克斯…你怎麼來了?」

  菲利克斯似乎有點迷糊了:

  「怎麼來…像平常一樣走路來啊!你還沒睡醒啊?」

  他順手將亞力克臉上的泥給拍掉:

  「你剛才在吃土還是吃草啊?上次發燒把腦子燒壞啦?」

  亞力克不去管他的玩笑,有些急切地道:

  「可是你之前都沒來啊!我以為你現在就去學校了呢!」

  「學校…那是九月的事啦!」

  「那你為什麼……」

  菲利克斯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

  「你不是被罰一個月不准騎王爾古雷嗎?結果我爸爸說我也不准騎人狼,來了不能騎多難過?所以乾脆不來了!」

  「那…你以後還是跟我一起騎馬嗎?以後也會來?」

  「你在說什麼啊?齊格飛?『人狼』可是我的馬耶!」

  似乎是恍然大悟,菲利克斯對著亞力克猛搖頭:

  「你後悔了嗎?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哦!就算你想跟我換我也不要!」

  亞力克發楞似地看著他,那種表情令菲利克斯不由得有些遲疑起來:

  「你…真的那麼想要『人狼』啊?」

  「哈……」

  「啊?」

  「哈哈哈……」

  菲利克斯愕然地看著亞力克笑倒在地上,忍不住真的擔心起來:

  「你怎麼了啦?齊格飛?喂!別笑了啦!回答我!」

  亞力克笑得喘不過氣來,小小的拳頭用力地敲打著草皮(留下了許多叫園丁皺眉的痕跡):

  「哈哈哈!」

  一直得不到回應的菲利克斯可生氣了:

  「不管你了!你一個人去發神經吧,再這樣下去都沒時間騎馬了!」

  總算止住了笑,亞力克擦著眼淚,一臉輕鬆地開口:

  「那今天就不騎啊!反正你明天還會來,不是嗎?」

  菲利克斯大聲地抗議:

  「喂!我好不容易才等到禁令解除耶!」

  「那多等一天也不會怎麼樣啊!」

  邊說著邊站了起來,菲利克斯看著他的慘況:

  「你看起來簡直像剛從地洞裡爬出來的一樣!」

  亞力克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沾滿泥痕草屑的衣服,笑了:

  「很髒嗎?好吧!」

  菲利克斯還來不及阻及,亞力克已經大笑大叫地跳進了噴泉裡面,對著目瞪口呆的菲利克斯猛潑水了:

  「來啊!」

  顧不得內心那「齊格飛今天是怎麼啦」的問號,冷不防被潑了一身的菲利克斯不甘示弱地還擊,而且因為地勢的不利與「彈藥補充」的因素,讓他沒多久就決定也跳進去,這下子亞力克可就兵敗如山倒了,被菲利克斯的一輪猛攻打得幾乎連呼吸的餘地也沒有。

  「哈!怎麼樣?」

  「誰怕誰啊!」

  「好!」

  隨著這不怎麼高明的再戰文書而來的,是第二波更激烈的水仗,你來我往濺射出的水花與珠串般的笑聲在陽光下閃耀著七色的光芒。

  遠遠望見了這一幕而嚇得花容失色的一名侍女匆匆趕回居館報告,因此當菲利克斯和亞力克玩得喘不過氣來趴在池邊大笑時,一抬頭便看見了站在幾十公尺外凝望著他們的安妮羅傑那雙寶藍色的眼眸。被當場逮到的兩個小鬼手忙腳亂地從噴泉中爬了出來:

  「安妮羅傑姑姑!」

  「早安,大公妃殿下!」

  安妮羅潔並沒有生氣,然而她臉上卻有一種難以捉摸的表情,柔和的聲音彷彿由遙遠的地方傳來,似乎是在唸誦著什麼魔咒似地輕輕自那美麗卻略略缺乏血色的雙唇中吐出:

  「你們兩個竟然玩到噴水池裡去啊…實在是太過頑皮……」

  那奇特的聲調讓亞力克起了種莫名的慌亂,他急急忙忙地道歉:

  「對不起…安妮羅潔姑姑……」

  安妮羅潔低頭向亞力克微微一笑,那是他以前從不曾看過,以後也不再看到的,帶著無與倫比的美麗與溫柔,也帶著無與倫比的哀傷的笑容:

  「快去弄乾身體,別感冒了!」

  「是的!大公妃殿下!」

  預想會挨罵的菲利克斯在獲得意料外的赦免後,急急忙忙拉了亞力克便往居館跑,掛念著那個笑容的亞力克邊跑邊忍不住回頭望了望,在逆光的情形下,安妮羅傑一身白衣的身形彷彿溶入了背後閃耀著的噴泉一般,難以分辨,倒是那四散的水柱上映射出的彩虹,莫名地清晰起來。

  那是「皇帝」與「殿下」都只不過是個名詞的日子,那是「信任」與「背叛」的字眼都不存在的日子,那是「做朋友」自然單純一如呼吸的日子。

  那是閃耀著陽光與虹彩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