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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咖啡店之歌/朱少麟


  海安執起杯子,看著透明色的酒汁:『淡而無味,可是芬芳,就當它是酒罷……沒有酒的時候,到河邊去捧飲自己的影子……』

  馬蒂並不想賣弄,可是她脫口而出接下去了:『……沒有嘴的時候,用傷口呼吸。』

  海安非常之開心,但其實驚訝的是馬蒂。這只不過國內一個早期詩人的一首不聞名的小詩,她可從未想過與其他人分享。

  『啊,我最愛的小詩之一。』海安說,『馬蒂,這些年,讀詩的人不多了。我們的社會正在被集體的平庸化侵沒。妳看看吉兒,她就不讀詩。』

  忙著讀英文資料的吉兒並不以為忤,她正以拿煙的手很起勁地刮著後頸。

  海安繼續說:『像吉兒這種人居多,肯花腦筋,但不肯花心。』

  『你就有心了?』吉兒反駁了,『你的心在哪裡?天底下最無情的傢伙————』

  海安眉眼含笑地等待著,但此時吉兒揹包內的手機響了,吉兒拿出接聽,一開始是敷衍的嗯啊聲,不久後吉兒拿起筆忙碌的紀錄著電話中的談話,非常專注。

  馬蒂一口氣喝了半杯,覺得酒味還不錯,尤其是酒杯裡琤琮作響的冰塊,讓她感到從裡到外的清涼振奮。馬蒂喝完了一杯,小葉精細地又送上了新酒。

  『海安,我這樣叫你可以嗎?今天是我第二次走進傷心咖啡店,不知道怎麼形容,我好像和這樣的地方格格不入,可是這裡吸引我。我覺得在這裡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怎麼形容呢?……好像是一種自由。』

  『那麼妳接收到這裡的真正頻率了,妳看看她們————』海安用下頜指鄰桌的女客們,『她們之中,大半是為了來看我,結果她們只有更不自由。』

  馬蒂再喝了小半杯酒,海安的直接讓人難以接口,但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更直率的說了:『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來看你?』

  『如果是這樣,那麼妳的損失就大了。』

  『哼,我不信!』吉兒與電話中的對方高聲辯駁著,『那只不過又是對媒體的片面之辭,要相信了我們就全都是傻瓜!你聽著……不,你聽著……,好,你先說……』

  吉兒又取筆記錄起來。海安點了一支煙交給她。馬蒂注意到他抽的也是綠白Y。

  『吉兒是記者嗎?』

  『正確。她跑產業新聞,可是偏好政治性問題。』

  『我羨慕你們,我感覺到你們的生命的舒展,很能隨性。』

  『那麼妳呢?』

  『我?……我覺得我的生命一團糟。說了你可能不相信,有人為了愛流浪一生,有人為了夢掙扎一世,我羨慕那樣的人,因為他們比我幸福。我的問題在沒有愛,沒有夢,我找不到方向。我總是羨慕那些確實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人。我的生命那麼茫然,我會做的只有逃避。』

  『在我看來,那是因為妳確實知道妳不想做什麼。』

  這個說法倒像是當頭棒喝。海安的面容煥發著沉靜的光彩,馬蒂幾乎覺得她看到了一顆寬闊的心。喝下了小葉送上來的第三杯酒,她才發現小葉不知何時坐在她的身旁。

  『你知道嗎,海安?與你談話之前,我幾乎要以為你是個那種在台北東區可以見到的,前衛又頹廢的龐克族了,與你談話後我更好奇。你平常做什麼呢?

  『妳指的是工作與身分?我沒有工作。』

  『聽他亂講!』小葉不同意了,『岢大哥在股市裡有好幾千萬的股票,每次進號子,坐的都是貴賓室。』

  『那並不是工作,小葉,不是嗎?我還是沒有工作,但那又怎樣?』

  『那……那……』馬蒂想著措辭。對呀,那又怎麼樣?

  『妳的意思是,那沒有建設性,作為一個人,我的存在對社會沒有建設性。是嗎?』

  馬蒂思考著,沒有工作的人對社會沒有建設性,但是對社會沒有建設性,那又怎樣?

  『這個問題的前提是什麼才叫工作。』海安接著說,『人們一般能認可的工作,是既有的歸類下的產物,要有身分,有名銜,有收入,最好有清楚的作息週期,具體的產出貨成績,然後人家才認為你是一個有工作的人,才認可你的生活。我們都被社會機器————

  『異化了?』馬蒂接口。

  『對,馬蒂,異化了,變成先有工作,有身分,然後才有人。』

  『這令我困惑,』馬蒂說,『我自認為不是個懶人,可是在人前我非常頹廢。有一陣子我拼命的讀詩,可是不會有人認為那是工作,好像單單清楚的自覺對世界並不構成貢獻。』

  『嗯。有點意思了。』海安的微笑帶有鼓勵的意味。

  『所以我才那麼茫然。我覺得非常不自由,因為我對我的生命的支配權這麼少。我剛剛找到一個新工作,那沒有令我更快樂,可是我沒有選擇。我想是我的能力不夠,連養活自己都夠吃力了,卻還想要得更多。有時候我頹廢的想做一個一無所有,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的流浪漢,可是我知道那不可能,我連想靜靜地躲在家裡,都得編出一個對別人說得過去的理由。』

  『那是因為你們都忘了你們與社會互為生存的關係。』吉兒摀住話筒,插嘴了,『人的自覺,對生命意義的追求當然都重要,但是不要忘了,我們都活在社會中,當然社會對我們有一定的規範壓力。你要追尋自我,Fine,但是不要同時變成社會的廢人,垃圾!』

  『那又怎樣?』海安說,他的語氣帶著調侃。

  『受不了!』吉兒轉頭對話筒說,『你等著,我再Call你。』

  吉兒掛斷了手機,高聲說:『你們的論調有嚴重的自我主義問題。要知道極端的自我主義是最頹廢的。你們的生命被社會滋養,卻不願意對社會做任何回報,還馬的侈言你們靈魂中的清晰就是對社會最大的回報。要做什麼樣的人當然隨你的便,但是在享有你們的極端自我時,不要忘記你們的自我得來自別人的自律。沒有別人對社會的建設性,你們連頹廢的屌份都沒有!自由的前提是群體足夠的自律,融入社會倫理的生命!』

  『作為一個康德的信徒,妳的論點很透徹。』海安說,『妳的意思是沒有社會存在在先,就沒有灌輸我到我們身上的知識、文化、文明教養,造成我們足夠的自覺,自覺到沒有自由的痛苦。沒錯,如果我們追求的不僅僅是動物一樣的自由,而是在理性上施展自我的自由,那麼社會的存在在自由之前。可是我們在談論的是兼具理性與獸性的自由。既然說到人與社會互為生存的關係,妳就不能否認這種自我主義中頹廢的積極性。沒有自我主義,甚至沒有寂靜主義,那麼這個社會就真的沉悶沉寂了,在這樣的世界裡,連只知道自律的人都要無聊得跳樓。』

  海安與吉兒的辯論中的社會學名詞部分,馬蒂雖然很熟悉,但她卻沒有這種暢然運用、便給表白的能力。她很羨慕。

  『妳不要理吉兒,』小葉忙打圓場,『她就是這樣,岢大哥說她是刺蝟。』

  『對,我就是要刺,』吉兒氣勢洶洶對著馬蒂說,『我要刺得妳多活出自覺來,不要以為自己讀了幾首詩就多麼超脫了,像活在夢中一樣。生命在實踐,不在夢遊,妳懂嗎?我最恨的就是像妳這種睜著大眼睛像少女漫畫一樣,唯美的忘記了現實的人。妳為什麼不回家去讀妳的禾林小說?』

  『我?』馬蒂非常委屈,她覺得吉兒誤解她了,但又沒有勇氣反唇相譏。馬蒂雖然醉的腦中一片渾沌,不過這點自知之明倒還是有的,她知道即使在清醒的情況下,她在言詞上也不是吉兒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