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物論(二)



1 王倪是聞名遐邇的得道哲人,學子們只要一有問題,都會找他求教。

2 齧缺是一位用功甚勤的年青人,他對學界中各式各樣的熱門話題都有相當的研究。然而,即使是這樣,他還是經常會面對一些難以理解的課題。

3 有一天,齧缺把握下課休息的時間,跑到教室前面去問王倪。齧缺說:「老師,大家都說細微地看,萬物都是由相同的基本單位所構成的。老師,對這點您是怎麼看的呢?」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

4 王倪回答說:「這我哪裡知道。」

曰:「吾惡乎知之!」

5 齧缺跟著又問:「有人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老師您是否知道,哪些事是您所不瞭解的呢?」

6 王倪還是那句話:「我哪裡知道。」

「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

7 齧缺仍不死心地追問:「老師是聞名遐邇的博學之士,如果連您都不知道,那麼是不是就沒人知道了呢?」

8王倪覺得這位學生確是認真的在做研究,因此便不再回避地回答說:「我確實是不知道,不過我願意在這裡詳細地說明,為什麼我總是認為,那些自認為明白的,其實並不是真的明白; 而那些自認為不明白的,卻是老實地承認自己不明白的道理。

「然則物無知邪?」 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

9 且讓我們舉一個例子來說說吧,有一個人經常睡在潮濕的地上,因而得了風濕病。腰痛的無藥可治,最後一命嗚呼。可是同樣的,那些一生中都生活在潮濕泥地裡的鰻魚,牠們怎麼就沒事呢?

10 爬到高高的樹巔上去,這是一種令人感到提心吊膽的舉動,那些有懼高症的人,如果是處於這樣的環境,怕是連心臟病都嚇出來了,但是換了猴子怎麼就會沒事呢?

11 如果我們按一定不變的標準來下判斷,那麼人、鰻魚、猴子等的習慣,個性,哪種是好的,哪種才算是正確的呢?

且吾嘗試問乎女:民濕寢則腰疾偏死,鰍然乎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

12 你認為這世上有絕對的標準嗎?像人類是雜食性動物,鹿只吃草,貓頭鷹喜歡吃蛇及蜈蚣,鴟鴉則愛吃老鼠。你說這四種生物,牠們在吃的品味上誰才算是高尚?誰又是野蠻的呢?

13 我們應該要擁有一套絕對“正確”的標準嗎?猴子會將狗誤認為是雌性的猿猴; 公鹿則永遠只找母鹿配對; 鰻魚與一般的魚在水中做伴,牠們之間都能相安無事。

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蝍且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為雌,麋與鹿交,鰍與魚游。

14 毛嬙及麗姬可以說是大家公認的美女,可是水中的魚,只要一看見她倆就立刻潛入水底; 枝頭的鳥兒看見她們稍有行動,就會振翼高飛; 鹿群也會驚嚇得四處竄逃。

15 所以,對於所謂異性的吸引力,這世上真的有一套固定的標準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16 為此,我認為人們對所謂仁義的涵意、對對錯的標準等所設下的定義及界定,都是極其含混而模糊不清的,我們也很難將之透徹的弄清楚、說分明。」

17 齧缺對王倪這樣的解釋感到有些失望,他心裡想,如果是這樣,那我以後碰到問題的話,又該去問誰啊!

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辯!」

18 有了這樣的疑問,齧缺不免又直爽地追問:「如果你不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什麼是利、什麼是害,那麼,這是不是就意味著,所有修行圓滿的人都缺乏這方面的智慧呢?」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19 王倪抬起頭來,望著遙遠的天邊,近乎自言自語地輕輕說道:「修行完備的人,他們實際上與神仙無異; 就算海洋蒸發乾了他們也不會覺得熱,大江全都凍結了他們也不會覺得冷,山被雷電劈開,大風暴將深海中的生物都捲了起來,這些修行完備的人一點也不會有驚慌之色。他們高高地居於雲端,日月都尾隨在他們的後面。他們這些人老早就將世俗的那些雞毛蒜皮的瑣事遠遠地拋在腦後了。對他們而言,已經是生死已盡,梵行已立,所做已做,自知不再受有。因此,他們又哪裡會在乎什麼好、壞、利、害的關係呢?

20 就是基於這樣的認知,所以我才會說,坦白的承認自己不知的人,他們才是真正地瞭解世事的真相,真正明白世事並無固定標準的道理。而那些自以為是,凡事以自己的立場去下定論、去批評的人,他們是膚淺無知的。只是這世上願意承認自己是無知的智者,實在是太少了。」

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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