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世(三)



1 衛靈公的太子是個有名的小流氓,調皮搗蛋,人見人怕。

2為此,當顏闔有一天突然接到靈公的聘書,欲其接任太子傅的消息之後,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聽說蘧伯玉曾經在衛國待過很長的一段時間,而且是一位修行不錯的長者,於是專程到蘧府拜訪,祈求蘧先生明示,作為靈公太子傅的必備良方。

3顏闔說:「您知道,這位太子天性兇殘,已經先後有好幾位太子傅都被他整得死去活來,不得善終。我知道,這是一份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可是如果我們不盡些力好好的教導他,一旦這小子當政,目無法紀,胡作非為,到時國家就慘了!

4當然如果我做得太露骨,管束得太嚴,這小子翻起臉來,第一個倒楣的自然就是我。

5這小子對自己的過失看不清楚,可是挑別人的毛病則是一流的。我如果一個不小心落入他的手裡,那就會死得很難看了。

6蘧先生,依您看,這個工作,我應該如何才能做得恰到好處呢?」

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而問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為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吾奈之何?」

7蘧伯玉深知這件工作的困難,他看了看顏闔,回答說:「嗯!從你的提問看,你已經掌握到了整件事的要點。

8沒錯,要從事這份工作,你本身就必須從頭到尾,秉持著小心謹慎、潔身自愛的態度。

9表面上,你必須與太子維持親近隨和的關係;私底下,又必須隨時注意教導他、勸誘他走向正途。

10這中間的尺度你必須要拿捏得恰恰好; 雖然隨和,但也不能任他胡作非為; 而且在教導、勸誘他時也不能讓他以為你是在沽名釣譽,自命清高。

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汝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

11所以,當太子玩得高興,像小孩似的時候,你就跟著他玩得像個孩子;太子有某些行為不守規矩,你也要跟著他幹,完全不把規矩當一回事;太子的態度放蕩不拘、瀟灑自在時,你也不要拘泥於形式,太過拘束。

12總之,你一定要永遠的跟他站在一起,與他同聲共氣,於無形中漸漸地誘導他,讓他走上正途。

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達之入於無疵。

13我們看螳螂擋車這件事。螳螂愚蠢之處就在於牠自以為力大無窮,以為一夫當關,萬夫莫敵; 像這類對自己的能力缺乏自知的人是很可憐的,這一點,你應當引以為誡。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

14無論你如何了得,在太子面前都別吹牛,別自吹自擂,將自己形容得如何了不起,更別處處以老師自居,隨便批評太子,挑他的毛病。你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麼最後吃虧的將是你自己。

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

15你有沒有看過那些養虎的人。他們從不會拿活生生的小動物餵給老虎吃,因為他們生怕這麼做會引出牠兇殘的個性。他們也不敢將太大塊的肉整片的丟給老虎吃,就為了害怕老虎在撕裂食物時兇性大發。所以,他們餵老虎都有一個固定的時間,其他行為也必順著虎性而為之。

16虎性與人性是不同的。有些人與老虎配合得很好,有些人則經常刺激老虎發怒。這中間的差別就在順著虎性或逆著虎性所造成的。

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決之之怒也。時其飢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

17有一個人非常愛護他的馬。平日以筐盛馬糞,以大蛤蓋盛馬溺,可以說對牠照顧得無微不至。有一天,這位馬主人看到一隻蚊虻正在馬屁股上吸血,他一時出於愛心,不自覺地出手去拍打、驅趕蚊虻,結果讓馬受到驚嚇,馬兒拼命掙扎,最後將口勒、絡轡等都掙斷了。

18馬兒怒氣一來,哪裡還記得主人為其盛屎、盛溺的好處。這一點你能責怪馬兒不好嗎?

19所以,一定要順著太子的脾氣,順勢而為,千萬不要觸碰他的臭脾氣,這就是任太子傅的第一原則。」

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蜃盛溺。適有蚊虻僕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首碎胸。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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