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師(四)



1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個人聚在一起聊天。他們認為,真正的修行人雖然幾個人生活在一起,可是彼此都尊重對方的隱私,每個人都只專注在個人的修練上,從來也不會干擾同伴們的靈修。

2所以,雖然他們天天生活在一起,可是表面上看起來,他們又好像並非是生活在一起似的。

3他們之間互相扶持,一切都是出於自願,都是出於為他人而設想的基礎。一旦自己有多餘的,他們就會無條件的拿出來與同伴分享,從來也不需朋友開口。

4當同伴進入三昧,閉關練功時,他們會自動地供應飲食,同時兼任警衛,負起照顧安全的責任。

5這種合作及協調,就像是左手在幫助右手、保護右手一樣,其間的動作是那麼的自然,好像這一切並非出於幫助,而純粹是基於本能及自然的動作一樣。

6有一天,他們討論到如何修煉才能登上天際,乘雲駕霧,遨遊於宇宙之間而不受時空之限制; 然後跳出生死輪迴,永生於涅槃之境。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語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為無相為,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

7子桑戶等三人討論至此,他們相顧而笑,在微笑中充分地顯露了各人對此事的徹底瞭解; 同時心中明白,自己已經找到了知音,因此他們決定結伴一生,大家成為莫逆之交。

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

8過了沒多久,子桑戶突然因病過世,遺體停放在靈堂上。孔子聽聞了這個消息,特別派遣他的弟子子貢前往協助辦理後事。

莫然有間,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侍事焉。

9當子貢抵達現場時,發現孟子反及子琴張兩人竟然在靈堂內彈奏樂器,口中還吟唱著他們自己編寫的曲子。

10曲子是這樣的:「桑戶啊!你回來吧!桑戶啊!你回來吧!你怎麼獨自跳出輪迴,永生涅槃,棄我們於不顧呢!我們是朋友嘛,難道不應該共同進退嗎?你怎麼就這樣的走了,卻留下我們獨在人間呢?」

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猗!」

11子貢是精於禮儀的,這也是孔子派他來協助處理喪事的原因。子貢看見了兩人這樣的行徑,大不以為然。他說:「在朋友的遺體之前唱歌,這樣合乎禮數嗎!」

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尸而歌,禮乎?」

12孟子反及子琴張聽到了子貢這樣子的譴責,立刻知道,子貢不是他們的同類。

13因此,他們相顧而笑地說:「子桑戶都已經死了,他現在又那媟|在乎這葬禮的儀式呢?」

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

14子貢覺得這些人不可理喻,於是他就回去了。

15子貢為了這件事特別請教孔子,他說:「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啊!他們修煉的宗旨在於體認五蘊皆空,認為 “空” 就可以解除所有的煩惱。認清色、受、想、行、識皆為虛妄,就能修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而到達涅槃境。他們在自己朋友的遺體面前可以唱歌,朋友的死這件事似乎完全沒有干擾他們的心。我實在不知道要如何來形容這些人,他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啊?」

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尸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16孔子說:「這些人與我們是不同的,我們是生活在現實的物質世界之中,他們卻是漂浮在另一個非物質的空間。所以,在這方面我們與他們之間是沒有交集的。

17 我實在不應該派你去他們那兒,他們那些人自認為自己與造物者是一種夥伴關係,就連他們的生命也是與大自然共生而為一體的。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內者也。外內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弔之,丘則陋矣!

18他們視自己的肉身為一塊腫瘤。而死亡正是將腫瘤切除掉。所以說,像他們這樣的人,又怎麼會在乎生死呢?

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為附贅縣疣,以死為決病潰癰。

19他們認為,來到這世間,只是暫時借用了許多物質而得以構成這個人形。所以他們對這身體的各項器官並不特別重視,甚至對於聽覺、視覺等感應也不是那麼的在意。他們始終認為那一切都是虛幻的,根本就不值得重視,也不值得追求。

20他們認為生命是輪迴不已的。在不斷的旋轉之中,並沒有什麼是真正的開始,也沒有什麼是真正的結束。既無所謂生,亦無所謂死,生死是連續不斷的。死是另一個生的開始,生亦正是另一個死的結束。」

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異物,托於同體﹔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復終始,不知端倪﹔芒然仿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彼又惡能憤憤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哉!」

21子貢第一次聽到老師提起這樣的事,他追問道:「如果是這樣,那您心堿O比較喜歡哪一種世界呢?是物質世界好呢?還是精神世界好?」孔子搖搖頭,半開玩笑地說:「老天不太喜歡我,因此我是屬於物質世界這邊的。不過為了補救這樣的缺憾,我也願意做一些調整的工作。」

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雖然,吾與汝共之。」

22子貢好奇地問:「您準備怎麼做呢?」

子貢曰:「敢問其方?」

23孔子說:「魚一生都生活在水裡,而人則一輩子生活在道裡。一生都生活在水中的生物,他們在池溏中過得安怡而自在。而一輩子生活在道中的人,他們只須順著道的安排去生活即可,不必別出心裁的玩太多人為的把戲。

24所以人們常說:「空氣供應我們呼吸的氧,沒有氧我們一刻也活不成。可是我們所有的生物都不會整天牽記著空氣,當我們忘記了空氣的存在時,這就表示空氣充裕,我們生活愉快。

25同樣的道理,當魚忘記水時,表示它已身在水中。只有跌落在陸地上的魚才會警覺得到水的重要性。所以忘記水的魚是愉快而幸福的。

26人沒有道就不能存活,當我們忘記了道龐大的支配力量時,這也就表示我們是生活在道之中,有道的貼身照顧了。

27至於那些一天到晚都在擔心觸犯法律,違背道德標準的人,他們大概都已經生活在法律道德標準的邊緣了。」

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

28子貢還是希望獲得一些實際一點的例子,以幫助他瞭解孔子這樣的解釋。因此他又問:「那麼,老師,您又是怎麼看待孟子反、子琴張他們這些怪人呢?」

子貢曰:「敢問畸人?」

29孔子說:「在我們世俗凡人眼裡,這些人是顯得有點怪異,可是在大自然的道裡,他們卻都是正常而自適的。所以有句俗語說得好:『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你我兩人在天的眼中是遠遠不及他們的。」

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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