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師(八)



1子輿是子桑的好朋友。子輿家境小康,可是子桑則窮困潦倒,平日以乞討為生。

2這一陣子陰雨綿綿,討人厭的梅雨已經連續下了十餘天了。路上一片泥濘,對於一般人來說,只是讓有事出門的人覺得稍有不便而已,可是對以乞討為生的人而言,則是完全沒有了要飯與討錢的環境。試想,在泥濘的路上,乞丐們又如何能營生呢?

子輿與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

3貼心的子輿就想到了這一點,於是他連忙盛了些飯菜,專程跑到子桑那兒去。剛走到子桑家門前,子輿就聽到這位朋友正在彈奏著他那把討飯的破琴,憂傷地唱道:「爹啊!娘啊!天啊!地啊!為什麼如此待我,讓我遭受如此無情的煎熬呢?」

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

4 子桑淒涼的歌聲,處處透露出他那種絕望的心情。然而,對於一位修行者而言,這卻是一種背棄原則的行為。子輿進了門,將食物遞給子桑,然後說:「你的歌聲為什麼顯得這麼悲淒?如此呼天搶地,毫無掩藏的顯露出怨天尤人的悲情?做為修行人,我們不都是應該順道而行,不都是應該樂天知命嗎?」

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

5子桑實在是餓昏了,他氣若遊絲地說:「我只是在想,為什麼我會淪落到如今這般田地。我的父母親早年對我是那麼的愛護有加,他們都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他們是不會希望看到我有朝一日,竟會如此這般的窮途潦倒。

6老天爺應是無私地照顧萬物的,大地也是無私地承載著各類物種,他們必定不會對我特別刻薄的。既然如此,那究竟是為了什麼,害得我竟落難至如今這般田地呢?

7想來也只能怪自己的命運不好了。

8子輿啊,樂天知命對你而言是一句漂亮話,可是對我而言,十幾天粒米未進,這樣的命運安排卻是難以令人接受的。

9當我做官時雖然薪水微薄,然而我卻依然清廉愛民,以致於鮮有積蓄。如今屆齡退休,肩不能挑,手又不巧,除了乞討,你說我又能以何為生呢?

10我能夠責怪政府的制度不佳嗎?還是怪我自己本來可以貪污,可是卻臉皮不夠厚,心不夠狠呢?

11子輿啊!你說這是不是命運使然呢?你能怪責我的修行態度嗎?樂天知命? 哪有這麼容易啊!」

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12子輿看了看子桑,低聲地說:「先吃點東西吧!命運這種事是極為複雜的,一時間也難以說清楚。趁熱先吃些東西吧!」

13子輿趁著子桑吃東西的這段時間,獨個兒坐在一旁閉目打坐,並且專心的思考著命運這個課題。

14首先,人的生老病死皆是無常力在主導的,它們應該與命運無關。世間萬物皆都有生,都會經歷病、老的過程,最後也都會死。所以生老病死與人的命運無關,最多我們只能稱其為宿命,而這是我們凡人所難以左右的。

15除此以外,所謂命運應該是因果的現象,種什麼樣的因,就得什麼樣的果。子桑老來貧困潦倒,主要是因為他年輕時不曉得管理自己的財務,沒有儲蓄,所以到老才會淪落到沿街乞討的地步。

16子桑做官時清廉愛民這點沒錯,可是既然他明知公家薪水微薄,不足以養老,那麼在前面那幾十年的歲月當中,子桑為什麼就沒有好好地思考過,自己退休後該如何才能維持生活,這件必將面臨的事宜呢?

17三、四十年的時間不算短,有心的人就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去做他該做的事,為自己的養老事宜做好準備。

18子桑在他盛年時應該會有許多機會為他自己的生活環境做些努力,可是,他都疏忽、荒廢掉了。

19子桑啊!其實這世上沒有命運這回事,有的只是你自己種的因,也就是埋在阿賴耶識中的種子。這些種子在適當的時機、適當的環境中會發芽、成長,而這個種子是你自己造成的,是你自己種的,也是你自己埋下的。

20你說的不錯,我們的父母及天地都與此事無關。在我們對命運這檔事還沒有徹底弄清楚之前,就不要藉口命運,來搪塞自己對過去行為所應負的責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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