駢拇(二)



1用圓規、尺子等畫圖的工具繪製圖像,就會喪失掉所繪物件的自然結構美。用繩索、黏膠,強行將不同的材料接合在一起,那樣也會破壞材料天然的材性。

2我們常試圖用音樂、儀式等去滿足心靈的需求。用仁義來規範我們的行為。這樣的做為一樣也會影響我們天賦的本性。

3萬事萬物均有其天然的屬性─自性。自性的運作是不需要任何人為標準去規劃協助的。

4自性不須尺度,更毋須黏膠。祂是在不自覺的狀態下,完美地促成豐足的生命。雖然不知道生物是怎樣巧妙地安排在各樣的食物鏈之間,然而每種生物都有其應屬的生存空間,自古皆然。

5可是人類文明發展到今天,仁義等行為規範,都已深深地嵌入人類屬性的領域之中。人格被黏膠拼湊,人性被扭曲,諸多困擾因此而生。

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待繩約膠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禮樂,呴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

6 自有人類文明以來,每一個人都因為物慾或多或少地改變了他的原始本性。

7 一般人為了追求財富而傷害其本性; 學者們為了名聲傷害其本性; 貴族們為了保持其家族的權利、利益而傷害其本性; 聖人為了救贖世界而傷害其本性。所有的人,他們雖然職業不同、地位各異,可是在傷害其原始本性上都是一樣的。

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聖人則以身殉天下。故此數子者,事業不同,名聲異號,其於傷性以身為殉,一也。

8 臧與穀兩個牧羊人,他們都因疏忽而丟失了一些羊。臧說,他是因為讀書,注意力放在書本上而失職的; 穀則是因為與人賭博,而丟了羊。他們沒有看好羊的原因雖然不同,可是丟掉羊的過失卻是一樣的。

臧與穀,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問臧奚事,則挾策讀書;問穀奚事,則博塞以游。二人者,事業不同,其於亡羊均也。

9伯夷為了顧全個人的名譽而死在首陽山上; 盜跖因為錢財在東陵被人殺害。這兩個人因不同的原因被殺,可是他們倆正值盛年時結束了生命,殘生傷性的結果卻是一樣的。

10伯夷因為顧全榮譽、名聲而死,就一定清高、神聖嗎?

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盜跖死利於東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殘生傷性均也。

11盜跖為錢財、為搶奪而被處死就一定不對,就一定應該被譴責嗎?

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跖之非乎?天下盡殉也。

12一般世人的觀念堙A認為因為仁義而犧牲生命是殉難,是值得讚美的,是君子的作為。而為了搶奪財物而死亡者是活該,是罪惡,是應該譴責的,是所謂的小人。

彼其所殉仁義也,則俗謂之君子;其所殉貨財也,則俗謂之小人。

13同樣的人,有君子與小人的區分,可是如果我們站在殘生損性的立場上看,其實盜跖及伯夷是沒有兩樣的,是沒有分別的。那麼,人們為什麼一定要將他們歸類為君子及小人呢?

其殉一也,則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殘生損性,則盜跖亦伯夷已,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

14 曾史二人以仁義著稱而聞於世,可是,即使你的仁義標準已經到達他們的水平,我仍然不會認為,你已經是一個德行完備的人。

15 俞兒是當代著名的烹飪大師,你的菜做到與他相當,我也不會認為你就是一個完人。

16你的音樂才能與師曠相當,我也不會認為你是什麼真正的了不起的樂師。

17美術方面,或許你對色彩的運用辨識已達離朱的境界,然而我也不認為你是什麼藝術大師。

且夫屬其性乎仁義者,雖通如曾、史,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於五味,雖通如俞兒,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乎五聲,雖通如師曠,非吾所謂聰也;屬其性乎五色,雖通如離朱,非吾所謂明也。

18 我所謂完人,是指真心仔細照顧自己德行修養的人。修行完備者,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實現滿足“生命本能” 的各項要求。不是傾聽客觀條件的聲音,而是傾聽主觀條件中發自內心的聲音。不是去觀察客觀條件的種種變化,而是觀察主觀條件,自己內心的內在的變化。

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臧於其德而已矣;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謂聰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已矣;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

19 一個整天只看著別人,不花時間看看自己; 只關心去擁有客觀條件的東西,不花些時間,精力去耕耘自己的寶貝。

20 手中擁有的是一大堆別人的客觀條件的東西,而真正屬於自己的卻貧瘠可數。

21 每天忙忙碌碌地去討別人歡心,而忘了去慰藉自己的心靈。

22 像這種只知討好別人,不知自娛者,雖然他們在社會上被稱為與盜跖及伯夷一樣的名人,在我眼中,他們只不過是一個又一個走錯人生之路的傻子。

夫不自見而見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雖盜跖與伯夷,是同為淫僻也。

23 我實在不敢將可貴的生命,浪費在其他不相干的事物之上。因為僅僅是為了應付道,我已覺力有不逮之處矣!

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為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為淫僻之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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