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生(十三)
1 孫休一生都不得志，經常怨天尤人，抱怨這，埋怨那的，反正什麼都不對。
2 有一天，他跑到扁子家裏訴苦。他說：「當我隱居在鄉下，別人就說我缺乏上進心，不用功學習。
3 當社會有危難時，我潔身自愛，遵從危國不居的原則，此時別人又批評我不夠勇敢。
4 我努力耕種，偏偏碰到風不調，雨不順，莊稼欠收。
5 我想出來作官為國家做點事，然而又遇不到能欣賞我的人來提拔我。
6 我到底做錯什麼了？是否得罪了老天，才讓我碰上如此倒楣的惡運。」
有孫休者，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修，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賓於鄉里，逐於州部，則胡罪乎天哉？休惡遇此命也？」
7 扁子對這位憤世嫉俗者的想法頗感到不以為然。他對孫休說：「一位真正修行完備的人，他們不以自我為中心，塵世間的瑣事全不掛在心上，完全悠游自在，不做事業，不求世榮。
8 當事情在他眼前發生時，他會盡心盡力，全神貫注的反應，可是事情一過去了他就放手絕不執著。
9 對兒女，晚輩，學生; 他都盡心培養，增長其見聞，可是絕不將他們視為自己的囊中物，絕不試圖主宰他們的未來，影響他們自己的決定。
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為而不恃，長而不宰。
10 今天你可好，講了一大堆深奧、華麗動聽的言詞，到處炫耀你的學問，使聽者驚歎，心神不寧。你又自以為清高廉潔，使別人心生慚愧，自覺形穢。你打著聖人的旗號招搖過市，希望大家都注意到你的存在。像你這樣的行為，在這世間混了這麼久，還能保全四肢完整，沒有被人打得頭破血流，身體殘廢，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事了，你還要抱怨什麼呢？」
今汝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
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嘆。
11 孫休被扁子教訓了一頓，自覺無趣，摸摸鼻子，走了。
12 扁子由客廳回來，回想起剛才對孫休的言論，頗感不安。他仰天長歎了一口氣，很有點後悔的意思。
13 扁子的弟子看見老師無緣無故地在那兒歎氣，知道必定事出有因，所以問道：「不知老師您歎氣是為了甚麼？」
弟子問曰：「先生何為歎乎？」
14 扁子回應說：「適才孫休來訪，我告訴他有關修行完備人的德行; 諸如為而不持，長而不宰的道理。又警告他，不可過度炫耀自己的學問，否則會招來殺生之禍。我這樣的言詞是否過激了？是不是會嚇著他？是否我也犯了與孫休同樣的毛病？我實在有些後悔，真不該跟他講了這麼多。」
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
15 扁子的弟子試圖安慰老師。他說：「不會吧！如果孫休先生的言行是正確的，老師的評論是不正確的，那麼不正確的言論，照理不能困惑正確的言行。如果是孫休先生自己不對，老師的規勸有理，那麼孫先生本來就應該好好反省，痛改前非才是。他如果因此而有些微的不舒服，那也是應該的，這又哪裡是老師您的錯呢?」
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
16 扁子到底是老師，他認為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他說：「魯君養鳥的故事你們都聽過。魯君以上賓的待遇養鳥，結果把鳥兒給弄死了。魯君的錯誤就在於: 養鳥時就應該以鳥的生活習慣去飼養。用上賓的飲食，上賓的禮節，上賓的音樂去侍候鳥，鳥兒當然會受不了，當然給弄死了。
17 孫休這傢伙只不過是一個知識淺薄，孤陋寡聞之徒。而我卻以修行完備之人的德行去跟他講理，這就如同以馬車去迎接老鼠，以鐘鼓之樂為烏鴉演奏一樣，試問他又怎麼受得了呢？」
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於魯郊，魯君說之，為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若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平陸而已矣。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樂鴳以鐘鼓也，彼又惡能無驚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