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一)



1 有一年,莊子到鄉下朋友家作客。一日清晨,他到後山去散步,在山中發現了一棵枝葉茂盛的大樹,鶴立雞群地聳立在道旁; 路過的伐木工人,連看都不看它一眼。莊子覺得很是奇怪,當即詢問這位伐木工人,何以對這棵大樹置之不理呢?

2 伐木工人回答說:「這棵樹根本就一無是處,砍它幹什麼?」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

3 莊子點點頭,有感而發地說:「這棵樹因為一無是處,所以才得以安享天年,又長得這麼茂盛。」

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

4 次日,朋友為了表示歡迎之意,吩咐家僕斬殺一隻鵝來招待莊子。

5 家僕問道:「那要殺哪一隻鵝啊?是殺那只會叫的? 還是那只不會叫的?」這位朋友說:「就殺那只不會叫的吧!那只會叫的留著還能看一看門。」

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

6 跟隨莊子一同前來作客的弟子問莊子說:「昨天山中那棵無用之木,因為一無是處而得享天年。可是同樣的不才,那只不會叫的鵝,卻成了桌上的佳餚。如果我們拿這兩件事來當做範例,那麼有才與無才之間,我們又應作何選擇呢?」

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

7 莊子笑著說:「我莊周就是介於才與不才之間,哪邊有利,我就投向哪邊! 好了!這是開玩笑的話,認真不得。才與不才之間,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辦法,可是實際上執行起來還是會有問題,一不小心就會惹麻煩。而真正修行完備的人,他們不是這樣處世的; 他們不在乎譽、不在乎毀,進退由時,行藏在我; 悠遊卒歲,心中並無固定的成見。出世入世,完全依照當時的時空環境去衡量,不特別喜歡什麼,也不特別排斥什麼。

莊子笑曰:「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游乎萬物之祖;

8 修行完備之人是萬物的主人,他絕不會被萬物牽著鼻子走。真正是自由自在的過日子。

9 有這種修為的人又會是誰?又有什麼事物能將他拖垮呢?在過去這許多年之中,神農氏、黃帝等就是勵行這種信念的人。」

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

10道的法則與人類傳統的運作法則,是所有差異的。

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

11 人類傳統上運作的法則是: 一旦會合則立即分離,一旦完成就立刻走向損毀。

12 刀子一旦磨得鋒利,它即刻逐步變得厚鈍;

13 一旦被推舉到尊貴的位子,你立刻就會面臨無情的批判。無論做任何一件事,都會造成某部份人、事、物的傷害;

14 聰明能幹的人欺侮別人,愚蠢無知的人就會被別人佔便宜。

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

15 天啊!在人類社會堙A我們似乎看不到,任何一件是痡`的東西。所以,你千萬要記住,人世無常,要想找尋持久不變的東西,唯有到道中去尋找,方可獲得。」

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