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二)



1 市南宜僚從外地旅行回來後,特地到宮中去拜見魯侯,興致勃勃的,想與他談談路上的見聞。

2 哪知魯侯在接見他時,卻一反常態,表現出一副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樣子。市南宜僚預感到其中必有不妥,連忙問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讓魯君您如此心煩呢?」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

3 魯侯說:「我從小就修習先王之道,無論做任何重大決定,也必以參考先王的施政方針為範本; 對敬天拜神,四時的祭祀等從來不敢輕忽; 至於國內的賢德人士,我也經常向他們請教,並且尊重他們的意見。我兢兢業業地親理朝政,不敢有一絲的疏忽,可是最後還是會出現問題; 還是有人對我感到非常的不滿意。這難免令我感到沮喪,我就是因此而感到心煩的!」

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修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 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

4 市南宜僚擊掌說道:「哎呀!原來是為了這些事,身為一國之君,您每天有那麼多的事情要處理,而您想要讓每一個人都對您感到滿意,或者說做對每一件事,那是不可能辦得到的。

5 您看看狐狸及花豹。牠們住在深山的岩洞堙A平時安安靜靜地,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白天躲在洞堙A晚上才敢跑出來,深怕被老虎、人類等發現。雖然饑渴難熬,也只敢在偏遠的地方去找尋食物; 這些動物是夠小心的了,可是牠們仍然逃不了被獵人捕獲的命運。牠們到底是得罪了誰,侵犯了誰?以致於遭受到這樣的待遇呢?其實,說穿了,就是牠們身上的毛皮在作祟; 是牠們美麗而又溫暖的毛皮,為牠們惹來了殺身之禍而已。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飢渴隱約,猶且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於罔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災也。

6 如今,您坐在魯國國君這個位子上,王位對您而言,就恰似狐狸、花豹身上的毛皮; 許多野心家、臨近的強國等,都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奪取您的位子,您當然不會有安全感了!

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

7 如果您想放寬胸懷,唯一的辦法就是,忘卻對君王這個位子的執著之心。你們請我做,我就盡心盡力的做,你們覺得我做得不好,或有誰想取而代之,只要有真本領,我一定會讓賢,絕不戀棧。

8假如能做到這一步,您肯定就能高枕無憂,逍遙而自在了!

吾願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於無人之野。

9 在遙遠的南越,有一個國度名叫建德。老百姓大都純樸而沒有心機,個人的東西願意跟大眾分享,日出而做,日入而息; 生活極其簡單,不會疑神疑鬼,不會有一大堆夢想,要去實踐。

10 當他們肚子餓了,就去摘些水果、剪些野菜,打些野味回來充饑。他們不會貪心地摘一大堆水果,一大堆野菜以及捕獵超過一定食量的野獸,將之積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他們只要有點兒收穫,就拿出來與大家分享; 別人吃了,用了他們的東西,他們也不會牢記在心堙A期盼別人回報。他們不知什麼行為是義,也不知什麼態度是禮?他們只是隨其直覺,行其當行,為其當為。

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國。

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

11 在一般人眼堙A他們可能是狂狷之徒,不合仁義忠信等; 可是在他們這樣隨緣隨性的生活方式下,自然之道,卻隱然成形。因此,他們生得歡樂,死得安祥; 絕少終日困擾您的那些情緒作怪。因此,如果您真心的想過輕鬆暢快的日子,我建議您還是讓出王位,拋棄掉那些仁義忠信的刻板教條,回歸自然之道,這才是惟一的途徑。」

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

12 魯君說:「南越是多麼遙遠的地方啊!途中高山峻嶺,險道難行。我又沒有適當的交通工具,怎麼去呢?」

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

13 市南宜僚笑了笑:「車子嘛!這個簡單。只要您將前呼後擁的排場丟掉,將一大群家眷隨從捨棄掉,將您怕別人看不起的尊嚴丟掉,不要懷念您的錦殿華屋,一部小車對您而言是唾手可得的。」

市南子曰:「君無形倨,無留居,以為君車。」

14 魯君又說了:「去南越的道路彎彎曲曲的極其遙遠,沿途鮮少人煙,一路上誰陪我啊!如果只雇一部小車,就不能運載充足的糧食,那麼我餓了還能有什麼可吃的呀?既吃不飽,又走不動,這樣又怎能到達南越呢?」

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

15 市南宜僚說:「只要魯君您願意力行簡單樸素的生活,不強求一定要吃什麼,穿什麼,或住什麼; 一次簡單的旅行,即便不帶糧食,也不會餓著您的。

16 問題只在於您能不能下定決心而已。如果您肯上路,就以乘船出海為例,當您的船開遠了,當碼頭岸邊的高崖都看不見時,您的家人隨從,親朋好友等; 自然會離開各自返家,從此不再讓您憂心。

17 您應當知道,人際關係是我們最大的拖累; 人大部份的時間和精力,都浪費在應付周邊糾纏不清的人事上。

18 另外一個促使我們憂慮的就是財物。新買一部車,晚上要停泊在哪兒,永遠是我們所最擔心的事。有錢人家門口有警衛,窗戶加鐵框,家堛滲]寶股票,還要用保險箱鎖起來; 所有這些措施,都是怕別人偷竊的緣故。所以,值錢的財物,反而是一般人煩惱的根源。

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見有於人者憂。

19 堯就力求人事精簡,身上更是從不攜帶任何值錢的東西。我希望魯君您能想通這個道理,一舉將您的負累、以及您的憂慮掃除; 從此與自然之道為伍,遨遊於開闊的大莫之國中。

故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也。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

20 我們人之所以會生氣動怒,全是因為有對象才會發生。如果您在河中泛舟,突然有一條空船從對面駛過來,這條空船頃刻間將您的船撞翻了; 這時,不論您的脾氣有多壞,您也不會生氣,因為沒有生氣的對象嘛!

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惼心之人不怒;

21 相反的,如果不是空船,來船上有人,那您必定老遠的就高聲警告他:『駛遠些,別撞著我!』如果叫一聲他沒反應,那就立刻再叫第二聲; 如果第二聲還是沒反應,那您就一定會按捺不住大發脾氣了:『你瞎了眼了!還不趕快駛開!』

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

22 對前艘船不發怒,對後艘船發怒,其間的差別就在有沒有對象,有沒有能讓您洩憤的人。

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

23 如果我們將自己的身份降低些,姿態放得平易些,至少在別人的眼堙A不是那麼的突出耀眼; 那麼,在這世上生活,又有誰會找您的麻煩,又何至於終日悶悶而不樂呢?」

人能虛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