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七)



1 孔子及其門徒們受困于陳蔡之間,已經連續七天不曾吃過熱食。大家都以硬綁綁的乾糧果腹,情緒跌落到極點。平時高談闊論,說東道西的聲音,都沉靜了下來,四周一片死寂。眾人之心,更是七上八下的極不穩定。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

2 這時突然有人以樹枝敲擊槁木,低沉地吟出神農氏的曲子。這位歌者的伴奏紊亂,節拍不準; 歌聲更是荒腔走板,五音不全。從這位歌者的擊木及歌聲之中,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內心的惶恐,緊張,以及進退失據的複雜心情。

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猋氏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之心。

3 顏回聽見情這樣的歌聲,深怕老師會不高興,他保持原有的姿態不敢轉頭,只用眼睛的餘光偷偷看著老師的反應。孔子知道這位愛徒的心意,他也清楚顏回這時的心情,其實與其他人是一樣的。孔子不願意顏回為了擔心自己,維護自己,從而加增了本來就惶恐與悲哀的心情。

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

4 孔子對顏回說:「回啊!無受天損易,無受人益難,無始而非卒也,人與天一也。剛才唱歌的人是誰啊?聽其聲音,顯然功夫練得還不到家。」

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也,曰:「回,無受天損易,無受人益難。無始而非卒也,人與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誰乎!」

5 顏回沒敢點名是誰唱的,他只問孔子:「老師,請問"無受天損易"是什麼意思?」

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

6 孔子說:「饑渴寒暑,窮困不得志,這些都是自然運作的必然軌跡。季節到了嚴冬時分,樹木花草大都凋零,百獸無不處於饑餓的狀態。大旱之時,草原上因無水可飲而渴死的動物何止萬千。瘟疫來時,家畜牲口,以及百姓大批死亡。像這種自然災害,我們沒有什麼好抱怨的。逆來順受,耐心地等待; 多穿些衣服,預備些糧水,改善衛生環境,這種天損,遲早都會自動地過渡過去。

7 做別人臣子的,不能因為天損之災就辭官求去,應該堅守崗位,為國家社會的安危付出心力。

8 為人臣子的,在危難時尚應如此,那麼,身為一般的民眾,我們與天的關係就更加的不可輕忽了; 絕不能因為一點小挫折,就背叛,咀咒、責駡自己心目中的神,你說對吧!」

仲尼曰:「飢渴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泄也,言與之偕逝之謂也。為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

9 「那麼,什麼又是"無受人益難"呢?」顏回繼續問道。

「何謂無受人益難?」

10 孔子說:「人類因為文明的進步,而創造出來許多物品,這些東西,確實都給我們帶來了不少方便。而當我們起初利用,及使用這些物品時,都覺得它們實在太好用了,可是一旦用上手後,我們就再也擺脫不掉它們,如同抽煙、抽吸鴉片會上癮一樣。

11 名利也是這樣。英國人Acton說: 『權力使人腐化,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腐化。』我們必須體認到,財富、名位等都是身外之物,不是源於我們與生具來的東西。其所衍生出來的權力,極有可能成為我們腐化的根源之一。

12 我們說:『君子不搶別人的東西,聖賢不偷別人的東西。』如果我們過度佔有這些原非我們生而具有的財富、名位,那麼,我們究竟是強盜,還是小偷呢?

13 在飛禽當中,最守本分的就屬燕子了。凡是燕子認為不該取的東西,牠連看都不看一眼; 你就是將飼料放在那兒,牠也是棄之於不顧。當然,我們知道,燕子可能是害怕上了人類的當,所以才這麼做。縱然,燕子是這麼的懼怕人類,可是牠卻偏偏要在人們居住的屋簷下築巢。

14 我們知道名利、財富等會誘發我們的貪念,會為我們帶來憂慮及困擾,可是天下芸芸眾生之中,又有誰能夠真正擺脫掉這些 “人益” 的誘惑呢?」

仲尼曰:「始用四達,爵祿並至而不窮。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於鷾鴯,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社稷存焉爾!」

15 顏回又問:「什麼是"無始而非卒"呢?」

「何謂無始而非卒?」

16 孔子說:「我們人類的意識只能接觸,瞭解,感覺我們從出生到死亡這一段生的時刻。生之前、死之後的事都不是我們所可以理解的。這有些像夏天的蚊子,牠無法瞭解春天的景象,也無法瞭解冬天百物蕭條的樣子。對不能瞭解的生前與死後的問題,我們就少碰,專心地活在當下,好好地把握生的這段時間吧!」

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17 顏回望著天際,一時感到心中的憂慮似乎減少了一半,他問孔子:「那麼什麼又是 "人與天一" 呢?」

「何謂人與天一邪?」

18 孔子說:「人是大自然因緣際會演化而來的。大自然是自生的。大自然的天性埋藏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我們稱其為自性、佛性、氣、拙火、妙用等。人的這些寶貴天性之所以無法順利彰顯,是因為人性中的貪、嗔、癡等 "人之天" 之過度發展,而致使人性遮掩住 "天之天" 的天性的緣故。修行完備之人瞭解這些實情,心中坦然,知道天、知道人、知道命運的運作; 因此他們始終能保持沉穩,安寧,祥和的心境,不會被挫折、危難、恐懼等所控制,或甚至惶惶而不可終日。」

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