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北遊(十一)



1 有一次,顏回問孔子:「我曾聽一些學有所成的人說:『對客觀條件的態度,應該是無有所將,無有所迎。』請問老師,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顏淵問乎仲尼曰:「回嘗聞諸夫子曰:『無有所將,無有所迎。』回敢問其遊。」

2 孔子回答說:「修行完備的人,在個人的修習上是堅定不移的。他們認為,客觀條件是變化無常,而且也是不易掌控的,所以在日常生活上,應該隨著客觀條件的變化,隨時調整應對之方。

3 一般人則剛好相反。他們自己沒有定見,心態上又不夠沉穩,安寧,祥和。在面臨客觀條件的變化時, 他們一方面既不能認清客觀條件無常之特性; 另一方面,在應對上又執著僵化,因此,最終為自己帶來無窮的困惑與痛苦。

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內不化,今之人,內化而外不化。

4 在與客觀條件周旋的時候,我們應該緊握 “鏡子理論” 的要求。對當下的事物全心全力的反應; 對已經遠離鏡面的則不執著,不思念; 至於尚未到達鏡面中者,則應該不期盼,更不應預謀。

5 凡是對客觀條件力求擁有,甚至於掌控的想法都是有問題的。

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與之相靡?必與之莫多。

6 比如稀韋氏之囿,黃帝之圃,有虞氏之宮,湯武之室等,都是對無常的客觀環境之欲求長期持有以及霸佔的錯誤想法。

狶韋氏之囿,黃帝之圃,有虞氏之宮,湯武之室。

7 我孔某以及墨子等也都算是修行已有了一定程度的人了,然而,我們仍然免不了會以一些人為的行為標準去評論客觀環境的對錯,因而錯估形勢; 至於一般人針對客觀條件的種種所作出的反應,則更是錯誤百出,難以掌握正確的應對之方了。

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師,故以是非相齏也,而況今之人乎!聖人處物不傷物。

8 一位做到無相無住的修行人,他對客觀條件沒有什麼貪求,或榨取,以及利用的企圖。他與客觀條件的關係,就像是你與你家門口的一塊石頭一樣; 你絕對不會花精神去計算,設計,侮辱,毆打那塊石頭; 同樣的,那塊石頭自己,也不會忽然間跳起來跟你為難。

9 修行完備者,他知道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的道理; 因此在行為上,儘量做到不刺激,不抵觸,不傷害,不得罪他人。同時,他會將自己包裝成身無長物,不值得別人謀取利用的模樣,以避人耳目。

10 在主觀條件上,他是一個平凡無用的傻老頭; 客觀條件上則無欲簡樸,不致對任何人造成壓力。這有點像莊子描述的那位身體殘缺的年青人,當政府徵兵,征勞役時,大多數年青人均紛紛走避,只有他還能大搖大擺的在街上閒逛。

11 能夠修到這個境界,你就能真正的成為一個自由自在的人,悠游于人群之中而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唯無所傷者,為能與人相將迎。

12 客觀環境對我們的影響是無孔不入的。當我們各處旅行,一路上欣賞美麗的風景,觀看那優美壯麗的山林與平原; 免不了會深受吸引,且陶醉於其中。蘇東坡說西湖風光是: 濃妝淡抹兩相宜。而每當我們在憐愛其間盛開的花朵時,我們又立刻興起了 “也無人惜空教墮” 的愁悵情緒。

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樂未畢也,哀又繼之。

13 人因著客觀條件的牽引而興之樂與哀,永遠就是這樣如鐘擺般來回地交換移動。 一般人在不知穩守其根的情況下,當悲哀的情緒來襲時,他們不能防禦,或者阻止它的到來;而當歡樂的氣氛離開時,想留也留它不住,更遑論使之不要走。所以說,我們人實在是很可憐的。

哀樂之來,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

14 客觀條件的種種,總是一眨眼般轉瞬即逝。對它們來說,我們只不過是它們的一家旅店,一個臨時落腳的地方; 只停下一會兒就走了,留與不留,完全不是我們所可以做主的。

15 而這些還只是屬於我們能力範圍之內所能感知,與覺察到的。然而,在同一個時空堙A對我們而言一點兒感覺都沒有,瞬間就擦肩而過的事事物物,更不知又有多少呢?

悲夫,世人直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能能而不能所不能。

16 我們人是那麼渺小,可以接觸的時空是那麼狹窄,所以看得見,摸得到而又能正面遭遇的客觀條件也是極其有限的。這個現實,也是我們人類所無法克服、也無可更易的。

無知無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

17 然而,就是有一些人,對這個事實,這個無可改變的現實,時常歎息怨恨,而又自責。這種人是不是很愚蠢呢!

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豈不亦悲哉!

18 當我們瞭解到自己能力的局限性,與不能概括性,我們對事物就不會隨便高談闊論,不會不懂裝懂; 對事情的發展也不敢妄自下判斷,或橫加阻擋; 那些什麼都想弄清楚,什麼都要知道的人,他們實在是自不量力,太膚淺了。

至言去言,至為去為。齊知之,所知則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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