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宥(五)



1 雲將在往東遊的路上,經過扶搖之枝時,巧遇在陸地上不停拍腿跳躍著的鴻蒙。他好難得才遇見這麼一位神奇人物,不免心生仰慕,因此不由得停下來問道:「您是誰啊?老先生,請問您為什麼不停地拍腿跳躍呀?」

雲將東遊,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鴻蒙方將拊脾雀躍而遊。雲將見之,倘然止,贄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為此?」

2鴻蒙仍然不停地拍腿跳躍著,只簡短的回答:「沒幹什麼,只是在這兒閒逛罷了!」

鴻蒙拊脾雀躍不輟,對雲將曰:「遊!」

3雲將接著問:「老先生,我想請教您幾個問題,可以嗎?」

雲將曰:「朕願有問也。」

4鴻蒙抬起頭來,望著雲將略感詫異地應了一聲:「哦!」

鴻蒙仰而視雲將曰:「籲!」

5雲將立刻把握機會問道:「天氣不合,地氣鬱結,陰,陽,風,雨,晦,明六氣不調,四季變化也沒按時轉換。我覺得自己有責任去設法調和六氣,俾萬物生存的環境會更理想些,你覺得我應該這樣做嗎?」

雲將曰:「天氣不和,地氣鬱結,六氣不調,四時不節。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群生,為之奈何?」

6鴻蒙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低下頭繼續地拍腿跳躍著。

鴻蒙拊脾雀躍掉頭曰:「吾弗知!吾弗知!」

7 雲將悵然地離開,繼續各處遊蕩的生活。就這樣又過了三年。有一天雲將路過宋國時,在原野上又再巧遇鴻蒙。雲將有他鄉遇故知之感,立刻欣喜若狂地對鴻蒙說:「老先生! 您還認得我嗎?老先生,您還認不認識我呀?」

雲將不得問。又三年,東遊,過有宋之野,而適遭鴻蒙。雲將大喜,行趨而進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願聞於鴻蒙。

8替天行道之類的事,在雲將腦海中已經縈繞太長的時間了; 雲將下定決心,這回一定要把握機會,好好問個清楚,好將心中的疑慮一掃而空。

9雲將在鴻蒙面前恭恭敬敬地叩了無數個響頭,又將老問題重新提了一遍。鴻蒙見雲將態度真誠,也不好意思太拒人於千里之外,可是他還是不願正面的回答雲將有關替天行道的事。

10鴻蒙說:「我整天到處遊蕩,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我每天東奔西跑,漫無目的的逛,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到那兒去。老是東張西望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看些什麼。像我這樣的一個閒老頭,又那裡知道你想瞭解的大道理是什麼呢?」

鴻蒙曰:「浮游,不知所求;倡狂,不知所往;遊者鞅掌,以觀無妄。朕又何知!」

11雲將接著說:「是啊!我也是像你那樣,一心想做一名閒雲野鶴,自由自在的到處遊蕩,可是我就是甩不掉一大堆想要追隨我的人,我走到那兒,他們就跟到那兒。請你告訴我,你的自由是怎麼得到的?」

雲將曰:「朕也自以為倡狂,而民隨予所往;朕也不得已於民,今則民之放也!願聞一言。」

12鴻蒙有點同情雲將的心境,也知道他一心求道的誠意,因此決定將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訴他。

13鴻蒙說:「你說的沒錯,自然運行之道是有些混亂了。萬物生存的環境也被破壞了。宇宙運行的指令,無法準確地傳達執行。原野上的生物如今都被驅離,各散一方,生物鏈被打破了。鳥兒也亂了規矩,在深夜裡仍然叫個不停。草樹等植物也枯萎了; 連昆蟲等小動物也不能倖免。唉!這些問題都是人類干擾自然運行的結果啊!」

鴻蒙曰:「亂天之經,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獸之群,而鳥皆夜鳴;災及草木,禍及止蟲。意!治人之過也。」

14雲將深以為是,接著說:「是啊!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到底應該怎麼辦呢?」

雲將曰:「然則吾奈何?」

15鴻蒙看看雲將,慈祥地說:「回家吧!你是什麼也幫不上忙的。」

鴻蒙曰:「意!毒哉!僊僊乎歸矣。」

16雲將仍不死心,不斷地懇求鴻蒙:「遇見你很不容易,請你無論如何多開導我一些,要不然我回到家也是睡不著覺的。」

雲將曰:「吾遇天難,願聞一言。」

17鴻蒙整理一下衣服,坐直了身子,神情嚴肅地說:「回去打坐,默想,好好地照顧你的心,讓它沉靜下來。至於修補自然的事,不用你操心,祂會自行調整的。

鴻蒙曰:「意!心養。汝徒處無為,而物自化。

18我們這個身體是來自大自然的,終有一天會歸還給祂。身體不是我們的,我們也不屬於身體。身體是一部租來的車子,我們應該好好地駕駛,保護它讓它不要受到傷害。保養它,務使在我們租用的這段時間裡,開得順暢,不會在高速公路上拋錨,時間到了就得還給車行。

19所以在照顧,應用,持有上要有所分際。你自幼學的那些知識,觀念,思想也要過濾澄清,不可全信。在運用上也要格外小心。

20記住,許多庸人自擾的問題,都是來自我們過去所吸收的爛知識中,因發酵而生的。

墮爾形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

21世間的是是非非都是相對的。今天對的明天不一定對; 這裡流行的那裡可能已經過時。甲地人認為美的,乙地人卻認為太胖或沒有福像。

22所以不要捲入是非圈中,徒生煩惱,浪費時間。最重要是要明白,這個宇宙在初生之時,萬物都是一體的,大家根本沒有彼此之分。在萬物各奔東西南北、上下左右一段時間後,有一天大家又要再聚合在一起,重回初生的狀態。

23在神靈方面,我們不是很清楚。可是從世間的許多活動變化來看,我們受到神的眷顧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因此,在我們死後,同樣的神也一定會照顧我們,所以,對往生的問題也不必太憂心。

大同乎涬溟。解心釋神,莫然無魂。

24總之,放鬆心情,做一個自由自在的快樂人,忘掉世俗的紛紛擾擾,同時也忘掉神靈方面,那些所謂大師的胡說八道。

25傻傻呆呆地,安安靜靜地,沉沉穩穩地過日子。做好眼前每一件事,專心的做。

26但是成功不必在我。功成而身退,不居功,不諉過。你的生活會自然地舒適而富足。

27與大自然的總體運作和諧同步,你不必知道大自然運作的秘密,也不必明白其過程。

28生活環境日趨繁榮,是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形成的。所以,它也不會突然消失。只有當你自作聰明,揠苗助長,畫蛇添足時,你與大自然的和諧才會受到傷害。所以,不要一直想知道大自然運作的幕後主持人是誰,也不要想去探究它的原理,更別想去修正,或助長它。」

萬物云云,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渾渾沌沌,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無問其名,無闚其情,物故自生。」

29雲將心中的疑慮終於解開了。他感概地說:「感謝上蒼,能有你這樣一位名師來告訴我生命力的泉源,教導我沉靜安寧的原則。長久以來我所追尋的,今天終於有了答案。」雲將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兩個響頭,神情肅然,抬頭挺胸地走了。

雲將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辭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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