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運(六)



1孔子到老子家作客,在閒聊中,孔子不經意的又將他那套仁義的理論搬了出來。

2老子打斷了他的論述。老子說:「如果我們用米糠灑在別人的眼睛裡,這傢伙必定一時天昏地暗失去了方向感。如果晚上臨睡之前,蚊帳沒有弄得嚴實,紗窗也沒有關好,蚊子馬上會飛進來,那麼,這一夜我們一定不會睡的安穩。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膚,則通昔不寐矣。

3仁義的觀念就像米糠,就像蚊子,一旦入侵,你的心就容易激發衝動。不是義憤填膺想幹些傻事,就是怒火中燒,意欲置某人於死地。在這樣的情況下,你的沉穩,安寧,祥和之心境就被破壞了。

4歷史上大家對秦檜陷害岳飛的事都深惡痛絕,認為秦檜出賣忠良不仁不義。假如是一位血氣方剛的年青人,在知道這件事的原委後,他必然興起將秦檜殺之而後快的衝動。這就是仁義 “憯然乃憤吾心” 的現象。

夫仁義憯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

5我們身為哲學家,身為天下的老師,無不在求讓普天之下,充滿了一片祥和之氣;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如果我們的主張如仁義等是激起人心憤怒不滿,群情激憤,或群起而攻之等打殺的行為,那麼,不論你的出發點是什麼都是有問題的。

6我們為什麼不讓百姓保有他們原來的純真天性,就像自然風一樣,或東或西或南或北徐徐吹來,讓人產生舒服愉快的感覺。

7如果有一把電扇,它固定於一個方向,一直對著你吹,你會受得了嗎?所以人們才發明會轉動的電扇。

8德行也是這樣,自始至終死抱著一種信念如納粹者,那是沒有人會喜歡的。

9所以你到處鼓吹仁義這種人為的,單一的道德標準,以作為人們修行求道之方,這無異於吹號打鼓以求亡子復生,根本是不可能辦到的。

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朴,吾子亦放風而動,總德而立矣!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

10每個人乃至於各種生物,在大自然的巧妙安排下,都具有其獨特的性格。你看仙鶴,它不必每天洗澡,可是它的羽毛永遠是那麼潔白; 烏鴉也沒有特別注重於天天作日光浴,可是它就是長得那麼黝黑發亮;

11人的天性,就像仙鶴及烏鴉的羽毛一樣,都具有其天然的特性。它們只須簡簡單單的按照其天性生活,其毛色就能保持的完美無缺,絕對不需要每天刻意地洗澡或曝曬。

12這個事實說明,我們只要讓百姓維持他們與生俱來的純真天性,他們的生活行為,自然而然地就能符合其生存在天地之間的最佳條件。我們不必擔心,不必別出心裁地弄一套仁義等道德規範來束縛,改變,扭曲他們的天性。這個道理是多麼的淺顯,它是不容爭辯或質疑的。

13至於我們經常鼓勵人們努力追求的其他如名位,榮譽等也是一樣,都會擾亂人心,不是我們應該提倡及推廣的課題。

夫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為辯;名譽之觀,不足以為廣。

14仁義及名譽等,都各有其一定的好處。可是比起自然天生的純真天性是差太遠了。這好比湖水乾涸後,兩條魚互吐唾沫以維持生命。唾沫這點水是可以短暫地維持牠倆的生命,可是如果有機會重返江湖,那又有誰願意過這種相呴以濕,相濡以沫的日子呢?」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

15孔子回家後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以致三天沒有開口說話。弟子們都感到氣氛的凝重,心想再這樣下去老師一定會生病的,所以他們都試圖想製造些話題來引開老師的注意。

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

16終於有人開口了。他說:「老師您去見老聃時,在他那兒,您給他講了些什麼道理啊?」

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得將何規哉?」

17孔子搖了搖頭,低聲地說:「我這次才算是真正的領教到什麼是人間之龍,什麼是真正的修行完備之人了。李老先生他的道理,總的來說就是: 宇宙的真理。它應用到一般瑣事就成為花開花落,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他圓滿地與大自然結合在一起,行其當行,止其不可不止。

18陰陽是他的糧食,真氣貫穿他的身體,他真正做到與大自然共生共榮的境界。 我當時聽得瞠目結舌,整個人都傻住了。哪里還說得出什麼道理給他聽。」

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乎雲氣而養乎陰陽。 予口張而不能嗋,予又何規老聃哉?」

19子貢有些不服氣,他偏不相信,天底下真有這樣的人。他心想,必定是老師老眼昏花, 一時糊塗,才會得出如此印象。

20子貢說:「我就不相信,這世上真有人不動如山,出如蛟龍,安靜得像啞巴,而說起話來聲如雷擊,當他意念升起,想作什麼事時,天都動起來與之配合; 他安祥悠閒地坐在那兒,似乎什麼事也沒幹,可是所有的事都完美無缺地自動完成。老師將此人說得如此神奇,那我非得親自跑一趟去會會他不可。」

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發動如天地者乎?賜亦可得而觀乎?」

21子貢以孔子弟子的身份往老聃處求見。老聃在會客室堶漸發言。他謙虛地說:「我已經是一大把年紀的人了,你今天到我這兒來又有什麼指教呢?」

遂以孔子聲見老聃。老聃方將倨堂而應,微曰:「予年運而往矣,子將何以戒我乎?」

22子貢說:「在三皇五帝時期,他們治理天下的方式不同,可是他們輝煌的名聲,卓越的政績都是一樣的。為什麼你卻獨排眾議,認為他們不是聖人呢?」

子貢曰:「夫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係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為非聖人,如何哉?」

23老聃覺得這個年青人來勢洶洶,似乎是有備而來砸館的。因此決心探探虛實, 看他心堥鴝釵b想些什麼。他問道:「你認為三皇五帝治理國家的方式不同,到底他們是怎麼個不同法?你可以解釋一下嗎?」

老聃曰:「小子少進!子何以謂不同?」

24子貢說:「堯將王位授於舜,舜將王位讓給禹,而禹是勤奮地為天下做事。湯則經常出兵打仗保國為民。文王以懷柔的方式容忍紂,以換取和平,而武王則伐紂,以斬草除根的方式將紂消滅,以解百姓倒懸之苦。這就是我所謂不同。」

對曰:「堯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湯用兵,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曰不同。」

25老聃說:「年青人講話不要那麼衝動。過來!坐下來,讓我告訴你,三皇五帝治天下時的實情到底如何。

老聃曰:「小子少進,余語女三皇五帝之治天下。

26在黃帝治理天下時,社會上沒有那麼多臭規矩。所以當有人家媬豸H死了,他在大眾面前,沒有呼天搶地的大哭,鄉人也不會罵他不仁不孝。

黃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

27在堯治理天下時,他使百姓間團結友愛,關係密切。為了其百姓之親人的安危及利益著想,他可以殺死那個來犯的外人,而社會並不會定他的罪,認為他是兇手。這是因為,在當時的社會,維持個人的自由權利,財產隱私,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為其親殺其服而民不非也。

28舜治天下時,教導百姓應努力向上,所謂『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成名天下知』。 母親懷個孩子都要十個月,可是孩子才生下來五個月,家長就急著教導孩子講話、讀書認字、深怕孩子輸在起跑點上。因此個個還沒成年就老氣橫秋的,失去了孩子應有的天真與爛漫。孩童夭折的比率也因此而大幅增加。

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誰,則人始有夭矣。

29禹治理天下的時候,他鼓勵百姓求新求變,認為人定勝天。河道可以更改,滄海可以變桑田; 個人的意志可以透過暴力,武力去完成。當一切發展到了極致之時,軍隊便成為了爭強奪地的工具。而當人被冠上盜賊的帽子時,生命就不再有保障,人人得而誅之。

30當盜賊的定義被設定為: 不合我們的道德標準,不合我們的風俗習慣,甚至非為同類者時,天下人心就浮動了。為了某種主義或觀念,可以打得頭破血流,深怕自己被邊緣化; 因為一旦被邊緣化,就會喪失社會主流價值,就有被扣上盜賊帽子的可能。而盜賊的下場是極其悲慘的。

31你看今天的社會,儒墨等學派四起,爭相奪取主流地位,國家社會將被他們弄成什麼樣子啊!真不敢想像。

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殺盜非殺,人自為種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

32對這樣的可能發展,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其作始有倫,而今乎婦女,何言哉!

33讓我告訴你,過去我們都認為三皇五帝治天下,其實他們的治才是亂的開始,才是亂的根源。三皇他們治理天下的政策上悖日月之明,下背離山川之精,中失四時之施。這些政策就像毒蠍子的尾巴一樣螫得人生不如死。這樣的人還敢自稱是聖人,這豈不是很可恥,也很無恥嗎?」

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

34子貢聽得汗流浹背,至今始知自己整天鼓吹的儒家思想原來有這麼大的副作用,一時有無地自容,坐立不安的感覺。

其知憯於蠣蠆之尾,鮮規之獸,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聖人,不可恥乎?其無恥也!」子貢蹴蹴然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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