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無鬼(一)



1 徐無鬼因女商的推薦,有機會上京晉見魏武侯。武侯完全沒有將這個鄉下土包子放在眼堙A他只覺得自己撥空接見這件事本身,對徐無鬼已經是一個無上光榮的面子了。

2 於是,當大家坐定後,武侯面露不屑之色,他對徐無鬼說:「你看起來非常憔悴。長時間居住在窮鄉僻壤的山林之中,日子過得必定很辛苦吧!如今有機會到京城來,何妨多住些日子,好好享受一下。我想這大概也是你同意前來拜見我的原因吧!」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

3 武侯那副瞧不起人的模樣,令徐無鬼頗為反感,可是身為客人的他,再不滿也得謹守起碼的禮貌。只是,武侯如此一口咬定,將自己評為趨炎附勢之人,則是孰可忍,孰不可忍的事。因此,他覺得,適當的反擊也是必要的。

4 想到這堙A徐無鬼抬起頭來,直視著武侯。他不徐不疾的說:「武侯在京日理萬機,又要應付這麼多形形色色的人,以此判斷,我相信還是武侯您比較忙。哪像我,天天在鄉下無所事事,遊山玩水的生活,根本談不上什麼辛苦。

5 所以,應該慰問與關懷的是您武侯,而不是在下我。

徐無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

6 我這樣說並非是沒有道理的。您身為一國之君有一大堆的政治理想要付諸實踐。社會國家在您的治理下,許許多多的道德標準都已經被高高豎起,無論是好人、壞人; 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能做之類; 都是旗織鮮明的擺在那兒。

君將盈耆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

7 當理想成功達成,您就樂,當理想破滅時您就悲傷難過。遇到好人就滿意高興,遇到壞人、暴民則氣憤亟思打伐。您的心情在這樣的衝擊下,一刻不得安寧。在情緒長期持續波動的情況下,身體哪有不出問題的?

君將黜耆欲,掔好惡,則耳目病矣。

8 今天我來到這堙A就是要請您盡速降低您的欲望理想,不要讓世俗的忠義仁信等束縛著您,如此,您的問題才能應刃而解。」

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

9 武侯聽見徐無鬼這樣說,心媄孎K感到不悅,面子上也覺得掛不住,可是卻又找不到生氣的理由,因此悶不吭聲地坐在那兒,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武侯超然不對。

10 過了一會,徐無鬼首先打破沈默。他說:「武侯啊!我知道您喜歡狗,何不讓我們來談談狗經呢? 我長期呆在鄉下,對狗兒還有些認識。」

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

11 武侯聽了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徐無鬼繼續說:「品質低下的狗,吃飽了就睡。這種狗跟貓一樣,沒有什麼價值,就只知道貪取那點狗食。

12 而中等品質的狗,則可以遣用來看門,因為牠能發出吠叫聲,提醒我們早作防備。

13 最好的狗,在執行其保衛主人的任務時,會勇猛的,全力的保衛牠的主人,完全不顧自身的性命安危。然而,坦白的說,我相馬的能力其實比相狗還要強些。」

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質若視日;上之質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

14 武侯眼睛睜得更大了,因為他是有名的馬癡。徐無鬼說:「一般人認為好的馬在表演的時候,中規中矩,一絲不苟。走起路來直的筆直,方的正方,圓的渾圓。可是,對我來說,真正好的馬,應該是身形勻稱,體態沉穩; 神情若有所失,略帶憂傷。牠站在那堙A紋風不動,蓄勢待發; 恰似抵在滿弓上,即將發射的箭。像這樣的馬,牠如果邁開腳步,奔馳起來,就不是任何其他的馬所可以望其項背的了。」

吾相馬,直者中繩,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卹若失,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軼絕塵,不知其所。」

15 武侯聽到入神處,不由得拍掌叫好,大笑起來。一場會面,就這樣在一片歡愉聲中結束了。

武侯大說而笑。

16 當徐無鬼走出宮殿時,女商正在殿門外等候他。女商對徐無鬼說:「究竟你跟武侯說了些什麼?他居然會笑得那麼開心?

17 平時,當我們上朝跟他談些詩書禮樂,六韜經略以及議論一些興利除弊的事時,無論我們說得如何口沫橫飛,武侯向來很少搭上兩句的。適才你到底說了些什麼,竟弄得他如此開懷呢?」

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而吾君未嘗啟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

18 徐無鬼泰然自若地說:「也沒談什麼,我只是跟他講了一些相狗,相馬的訣竅而已。」

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

19 女商半信半疑地說:「是這樣嗎?」徐無鬼停下了腳步,對女商說:「你有沒有聽說過,在越國,那些被放逐到南方的犯人; 他們在放逐幾天後,一旦在外面碰見熟人,就高興得很;如果是被放逐了好幾個月,那麼只要他們一遇見國人,不管認識或不認識,都會感覺到親切得不得了。如果在那人煙罕至的地方,被放逐了幾年,這時只要一見到人,馬上就會喜極而泣,感動得無以復加。

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

20 至於為什麼會這樣呢?這不就是因為,他們離開人群太久的緣故嗎?像我這樣,獨自一人住在荒郊野外的洞穴堙A洞外古木參天,偶爾心生寂寞也是難免的。這時,假如我聽見了外面有人行走的腳步聲,我就會心跳加速,興奮不已。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自己的兄弟親戚能來盤桓數日,敘一敘別情的話,我就高興死了。你們的武侯,今天難得這麼高興,這都怪你們平日太忽略他了,以致他內心深感寂寞的緣故吧!」

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藜藿柱乎鼪鼬之徑,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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