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世成

金世成﹐長山人。素人檢。忽出家作頭陀。類顛﹐啖不潔以為美。犬羊遺穢于前﹐輒
伏啖之。自號為佛。愚民婦異其所為﹐執弟子禮者以千萬計。金訶使食矢﹐無敢違者。創
殿閣﹐所費不資﹐人咸樂輸之。邑令南公惡其怪﹐執而笞之﹐使修聖廟。門人競相告曰︰
『佛遭難﹗』爭募救之。宮殿旬月而成﹐其金錢之集﹐尤捷于酷吏之追呼也。

異史氏曰︰『予聞金道人﹐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謂為‘金世成佛’。品至啖穢﹐極矣。
笞之不足辱﹐罰之適有濟﹐南令公處法何良也﹗然學宮圮而煩妖道﹐亦士大夫之羞矣。』

董生

董生﹐字遐思﹐青州之西鄙人。冬月薄暮﹐展被于榻而熾炭焉。方將篝燈﹐適友人招
飲﹐遂扃戶去。至友人所﹐座有醫人﹐善太素脈﹐遍診諸客。末顧王生九思及董曰︰『余
閱人多矣﹐脈之奇無如兩君者︰貴脈而有賤兆﹐壽脈而有促征。此非鄙人所敢知也。然而
董君實甚。』共驚問之。曰︰『某至此亦窮于術﹐未敢臆決。願兩君自慎之。』二人初聞
甚駭﹐既以為模棱語﹐置不為意。

半夜﹐董歸﹐見齋門虛掩﹐大疑。醺中自憶﹐必去時忙促﹐故忘扃鍵。入室﹐未遑
纂M下繁體熱﹐音ruo4﹐點火
火﹐先以手入衾中﹐探其溫否。才一探入﹐則膩有臥人。
大愕﹐斂手。急火之﹐竟有姝麗﹐韶顏稚齒﹐神仙不殊。狂喜﹐戲探下體﹐則毛尾修然。
大懼﹐欲遁﹐女已醒﹐出手捉生臂﹐問︰『君何往﹖』董益懼﹐戰慄哀求︰『願仙人憐恕﹗』
女笑曰︰『何所見而畏我﹖』董曰︰『我不畏首而畏尾。』女又笑曰︰『君誤矣。尾于何
有﹖』引董手﹐強使復探﹐則髀肉如脂﹐尻骨童童。笑曰︰『何如﹖醉態目蒙瞳﹐不
知所見伊何﹐遂誣人若此。』董固喜其麗﹐至此益惑﹐反自咎適然之錯。然疑其所來無因。
女曰︰『君不憶東鄰之黃髮女乎﹖屈指移居者﹐已十年矣。爾是我未笄﹐君垂髫也。』董
恍然曰︰『卿周氏之阿瑣耶﹖』女曰︰『是矣。』董曰︰『卿言之﹐我仿彿憶之。十年不
見﹐遂苗條如此﹗然何遽能來﹖』女曰︰『妾適痴郎四五年﹐翁姑相斷逝﹐又不幸為文君。
剩妾一身﹐煢無所依。憶孩時相識者惟君﹐故來相見就。入門已暮﹐邀飲者適至﹐遂潛隱
以待君歸。待之既久﹐足冰肌粟﹐故借被以自溫耳﹐幸勿見疑。』董喜﹐解衣共寢﹐意殊
自得。月余﹐漸羸瘦﹐家人怪問﹐輒言不自知。久之﹐面目益支離﹐乃懼﹐復造善脈者診
之。醫曰︰『此妖脈也。前日之死征驗矣﹐疾不可為也。』董大哭﹐不去。醫不得已﹐為
之針手灸臍﹐而贈以藥。囑曰︰『如有所遇﹐力絕之。』董亦自危。既歸﹐女笑要之。怫
然曰︰『勿復相糾纏﹐我行且死﹗』走不顧。女大慚﹐亦怒曰︰『汝尚欲生耶﹗』至夜﹐
董服藥獨寢﹐甫交睫﹐夢與女交﹐醒已遺矣。益恐﹐移寢于內﹐妻子火守之。夢如故。窺
女子已失所在。積數日﹐董吐血斗余而死。

王九思在齋中﹐見一女子來﹐悅其美而私之。詰所自﹐曰︰『妾遐思之鄰也。渠舊與
妾善﹐不意為狐惑而死。此輩妖氣可畏﹐讀書人宜慎相防。』王益佩之﹐遂相歡待。居數
日﹐迷罔病瘠。忽夢董曰︰『與君好者狐也。殺我矣﹐又欲殺我友。我已訴之冥府﹐泄此
幽憤。七日之夜﹐當炷香室外﹐勿忘卻﹗』醒而異之。謂女曰︰『我病甚﹐恐將委溝壑﹐
或勸勿室也。』女曰︰『命當壽﹐室亦生﹔不壽﹐勿室亦死也。』坐與調笑。王心不能自
持﹐又亂之。已而悔之﹐而不能絕。及暮﹐插香戶上。女來﹐拔棄之。夜又夢董來﹐讓其
違囑。次夜﹐暗囑家人﹐俟寢後潛炷之。女在榻上﹐忽驚曰︰『又置香耶﹖』王言不知。
女急起得香﹐又折滅之。入曰︰『誰教君為此者﹖』王曰︰『或室人懮病﹐信巫家作厭禳
耳。』女彷徨不樂。家人潛窺香滅﹐又炷之。女忽嘆曰︰『君福澤良厚。我誤害遐思而奔
子﹐誠我之過。我將與彼就質于冥曹。君如不忘夙好﹐勿壞我皮囊也。』逡巡下榻﹐仆地
而死。燭之﹐狐也。猶恐其活﹐遽呼家人﹐剝其革而懸焉。王病甚﹐見狐來曰︰『我訴諸
法曹﹐法曹謂董君見色而動﹐死當其罪﹔但咎我不當惑人﹐追金丹去﹐復令還生。皮囊何
在﹖』曰︰『家人不知﹐已脫之矣。』狐慘然曰︰『余殺人多矣﹐今死已晚﹔然忍哉君乎﹗』
恨恨而去。王病幾危﹐半年乃瘥。


齒乞

新城王欽文太翁家﹐有圉人王姓﹐幼入勞山學道。久之﹐不火食。惟啖松子及白石﹐
遍體生毛。既數年﹐念母老歸裡﹐漸復火食﹐猶啖石如故。向日視之﹐即知石之甘苦酸咸﹐
如啖芋然。母死﹐復入山﹐今又十七八年矣。


廟鬼

新城諸生王啟後者﹐方伯中宇公象坤曾孫。見一婦人入室﹐貌肥黑不揚。笑近坐榻﹐
意甚褻。王拒之﹐不去。由此坐臥輒見之。而意堅定﹐終不搖。婦怒﹐批其頰有聲﹐而亦
不甚痛。婦以帶懸樑上﹐與並縊。王不覺自投樑下﹐引頸作縊狀。人見其足不履
地﹐挺然立空中﹐即亦不能死。自是病顛。忽曰︰『彼將與我投河矣。』望河狂奔﹐曳之
乃止。如此百端﹐日常作﹐術藥罔效。一日﹐忽見有武士綰鎖而入﹐怒叱曰︰『朴誠者汝
何敢擾﹗』即縶婦項﹐自櫺中出。才至窗外﹐婦不復人形﹐目電閃﹐口血赤如盆。憶城隍
廟門中有泥鬼四﹐絕類其一焉。於是病若失。


陸判

陵陽朱爾旦﹐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鈍﹐學雖篤﹐尚未知名。一日﹐文社眾飲。或戲
之雲︰『君有豪名﹐能深夜赴十王殿﹐負得左廊判官來﹐眾當醵作筵。』蓋陵陽有十王殿﹐
神鬼皆以木彫﹐妝飾如生。東廡有立判﹐綠面赤須﹐貌尤獰惡。或夜聞兩廊拷訊聲。入者﹐
毛皆森豎。故眾以此難朱。朱笑起﹐徑去。居無何﹐門外大呼曰︰『我請髯宗師至矣﹗』
眾皆起。俄負判入﹐置幾上﹐奉觴﹐酹之三。眾睹之﹐瑟縮不安于座﹐仍請負去。朱又把
酒灌地﹐祝曰︰『門生狂率不文﹐大宗師應該不為怪。荒舍匪遙﹐合乘興來覓飲﹐幸勿為
畛畦。』乃負之去。

次日﹐眾果招飲。抵暮﹐半醉而歸﹐興未闌﹐挑燈獨酌。忽有人搴帘入﹐視之﹐則判
官也。朱起曰︰『意吾殆將死矣﹗前夕冒瀆﹐今來加斧耶﹖』判官濃髯﹐微笑曰︰
『非也。昨蒙高義相訂﹐夜偶暇﹐敬踐達人之約。』朱大悅﹐牽衣促坐﹐自起滌器上纂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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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判曰︰『天道溫和﹐可以冷飲。』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餚果。
妻聞﹐大駭﹐戒勿出。朱不聽﹐立俟治具以出。易盞交酬﹐始詢姓氏。曰︰『我陸姓﹐無
名字。』與談古典﹐應答如響。問︰『知制藝否﹖』曰︰『妍媸亦頗辨之。陰司誦讀﹐與
陽世略同。』陸豪飲﹐一舉十觥。朱因竟日飲﹐遂不覺玉山傾頹﹐伏幾醺睡。比醒﹐則殘
燭昏黃﹐鬼客已去。

自是三兩日輒一來﹐情益洽﹐時抵足臥。朱獻窗稿﹐陸輒紅勒之﹐都言不佳。一夜﹐
朱醉﹐先寢﹐陸猶自酌。忽醉夢中﹐覺臟腹微痛﹔醒而視之﹐則陸危坐床前﹐破腔出腸胃﹐
條條整理。愕曰︰『夙無仇怨﹐何以見殺﹖』陸笑雲︰『勿懼﹐我為君易慧心耳。』從容
納腸已﹐複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畢﹐視榻上亦無血跡。腹間覺少麻木。見陸置
肉塊幾上。問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竅塞耳。適在冥間﹐于千萬心中﹐
揀得佳者一枚﹐為君易之﹐留此以補闕數。』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視﹐則創縫已合﹐有
線而赤者存焉。自是文思大進﹐過眼不忘。數日﹐又出文示陸。陸曰︰『可矣。但君福薄﹐
不能大顯貴﹐鄉、科而已。』問︰『何時﹖』曰︰『今歲必魁。』未幾﹐科試冠軍﹐秋闈
果中經元。同社生素揶揄之﹔及見闈墨﹐相視而驚﹐細詢始知其異。共求朱先容﹐願納交
陸。陸諾之。眾大設以待之。更初﹐陸至﹐赤髯生動﹐目炯炯如電。眾茫乎無色﹐齒欲相
去﹔漸引去。

朱乃攜陸歸飲﹐既醺﹐朱曰︰『湔腸伐胃﹐受賜已多。尚有一事欲相煩﹐不知可否﹖』
陸便請命。朱曰︰『心腸可易﹐面目想亦可更。山荊﹐予結髮人﹐下體頗亦不惡﹐但頭面
不甚佳麗。尚欲煩君刀斧﹐如何﹖』陸笑曰︰『諾﹐容徐圖之。』過數日﹐半夜來叩關。
朱急起延入。燭之﹐見襟裹一物。詰之﹐曰︰『君曩所囑﹐向艱物色。適得一美人首﹐敬
報君命。』朱撥視﹐頸血猶溫。陸立促急入﹐勿驚禽犬。朱慮門戶夜扃。陸至﹐一手推扉﹐
扉自外門內闢。引至臥室﹐見夫人側身眠。陸以頭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
按夫人項﹐著力如切腐狀﹐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懷﹐取美人首合項上﹐詳審端正﹐
而後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際﹐命朱瘞首靜所﹐乃去。朱妻醒﹐覺頸間微麻﹐而頰甲錯﹔搓
之﹐得血片﹐甚駭。呼婢汲盥﹔婢見面血狼藉﹐驚絕。濯之﹐盆水盡赤。舉首則面目全非﹐
又駭極。夫人引鏡自照﹐錯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覆細視﹐則長眉掩鬢﹐笑靨承顴﹐
畫中人也。解領驗之﹐有紅線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異。

先是﹐吳侍御有女甚美﹐未嫁而喪二夫﹐故十九猶未醮也。上元游十王殿﹐時遊人甚
雜﹐內有無賴賊窺而艷之﹐遂陰訪居里﹐乘夜梯入﹐穴寢門﹐殺一婢于床下﹐逼女與淫﹔
女力拒聲喊﹐賊怒﹐亦殺之。吳夫人微聞鬧聲﹐呼婢往視﹐見尸駭絕。舉家盡起﹐停尸堂
上﹐置首項側﹐一門啼號﹐紛騰終夜。詰旦啟衾﹐則身在而失其首。遍撻侍女﹐謂所守不
恪﹐致葬犬腹。侍御告郡。郡嚴限捕賊﹐三月而罪人弗得。漸有以朱家換頭之異聞吳公者。
吳疑之﹐遣媼探諸其家﹔入見夫人﹐駭走以告吳公。公視女尸故存﹐驚疑無以自決。猜朱
以左道殺女﹐往詰朱。朱曰︰『室人夢易其首﹐實不解其何故﹔謂仆殺之﹐則冤也。』吳
不信﹐訟之。收家人鞠之﹐一如朱言。郡守不能決。朱歸﹐求計于陸。陸曰︰『不難﹐當
使伊女自言之。』吳夜夢女曰︰『兒為蘇溪楊大年所賊﹐無與朱孝廉。彼不艷于其妻﹐陸
判官取兒頭與之易之﹐是兒身死而頭生也。願勿相仇。』醒告夫人﹐所夢同。乃言于官。
問﹐果有楊大年﹔執而械之﹐遂伏其罪。吳乃詣朱﹐請見夫人﹐由此為翁婿。乃以朱妻首
合女尸而葬焉。

朱三入禮闈﹐皆以場規被放。於是灰心仕進﹐積三十年。一夕﹐陸告曰︰『君壽不永
矣。』問其期﹐對以王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達人觀之﹐
生死一耳﹐何必生之為樂﹐死之為悲﹖』朱以為然。即治衣衾棺槨﹔既竟﹐盛服而沒。
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懼。朱曰︰『我誠鬼﹐不異生時。慮爾
寡母孤兒﹐殊戀戀耳。』夫人大慟﹐涕垂膺﹔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還魂之說﹐
君既有靈﹐何不再生﹖』朱曰︰『天數不可違也。』問︰『在陰司作何務﹖』曰︰『陸判
荐我督案務﹐授有官爵﹐亦無所苦。』夫人欲再語﹐朱曰︰『陸公與我同來﹐可設酒饌。』
趨而出。夫人依言營備。但聞室中笑飲﹐亮氣高聲﹐宛若生前。半夜窺之﹐上穴﹐下目
然已逝。自是三數日輒一來﹐時而留宿繾綣﹐家中事就便經紀。子瑋方五歲﹐來輒捉抱﹔
至七八歲﹐則燈下教讀。子亦慧﹐九歲能文﹐十五入邑癢﹐竟不知無父也。從此來漸疏﹐
日月至焉而已。又一夕來﹐謂夫人曰︰『今與卿永訣矣。』問︰『何往﹖』曰︰『承帝命
為太華卿﹐行將遠赴﹐事煩途隔﹐故不能來。』母子持之哭﹐曰︰『勿爾﹗兒已成立﹐家
計尚可存活﹐豈有百歲不拆之鸞鳳耶﹗』顧子曰︰『好為人﹐勿墮父業。十年後一相見耳。』
徑出門去﹐於是遂絕。

後瑋二十五舉進士﹐官行人。奉命祭西嶽﹐道經華陰﹐忽有輿從羽葆﹐馳沖鹵簿。訝
之。審視車中人﹐其父也。下車輿﹐火馳不顧。去數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贈。遙語曰︰
『佩之當貴。』瑋欲追從﹐見輿馬人從﹐飄忽若風﹐瞬息不見﹐痛恨良久﹔抽刀視之﹐制
極精工﹐鐫字一行﹐曰︰『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園而行欲方。』瑋後官至司馬。生五子﹐
日沉﹐曰潛﹐曰V勿﹐曰渾﹐曰深。一夕﹐夢父曰︰『佩刀宜贈渾也。』從之。渾仕
為總憲﹐有政聲。

異史氏曰︰『斷鶴續鳧﹐矯作者妄﹔移花接木﹐創始者奇﹔而況加鑿削于肝腸﹐施刀
錐于頸項者哉﹗陸公者﹐可謂媸皮裹妍骨矣。明季至今﹐為歲不遠﹐陵陽陸公猶存乎﹖尚
有靈焉否也﹖為之執鞭﹐所忻慕焉。』


嬰寧

王子服﹐莒之羅店人﹐早孤。絕惠﹐十四入泮﹐母最愛之﹐尋常不令游郊野。聘蕭氏﹐
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會上元﹐有舅氏子吳生﹐邀同眺矚。方至村外﹐舅家有仆來﹐
招吳去。生見游女如雲﹐乘興獨遨。有女郎攜婢﹐拈梅花一枝﹐容華絕代﹐笑容可掬。生
注目不移﹐竟忘顧忌。女過去數武﹐顧婢曰︰『個兒郎目灼灼似賊﹗』遺花地上﹐笑語自
去。

生拾花悵然﹐神魂喪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頭而睡。不語亦不食。母懮
之。醮禳益劇﹐肌革銳減。醫師診視﹐投劑發表﹐忽忽若迷。母撫問所由﹐默然不答。適
吳生來﹐囑密詰之。吳至榻前﹐生見之小下。吳就榻慰解﹐漸致研詰。生具吐其實﹐且求
謀畫。吳笑曰︰『君意亦復痴﹗此願有何難遂﹖當代訪之。徒步于野﹐必非世家。如其未
字﹐事固諧矣﹔不然﹐拚以重賂﹐計必允遂。但得痊瘳﹐成事在我。』生聞之﹐不覺解頤。
吳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近代訪既窮﹐並無蹤緒。母大懮﹐無所為計。然自吳去後﹐
顏頓開﹐食亦略進。數日﹐吳復來。生問所謀﹐吳d之曰︰『已得之矣。我以為誰何人﹐
乃我姑氏子﹐即君姨妹行﹐今尚待聘。雖內戚有婚姻之嫌﹐實告之﹐無不諧者。』生喜溢
眉宇﹐問︰『居何裡﹖』吳詭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餘裡。』生又付囑再四﹐吳銳
身自任而去。

生由是飲食漸加﹐日就平復。探視枕底﹐花雖柘﹐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見其人。
怪吳不至﹐折柬招之。吳支托不肯赴招。生恚怒﹐悒悒不歡。母慮其復病﹐急為議姻。略
與商榷﹐輒搖首不願﹐惟日盼吳。吳迄無耗﹐益怨恨之。轉思三十里非遙﹐何必仰息他人﹖
懷梅袖中﹐負氣自往﹐而家人不知也。伶仃獨步﹐無可問程﹐但望南山行去。約三十餘裡﹐
亂山合沓﹐空翠爽肌﹐寂無人行﹐止有鳥道。遙望谷底﹐叢花亂樹中﹐隱隱有小裡落。下
山入村﹐見舍宇無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門前皆絲柳﹐牆內桃杏尤繁﹐間
以修竹﹔野鳥格磔其中。意其園亭﹐不敢遽入。回顧對戶﹐有巨石滑潔﹐因據坐少憩。俄
聞牆內有女子﹐長呼『小榮』﹐其聲嬌細。方佇聽間﹐一女郎由東而西﹐執杏花一朵﹐俯
首自簪。舉頭見生﹐遂不復簪﹐含笑拈花而入。審視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驟喜。但
念無以階進﹔欲呼姨氏﹐顧從無還往﹐懼有訛誤。門內無人可問。坐臥徘徊﹐自朝至於日
昃﹐盈盈望斷﹐並忘飢渴。時見女子露半面來窺﹐似訝其不去者。忽一老媼扶杖出﹐顧生
曰︰『何處郎君﹐聞自辰刻便來﹐以至於今。意將何為﹖得勿飢耶﹖』生急起揖之﹐答雲︰
『將以盼親。』媼聾聵不聞。又大言之。乃問︰『貴戚何姓﹖』生不能答。媼笑曰︰『奇
哉﹗姓名尚自不知﹐何親可探﹖我視郎君﹐亦書痴耳。不如從我來﹐啖以粗D﹐家有短榻
可臥。待明朝歸﹐詢知姓氏﹐再來探訪﹐不晚也。』生方腹餒思啖﹐又從此漸近麗人﹐大
喜。從媼入﹐見門內白石砌路﹐夾道紅花﹐片片墮階上﹔曲折而西﹐又啟一關﹐豆棚花架
滿庭中。肅客入舍﹐粉壁光明如鏡﹔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鵀]藉幾榻﹐罔不潔
澤。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隱約相窺。媼喚︰『小榮﹗可速作黍。』外有婢子口z聲而
應。坐次﹐具展宗閥。媼曰︰『郎君外祖﹐莫姓吳否﹖』曰︰『然。』媼驚曰︰『是吾甥
也﹗尊堂﹐我妹子。年來以家窶貧﹐又無三尺男﹐遂至音問梗塞。甥長成如許﹐尚不相識。』
生曰︰『此來即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媼曰︰『老身秦姓﹐並無誕育﹔弱息僅存﹐亦
為庶產。渠母改醮﹐遺我鞠養。頗亦不鈍﹐但少教訓﹐嬉不知悉。少頃﹐使來拜識。』

未幾﹐婢子具飯﹐雛尾盈握。媼勸餐已﹐婢來斂具。媼曰︰『喚寧姑來。』婢應去。
良久﹐聞戶外隱有笑聲。媼又喚曰︰『嬰寧﹐汝姨兄在此。』戶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
入﹐猶掩其口﹐笑不可遏。媼嗔目曰︰『有客在﹐吒吒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
生揖之。媼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識﹐可笑人也。』生問︰『妹子年幾何矣﹖』
媼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復笑﹐不可仰視。媼謂生曰︰『我言少教誨﹐此可見矣。年已十
六﹐呆痴裁如嬰兒。』生曰︰『小於甥一歲。』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屬馬者耶﹖』
生首應之。又問︰『甥婦阿誰﹖』答雲︰『無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歲猶未聘﹖
嬰寧亦無姑家﹐極相匹敵﹔惜有內親之嫌。』生無語﹐目注嬰寧﹐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語
雲︰『目灼灼﹐賊腔未改﹗』女又大笑﹐顧婢曰︰『視碧桃開未﹖』遽起﹐以袖掩口﹐細
碎連步而出。至門外﹐笑聲始縱。媼亦起﹐喚婢噗﹐以鴷N口被﹐為生安置。曰︰『阿
甥來不易﹐宜留三五日﹐遲遲送汝歸。如嫌幽悶﹐舍後有小園﹐可供消遣﹔有書可讀。』
次日﹐至舍後﹐果有園半畝﹐細草鋪氈﹐楊花糝徑﹔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
步﹐聞樹頭囌囌有聲﹐仰視﹐則嬰寧在上。見生來﹐狂笑欲墮。生曰︰『勿爾﹐墮矣﹗』
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將及地﹐失手而墮﹐笑乃止。生扶之﹐陰俊﹐以菪N遄M音
zun4﹐用手指捏、按。
其腕。女笑又作﹐倚樹不能行﹐良久乃罷。生俟其笑歇﹐乃出袖
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遺﹐故存之。』問︰『存
之何意﹖』曰︰『以示相愛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病﹐自分化為異物﹔不圖得見顏
色﹐幸垂憐憫。』女曰︰『此大細事。至戚何所靳惜﹖待郎行時﹐園中花﹐當喚老奴來﹐
折一巨捆負送之。』生曰︰『妹子痴耶﹖』女曰︰『何便是痴﹖』生曰︰『我非愛花﹐愛
拈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愛何待言。』生曰︰『我所謂愛﹐非瓜葛之愛﹐乃夫
妻之愛。』女曰︰『有以異乎﹖』曰︰『夜共枕蓆耳。』女俯思良久﹐曰︰『我不慣與生
人睡。』語未已﹐婢潛至﹐生惶恐遁去。少時﹐會母所。母問︰『何往﹖』女答以園中共
話。媼曰︰『飯熟已久﹐有何長言﹐周遮乃爾。』女曰︰『大哥欲我共寢。』言未已﹐生
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媼不聞﹐猶絮絮究詰。生急以他詞掩之﹐因小語責女。
女曰︰『適此語不應說耶﹖』生曰︰『此背人語。』女曰︰『背他人﹐豈得背老母。且寢
處亦常事﹐何諱之﹖』生恨其痴﹐無術可以悟之。食方竟﹐家中人捉雙衛來尋生。

先是﹐母待生久不歸﹐始疑﹔村中搜覓幾遍﹐竟無蹤兆。因往詢吳。吳憶曩言﹐因教
于西南山村行覓。凡曆數村﹐始至於此。生出門﹐適相值﹐便入告媼﹐且請偕女同歸。媼
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但殘軀不能遠涉﹐得甥攜妹子去﹐識認阿姨﹐大好﹗』呼嬰
寧。寧笑至。媼曰︰『有何喜﹐笑輒不輟﹖若不笑﹐當為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大
哥欲同汝去﹐可便裝束。』又餉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產豐裕﹐能養冗人。到
彼且勿歸﹐小學詩禮﹐亦好事翁姑。即煩阿姨﹐為汝擇一良匹。』二人遂發。至山坳﹐回
顧﹐猶依稀見媼倚門北望也。

抵家﹐母睹姝麗﹐驚問為誰。生以姨女對。母曰︰『前吳郎與兒言者﹐詐也。我未有
姊﹐何以得甥﹖』問女﹐女曰︰『我非母出。父為秦氏﹐沒時﹐兒在褓中﹐不能記憶。』
母曰︰『我一姊適秦氏﹐良確﹐然殂謝已久﹐那得復存﹖』因審詰面龐、志贅﹐一一符合。
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復存﹖』疑慮間﹐吳生至﹐女避入室。吳詢得故﹐惘
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嬰寧耶﹖』生然之。吳亟稱怪事。問所自知﹐吳曰︰『秦家姑去
世後﹐姑丈鰥居﹐祟于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嬰寧﹐繃臥床上﹐家人皆見之。姑丈沒﹐狐
猶時來﹔後求天師符粘壁上﹐狐遂攜女去。將勿此耶﹖』彼此疑參。但聞室中吃吃皆嬰寧
笑聲。母曰︰『此女亦太憨生。』吳請面之。母入室﹐女猶濃笑不顧。母促令出﹐始極力
忍笑﹐又面壁移時﹐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聲大笑。滿室婦女﹐為之粲然。吳請
往覘其異﹐就便執柯。尋至村所﹐廬舍全無﹐山花零落而已。吳憶姑葬處﹐仿彿不遠﹔然
墳撈顙S﹐莫可辨識﹐詫嘆而返。母疑其為鬼。入告吳言﹐女略無駭意﹔又吊其無家﹐亦
殊無悲意﹐孜孜憨笑而已。眾莫之測。母令與少女同寢止。昧爽即來省問﹐操女紅精巧絕
倫。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處嫣然﹐狂而不損其媚﹐人皆樂之。鄰女少婦﹐爭承迎
之。母擇吉將為合巹﹐而終恐為鬼物。竊于日中窺之﹐形影殊無少異。至日﹐使華裝行新
婦禮﹔女笑極不能俯仰﹐遂罷。生以其憨痴﹐恐泄漏房中隱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語。
每值母懮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過﹐恐遭鞭楚﹐輒求詣母共話﹔罪婢投見﹐恆得免。
而愛花成癖﹐物色遍戚黨﹔竊典金釵﹐購佳種﹐數月﹐階砌藩溷﹐無非花者。

庭後有木香一架﹐故鄰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時遇見﹐輒訶之。女卒不
改。一日﹐西人子見之﹐凝注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謂女意已屬﹐心益蕩。女指牆底
笑而下﹐西人子謂示約處﹐大悅。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則陰如錐刺﹐痛徹于
心﹐大號而踣。細視非女﹐則一枯木臥牆邊﹐所接乃水淋竅也。鄰父聞聲﹐急奔研問﹐呻
而不言。妻來﹐始以實告。上纂M下繁體熱火燭竅﹐見中有巨蠍﹐如小蟹然。翁碎木
捉殺之。負子至家﹐半夜尋卒。鄰人訟生﹐訐發嬰寧妖異。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篤行士﹐
謂鄰翁訟誣﹐將杖責之。生為乞免﹐遂釋而出。母謂女曰︰『憨狂爾爾﹐早知過喜而伏懮
也。邑令神明﹐幸不牽累﹔設鶻突官宰﹐必逮婦女質公堂﹐我兒何顏見戚裡﹖』女正色﹐
矢不復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須有時。』而女由是竟不復笑﹐雖故逗﹐亦終不笑﹔然
竟日未嘗有戚容。

一夕﹐對生零涕。異之﹐女哽咽曰︰『曩以相從日淺﹐言之恐致駭怪。今日察姑及郎﹐
皆過愛無有異心﹐直告或無妨乎﹖妾本狐產。母臨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餘年﹐始有今
日。妾又無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無人憐而合厝之﹐九泉輒為悼恨。君倘不
惜煩費﹐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養女者不妨溺棄。』生諾之﹐然慮墳塚迷于荒草。女但言
無慮。刻日﹐夫妻輿櫬而往。女于荒煙錯楚中﹐指示墓處﹐果得媼尸﹐膚革猶存。女撫哭
哀痛。舁歸﹐尋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夢媼來稱謝﹐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見之﹐囑
勿驚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陽氣勝﹐何能久居﹖』生問小榮﹐
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視妾﹐每攝餌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昨問母﹐雲已嫁之。』
由是歲值寒食﹐夫妻登秦墓﹐拜掃無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懷抱中﹐不畏生人﹐見人輒
笑﹐亦大有母風雲。

異史氏曰︰『觀其孜孜憨笑﹐似全無心肝者﹔而牆下惡作劇﹐其黠孰甚焉。至淒戀鬼
母﹐反笑為哭﹐我嬰寧殆隱于笑者矣。竊聞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則笑不可止。
房中植此一種﹐則合歡、忘懮﹐並無顏色矣。若解語花﹐正嫌其作態耳。』


聶小倩

寧採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對人言︰『生平無二色。』適赴金華﹐至北郭﹐
解裝蘭若。寺中殿塔壯麗﹔然蓬蒿沒人﹐似絕行蹤。東西僧舍﹐雙扉虛掩﹔惟南一小舍﹐
扃鍵如新。又顧殿東隅﹐修竹拱把﹔階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樂其幽杳。會學使案臨﹐
城舍價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歸。日暮﹐有士人來﹐啟南扉。寧趨為禮﹐且告以意。
士人曰︰『此間無房主﹐仆亦僑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寧喜﹐藉晱N床﹐支
板作幾﹐為久客計。是夜﹐月明高潔﹐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
『燕姓﹐字赤霞。』寧疑為赴試諸生﹐而聽其音聲﹐殊不類浙。詰之﹐自言︰『秦人。』
語甚朴誠。既而相對詞竭﹐遂拱別歸寢。

寧以新居﹐久不成寐。聞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窺之。見短牆外
一小院落﹐有婦可四十餘﹔又一媼衣黑曷緋﹐插蓬沓﹐鮐背龍鐘﹐偶語月下。婦曰︰
『小倩何久不來﹖』媼曰︰『殆好至矣。』婦曰︰『將無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聞﹐
但意似蹙蹙。』婦曰︰『婢子不宜好相識﹗』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來﹐仿彿艷絕。媼
笑曰︰『背地不言人﹐我兩個正談道﹐小妖婢悄來無跡響。幸不訾著短處。』又曰︰『小
娘子端好是畫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攝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譽﹐更阿誰道好﹖』
婦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寧意其鄰人眷口﹐寢不復聽。又許時﹐始寂無聲。方將睡去﹐覺有
人至寢所。急起審顧﹐則北院女子也。驚問之。女笑曰︰『月夜不寐﹐願修燕好。』寧正
容曰︰『卿防物議﹐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恥道喪。』女雲︰『夜無知者。』寧又咄之。
女逡巡若復有詞。寧叱︰『速去﹗不然﹐當呼南捨生知。』女懼﹐乃退。至戶外復返﹐以
黃金一鋌置褥上。寧掇擲庭墀﹐曰︰『非義之物﹐污吾囊橐﹗』女慚﹐出﹐拾金自言曰︰
『此漢當是鐵石。』

詰旦﹐有蘭溪生攜一仆來候試﹐寓于東廂﹐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錐刺者﹐細細
有血出。俱莫知故。經宿﹐仆亦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歸﹐寧質之﹐燕以為魅。寧素
抗直﹐頗不在意。宵分﹐女子復至﹐謂寧曰︰『妝閱人多矣﹐未有剛腸如君者。君誠聖賢﹐
妝不敢欺。小倩﹐姓聶氏﹐十八夭殂﹐葬寺側﹐輒被妖物威脅﹐歷役賤務﹔典見顏向
人﹐實非所樂。今寺中無可殺者﹐恐當以夜叉來。』寧駭求計。女曰︰『與燕生同室可免。』
問︰『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問︰『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
隱以錐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攝血以供妖飲﹔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羅剎鬼骨﹐留之能
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時好耳。』寧感謝。問戒備之期﹐答以明宵。臨別泣曰︰『妝
墮玄海﹐求岸不得。郎君義氣干雲﹐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妝朽骨﹐歸葬安宅﹐不啻再造。』
寧毅然諾之。因問葬處﹐曰︰『但記取白楊之上﹐有烏巢者是也。』言已出門﹐紛然而滅。

明日﹐恐燕他出﹐早詣邀致。辰後具酒饌﹐留意察燕。既約同宿﹐辭以性癖耽寂。寧
不從﹐強攜臥具來。燕不得已﹐移榻從之﹐囑曰︰『仆知足下丈夫﹐傾風良切。要有微衷﹐
難以遽白。幸勿翻窺篋左鵅M右璞去王旁﹐違之兩俱不利。』寧謹受教。既而各寢﹐
燕以箱筐置窗上﹐就枕移時﹐鼻句如雷吼。寧不能寐。近一更許﹐窗外隱隱有人影。
俄而近窗z蚇s﹐目光目炎閃。寧懼﹐懼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篋而出﹐耀若匹練﹐觸折
窗上石櫺﹐炎欠一射﹐即遽斂入﹐宛如電滅。燕覺而起﹐寧偽睡以覘之。燕捧篋檢征﹐
取一物﹐對月嗅視﹐白光晶瑩﹐長可二寸﹐徑韭葉許。已而數重包固﹐仍置破篋中。自語
曰︰『何物老魅﹐直爾大膽﹐致壞篋子。』遂復臥。寧大奇之﹐因起問之﹐且以所見告。
燕曰︰『既相知愛﹐何敢深隱。我﹐劍客也。若非石櫺﹐妖當立斃﹔雖然﹐亦傷。』問︰
『所緘何物﹖』曰︰『劍也。適嗅之﹐有妖氣。』寧欲觀之。慨出相示﹐熒熒然一小劍也。
於是益厚重燕。明日﹐視窗外﹐有血跡。遂出寺北﹐見荒墳纍纍﹐果有白楊﹐烏巢其顛。
迨營謀既就﹐趣裝欲歸。燕生設祖帳﹐情義殷渥。以破革囊贈寧﹐曰︰『此劍袋也。寶藏
可遠魑魅。』寧欲從授其術。曰︰『如君信義剛直﹐可以為此。然君猶富貴中人﹐非此道
中人也。』寧乃托有妹葬此﹐發掘女骨﹐斂以衣衾﹐賃舟而歸。

寧齋臨野﹐因營墳葬諸齋外。祭而祝曰︰『憐卿狐魂﹐葬近蝸居﹐歌哭相聞﹐庶不見
陵于雄鬼。一甌漿水飲﹐殊不清旨﹐幸不為嫌﹗』祝畢而返。後有人呼曰︰『緩待同行﹗』
回顧﹐則小倩也。歡喜謝曰︰『君信義﹐十死不足以報。請從歸﹐拜識姑嫜﹐媵御無悔。
『審諦之﹐肌映流霞﹐足翹細筍﹐白晝端相﹐嬌艷尤絕。遂與俱至齋中。囑坐少待﹐先入
白母。母愕然。時寧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駭驚。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寧曰︰
『此小倩也。』母驚顧不遑。女謂母曰︰『兒飄然一身﹐遠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澤被
發膚﹐願執箕帚﹐以報高義。』母見其綽約可愛﹐始敢與言﹐曰︰『小娘子惠顧吾兒﹐老
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兒﹐用承祧緒﹐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兒實無二心。泉下人﹐
既不見信于老母﹐請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憐其誠﹐允之。即欲拜嫂。母
‘’辭以疾﹐乃止。女即入廚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戶﹐似熟居者。日暮﹐母畏懼之﹐辭
使歸寢﹐不為設床褥。女窺知母意﹐即竟去。過齋俗入﹐卻退﹐徘徊戶外﹐似有所懼。生
呼之。女曰︰『室有劍氣畏人。向道途中不奉見者﹐良以此故。』寧悟為革囊﹐取懸他室。
女乃入﹐就燭下坐。移時﹐殊不一語。久之﹐問︰『夜讀否﹖妝少誦《楞嚴經》﹐今強半
遺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寧諾。又坐﹐默然﹐二更向盡﹐不言去。寧促之。
愀然曰︰『異域孤魂﹐殊怯荒墓。』寧曰︰『齋中別無訂寢﹐且兄妹亦宜遠嫌。』女起﹐
眉顰蹙而欲啼﹐足鄏J鉡而懶步﹐從容出門﹐涉階而沒。寧竊憐之﹐欲留宿別
榻﹐又懼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匚也沃盥﹐下堂操作﹐無不曲承母志。黃昏告退﹐輒
過齋頭﹐就燭誦經。覺寧將寢﹐始慘然去。

先是﹐寧妻病廢﹐母劬不可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漸稔﹐親愛如己出﹐竟忘
其為鬼﹔不忍晚令去﹐留與同臥起。女初來未嘗食飲﹐半年漸啜稀左M﹐右拖無
母子皆溺愛之﹐諱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無何﹐寧妻亡。母隱有納女意﹐然恐于子不利。
女微窺之﹐乘間yi母曰︰『居年余﹐當知兒肝膈。為不欲禍行人﹐故從郎君來。區區無他
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為天人所欽矚﹐實欲依贊三數年﹐借博封誥﹐以光泉壤。』母亦
知無惡﹐但懼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
而遂奪也。』母信之﹐與子議。寧喜﹐因列筵告戚黨。或請覿新婦﹐女慨然華妝出﹐一堂
盡眙﹐反不疑其鬼﹐疑為仙。由是五黨諸內眷﹐咸執贄以賀﹐爭拜識之。女善畫蘭梅﹐輒
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襲﹐以為榮。

一日﹐俯頸窗前﹐怊悵若失。忽問︰『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緘置他所。』
曰︰『妾受生氣已久﹐當不復畏﹐宜取掛訂頭。』寧詰其意﹐曰︰『三日來﹐心怔忡無停
息﹐意金華妖物﹐恨妾遠遁﹐恐旦晚尋及也。』寧果攜革囊來。女反復審視﹐曰︰『此劍
仙將盛人頭者也。敝敗至此﹐不知殺人幾何許﹗妾今日視之﹐肌猶粟Q栗。』乃懸之。
次日﹐又命移懸戶上。夜對燭坐﹐約寧勿寢。炎欠有一物﹐如飛鳥墮。女驚匿夾幕間。
寧視之﹐物如夜叉狀﹐電目血舌﹐目炎閃攫拿而前。至門卻步﹔逡巡久之﹐漸近革囊﹐
以爪摘取﹐似將抓裂。囊忽格然一響﹐大可合簣﹔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聲
遂寂然﹐囊亦頓縮如故。寧駭詫。女亦出﹐大喜曰︰『無恙矣﹗』共視囊中﹐清水數斗而
已。後數年﹐寧果登進士。女舉一男。納妾後﹐又各生一男﹐皆仕進有聲。


義鼠

楊天一言︰見二鼠出﹐其一為蛇所吞﹔其一瞪目如椒﹐似甚恨怒﹐然遙望不敢前。蛇
果腹﹐蜿蜒入穴﹔方將過半﹐鼠奔來﹐力嚼其尾。蛇怒﹐退身出。鼠故便捷﹐炎欠
遁去。蛇追不及而返。及入穴﹐鼠又來﹐嚼如前狀。蛇入則來﹐蛇出則往﹐如是者久。蛇
出﹐吐死鼠于地上。鼠來嗅之﹐啾啾如悼息﹐銜之而去。友人張歷友為作《義鼠行》。

地震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地大震。余適客稷下﹐方與表兄李篤之對燭飲。忽聞有聲
如雷﹐自東南來﹐向西北去。眾駭異﹐不解其故。俄而幾案擺簸﹐酒杯傾覆﹔屋梁椽柱﹐
錯折有聲。相顧失色。久之﹐方知地震﹐各疾趨出。見樓閣房舍﹐仆而復起﹔牆傾屋塌之
聲﹐與兒啼女號﹐喧如鼎沸。人眩暈不能立﹐坐地上﹐隨地轉側。河水傾潑丈余﹐鴨鳴犬
吠滿城中。逾一時許﹐始稍定。視街上﹐則男女裸聚﹐競相告語﹐並忘其未衣也。後聞某
處井傾仄﹐不可汲﹔某家樓台南北易向﹔棲霞山裂﹔沂水陷穴﹐廣數畝。此真非常之奇變
也。

有邑人婦﹐夜起溲溺﹐回則狼銜其子﹐婦急與狼爭。狼一緩頰﹐婦奪兒出﹐攜抱中。
狼蹲不去。婦大號﹐鄰人奔集﹐狼乃去。婦驚定作喜﹐指天畫地﹐述狼銜兒狀﹐己奪兒狀。
良久﹐忽悟一身未著寸縷﹐乃奔。此與地震時男婦兩忘者﹐同一情狀也。人之惶急無謀﹐
一何可笑﹗


海公子

東海古蹟島﹐有五色耐冬花﹐四時不凋。而島中古無居人﹐人亦罕到之。登州張生﹐
好奇﹐喜游獵。聞其佳勝﹐備酒食﹐自掉扁舟而往。至則花正繁﹐香聞數裡﹔樹有大至十
余圍者。反復留連﹐甚慊所好。開尊自酌﹐恨無同游。忽花中一麗人來﹐紅裳眩目﹐略無
倫比。見張﹐笑曰︰『妾自謂興致不凡﹐不圖先有同調。』張驚問︰『何人﹖』曰︰『我
膠娼也。適從海公子來。彼尋勝翱翔﹐妾以艱于步履﹐故留此耳。』張方苦寂﹐得美人﹐
大悅﹐招坐共飲。女言詞溫婉﹐蕩人神志。張愛好之﹐恐海公子來﹐不得盡歡﹐因挽與亂。
女忻從之。相狎未已﹐忽聞風肅肅﹐草木偃折有聲。女急推張起﹐曰︰『海公子至矣。』
張束衣愕顧﹐女已失去﹐旋見一大蛇﹐自叢樹中出﹐粗于巨筒。張懼﹐幛身大樹後﹐冀蛇
不睹。蛇近前﹐以身繞人並樹﹐糾纏數匝﹔兩臂直束胯間﹐不可少屈。昂其首﹐以舌刺張
鼻。鼻血下注﹐流地上成窪﹐乃俯就飲之。張自分必死﹐忽憶腰中佩荷囊﹐有毒狐藥﹐因
以二指夾出﹐破裹堆掌中﹔又側頸自顧其掌﹐令血滴藥上﹐頃刻盈把。蛇果就掌吸飲。飲
未及盡﹐遽伸其體﹐擺尾若霹靂聲﹐觸樹﹐樹半體崩落﹐蛇臥地如梁而斃矣。張亦眩﹐莫
能起﹐移時方蘇。載蛇而歸﹐大病月余﹐疑女子亦蛇精也。

丁前溪

丁前溪﹐諸城人。富有錢谷。游俠好義﹐慕郭解之為人。御史行臺按訪之。丁亡去。
至安丘﹐遇雨﹐避身逆旅。雨日中不止。有少年來﹐館谷豐隆。既而昏暮﹐止宿其家﹔
纂M下坐
豆飼畜﹐給食周至。問其姓字﹐少年雲︰『主人楊姓﹐我其內侄也。主人好交
游﹐適他出﹐家惟娘子在。貧不能厚客給﹐幸能垂諒。』問主人何業﹐則家無資產﹐惟日
設博場﹐以謀升斗。次日﹐雨仍不止﹐供給弗懈。至暮﹐芻﹔煞束濕﹐頗極參差。
丁怪之。少年曰︰『實告客︰家貧無以飼畜﹐適娘子撤屋上茅草。』丁益異之﹐謂其意在
得直。天明﹐付之金﹐不受﹔強付﹐少年持入。俄了﹐仍出以反客﹐雲︰『娘子言︰我非
業此獵食者。主人在外﹐嘗數日不攜一錢﹔客至吾家﹐何遂索償乎﹖』丁嘆贊而別。囑曰︰
『我諸城丁某﹐主人歸﹐宜告之。暇幸見顧。』

數年無耗。值歲大飢﹐楊困甚﹐無所為計。妻漫勸詣丁﹐從之。至諸﹐通姓名于門者。
丁茫不憶。申言始憶之。足麗履而出﹐揖客入。見其衣敝踵決﹐居之溫室﹐設筵相款﹐
寵禮異常。明日﹐為制冠服﹐表裡溫暖。楊義之﹔而內顧增懮﹐褊心不能無少望。居數日﹐
殊不言贈別。楊意甚亟﹐告丁曰︰『顧不敢隱︰仆來時﹐米不滿升。今過蒙推解﹐固樂﹔
妻子如何矣﹗』丁曰︰『是無煩慮﹐已代經紀矣。幸舒意少留﹐當助資斧。』走
招諸博徒﹐使楊坐而乞頭﹐終夜得百金﹐乃送之還。歸見室人﹐衣履鮮整﹐小婢侍焉。驚
問之。妻言︰『自若去後﹐次日即有車徒t送布帛菽粟﹐堆積滿屋﹐雲是丁客所贈。又婢
十指﹐為妾驅使。』楊感不自已。由此小康﹐不屑舊業矣。

異史氏曰︰『貧而好客﹐飲博浮蕩者優為之﹔最異者﹐獨其妻耳。受之施而不報﹐豈
人也哉﹖然一飯之德不忘﹐丁其有焉﹖

海大魚

海濱故無山。一日﹐忽見峻嶺重迭﹐綿亙數裡﹐眾悉駭怪。又一日﹐山忽他徙﹐化而
烏有。相傳海中大魚﹐值清明節﹐則攜眷口往拜其墓﹐故寒食時多見之。


張老相公

張老相公﹐晉人。適將嫁女﹐攜眷至江南﹐躬市奩妝。舟抵金山﹐張先渡江﹐囑家人
在舟﹐勿博﹐以火代十﹐音bo1﹐煎炒食物膻腥。蓋江中有黿怪﹐聞香輒出﹐壞舟吞
行人﹐為害已久。張去﹐家人忘之﹐炙肉舟中。忽巨浪覆舟﹐妻女皆沒。張回棹﹐悼恨欲
死。因登金山﹐謁寺僧﹐詢黿之異﹐將以仇黿。僧聞之﹐駭言︰『吾儕日與習近﹐懼為禍
殃﹐惟神明奉之﹐祈勿怒﹔時斬牲牢﹐投以半體﹐則躍吞而去。誰復能相仇哉﹗』張聞﹐
頓思得計。便招鐵工﹐起爐山半﹐冶赤鐵﹐重百余斤。審知所常伏處﹐使二三健男子﹐以
大箝舉投之﹐黿躍出﹐疾吞而下。少時﹐波涌如山。頃之浪息﹐則黿死已浮水上矣。行旅
寺僧並快之﹐建張老相公祠﹐肖像其中﹐以為小神﹐禱之輒應。

水莽草

水莽﹐毒草也。蔓生似葛﹔花紫﹐類扁荳。Q吳食之﹐立死﹐即為水莽鬼。俗傳
此鬼不得輪迴﹐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帶﹐此鬼尤多雲。

楚人以同歲生者為同年﹐投刺相遏﹐呼庚兄庚弟﹐子侄呼庚伯﹐習俗然也。有祝生造
其同年某﹐中途燥渴思飲。俄見道旁一媼﹐張棚施飲﹐趨之。媼承迎入棚﹐給奉甚慇。嗅
之有異味﹐不類茶茗﹐置不飲﹐起而出。媼急止客﹐便喚︰『三娘﹐可將好茶一杯也。』
俄有少女﹐捧茶自棚後出。年約十四五﹐姿容艷絕﹐指環臂釧﹐晶瑩鑒影。生受盞神馳﹔
嗅其茶﹐芳烈無倫。吸盡再索。覷媼出﹐戲捉纖腕﹐脫指環一枚。女赤頁頰微笑﹐生
益惑。略詰門戶﹐女曰︰『郎暮來﹐妾猶在此也。』生求茶葉一撮﹐並藏指環而去。至同
年家﹐覺心頭作惡﹐疑茶為患﹐以情yi某。某駭曰︰『殆矣﹗此水莽鬼也。先君死於是。
是不可救﹐且為奈何﹖』生大懼﹐出茶葉驗之﹐真水莽草也。又出指環﹐兼述女子情狀。
某懸想曰︰『此必寇三娘也。』生以其名確符﹐問︰『何故知﹖』曰︰『南村富室寇氏女﹐
夙有艷名。數年前﹐Q吳食水莽而死﹐必此為魅。』或言受魅者﹐若知鬼姓氏﹐求其
故襠﹐煮服可痊。某急詣寇所﹐實告以情﹐長跪哀懇﹔寇以其將代女死﹐故靳不與。某忿
而返﹐以告生。生亦切齒恨之﹐曰︰『我死﹐必不令彼女脫生﹗』某舁送之﹐將至家門而
卒。母號涕葬之。遺一子﹐甫週歲。妻不能守柏舟節﹐半年改醮去。母留孤自哺﹐劬瘁不
堪﹐朝夕悲啼。一日﹐方抱兒哭室中﹐生消然忽入。母大駭﹐揮涕問之。答雲︰『兒地下
聞母哭﹐甚愴于懷﹐故來奉晨昏耳。兒雖死﹐已有家室﹐即同來分母勞﹐母其勿悲。』母
問︰『兒婦何人﹖』曰︰『寇氏坐聽兒死﹐兒甚恨之。死後欲尋三娘﹐而不知其處﹔近遇
某庚伯﹐始相指示。兒往﹐則三娘已投生任侍郎家﹔兒馳去﹐強捉之來﹐今為兒婦﹐亦相
得﹐頗無苦。』移時﹐門外一女子入﹐華妝艷麗﹐伏地拜母。生曰︰『此寇三娘也。』雖
非女人﹐母視之﹐情懷差慰。生便遣三娘操作。三娘雅不習慣﹐然承順殊憐人。由此居故
室﹐遂留不去。女請母告諸家。生意勿告﹔而母承女意﹐卒告之。寇家翁媼﹐聞而大駭﹐
命車疾至。視之﹐果三娘。相嚮哭失聲﹐女勸止之。媼視生家良貧﹐意甚懮悼。女曰︰『人
已鬼﹐又何厭貧﹖視郎母子﹐情義拳拳﹐兒固已安之矣。』因問︰『茶媼誰也﹖』曰︰『彼
倪姓﹐自慚不能惑行人﹐故求兒助之耳。今已生于郡城賣漿者之家。』因顧生曰︰『既婿
矣﹐而不拜岳﹐妾復何心﹖』生乃投拜。女便入廚下﹐代母執炊﹐供翁媼。媼視之淒心。
既歸﹐即遣兩婢來﹐為之服役﹔金百斤、布帛數十匹﹔酒載﹐以肉代車不時饋送﹐小
阜祝母矣。寇亦時招歸寧。居數日﹐輒曰︰『家中無人﹐宜早送兒還。』或故稽之﹐則飄
然自歸。翁乃代生起夏屋﹐營備臻至。然生終未嘗至翁家。

一日﹐村中有中小莽毒者﹐死而復甦﹐相傳為異。生曰︰『是我活之也。彼為李九所
害﹐我為之驅其鬼而去之。』母曰︰『汝何不取人以自代﹖』曰︰『兒深恨此等輩﹐方將
盡驅除之﹐何屑此為﹗且兒事母最樂﹐不願生也。』由是中毒者﹐往往具豐筵﹐禱諸其庭﹐
輒有效。

積十餘年﹐母死。生夫婦亦哀毀﹐但不對客﹐惟命兒c衰麻擗踴﹐教以禮儀而已。
葬母後﹐又二年余﹐為兒娶婦。婦﹐任侍郎之孫女也。先是﹐任公妾生女﹐數月而殤。後
聞祝生之異﹐遂命駕其家﹐訂翁婿焉。至是﹐遂以孫女妻其子﹐往來不絕矣。一日﹐謂子
曰︰『上帝以我有功人世﹐策為四瀆牧龍君﹐今行矣。』俄見庭下有四馬﹐駕黃巾詹
車﹐馬四股皆鱗甲。夫妻盛裝出﹐同登一輿。子及婦皆泣拜﹐瞬息而渺。日是﹐寇家見女
來﹐拜別翁媼﹐亦如生言。媼泣挽留﹐女曰︰『祝郎先去矣。』出門遂不復見。

其子名鶚﹐字離塵﹐請諸寇翁﹐以三娘骸骨﹐與生合葬焉。



造畜

魘昧之術﹐不一其道﹐或投美餌﹐d之食之﹐則人迷罔﹐相從而去﹐俗名曰︰『打絮
巴』﹐江南謂之『扯絮』。小兒無知﹐輒受其害。又有變人為畜者﹐名曰『造畜』。此術
江北猶少﹐河以南輒有之。揚州旅店中﹐有一人牽驢五頭﹐暫縶櫪下﹐雲︰『我少選即返。』
兼囑︰『勿令飲啖。』遂去。驢暴日中﹐蹄嚙殊喧。主人牽著涼處。驢見水﹐奔之﹐遂縱
飲之。一滾塵﹐化為婦人。怪之﹐詰其所由﹐舌強而不能答。乃匿諸室中。既而驢主至﹐
驅五羊于院中﹐驚問驢之所在。主人曳客坐﹐便進餐飲﹐且雲︰『客姑飯﹐驢即至矣。』
主人出﹐悉飲五羊﹐輾轉皆童子。陰報郡﹐遣役捕獲﹐遂械殺之。

鳳陽士人

鳳陽一士人﹐負笈遠游。謂其妻曰︰『半年當歸。』十餘月﹐竟無耗問。妻翹盼綦切。
一夜﹐才就枕﹐紗月搖影﹐離思縈懷。方反側間﹐有一麗人﹐珠鬟絳帔﹐搴帷而入﹐笑問︰
『姊姊﹐得無欲見郎君乎﹖』妻急起應之。麗人邀與共往。妻憚修阻﹐麗人但請勿慮。即
挽女手出﹐並踏月色﹐約行一矢之遠。覺麗人行迅速﹐女步履艱澀﹐呼麗人少待﹐將歸著
復履。麗人牽坐路側﹐自乃捉足﹐脫履相假。女喜著之﹐幸不鑿枘。復起從行﹐健步如飛。
移時﹐見士人跨白騾來。見妻大驚﹐急下騎﹐問︰『何往﹖』女曰︰『將以探君。』又顧
問麗者伊誰。女未及答﹐麗人掩口笑曰︰『且勿問訊。娘子奔波匪易﹔郎君星馳夜半﹐人
畜想當俱殆。妾家不遠﹐且請息駕﹐早旦而行﹐不晚。』顧數武之外﹐即有村落﹐遂同行。
入一庭院﹐麗人促睡婢起供客﹐曰︰『今夜月色皎然﹐不必命燭﹐小臺石榻可坐。』士人
縶蹇檐梧﹐乃即坐。麗人曰︰『履大不適于體﹐途中頗纍贅否﹖歸有代步﹐乞賜還也。』
女稱謝付之。

俄頃﹐設酒果﹐麗人酌曰︰『鸞鳳久乖﹐圓在今夕﹔濁醪一觴﹐敬以為賀。』士人亦
執盞酬報。主客笑言﹐履舄交錯。士人注視麗者﹐屢以游詞相挑。夫妻乍聚﹐並不寒暄一
語。麗人亦美目流情﹐妖言隱謎。女惟默坐﹐偽為愚者。久之漸醺﹐二人語益狎。又以巨
觥勸客﹐士人以醉辭﹐勸之益苦。士人笑曰︰『卿為我度一曲﹐即當飲。』麗人不拒﹐即
以牙撥撫提琴而歌曰︰『黃昏卸得殘妝罷﹐窗外西風冷透紗。聽蕉聲﹐一陣一陣細雨下。
何處與人閑磕牙﹖望穿秋水﹐不見還家﹐潸潸淚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著紅繡
鞋兒佔鬼卦。』歌竟﹐笑曰︰『此市井裡巷之謠﹐不足污君聽。然因流俗所尚﹐姑效顰耳。』
音聲靡靡﹐風度狎褻。士人搖惑﹐若不自禁。

少間﹐麗人偽醉離席﹔士人亦起﹐從之而去。久之不至。婢子乏疲﹐伏睡廊下。女獨
坐﹐塊然無侶﹐中心憤恚﹐頗難自堪。思欲遁歸﹐而夜色微茫﹐不憶道路。輾轉無以自主﹐
因起而覘之。裁近其窗﹐則斷雲零雨之聲﹐隱約可聞。又聽之﹐聞良人與己素常猥褻之狀﹐
盡情傾吐。女至此﹐手顫心搖﹐殆不可遏﹐念不如出門竄溝壑以死。憤然方行﹐忽見弟三
郎乘馬而至﹐遽便下問。女具以告。三郎大怒﹐立與姊回﹐直入其家﹐則室門扃閉﹐枕上
之語猶喁喁也。三郎舉巨石如斗﹐拋擊窗櫺﹐三五碎斷。內大呼曰︰『郎君腦破矣﹗奈何﹗』
女聞之﹐愕然﹐大哭﹐謂弟曰︰『我不謀與汝殺郎君﹐今且若何﹖』三郎撐目曰︰『汝嗚
嗚促我來﹐甫能消此胸中惡﹐又護男兒、怨弟兄﹐我不貫與婢子供指使﹗』返身欲去﹐女
牽衣曰︰『汝不攜我去﹐將何之﹖』三郎揮姊扑地﹐脫體而去。女頓驚寤﹐始知其夢。

越日﹐士人果歸﹐乘白騾。女異之而未言。士人是夜亦夢﹐所見所遭﹐述之悉符﹐互
相駭怪。既而三郎聞姊夫遠歸﹐亦來省問。語次﹐謂士人曰︰『昨宵夢君歸﹐今果然﹐亦
大異。』士人笑曰︰『幸不為巨石所斃。』三郎愕然問故﹐士以夢告。三郎大異之。蓋是
夜﹐三郎亦夢遇姊泣訴﹐憤激投石也。三夢相符﹐但不知麗人何許耳。


耿十八

新城耿十八﹐病危篤﹐自知不起。謂妻曰︰『永訣在旦晚耳。我死後﹐嫁守由汝﹐請
言所志。』妻默不語。耿固問之﹐且雲︰『守固佳﹐嫁亦恆情﹐明言之﹐庸何傷﹗行與子
訣﹐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斷出。』妻乃慘然曰︰『家無儋石﹐君在猶不給﹐何以能
守﹖』耿聞之﹐遽握妻臂﹐作恨聲曰︰『忍哉﹗』言已而沒。手握不可開。妻號。家人至﹐
兩人攀指﹐力掰之﹐始開。

耿不自知其死﹐出門﹐見小車十餘兩﹐兩各十人﹐即以方幅書名字﹐粘車上。御人見
耿﹐促登車。耿視車中已有九人﹐並己而十。又視粘單上﹐己名最後。車行咋咋﹐響震耳
際﹐亦不自知何往。俄至一處﹐聞人言曰︰『此思鄉地也。』聞其名﹐疑之。又聞御人偶
語雲︰『今日算丑M音chuan1﹐斬、斷三人。』耿又駭。及細聽其言﹐悉陰間zヾM乃
自悟曰︰『我豈不作鬼物耶﹖』頓念家中﹐無復可懸念﹐惟老母臘高﹐妻嫁後﹐缺于奉養﹔
念之﹐不覺涕漣。又移時﹐見有臺﹐高數仞﹐遊人甚夥﹔囊頭械足之輩﹐嗚咽而下上﹐聞
人言為『望鄉臺』。諸人至此﹐俱踏轅下﹐紛然競登。御人或撻之﹐或止之﹐獨至耿﹐則
促令登。登數十級﹐始至顛頂。翹首一望﹐則門閭庭院﹐宛在目中。但內室隱隱﹐如籠煙
霧。淒惻不自勝。回顧﹐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問耿。耿具以告。其人亦自言為東海
匠人。見耿零涕﹐問︰『何事不了于心﹖』耿又告之。匠人謀與越臺而遁。耿懼冥追﹐匠
人固言無妨。耿又慮臺高傾跌﹐匠人但令從己。遂先躍﹐耿果從之。及地﹐竟無恙。喜無
覺者。視所乘車﹐猶在臺下。二人急奔﹐數武﹐忽自念名字粘車上﹐恐不免執名之追﹔遂
反身近車﹐以手指染唾﹐涂去己名﹐始復奔﹐哆口坌息﹐不敢少停。少間﹐入裡門﹐匠人
送諸其室。驀睹己尸﹐醒然而蘇。

覺乏疲躁渴﹐驟呼水。家人大駭﹐與之水﹐飲至石余﹐乃驟起﹐作揖拜狀﹔既而出門
拱謝﹐方歸。歸則僵臥不轉。家人以其行異﹐疑非真活﹔然漸覘之﹐殊無他異。稍稍近問﹐
始歷歷言其本末。問︰『出門何故﹖』曰︰『別匠人也。』『飲水何多﹖』曰︰『初為我
飲﹐後乃匠人飲也。』投之湯羹﹐數日而瘥。由此厭薄z銎d﹐不復共枕蓆雲。


珠兒

常州民李化﹐富有田產。年五十餘﹐無子。一女名小惠﹐容質秀美﹐夫妻最憐愛之。
十四歲﹐暴病夭殂﹐冷落庭幃﹐益少生趣。始納婢﹐經年余﹐生一子﹐視如拱壁﹐名之珠
兒。兒漸長﹐魁梧可愛。然性絕痴﹐五六歲尚不辨菽麥﹔言語蹇澀。李亦好而不知其惡。
會有眇僧﹐募緣于市﹐輒知人閨闥﹐於是相驚以神﹔且雲﹐能生死禍福人。幾十百千﹐執
名以索﹐無敢違者。詣李募百緡。李難之﹐給十金﹐不受﹔漸至三十金。僧厲色曰︰『必
百緡﹐缺一文不可﹗』李亦怒﹐收金遽去。僧忿然而起曰︰『勿悔﹐勿悔﹗』無何﹐珠兒
心暴痛﹐巴刮床席﹐色如土灰。李懼﹐將八十金詣僧乞救。僧笑曰︰『多金大不易﹗然山
僧何能為﹖』李歸而兒已死。李慟甚﹐以狀訴邑宰。宰拘僧訊鞫﹐亦辨給無情詞。笞之﹐
似擊鞔革。令搜其身﹐得木人二、小棺一、小旗幟五。宰怒﹐以手疊訣舉示之。僧乃懼﹐
自投無數。宰不聽﹐杖殺之。李叩謝而歸。

時已曛暮﹐與妻坐床上。忽一小兒﹐鄏J鉡入室﹐曰︰『阿翁行何疾﹖極
力不能得追。』視其休貌﹐當得七八歲。李驚﹐方將詰問﹐則見其若隱若現﹐恍惚如煙霧﹐
宛轉間﹐已登榻坐。李推下之﹐墮地無聲。曰︰『阿翁何乃爾﹗』瞥然復登。李懼﹐與妻
俱奔。兒呼阿父、阿母﹐嘔啞不休。李入妾室﹐急闔其扉﹔還顧﹐兒已在膝下。李駭﹐問
何為。答曰︰『我蘇州人﹐姓詹氏。六歲失怙恃﹐不為兄嫂所容﹐逐居外祖家。偶戲門外﹐
為妖僧迷殺桑樹下﹐驅使如倀鬼﹐冤閉窮泉﹐不得脫化。幸賴阿翁昭雪﹐願得為子。』李
曰︰『人鬼殊途﹐何能相依﹖』兒曰︰『但除斗室﹐為兒設床褥﹐日澆一杯冷漿粥﹐余都
無事。』李從之。兒喜﹐遂獨臥室中。晨來出入閨閣﹐如家生。聞妾哭子聲﹐問︰『珠兒
死幾日矣﹖』答以七日。曰︰『天嚴寒﹐尸當不腐。試發塚啟視﹐如未損壞﹐兒當得活。』
李喜﹐與兒去﹐開穴驗之﹐軀殼如故。方此忉怛﹐回視﹐失兒所在。異之﹐舁尸歸。方置
榻上﹐目已瞥動﹔少頃呼湯﹐湯已而汗﹐汗已遂起。

群喜珠兒復生﹐又加之慧黠便利﹐迥異曩昔。但夜間僵臥﹐毫無氣息﹐共轉側之﹐冥
然若死。眾大愕﹐謂其復死﹔天將明﹐始若夢醒。群就問之。答雲︰『昔從妖僧時﹐有兒
等二人﹐其一名哥子﹐昨追阿父不及﹐蓋在後與哥子作別耳。今在冥間﹐與姜員外作義嗣﹐
亦甚優游。夜分﹐固來邀兒戲。適以白鼻送兒歸。』母因問︰『在陰司見珠兒否﹖』
曰︰『珠兒已轉生矣。渠與阿翁無父子緣﹐不過金陵嚴子方﹐來討百十千債負耳。』初﹐
李販于金陵﹐欠嚴貨價未償﹐而嚴翁死﹐此事無知者。李聞之﹐大駭。母問︰『兒見惠姊
否﹖』兒曰︰『不知﹐再去當訪之。』

又二三日﹐謂母曰︰『惠姊在冥中大好﹐嫁得楚江王小郎子﹐珠翠滿頭髻﹔一出門﹐
便十百作呵殿聲。』母曰︰『何不一歸寧﹖』曰︰『人既死﹐都與骨肉無關切。倘有人細
述前生﹐方豁然動念耳。昨托姜員外﹐夤緣見姊﹐姊姊呼我坐珊瑚床上﹐與言父母懸念﹐
渠都如眠睡。兒雲︰‘姊在時﹐喜繡並蒂花﹐剪刀刺手爪﹐血V宛綾子上﹐姊就刺作
赤水雲。今母猶掛床頭壁﹐顧念不去心。姊忘之乎﹖’姊始淒感﹐雲︰‘會須白郎君﹐歸
省阿母。’』母問其期﹐答言不知。

一日謂母︰『姊行且至﹐僕從大繁﹐當多備漿酒。』少間﹐奔入室曰︰『姊來矣﹗』
移榻中堂﹐曰︰『姊姊且憩坐﹐少悲啼。』諸人悉無所見。兒率人焚紙酹飲于門外﹐反曰︰
『騶從暫令去矣。姊言︰‘昔日所覆綠錦被﹐曾為燭花燒一點如豆大﹐尚在否﹖’』母曰︰
『在。』即啟笥出之。兒曰︰『姊命我陳舊閨中。乏疲﹐且小臥﹐翌日再與阿母言。』

東鄰趙氏女﹐故與惠為繡閣交。是夜﹐忽夢惠頭紫帔來相望﹐言笑如平生。且言︰
『我今異物﹐父母覿面﹐不啻河山。將借妹子與家人共話﹐勿須驚恐。』質明﹐方與母言﹐
忽仆地悶絕。逾刻始醒﹐向母曰︰『小惠與阿嬸別幾年矣﹐頓上髟下參同上字
發生﹗』母駭曰︰『兒病狂耶﹖』女拜別即出﹐母知其異﹐從之。直達李所﹐抱母哀啼。
母驚不知所謂。女曰︰『兒昨歸﹐頗委頓﹐未遑一言。兒不孝﹐中途棄高堂﹐勞父母哀念﹐
罪何可贖﹗』母頓悟﹐乃哭。已而問曰︰『聞兒今貴﹐甚慰母心。但汝棲身五家﹐何遂能
來﹖』女曰︰『郎君與兒極燕好﹐姑舅亦相撫愛﹐頗不謂妒丑。』惠生時﹐好以手支頤﹐
女言次﹐輒作故態﹐神情宛似。未幾﹐珠兒奔入曰︰『接姊者至矣。』女乃起﹐拜別泣下﹐
曰︰『兒去矣。』言訖﹐復踣﹐移時乃蘇。

後數月﹐李病劇﹐醫藥罔效。兒曰︰『旦夕恐不救也﹗二鬼坐床頭﹐一執鐵杖子﹐一
挽苧麻繩﹐長四五尺許﹐兒晝夜哀之不去。』母哭﹐乃備衣衾。既暮﹐兒趨入曰︰『雜人
婦﹐且避去﹐姊夫來視阿翁。』俄頃﹐鼓掌而笑。母問之﹐曰︰『我笑二鬼﹐聞姊夫來﹐
俱匿床下如龜鱉。』又少時﹐望空道寒暄﹐問姊起居。既而拍手曰︰『二鬼奴哀之不去﹐
至此大快﹗』乃出至門外﹐卻回﹐曰︰『姊夫去矣。二鬼被鎖馬鞅上。阿父當即無恙。姊
夫言︰歸白大王﹐為父母乞百年壽也。』一傢俱喜。至夜﹐病良已﹐數日尋瘥。

延師教兒讀。兒甚慧﹐十八入邑庠﹐猶能言冥間zヾC見裡中病者﹐輒指鬼祟所在﹐以
上纂M下繁體熱之﹐往往得瘳。後暴病﹐體膚青紫﹐自言鬼神責我綻露﹐由是不復
言。


小官人

太史某公﹐忘其姓氏。晝臥齋中﹐忽有小鹵簿﹐出自堂陬。馬大如蛙﹐人細于指。小
儀仗以數十隊﹔一官冠皂紗﹐著繡﹐乘肩輿﹐紛紛出門而去。公心異之﹐竊疑睡眠之訛。
頓見一小人﹐返入舍﹐攜一氈包﹐大如拳﹐竟造床下。白言︰『家主人有不腆之儀﹐敬獻
太史。』言已﹐對立﹐即又不陳其物。少間﹐又自笑曰︰『上戈下戈﹐音jian1﹐很少、
細微同上
微物﹐想太史亦無所用﹐不如即賜小人。『太史頷之。欣然攜之而去。後
不復見。惜太史中餒﹐不曾詰所自來。


胡四姐

尚生﹐太山人。獨居清齋。會值秋夜﹐銀河高耿﹐明月在天﹐徘徊花陰﹐頗存遐想。
忽一女子逾垣來﹐笑曰︰『秀才何思之深﹖』生就視﹐容華若仙。驚喜擁入﹐窮極狎昵。
自言︰『胡氏﹐名三姐。』問其居第﹐但笑不言。生亦不復置問﹐惟相期永好而已。自此﹐
臨無虛夕。

一夜﹐與生促膝燈幕﹐生愛之﹐矚盼轉。女笑曰︰『眈眈視妾何為﹖』曰︰『我視卿
如紅藥碧桃﹐即竟夜視﹐不為厭也。』三姐曰︰『妾陋質﹐遂蒙青盼如此﹔若見吾家四妹﹐
不知如何顛倒。』生益傾動﹐恨不一見顏色﹐長跽哀請。逾夕﹐果偕四姐來﹐年方及笄﹐
荷粉露垂﹐杏花煙潤﹐嫣然含笑﹐媚麗欲絕。生狂喜﹐引坐。三姐與生同笑語﹐四姐惟手
引繡帶﹐俯首而已。未幾﹐三姐起別﹐妹欲從行﹐生曳之不釋﹐顧三姐曰︰『卿卿煩一致
聲。』三姐乃笑曰︰『狂郎情急矣﹗妹子一為少留。』四姐無語﹐姊遂去。二人備盡歡好﹐
既而引臂替枕﹐傾吐生平﹐無復隱諱。四姐自言為狐。生依戀其美﹐亦不之怪。四姐因言︰
『阿姊狠毒﹐業殺三人矣。惑之﹐罔不斃者。妾幸承溺愛﹐不忍見滅亡﹐當早絕之。』生
懼﹐求所以處。四姐曰︰『妾雖狐﹐得仙人正法﹐當書一符粘寢門﹐可以卻之。』遂書之。
既曉﹐三姐來﹐見符卻退﹐曰︰『婢子負心﹐傾意新郎﹐不憶引線人矣。汝兩人合有夙分﹐
余亦不相仇﹐但何必爾﹖』乃徑去。

數日﹐四姐他適﹐約以隔夜。是日﹐生偶出門眺望﹐山下故有槲林﹐蒼莽中﹐出一少
婦﹐亦頗風韻。近謂生曰︰『秀才何必日沾沾變胡家姊妹﹖渠又不能以一錢相贈。』即以
一貫授生﹐曰︰『先持歸﹐貫良醞﹐我即攜小餚饌來﹐與君為歡。』生懷錢歸﹐果如所教。
少間﹐婦果至﹐置幾上燔雞、咸彘肩各一﹐即抽刀子縷切為臠﹔釃酒調謔﹐歡洽異常。繼
而滅燭登床﹐狎情蕩甚。既曙始起。方坐床頭﹐捉足易舄﹐忽聞人聲﹔傾聽﹐已入幃幕﹐
則胡姊妹也。婦乍睹﹐倉惶而遁﹐遺舄于床。二女遂叱曰︰『騷狐﹗何敢與人同寢處﹗』
追去﹐移時始反。四姐怨生曰︰『君不長進﹐與騷狐相匹偶﹐不可復近﹗』遂悻悻欲去。
生惶恐自投﹐情詞哀懇。三姊從旁解免。四姐怒稍釋﹐由此相好如初。

一日﹐有陝人騎驢造門曰︰『吾尋妖物﹐匪伊朝夕﹐乃今始得之。』生父以其言異﹐
訊所由來。曰︰『小人日泛煙波﹐游四方﹐終歲十餘月﹐常八九離桑梓﹐被妖物蠱殺吾弟。
歸甚悼恨﹐誓必尋而殄滅之。奔波數千里﹐殊無跡兆。今在君家﹐不剪﹐當有繼吾弟而亡
者。』時生與女密邇﹐父母微察之﹐聞客言﹐大懼﹐延入﹐令作法。出二瓶﹐列地上﹐符
咒良久。有黑霧四團﹐分投瓶中。客喜曰︰『全家都到矣。』遂以豬脬裹瓶口﹐緘封甚固。
生父亦喜﹐堅留客飲。生心惻然﹐近瓶竊視﹐聞四姐在瓶中言曰︰『坐視不救﹐君何負心﹖』
生益感動。急啟所封﹐而結不可解。四姐又曰︰『勿須爾﹐但放倒壇上旗﹐以針刺脬作空﹐
予即出矣。』生如其請。果見白氣一絲﹐自孔中出﹐凌霄而去。客出﹐見旗橫地﹐大驚曰︰
『遁矣﹗此必公子所為。』搖瓶俯聽﹐曰︰『幸止亡其一。此物合不死﹐猶可赦。』乃攜
瓶別去。

後生在野﹐督佣刈麥﹐遙見四姐坐樹下。生近就之﹐執手慰問。且曰︰『別後十易春
秋﹐今大丹已成。但思君之念未忘﹐故復一拜問。』生欲與偕歸﹐女曰︰『妾今非昔比﹐
不可以塵情染﹐後當復見耳。』言已﹐不知所。又二十年余﹐生適獨居﹐見四姐自外至。
生喜與語。女曰︰『我今名列仙籍﹐本不應再履塵世。但感君情﹐敬報撤瑟之期。可早處
分後事﹔亦勿悲懮﹐妾當度君為鬼仙﹐亦無苦也。』乃別而去。至日﹐生果卒。尚生乃友
人李文玉之戚好﹐嘗親見之。


祝翁

濟陽祝村有祝翁者﹐年五十餘﹐病卒。家人入室理c哀c至﹐忽聞翁呼甚急。
群奔集靈寢﹐則見翁已復活。群喜慰問。翁但謂媼曰︰『我適去﹐拚不復返。行數裡﹐轉
思拋汝一副老皮骨在兒輩手﹐寒熱仰人﹐亦無復生趣﹐不如從我去。故復歸﹐欲偕爾同行
也。』咸以其新蘇妄語﹐殊未深信。翁又言之。媼雲︰『如此亦復佳。但方生﹐如何便得
死﹖』翁揮之曰︰『是不難。家中俗務﹐可速作料理。』媼笑不去。翁又促之。乃出戶外﹐
延數刻而入﹐d之曰︰『處置安妥矣。』翁命速妝。媼不去﹐翁催益急。媼不忍拂其意﹐
遂裙妝以出。媳女皆匿笑。翁移首于枕﹐手拍令臥。媼曰︰『子女皆在﹐雙雙挺臥﹐是何
景象﹖』翁捶床曰︰『並死有何可笑﹗』子女見翁躁急﹐共勸媼姑從其意。媼如言﹐並枕
僵臥。家人又共笑之。俄視﹐媼笑容忽斂﹐又漸而兩眸俱合﹐久之無聲﹐儼如睡去。眾始
近視﹐則膚已冰而鼻無息矣。試翁亦然﹐始共驚怛。康熙二十一年﹐翁弟婦佣于畢刺史之
家﹐言之甚悉。

異史氏曰︰『翁其夙有畸行與﹖泉路茫茫﹐去來由爾﹐奇矣﹗且白頭者欲其去﹐則呼
令去﹐抑何其暇也﹗人當屬纊之時﹐所最不忍訣者﹐床頭之昵人耳。苟廣其術﹐則賣履分
香﹐可以不事矣。』


豬婆龍

豬婆龍﹐產于西江。形似龍而短﹐能橫飛﹔常出沿江岸扑食鵝鴨。或獵得之﹐則貨其
肉于陳、柯。此二姓皆友諒之裔﹐世食豬婆龍肉﹐他族不敢食也。一客自江右來﹐得一頭﹐
縶舟中。一日﹐泊舟錢墉﹐縛稍懈﹐忽躍入江。俄頃﹐波濤大作﹐估舟傾沉。



某公

陝右某公﹐辛丑進士﹐能記前身。嘗言前生為士人﹐中年而死。死後見冥王判事﹐鼎
鐺油鑊﹐一如世傳。殿東隅﹐設數架﹐上搭豬羊犬馬諸皮。簿吏呼名﹐或罰作馬﹐或罰作
豬﹔皆裸之﹐于架上取皮披之。俄至公﹐聞冥王曰︰『是宜作羊。』鬼取一白羊皮來﹐捺
覆公體。吏白︰『是曾拯一人死。』王檢籍覆視﹐示曰︰『免之。惡雖多﹐此善可贖。』
鬼又褫其毛革。革已粘體﹐不可復動。兩鬼捉臂按胸﹐力脫之﹐痛苦不可名狀﹔皮片片斷
裂﹐不得盡淨。既脫﹐近肩處猶粘羊皮大如掌。公既生﹐背上有羊毛叢生﹐剪去復出。



快刀

明末﹐濟屬多盜。邑各置兵﹐捕得輒殺之。章丘盜尤多。有一兵佩刀甚利﹐殺輒導
穴下款
。一日﹐捕盜十餘名﹐押赴市曹。內一盜識兵﹐逡巡告曰︰『聞君刀最快﹐斬首
無二割﹐求殺我。』兵曰︰『諾﹐其謹依我﹐無離也。』盜從之刑處﹐出刀揮之﹐豁然頭
落。數步之外﹐猶圓轉而大贊曰︰『好快刀﹗』


俠女

顧生﹐金陵人。博于材藝﹐而家綦貧。又以母老﹐不忍離膝下﹐惟日為人書畫﹐受贄
以自給。行年二十有五﹐伉儷猶虛。對戶舊有空第﹐一老嫗及少女稅居其中。以其家無男
子﹐故未問其誰何。一日﹐偶自外入﹐見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約十八九﹐秀曼都雅﹐世罕
其匹﹐見生甚避﹐而意凜如也。生入問母。母曰︰『是對戶女郎﹐就吾乞刀尺。適言其家
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貧家產。問其何為不字﹐則以母老為辭。明日當往拜其母﹐便風以意﹔
倘所望不奢﹐兒可代養其母。』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聾媼耳。視其室﹐並無隔宿糧。問所
業﹐則仰女十指。徐以同食之謀試之﹐媼意似納﹐而轉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樂。母乃
歸。詳其狀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貧乎﹖為人不言亦不笑﹐艷如桃李﹐而冷如霜雪﹐
奇人也﹗』母子猜嘆而罷。

一日﹐生坐齋頭﹐有少年來求畫。姿容甚美﹐意頗儇佻。詰所自﹐以『鄰村』對。嗣
後三兩日輒一至﹐稍稍稔熟﹐漸以嘲謔﹔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由此往來昵甚。
會女郎過﹐少年目送之﹐問為誰。對以『鄰女』。少年曰︰『艷麗如此﹐神情何可畏﹖』
少間﹐生入內。母曰︰『適女子來乞米﹐雲不舉火者經日矣。此女至孝﹐貧極可憫﹐宜少
周恤之。』生從母言﹐負斗米款門﹐達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謝。日嘗至生家﹐見母作衣
履﹐便代縫紉﹔出入堂中﹐操作如婦。生益德之。每獲饋餌﹐必分給其母﹐女亦略不置齒
頰。母適疽生隱處﹐宵旦號口兆。女時就榻省視﹐為之洗創敷藥﹐日三四作。母意甚
不自安﹐而女不厭其穢。母曰︰『唉﹗安得新婦如兒﹐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訖﹐悲哽。
女慰之曰︰『郎子大孝﹐勝我寡母孤女什百矣。』母曰︰『床頭蹀躞之役﹐豈孝子所能為
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霧露﹐深以祧續為懮耳。』言間﹐生入。母泣曰︰『虧娘子良多﹐
汝無忘報德。』生伏拜之。女曰︰『君


蓮香

桑生﹐名曉﹐字子明﹐沂州人。少孤﹐館于紅花埠。桑為人靜穆自喜﹐日再出﹐就食
東鄰﹐余時堅坐而已。東鄰生偶至﹐戲曰︰『君獨居不畏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
鬼狐﹖雄來吾有利劍﹐雌者尚當開門納之。』鄰生歸﹐與友謀﹐梯妓于垣而過之﹐彈指叩
扉。生窺問其誰﹐妓自言為鬼。生大懼﹐齒震震有聲。妓逡巡自去。鄰生早至生齋﹐生述
所見﹐且告將歸。鄰生鼓掌曰︰『何不開門納之﹖』生頓悟其假﹐遂安居如初。

積半年﹐一女子夜來叩齋。生意友人之復戲也﹐啟門延入﹐則傾國之姝。驚問所來﹐
曰︰『妾蓮香﹐西家妓女。』埠上青樓故多﹐信之。息燭登床﹐綢繆甚至。自此三五宿輒
一至。

一夕﹐獨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生意其蓮﹐承逆與語。覿面殊非︰年僅十五六﹐
袖垂髫﹐風流秀曼﹐行步之間﹐若還若往。大愕﹐疑為狐。女曰︰『妾﹐良家女﹐姓
李氏。慕君高雅﹐幸能垂盼。』生喜。握其手﹐冷如冰﹐問︰『何涼也﹖』曰︰『幼質單
寒﹐夜蒙霜露﹐那得不爾﹗』既而羅襦衿解﹐儼然處子。女曰︰『妾為情緣﹐葳蕤之質﹐
一朝失守。不嫌鄙陋﹐願常侍枕蓆。房中得無有人否﹖』生曰︰『無他﹐止一鄰娼﹐顧亦
不常。』女曰︰『當謹避之。妾不與院中人等。君秘勿泄﹐彼來我往﹐彼往我來可耳。』

雞鳴欲去﹐贈繡履一鉤﹐曰︰『此妾下體所著﹐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
視之﹐翹翹如解結錐。心甚愛悅。越夕無人﹐便出審玩。女飄然忽至﹐遂相款昵。自此每
出履﹐則女必應念而至。異而詰之﹐笑曰︰『適當其時耳。』

一夜蓮來﹐驚曰︰『郎何神氣蕭索﹖』生言︰『不自覺。』蓮便告別﹐相約十日。去
後﹐李來恆無虛夕。問︰『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相約告。李笑曰︰『君視妾何如蓮香
美﹖』曰︰『可稱兩絕。但蓮卿肌膚溫和。』李變色曰︰『君謂雙美﹐對妾云爾。渠必月
殿仙人﹐妾定不及。』因而不歡。乃屈指計﹐十日之期已滿﹐囑勿漏﹐將竊窺之。

次夜﹐蓮香果至﹐笑語甚。及寢﹐大駭曰︰『殆矣﹗十日不見﹐何益憊損﹖保無有他
遇否﹖』生詢期故。曰︰『妾以神氣驗之﹐脈析析如亂絲﹐鬼症也。』次夜﹐李來﹐生問︰
『窺蓮香何似﹖』曰︰『美矣。妾固謂世間無此佳人﹐果狐也。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
生疑其妒﹐漫應之。

逾夕﹐戲蓮香曰︰『余固不信﹐或謂卿狐者。』蓮亟問︰『是誰所云﹖』笑曰︰『我
自戲卿。』蓮曰︰『狐何異于人﹖』曰︰『惑之者病﹐甚則死﹐是以可懼。』蓮香曰︰『不
然﹐如君之年﹐房後三日﹐精氣可復﹐縱狐何害﹖設旦旦而伐之﹐人有甚于狐者矣。天下
癆尸瘵鬼﹐寧皆狐蠱死耶﹖雖然﹐必有議我者。』生力白其無﹐蓮詰益力。生不得已﹐泄
之。蓮曰︰『我固怪君憊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當如渠窺妾者。』
是夜李至﹐裁三數語﹐聞窗外嗽聲﹐急亡去。蓮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昵其美而不
速絕﹐冥路近矣﹗』生意其妒﹐默不語。蓮曰︰『固知君不忘情﹐然不忍視君死。明日﹐
當攜藥餌﹐為君以除陰毒。幸病蒂尤淺﹐十日恙當已。請同榻以視痊可。』次夜﹐果出刀
圭藥啖生。頃刻﹐洞下三兩行﹐覺臟腑清虛﹐精神頓爽。心雖德之﹐然終不信為鬼。

蓮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與合﹐輒止之。數日後﹐膚革充盈。欲別﹐殷殷囑絕李。生
謬應之。及閉戶挑燈﹐輒捉履傾想。李忽至。數日隔絕﹐頗有怨色。生曰︰『彼連宵為我
作巫醫﹐請勿為懟。情好在我。』李稍懌。生枕上私語曰︰『我愛卿甚﹐乃有謂卿鬼者。』
李結舌良久﹐罵曰︰『必淫狐之惑君聽也﹗若不絕之﹐妾不來矣﹗』遂嗚嗚飲泣。生百詞
慰解﹐乃罷。隔宿﹐蓮香至﹐知李復來﹐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妒之
深﹖』蓮益怒曰︰『君種死根﹐妾為若除之﹐不妒者將復何如﹖』生託詞以戲曰︰『彼雲
前日之病﹐為狐祟耳。』蓮乃嘆曰︰『誠如君言﹐君迷不悟﹐萬一不虞﹐妾百口何以自解﹖
請從此辭。百日後﹐當視君于臥榻中。』留之不可。怫然徑去。由是于李夙夜必偕。約兩
月余﹐覺大睏頓。初猶自寬解﹔日漸羸瘠﹐惟飲檀﹐以M代木粥一甌。欲歸就奉養﹐
尚戀戀不忍遽去。因循數日﹐沉綿不可復起。鄰生見其病憊﹐日遣館僮饋給食飲。生至是
疑李﹐因謂李曰︰『吾悔不聽蓮香之言﹐以至於此﹗』言訖而瞑。移時復甦﹐張目四顧﹐
則李已去﹐自是遂絕。

生羸臥空齋﹐思蓮香如望歲。一日﹐方凝想間﹐忽有搴帘入者﹐則蓮香也。臨榻哂曰︰
『田舍郎﹐我豈妄哉﹗』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蓮曰︰『病入膏肓﹐實無救
法。姑來永訣﹐以明非妒。』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煩代碎之。』蓮搜得履﹐持就燈前﹐
反復展玩。李女炎欠入﹐卒見蓮香﹐返身欲遁。蓮以身蔽門﹐李窘急不知所出。生責
數之﹐李不能答。蓮笑曰︰『妾今始得與阿姨面相質。昔謂郎君舊疾﹐未必非妾致﹐今竟
何如﹖』李府首謝過。蓮曰︰『佳麗如此﹐乃以愛結仇耶﹖』李即投地隕泣﹐乞垂憐救。
蓮遂扶起﹐細詰生平。曰︰『妾﹐李通判女﹐早夭﹐瘞于牆外﹐已死春蠶﹐遺絲未盡。與
郎偕好﹐妾之願也﹔致郎于死﹐良非素心。』蓮曰︰『聞鬼利人死﹐以死後可常聚﹐然否﹖』
曰︰『不然﹐兩鬼相逢﹐並無樂處﹐如樂也﹐泉下少年郎豈少哉﹗』蓮曰︰『痴哉﹗夜夜
為人﹐人且不堪﹐而況于鬼﹗』李問︰『狐能死人﹐何術獨否﹖』蓮曰︰『是採補者流﹐
妾非其類。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斷無不害人之鬼﹐以陰氣盛也。』生聞其語﹐始知狐鬼皆
真。幸習常見慣﹐頗不為駭。但念殘息如絲﹐不覺失聲大痛。蓮顧問︰『何以處郎君者﹖』
李赧然遜謝。蓮笑曰︰『恐郎強健﹐醋娘子要食楊梅也。』李斂衽曰︰『如有醫國手﹐使
妝得無負郎君﹐便當埋首地下﹐敢復面見然于人世耶﹗』蓮解囊出藥﹐曰︰『妾早知
有今﹐別後採藥三山﹐凡三閱月﹐物料始備﹐瘵蠱至死﹐投之無不蘇者。然症何由得﹐仍
以何引﹐不得不轉求效力。』問︰『何需﹖』曰︰『櫻口中一點香唾耳。我一丸進﹐煩接
口而唾之。』李暈生頤頰﹐俯首轉側而視其履。蓮戲曰︰『妹所得意惟履耳。』李益慚﹐
俯仰若無所容。蓮曰︰『此平時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納生物﹐轉促逼之。李不得已﹐
唾之。蓮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間﹐腹殷然如雷鳴。復納一丸﹐
自乃接脣而布以氣。生覺丹田火熱﹐精神煥發。蓮曰︰『愈矣﹗』李聽雞鳴﹐彷徨別去。
蓮以新瘥﹐尚須調攝﹐就食非計﹔因將戶外反關﹐偽示生歸﹐以絕交往﹐日夜守護之。李
亦每夕必至﹐給奉慇懃﹐事蓮猶姊。蓮亦深憐愛之。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數夕不至﹔
偶至﹐一望即去。相對時﹐亦挹挹不樂。蓮常留與共寢﹐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歸﹐身
輕若芻靈。女不得遁﹐遂著衣偃臥﹐足卷其體不盈二尺。蓮益憐之﹐陰使生狎抱之﹐
而撼搖亦不得醒。生睡去﹐覺而索之﹐已杳。後十餘日﹐更不復至。生懷思殊切﹐恆出履
共弄。蓮曰︰『窈娜如此﹐妾見猶憐﹐何況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則至﹐心固疑之﹐
然終不料其鬼。今對履思容﹐實所愴惻。』因而泣下。

先是﹐富室張姓有女字燕兒﹐年十五﹐不汗而死。終夜復甦﹐起顧欲奔。張扃戶﹐不
得出。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睠注﹐遺舄猶存彼處。我真鬼耳﹐錮我何益﹖』以
其言有因﹐詰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顧﹐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歸者﹐女執辨其誣﹐家
人大疑。東鄰生聞之﹐逾垣往窺﹐見生方與美人對語﹔掩入逼之﹐張皇間已失所在。鄰生
駭詰。生笑曰︰『向固與君言﹐雌者則納之耳。』鄰生述燕兒之言。生乃啟關﹐將往偵探﹐
苦無由。張母聞生果未歸﹐益奇之。故使佣媼索履﹐生遂出以授。燕兒得之喜。試著之﹐
鞋小於足者盈寸﹐大駭。攬鏡自照﹐忽恍然悟己之借軀以生也者﹐因陳所由。母始信之。
女鏡面大哭曰︰『當日形貌﹐頗堪自信﹐每見蓮姊﹐猶增慚怍。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
也﹗』把履號口兆﹐勸之不解。蒙衾僵臥。食之﹐亦不食﹐體膚盡腫﹔凡七日不食﹐
卒不死﹐而腫漸消﹔覺飢不可忍﹐乃復食。數日﹐遍體瘙癢﹐皮盡脫。晨起﹐睡舄遺墮﹐
索著之﹐則碩大無朋矣。因試前履﹐肥瘦吻合﹐乃喜。復自鏡﹐則眉目頤頰﹐宛肖生平﹐
益喜。盥櫛見母﹐見者盡眙。蓮香聞其異﹐勸生媒通之﹔而以貧富懸邈﹐不敢遽進。會媼
初度﹐因從其子婿行﹐往為壽。媼睹生名﹐故使燕兒窺帘識客。生最後至﹐女驟出﹐捉袂﹐
欲從與俱歸。母訶譙之﹐始慚而入。生審視宛然﹐不覺零涕﹐因拜伏不起。媼扶之﹐不以
為侮。生出﹐浼女舅執柯。媼議擇吉贅生。

生歸告蓮香﹐且商所處。蓮悵然良久﹐便欲別去。生大駭泣下。蓮曰︰『君行花燭于
人家﹐妾從而往﹐亦何形顏﹖』生謀先與旋裡﹐而後迎燕﹐蓮乃從之。生以情白張。張聞
其有室。怒加誚讓﹐燕兒力白之﹐乃如所請。至日﹐生往親迎。家中備具﹐頗甚草草﹔及
歸﹐則自門達堂﹐悉以上四中廠下剡﹐音ji4﹐毛織品毯貼地﹐百千籠燭﹐燦列如錦。
蓮香扶新婦入青廬﹐搭面既揭﹐歡若生平。蓮陪巹飲﹐因細詰還魂之異。燕曰︰『爾日抑
郁無聊﹐徒以身為異物﹐自覺形穢。別後憤不歸墓﹐隨風漾泊。每見生則羨之。晝憑草木﹐
夜則信足浮沉。偶至張家﹐見少女臥床上﹐近附之﹐未知遂能活也。』蓮聞之﹐默默若有
所思。逾兩月﹐蓮舉一子。產後暴病﹐日就沉綿。捉燕臂曰︰『敢以孽種相累﹐我兒即若
兒。』燕泣下﹐姑慰藉之。為召巫醫﹐輒卻之。沉痼彌留﹐氣如懸絲。生及燕兒皆哭。忽
張目曰︰『勿爾﹗子樂生﹐我樂生。如有緣﹐十年後可復得見。』言訖而卒。啟衾將斂﹐
尸化為狐。生不忍異視﹐厚葬之。子名狐兒﹐燕撫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兒哭諸其墓。

後生舉于鄉﹐家漸裕。而燕苦不育。狐兒頗慧﹐然單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一日﹐
婢忽曰︰『門外一嫗﹐攜女求售。』燕呼入。卒見﹐大驚曰︰『蓮姊復出耶﹗』生視之﹐
真似﹐亦駭。問︰『年幾何﹖』答雲︰『十四。』『聘金幾何﹖』曰︰『老身止此一塊肉﹐
但俾得所﹐妾亦得啖飯處﹐後日老骨不至委溝壑﹐足矣。』生優價而留之。燕握女手﹐入
密室﹐撮其頷而笑曰︰『汝識我否﹖』答言︰『不識。』詰其姓氏﹐曰︰『妾韋姓。父徐
城賣漿者﹐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蓮死恰十有四載。又審視女﹐儀容態度﹐無一不神
肖者。乃拍其頂而呼曰︰『蓮姊﹐蓮姊﹗十年相見之約﹐當不欺吾﹗』女忽如夢醒﹐豁然
曰︰『咦﹗』熟視燕兒。生笑曰︰『此‘似曾相識燕歸來’也。』女泫然曰︰『是矣。聞
母言﹐妾生時便能言﹐以為不祥﹐犬血飲之﹐遂昧宿因。今日始如夢寤。娘子其恥于為鬼
之李妹耶﹖』共話前生﹐悲喜交至。

一日﹐寒食﹐燕曰︰『此每歲妾與郎君哭姊日也。』遂與親登其墓﹐荒草離離﹐木已
拱矣。女亦太息。燕謂生曰︰『妾與蓮姊﹐兩世情好﹐不忍相離﹐宜令白骨同穴。』生從
其言﹐啟李塚得骸﹐舁歸而合葬之。親朋聞其異﹐吉服臨穴﹐不期而會者數百人。余庚戌
南游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劉生子敬﹐其中表親﹐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傳﹐約萬余
言﹐得卒讀。此其崖略耳。

異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難得者﹐非人身哉﹖奈何
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典見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


阿寶

粵西孫子楚﹐名士也。生有枝指。性迂訥﹐人誑之﹐輒信為真。或值座有歌妓﹐則必
遙望卻走。或知其然﹐誘之來﹐使妓狎逼之﹐則赤貞顏徹頸﹐汁珠珠下滴﹐因共為笑。
遂貌其呆狀﹐相郵傳作丑語﹐而名之『孫痴』。

邑大賈某翁﹐與王侯埒富。姻戚皆貴胃。有女阿寶﹐絕色也。日擇良匹﹐大家兒爭委
禽妝﹐皆不當翁意。生時失儷﹐有戲之者﹐勸其通媒。生殊不自揣﹐果從其數。翁素耳其
名﹐而貧之。媒媼將出﹐適遇寶﹐問之﹐以告。女戲曰︰『渠去其枝指﹐余當歸之。』媼
告生。生曰︰『不難。』媒去﹐生以斧自斷其指﹐大痛徹心﹐血益傾注﹐濱死。過數日﹐
始能起﹐往見媒而示之。媼驚﹐奔告女。女亦奇之﹐戲請再去其痴。生聞而嘩辨﹐自謂不
痴﹔然無由見而自剖。轉念阿寶未必美如天人﹐何遂高自位置如此﹖由是曩念頓冷。

會值清明﹐俗於是日﹐婦女出游﹐輕薄少年﹐亦結隊隨行﹐恣z鉹諝飽C有同社數人﹐
強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觀可人否﹖』生亦知其戲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見
其人﹐忻然隨眾物色之。遙見有女子憩樹下﹐惡少年環如牆堵。眾曰︰『此必阿寶也。』
趨之﹐果寶也。審諦之﹐娟麗無雙。少頃﹐人益稠。女起﹐遽去。眾情顛倒﹐品頭題足﹐
紛紛若狂。生獨默然。及眾他適﹐回視﹐生猶痴立故所﹐呼之不應。群曳之曰︰『魂隨阿
寶去耶﹖』亦不答。眾以其素訥﹐故不為怪﹐或推之、或挽之以歸。至家﹐直上床臥﹐終
日不起﹐冥如醉﹐喚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招于曠野﹐莫能效。強拍問之﹐則目蒙
目龍應雲︰『我在阿寶家。』及細詰之﹐又默不語。家人惶惑莫解。

初﹐生見女去﹐意不忍舍﹐覺身已從之行﹐漸傍其衿帶間﹐人無呵者。遂從女歸﹐坐
臥依之﹐夜輒與狎﹐甚相得﹔然覺腹中奇餒﹐思欲一返家門﹐而迷不知路。女每夢與人交﹐
問其名﹐曰︰『我孫子楚也。』心異之﹐而不可以告人。生臥三日﹐氣休休若將澌滅。家
人大恐﹐託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相往還﹐何由遺魂吾家﹖』家人
固哀之﹐翁始允。巫執故服、草荐以往。女詰得其故﹐駭極﹐不聽他往﹐直導入室﹐任招
呼而去。巫歸至門﹐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奩什具﹐何色何名﹐歷言不爽。女聞之﹐
益駭﹐陰感其情之深。

生既離床寢﹐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寶﹐希幸一再遘之。浴佛節﹐聞將降香
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目眩睛勞。日涉午﹐女始至﹐自車中窺見生﹐以摻手搴帘﹐凝
睇不轉。生益動﹐尾從之。女忽命青衣來詰姓字。生慇懃自展﹐魂益搖。車去﹐始歸。歸
復病﹐冥然絕食﹐夢中輒呼寶名。每自恨魂不復靈。家舊養一鸚鵡﹐忽斃﹐小兒持弄于床。
生自念︰倘得身為鸚鵡﹐振翼可達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鸚鵡﹐遽飛而去﹐直達寶所。
女喜而扑之﹐鎖其肘﹐飼以麻子。大呼曰︰『姐姐勿鎖﹗我孫子楚也。』女大駭﹐解其縛﹐
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今已人禽異類﹐姻好何可復圓﹖』鳥雲︰『得近芳澤﹐
于願已足。』他人飼之﹐不食﹔女自飼之﹐則食。女坐﹐則集其膝﹔臥﹐則依其床。如是
三日。女甚憐之﹐陰使人目間生﹐生則僵臥﹐氣絕已三日﹐但心頭未冰耳。女又祝曰︰
『君能復為人﹐當誓死相從。』鳥雲︰『誑我﹗』女乃自矢。鳥側目若有所思。少間﹐女
束雙彎﹐解履床下﹐鸚鵡驟下﹐銜履飛去。女急呼之﹐飛已遠矣。女使嫗往探﹐則生已寤。
家人見鸚鵡銜繡履來﹐墮地死﹐方共異之。生既蘇﹐即索履。眾莫知故。適嫗至﹐入視生﹐
問履所在。生曰︰『是阿寶信誓物。借口相覆︰小生不忘金諾也。』嫗反命。女益奇之﹐
故使婢泄其情于母。母審之確﹐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惡﹐但有相如之貧。擇數年得婿若
此﹐恐將為顯者笑。』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媼從之。馳報行。生喜﹐疾頓瘳。翁議贅諸
家。女曰︰『婿不可久處岳家。況郎又貧﹐久益為人賤。兒既諾之﹐處蓬茅而甘藜藿﹐不
怨也。』生乃亦迎成禮﹐相逢如隔世歡。

自是家得奩妝﹐小阜﹐頗增物產。而生痴于書﹐不知理家人生業﹔女善居積﹐亦不以
他事累生。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卒。女哭之痛﹐淚眼不晴﹐至絕眠食。勸之不納﹐
乘夜自經。婢覺之﹐急救以醒﹐終亦不食。三日﹐集親黨﹐將以殮生。聞棺中呻以息﹐啟
之﹐已復活。自言︰『見冥王﹐以生平朴誠﹐命作部曹。忽有人白︰‘孫部曹之妻將至。’
王稽鬼錄﹐言︰‘此未應便死。’又白︰‘不食三日矣。’王顧謂︰‘感汝妻節義﹐姑賜
再生。’因使馭卒控馬送余還。』由是體漸平。值歲大比﹐入闈之前﹐諸少年玩弄之﹐共
擬隱僻之題七﹐引生僻處與語﹐言︰『此某家關節﹐敬秘相授。』生信之﹐晝夜揣摩﹐制
成七藝。眾隱笑之。時典試者慮熟題有蹈襲弊﹐力反常經﹐題紙下﹐七藝皆符。生以是掄
魁。明年﹐舉進士﹐授詞林。上聞異﹐召問之。生具啟奏。上大嘉悅。後召見阿寶﹐賞賚
有加焉。

異史氏曰︰『性痴則其志凝﹐故書痴者文必工﹐藝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無成者﹐
皆自謂不痴者也。且如粉花蕩產﹐盧雉傾家﹐顧痴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過﹐乃是真痴﹐
彼孫子何痴乎﹗』

集痴類十︰『窖鏹食貧。對客輒誇兒慧。愛兒不忍教讀。諱病恐人知。出資賺人嫖。
竊赴飲會賺人賭。倩人作文欺父兄。父子帳目太清。家庭用機械。喜弟子善賭。』


九山王

曹州李姓者﹐邑諸生。家素饒。而居宅故不甚廣﹔舍後有園數畝﹐荒置之。一日﹐有
叟來稅屋﹐出直百金。李以無屋為辭。叟曰︰『請受之﹐但無煩慮。』李不喻其意﹐姑受
之﹐以覘其異。

越日﹐村人見輿馬眷口入李家﹐紛紛甚夥﹐共疑李第無安頓所﹐問之。李殊不自知﹔
歸而察之﹐並無跡響。過數日﹐叟忽來謁。且雲︰『庇宇下已數晨夕。事事都草創﹐起爐
作灶﹐未暇一修客子禮。今遣小女輩作黍﹐幸一垂顧。』李從之。則入園中﹐炎欠
舍宇華好﹐嶄然一新。入室﹐陳設芳麗。酒鼎沸于廊下﹐茶煙裊于廚中。俄而行酒荐饌﹐
備極甘旨。時見庭下少年人﹐往來甚眾。又聞兒女喁喁﹐幕中兒笑語聲。家人婢仆﹐似有
數十百口。李心知其狐﹐席終而歸﹐陰懷殺心。每入市﹐市硝硫﹐積數百斤﹐暗布園中殆
滿。驟火之﹐焰亙霄漢﹐如黑靈芝﹐燔臭灰瞇不可近﹔但聞鳴啼嗥動之聲﹐嘈雜聒耳。既
熄入視﹐則死狐滿地﹐焦頭爛額者﹐不可勝計。方閱視間﹐叟自外來﹐顏色慘慟﹐責李曰︰
『夙無嫌怨﹔荒園報歲百金﹐非少﹔何忍遂相族滅﹖此奇慘之仇﹐無不報者﹗』忿然而去。
疑其擲礫為殃﹐而年余無少怪異。

時順治初年﹐山中群盜竊發﹐嘯聚萬余人﹐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懮離亂。適村
中來一星者﹐自號『南山翁』﹐言人休咎﹐了若目睹﹐名大噪。李召至家﹐求推甲子。翁
愕然起敬﹐曰︰『此真主也﹗』李聞大駭﹐以為妄。翁正容固言之。李疑信半焉﹐乃曰︰
『豈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翁謂︰『不然。自古帝王﹐類多起于匹夫﹐誰是生而天子乾﹖』
生惑之﹐前席而請﹐翁毅然以『臥龍』自任。請先備甲胃數千具、弓弩數千事。李慮人莫
之歸﹐翁曰︰『臥請為大王連諸山﹐深相結。使嘩言者謂大王真天子﹐山中士卒﹐宜必響
應。』李喜﹐遣翁行。發藏鏹﹐造甲胃。翁數日始還﹐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
諸山莫不願執鞭革勺﹐從戲下。』浹旬之間﹐果歸命者數千人。於是拜翁為軍師﹐建
大纛﹐設彩幟若林﹔據山立柵﹐聲勢震動。邑令率兵還討﹐翁指揮群寇﹐大破之。令懼﹐
告急于兗。兗兵遠涉而至﹐翁又伏寇進擊﹐兵大潰﹐將士殺傷者甚眾。勢益震﹐黨以萬計﹐
因自立為『九山王』。翁患馬少﹐會都中解馬赴江南﹐遣一旅要路篡取之。由是『九山王』
之名大噪。加翁為『護國大將軍』。高臥山巢﹐公然自負﹐以為黃袍之加﹐指日可俟矣。
東撫以奪馬故﹐方將進剿﹔又得兗報﹐乃發精兵數千﹐與六道合圍而進。軍旅旌旗﹐彌滿
山谷。『九山王』大懼﹐召翁謀之﹐則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急無術﹐登山而望曰︰『今
而知朝廷之勢大矣﹗』山破﹐被擒﹐妻孥戮之。始悟翁即老狐﹐蓋以族滅報李也。

異史氏曰︰『夫人擁妻子﹐閉門科頭﹐何處得殺﹖即殺﹐亦何由族哉﹖狐之謀亦巧矣。
而壤無其種者﹐雖溉不生﹔彼其殺狐之殘﹐方寸已有盜根﹐故狐得長其萌而施之報。今試
執途人而告之曰︰‘汝為天子﹗’未有不駭而走者。明明異以族滅之為﹐而猶樂聽之﹐妻
子為戮﹐又何足雲﹖然人聽匪言也﹐始聞之而怒﹐繼而疑﹐又既而信﹔迨至身名俱殞﹐而
始悟其誤也﹐大率類此矣。』


遵化署狐

諸城邱公為遵化道。署中故多狐﹐最後一樓﹐綏綏者族而居之﹐以為家。時出殃人﹐
遣之益熾。官此者惟設牲禱之﹐無敢迕。邱公蒞任﹐聞而怒之。狐亦畏公剛烈﹐化一嫗告
家人曰︰『幸白大人︰勿相仇。容我三日﹐將攜細小避去。』公聞﹐亦默不言。次日﹐閱
兵已﹐戒勿散﹐使盡扛諸營巨炮驟入﹐環樓千座併發﹔數仞之樓﹐頃刻摧為平地﹐革肉毛
肉﹐自天雨而下。但見濃塵毒霧之中﹐有白氣一縷﹐冒煙沖空而去。眾望之曰︰『逃一狐
矣。』而署中自此平安。

後二年﹐公遣干仆t銀如干數赴都﹐將謀遷擢。事未就﹐姑窖藏于班役之家。忽有一
叟詣闕聲屈﹐言妻子橫被殺戮﹐又訐公克削軍糧﹐夤緣當路﹐現頓某家﹐可以驗證。奉旨
押驗﹐至班役家﹐冥搜不得。叟惟以一足點地。悟其意﹐發之﹐果得金﹔金上鐫有『某郡
解』字。已而覓叟﹐則失所在。執鄉里姓名以求其人﹐竟亦無之。公由此罹難﹐乃知叟即
逃狐也。

異史氏曰︰『狐之祟人﹐可誅甚矣。然服而舍之﹐亦以全吾仁。公可雲‘疾之已甚’
者矣。抑使關西為此﹐豈百狐所能仇哉﹗』



張誠

豫人張氏者﹐其先齊人。明末齊大亂﹐妻為北兵掠去。張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
生子訥。無何﹐妻卒﹐又娶繼室﹐生子誠。繼室牛氏悍﹐每嫉訥﹐奴畜之﹐啖以惡草具﹐
使樵﹐日責柴一肩。無則撻楚詬詛﹐不可堪。隱畜以甘脆餌誠﹐使從塾師讀。誠漸長﹐性
孝友﹐不忍兄劬﹐陰勸母﹐母弗聽。一日﹐訥入山樵﹐未終﹐值大風雨﹐避身岩下﹐雨止
而日已暮。腹中大餒﹐遂負薪歸。母驗之少﹐怒不與食﹔飢火燒心﹐入室僵臥。誠自塾中
來﹐見兄嗒然﹐問︰『病乎﹖』曰︰『餓耳。』問其故﹐以情yi。誠愀然便去。移時﹐懷
餅來餌兄。兄問其所自來。曰︰『余竊面倩鄰婦為之﹐但食勿言也。』訥食之。囑弟曰︰
『後勿復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啖﹐飢當不死。』誠曰︰『兄故弱﹐烏能多樵﹗』次日﹐
食後﹐竊赴山﹐至兄樵處。兄見之﹐驚問︰『將何作﹖』答曰︰『將助樵採。』問︰『誰
之遣﹖』曰︰『我自來耳。』兄曰︰『無論弟不能樵﹐縱或能之﹐且猶不可。』於是速之
歸。誠不聽﹐以手足斷柴助兄。且雲︰『明日當以斧來。』兄近止之﹐見其指已破﹐履已
穿﹐悲曰︰『汝不速歸﹐我即以斧自剄死。』誠乃歸﹐兄送之半途﹐方復回。樵既歸﹐詣
塾﹐囑其師曰︰『吾弟年幼﹐宜閉之。山中虎狼多。』師曰︰『午前不知何往﹐業夏楚之。』
歸謂誠曰︰『不聽吾言﹐遭笞責矣。』誠笑曰︰『無之。』明日﹐懷斧又去。兄駭曰︰『我
固謂子勿來﹐何復爾﹖』誠不應﹐刈薪且急﹐汗交頤不少休。約足一束﹐不辭而返。師又
責之﹐乃實告之。師嘆其賢﹐遂不之禁。兄屢止之﹐終不聽。

一日﹐與數人樵山中﹐炎欠有虎至。眾懼而伏。虎竟銜誠去。虎負人行緩﹐為訥
追及。訥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尋逐﹐痛哭而返。眾慰解之﹐哭益悲。曰︰『吾
弟﹐非猶夫人之弟﹐況為我死﹐我何生焉﹗』遂以斧自刎其項。眾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許﹐
血溢如涌﹐眩瞀殞絕。眾駭﹐裂之衣而約之﹐群扶而歸。母哭罵曰︰『汝殺吾兒﹐欲
頸以塞責耶﹗』訥呻雲︰『母勿煩惱﹐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創痛不能眠﹐惟
晝夜依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時就榻少哺之﹐牛輒詬責。訥遂不食﹐三日而斃。村中有巫
走無常者﹐訥途遇之﹐緬訴曩苦。因詢弟所﹐巫言不聞。遂反身導訥去。至一都會﹐見一
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代問之。皂衫人于佩囊中檢牒審顧﹐男婦百余﹐並無犯而張者。
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屬我﹐何得差逮。』訥不信﹐強巫入內城。城中新鬼、故
鬼往來憧憧﹐亦有故識﹐就問﹐迄無知者。忽共嘩言︰『菩薩至﹗』仰見雲中﹐有偉人﹐
毫光徹上下﹐頓覺世界通明。巫賀曰︰『大郎有福哉﹗菩薩幾十年一入冥司﹐拔諸苦惱﹐
今適值之。』便誶訥跪。眾鬼囚紛紛籍籍﹐合掌齊誦慈悲救苦之聲﹐哄騰震地。菩薩以楊
柳枝遍灑甘露﹐其細如塵。俄而霧收光斂﹐遂失所在。訥覺頸上沾露﹐斧處不復作痛。巫
仍導與俱歸。望見裡門﹐始別而去。訥死二日﹐豁然竟蘇﹐悉述所遇﹐謂誠不死。母以為
撰造之誣﹐反詬罵之。訥負屈無以自伸﹐而摸創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將穿雲入
海往尋弟﹐如不可見﹐終此身勿望返也。願父猶以兒為死。』翁引空處與泣﹐無敢留之。
訥乃去。每于沖衢訪弟耗﹐途中資斧斷絕﹐丐而行。逾年﹐達金陵﹐懸鶉百結﹐傴僂
道上。偶見十餘騎過﹐走避道側。內一人如官長﹐年四十已來﹐健卒怒馬﹐騰踔前後。一
少年乘小駟﹐屢視訥。訥以其貴公子﹐未敢仰視。少年停鞭少駐﹐忽下馬﹐呼曰︰『非吾
兄耶﹗』訥舉首審視﹐誠也。握手大痛﹐失聲﹐誠亦哭曰︰『兄何漂落以至於此﹖』訥言
其情﹐誠益悲。騎者並下問故﹐以白官長。官命脫騎載訥﹐連轡歸諸其家﹐始詳詰之。初﹐
虎銜誠去﹐不知何時置路側﹐臥途中經宿。適張別駕自都中來﹐過之﹐見其貌文﹐憐而撫
之﹐漸蘇。言其裡居﹐則相去已遠。因載與俱歸。又藥敷傷處﹐數日始痊。別駕無長君﹐
子之。蓋適從游矚也。誠具為兄告。言次﹐別駕入﹐訥拜謝不已。誠入內﹐捧帛衣出﹐進
兄﹐乃置酒燕敘。別駕問︰『貴族在豫﹐幾何丁壯﹖』訥曰︰『無有。父少齊人﹐流寓于
豫。』別駕曰︰『仆亦齊人。貴裡何屬﹖』答曰︰『曾聞父言﹐屬東昌轄。』驚曰︰『我
同鄉也﹗何故遷豫﹖』訥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父遭兵燹﹐蕩無家室。先賈于
西道﹐往來頗稔﹐故止焉。』又驚問︰『君家尊何名﹖』訥告之。別駕瞠而視﹐俯首若疑﹐
疾趨入內。無何﹐太夫人出。共羅拜﹐已﹐問訥曰︰『汝是張炳之之孫耶﹖』曰︰『然。』
太夫人大哭﹐謂別駕曰︰『此汝弟也。』訥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適汝父三年﹐流
離北去﹐身屬黑固山半年﹐生汝兄。又半年﹐固山死﹐汝兄補秩旗下遷此官。今解任矣。
每刻刻念鄉井﹐遂出籍﹐復故譜。屢遣人至齊﹐殊無所覓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謂別
駕曰︰『汝以弟為子﹐折福死矣﹗』別駕曰︰『曩問誠﹐誠未嘗言齊人﹐想幼稚不憶耳。』
乃以齒序︰別駕四十有一﹐為長﹔誠十六﹐最少﹔訥二十二﹐則伯而仲矣。別駕得兩弟﹐
甚歡﹐與同臥處﹐盡悉離散端由﹐將作歸計。太夫人恐不見容。別駕曰︰『能容則共之﹐
否則析之。天下豈有無父之國﹖』於是鬻宅辦裝﹐刻日西發。

既抵裡﹐訥及誠先馳報父。父自訥去﹐妻亦尋卒﹔塊然一老鰥﹐形影自吊。忽見訥入﹐
暴喜﹐恍恍以驚﹔又睹誠﹐喜極﹐不復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別駕母子至﹐翁輟泣愕然﹐
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未幾﹐別駕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嚮哭。既見婢劭ㄗ礡M
內外盈塞﹐坐立不知所為。誠不見母﹐問之﹐方知已死﹐號嘶氣絕﹐食頃始蘇。別駕出資﹐
建樓閣﹔延師教兩弟﹔馬騰于槽﹐人喧于室﹐居然大家矣。

異史氏曰︰『余聽此事至終﹐涕凡數墮︰十餘歲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覽固
再見乎﹗’於是一墮。至虎銜誠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憒憒如此﹗’於是一墮。及兄弟
猝遇﹐則喜而亦墮﹔轉增一兄﹐又益一悲﹐則為別駕墮。一門團外內欒﹐驚出不意﹐
喜出不意﹐無從之涕﹐則為翁墮也。不知後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



汾州狐

汾州判朱公者﹐居廨多狐。公夜坐﹐有女子往來燈下。初謂是家人婦﹐未遑顧瞻﹔及
舉目﹐竟不相識﹐而容光艷艷。心知其狐﹐而愛好之﹐遽呼之來。女停履笑曰︰『厲聲加
人﹐誰是汝婢媼耶﹖』朱笑而起﹐曳坐謝過。遂與款密﹐久如夫妻之好。忽謂曰︰『君秩
當遷﹐別有日矣。』問︰『何時﹖』答曰︰『目前。但賀者在門﹐吊者即在閭﹐不能官也。』
三日﹐遷報果至。次日﹐即得太夫人訃音。公解任﹐欲與偕旋。狐不可。送之河上﹐
強之登舟。女曰︰『君自不知﹐狐不能過河也。』朱不忍別﹐戀戀河畔。女忽出﹐言將一
謁故舊。移時歸﹐即有客來答拜。女別室與語。客去乃來﹐曰︰『請便登舟﹐妾送君渡。』
朱曰︰『向言不能渡﹐今何以雲﹖』曰︰『曩所謁非他﹐河神也。妾以君故﹐特請之。彼
限我十天往復﹐故可暫依耳。』遂同濟。至十日﹐果別而去。



巧娘

廣東有紳傅氏﹐年六十餘﹐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閹﹐十七歲﹐陰裁如
蠶。遐邇聞知﹐無以女女者。自分宗緒已絕﹐晝夜懮怛﹐而無如何。廉從師讀。師偶他出﹐
適門外有猴戲者﹐廉視之﹐廢學焉。度師將至而懼﹐遂亡去。離家數裡﹐見一素衣女郎﹐
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麗無比。蓮步蹇緩﹐廉趨過之。女回顧婢曰︰『試問郎君﹐
得無欲如瓊乎﹖』婢果呼問。廉詰其何為。女曰︰『倘之瓊也﹐有尺一書﹐煩便道寄裡門。
老母在家﹐亦可為東道主。』廉出本無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諾之。女出書付婢﹐婢轉付
生。問其姓名居里﹐雲︰『華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生附舟便去。

至瓊州北郭﹐日已曛暮。問秦女村﹐迄無知者。望北行四五里﹐星月已燦﹐芳草迷目﹐
曠無逆旅﹐窘甚。見道側一墓﹐思欲傍墳棲止﹐大懼虎狼。因攀樹猱升﹐蹲踞其上。聽松
聲謖謖﹐宵蟲哀奏﹐中心忐忑﹐悔至如燒。忽聞人聲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麗人坐
石上﹐雙鬟挑畫燭﹐分侍左右。麗人左顧曰︰『今夜月白星疏﹐華姑所贈團茶﹐可烹一盞﹐
賞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髮森豎。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視曰︰『樹上有人﹗』女驚起
曰︰『何處大膽兒﹐暗來窺人﹗』生大懼﹐無所逃隱﹐遂盤旋下﹐伏地乞宥。女近臨一睇﹐
反恚為喜﹐曳與並坐。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態艷絕。聽其言﹐亦非土音。問︰『郎何之﹖』
答雲︰『為人作寄書郵。』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不嫌蓬蓽﹐願就稅駕。』邀生
入。室惟一榻﹐命婢展兩被其上。生自慚形穢﹐願在下床。女笑曰︰『佳客相逢﹐女元龍
何敢高臥﹖』生不得已﹐遂與共榻﹐而怕恐不敢自舒。未幾﹐女暗中以縴手探入﹐輕捻脛
股。生偽寐﹐若不覺知。又未幾﹐啟衾入﹐搖生﹐迄不動。女便下探隱處。乃停手悵然﹐
悄悄出衾去。俄聞哭聲。生惶愧無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燈。婢見啼痕﹐
驚問所苦。女搖首曰︰『我自嘆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顏色。女曰︰『可喚郎醒﹐遣
放去。』生聞之﹐倍益慚怍﹔且懼宵半﹐茫茫無所復之。

籌念間﹐一婦人排闥入。婢白︰『華姑來。』微窺之﹐年約五十餘﹐猶風格。見女未
睡﹐便致詰問。女未答。又視榻上有臥者﹐遂問︰『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
寄此宿。』婦笑曰︰『不知巧娘諧花燭。』見女啼淚未干﹐驚曰︰『合巹之夕﹐悲啼不倫﹔
將勿郎君粗暴也。』女不言﹐益悲。婦欲捋衣視生﹐一振衣﹐書落榻上。婦取視﹐駭曰︰
『我女筆意也﹗』拆讀嘆吒。女問之。婦雲︰『是三姐家報﹐言吳郎已死﹐煢無所依﹐且
為奈何﹖』女曰︰『彼固雲為人寄書﹐幸未遣之去。』婦呼生起﹐究詢書所自來。生備述
之。婦曰︰『遠煩寄書﹐當何以報﹖』又熟視生﹐笑問︰『何迕巧娘﹖』生言︰『不自知
罪。』又詰女。女嘆曰︰『自憐生適閹寺﹐沒奔啄﹐以木代口﹐閹人人﹐是以悲耳。
婦顧生曰︰『慧黠兒﹐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遂異生入東廂﹐探手
而驗之。笑曰︰『無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猶可為力。』挑燈遍翻箱簏﹐
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秘囑勿嘩﹐乃出。生獨臥籌思﹐不知藥醫何症。將比五更﹐初
醒﹐覺臍下熱氣一縷﹐直沖隱處﹐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際﹔自探之﹐身已偉男。心驚喜﹐如
乍膺九錫。櫺色才分﹐婦即入﹐以炊餅納生室﹐叮囑耐坐﹐反關其戶。出語巧娘曰︰『郎
有寄書勞﹐將留招三娘來﹐與訂姊妹交。且復閉置﹐免人厭煩。』乃出門去。生迴旋無聊﹐
時近門隙﹐如鳥窺籠。望見巧娘﹐輒欲招呼自呈﹐慚訥而止。延及夜分﹐婦始攜女歸。發
扉曰︰『悶煞郎君矣﹗三娘可來拜謝。』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斂衽。婦命相呼以兄妹。巧
娘笑曰︰『姊妹亦可。』並出堂中﹐團坐置飲。飲次﹐巧娘戲問︰『寺人亦動心佳麗否﹖』
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視。』相與粲然。

巧娘以三娘勞頓﹐迫令安置。婦顧三娘﹐俾與生俱。三娘羞暈不行。婦曰︰『此丈夫
而巾幗者﹐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囑生曰︰『陰為吾婿﹐陽為吾子﹐可也。』生喜﹐捉
臂登床﹐發硎新試﹐其快可知。既于枕上問女︰『巧娘何為﹖』曰︰『鬼也。才色無匹﹐
而時命蹇落。適毛家小郎子﹐病閹﹐十八歲而不能人﹐因邑邑不暢﹐t恨如冥。』生驚﹐
疑三娘亦鬼。女曰︰『實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獨居無耦﹐我母子無家﹐借廬棲止。』
生大愕。女雲︰『無懼﹐雖故鬼狐﹐非相禍者。』由此日共談宴。雖知巧娘非人﹐而心愛
其娟好﹐獨恨自獻無隙。生蘊藉﹐善諛噱﹐頗得巧娘憐。一日﹐華氏母子將他往﹐復閉生
室中。生悶氣﹐繞室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歷試數鑰﹐乃得啟。生附耳請間。巧娘遣婢去。
生挽就寢榻﹐偎向之。女戲掬臍下﹐曰︰『惜可兒此處闕然。』語未竟﹐觸手盈握。驚曰︰
『何前之渺渺﹐而遽累然﹗』生笑曰︰『前羞見客﹐故縮﹐今以誚謗難堪﹐聊作蛙怒耳。』
遂相綢繆。已而恚曰︰『今乃知閉戶有因。昔母子流蕩棲無所﹐假廬居之。三娘從學刺繡﹐
妾曾不少秘惜。乃妒忌如此﹗』生勸慰之﹐且以情yi。巧娘終銜之。生曰︰『密之﹐華姑
囑我嚴。』語未及已﹐華姑掩入。二人皇遽方起。華姑嗔目﹐問︰『誰啟扉﹖』巧娘笑逆
自承。華姑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幗者﹐何能為﹖』
三娘見母與巧娘苦相抵﹐意不自安﹐以一身調停兩間﹐始各拗怒為喜。巧娘言雖憤烈﹐然
自是屈意事三娘。但華姑晝夜閑防﹐兩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一日﹐華姑謂生曰︰『吾兒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計﹐君宜歸告父母﹐早訂永約。』
即治裝促生行。二女相嚮﹐容顏悲惻。而巧娘尤不可堪﹐淚滾滾如斷貫珠﹐殊無已時。華
姑排止之﹐便曳生出。至門外﹐則院宇無存﹐但見荒塚。華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後﹐
老身攜兩女僦屋于貴邑。倘不忘夙好﹐李氏廢園中﹐可待親迎。』生乃歸。

時傅父覓子不得﹐正切焦慮﹐見子歸﹐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兼至華氏之訂。父曰︰
『妖言何足聽信﹖汝尚能生還者﹐徒以閹廢故﹔不然﹐死矣﹗』生曰︰『彼雖異物﹐情亦
猶人﹔況又慧麗﹐娶之亦不為戚黨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癢不安其分﹐輒
私婢﹔漸至白晝宣淫﹐意欲駭聞翁媼。一日﹐為小婢所窺﹐奔告母﹐母不信﹐薄觀之﹐始
駭。呼婢研究﹐盡得其狀。喜極﹐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閹﹐將論婚于世族。生私白母︰『非
華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婦人﹐何必鬼物﹖』生曰︰『兒非華姑﹐無以知人道﹐背
之不祥。』傅父從之﹐遣一仆一嫗往覘之。出東郭四五里﹐尋李氏園﹐見敗垣竹樹中﹐縷
縷有炊煙。嫗下乘﹐直造其闥﹐則母子試幾濯溉﹐似有所伺。嫗拜致主命。見三娘﹐驚曰︰
『此即吾家小主婦耶﹖我見猶憐﹐何怪公子魂思而夢繞之。』便問阿姊。華姑嘆曰︰『是
我假女﹐三日前﹐忽殂謝去。』因以酒食餉嫗及仆。嫗歸﹐備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
陳巧娘死耗﹐生惻惻欲涕。至親迎之夜﹐見華姑親問之﹐答雲︰『已投生北地矣。』生欷
虛欠久之。迎三娘歸﹐而終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瓊來者﹐必召見問之。或言秦女墓
夜聞鬼哭。生詫其異﹐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負姊矣﹗』詰之﹐答雲︰
『妾母子來時﹐實未使聞。茲之怨啼﹐將無是姊﹖向欲相告﹐恐彰母過。』生聞之﹐悲已
而喜﹐即命輿﹐宵晝兼程﹐馳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俄見女
郎捧嬰兒﹐自穴中出﹐舉首酸嘶﹐怨望無已。生亦涕下。探懷問誰氏子﹐巧娘曰︰『是君
之遺孽也。誕三月矣。』生嘆曰︰『誤聽華姑言﹐使母子埋懮地下﹐罪將安辭﹗』乃與同
輿﹐航海而歸。抱子告母﹐母視之﹐體貌豐偉﹐不類鬼物﹐益喜。二女諧和﹐事姑孝。後
傅父病﹐延醫來。巧娘曰︰『疾不可為﹐魂已離舍。』督治冥具﹐既竣而卒。兒長﹐絕肖
父﹔尤慧﹐十四游泮。高郵翁紫霞﹐客于廣而聞之。地名遺脫﹐亦未知所終矣。



吳令

吳令某公﹐忘其姓字。剛介有聲。吳俗最重城隍之神﹐木肖之﹐衣以錦﹐藏機如生。
值神壽節﹐則居民斂資為會﹐輦游通衢﹐建諸旗幢﹐雜鹵簿﹐森森部列﹐鼓吹行且作﹐闐
闐咽咽然﹐一道相屬也。習以為俗。歲無敢懈。公出﹐適相值﹐止而問之。居民以告。又
詰知所費頗奢。公怒﹐指神而責之曰︰『城隍實主一邑﹐如冥頑無靈﹐則淫昏之鬼﹐無足
奉事﹔其有靈﹐則物力宜惜﹐何得以無益之費﹐耗民脂膏﹖』言已﹐曳神于地﹐笞之二十。
從此習俗頓革。公清正無私﹐惟少年好戲。居年余﹐偶于廨中梯檐探雀彀﹐失足而墮﹐折
股﹐尋卒。人聞城隍祠中﹐公大聲喧怒﹐似與神爭﹐數日不止。吳人不忘公德﹐君集祝而
解之﹐別建一祠祠公﹐聲乃息。祠亦以城隍名﹐春秋祀之﹐較故神尤著。吳至今有二城隍
雲。



口技

村中來一女子﹐年十有四五。攜一藥囊﹐售其醫。有問病者﹐女不能自為方﹐俟暮夜
問諸神。晚潔斗室﹐閉置其中。眾繞門窗﹐傾耳寂聽﹐但竊竊語﹐莫敢咳。內外動息俱冥。
至半更許﹐忽聞帘聲。女在內曰︰『九姑來耶﹖』一女子答雲︰『來矣。』又曰︰『臘梅
從九姑耶﹖』似一婢答雲︰『來矣。』三人絮語間雜﹐刺刺不休。俄聞帘鉤復動﹐女曰︰
『六姑至矣。』亂言曰︰『春梅亦抱小郎子來耶﹖』一女曰︰『拗哥子﹗嗚之不睡﹐定要
從娘子來。身如百鈞重﹐負累煞人。』旋聞女子慇懃聲﹐九姑問訊聲﹐六姑寒暄聲﹐二婢
慰勞聲﹐小兒喜笑聲﹐貓子聲﹐一齊嘈雜。即聞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遠迢迢抱
貓兒來。』既而聲漸疏﹐帘又響﹐滿室俱嘩﹐曰︰『四姑來何遲也﹖』有一小女子細聲笑
曰︰『路有千里且溢﹐與阿姑走爾許時始至。阿姑行且緩。』遂各各道溫涼聲﹐並移坐聲﹐
喚添坐聲﹐參差並作﹐喧繁滿室﹐食頃始定。即聞女子問病。九姑以為宜得參﹐六姑以為
宜得ヾM四姑以為宜得術。參酌移時﹐即聞九姑喚筆硯。無何﹐折紙戢戢然﹐拔筆擲帽丁
丁然﹐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筆觸幾﹐震筆作響﹐便聞撮藥包裹囌囌然。頃之﹐女子推帘﹐
呼病者授藥並方。反身入室﹐即聞三姑作別﹐三婢作別﹐小兒啞啞﹐貓兒唔唔﹐又一時並
起。九姑之聲清以越﹐六姑之聲緩以蒼﹐四姑之聲嬌以婉﹐以及三婢之聲﹐各有態響﹐聽
之了了可辨。群訝以為真神。而試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謂口技﹐特借之以售其術耳﹐
然亦奇矣﹗

昔王心逸嘗言︰在都偶過市廛﹐聞弦歌聲﹐觀者如堵。近窺之﹐則見一少年曼聲度曲。
並無樂器﹐惟以一指捺頰際﹐且捺且謳﹐聽之鏗鏗﹐與弦索無異。亦口技之苗裔也。

狐聯

焦生﹐章丘石虹先生之叔弟也。讀書園中。宵分﹐有二美人來﹐顏色雙絕。一可十七
八﹐一約十四五﹐撫幾展笑。焦知其狐﹐正色拒之。長者曰︰『君髯如戟﹐何無丈夫氣﹖
』焦曰︰『仆生平不敢二色。』女笑曰︰『迂哉﹐子尚守腐局耶﹖下元鬼神﹐凡事皆以黑
為白﹐況床弟間瑣事乎﹖』焦又咄之。女知不可動﹐乃雲︰『君名下士﹐妾有一聯﹐請為
屬對﹐能對我自去。戊戌同體﹐腹中止欠一點。』焦凝思不就。女笑曰︰『名士固如此乎
﹖我代對之可矣︰己巳連蹤﹐足下何不雙挑﹖』一笑而去。

濰水狐

濰邑李氏有別第。忽一翁來稅居﹐歲出直金五十﹐諾之。既去無耗﹐李囑家人別租。
翌日﹐翁至﹐曰︰『租宅已有關說﹐何欲更僦他人﹖』李白所疑。翁曰︰『我將久居是﹔
所以遲遲者﹐以涓吉在十日之後耳。』因先納一歲之直﹐曰︰『終歲空之﹐勿問也。』李
送出﹐問期﹐翁告之。過期數日﹐亦竟渺然。及往覘之﹐則雙扉內閉﹐炊煙起而人聲雜矣。
訝之﹐投刺往謁。翁趨出﹐逆而入﹐笑語可親。既歸﹐遣人饋遺其家﹔翁犒賜豐隆。又數
筵邀翁﹐款洽甚歡。問其居里﹐以秦中對。李訝其遠。翁曰︰『貴鄉福地也。秦中不可居﹐
大難將作。』時方承平﹐置未深問。越日﹐翁折柬報居停之禮﹐供帳飲食﹐備極侈麗。李
益驚﹐疑為貴官。翁以交好﹐因自言為狐。李駭絕﹐逢人輒道。

紳聞其異﹐日結駟于門﹐願納交翁﹐翁無不傴僂接見。漸而郡官亦時還往。
獨邑令求通﹐輒辭以故。令又托主人先容﹐翁辭。李詰其故。翁離席近客而私語曰︰『君
自不知﹐彼前身為驢﹐今雖儼然民上﹐乃飲米追而亦醉者也。仆固異類﹐羞與為伍。』
李乃託詞告令﹐謂狐畏其神明﹐故不敢見。令信之而止。此康熙十一年事。未幾﹐秦罹兵
燹。狐能前知﹐信矣。

異史氏曰︰『驢之為物﹐龐物也。一怒則足是﹐間di4﹐踢訣﹐以足代砥M用後
蹄踢
嗥嘶﹐眼大於盎﹐氣粗于牛﹔不惟聲難聞﹐狀亦難見。倘執束芻而誘之﹐則帖耳輯
首﹐喜受羈勒矣。以此居民上﹐宜其飲米追而亦醉也。願臨民者﹐以驢為戒﹐而求齒
于狐﹐則德日進矣。

紅玉

廣平馮翁有一子﹐字相如。父子俱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鯁﹐而家屢空。數年間﹐
媼與子婦又相繼逝﹐井臼自操之。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見東鄰女自牆上來窺。視之﹐美。
近之﹐微笑。招以手﹐不來亦不去。固請之﹐乃梯而過﹐遂共寢處。問其姓名﹐曰︰『妾
鄰女紅玉也。』生大愛悅﹐與訂永好。女諾之。夜夜往來﹐約半年許。翁夜起﹐聞子舍笑
語﹐窺之﹐見子﹐怒﹐喚出﹐罵曰︰『畜產所為何事﹗如此落寞﹐尚不刻苦﹐乃學浮蕩耶﹖
人知之﹐喪汝德﹔人不知﹐促汝壽﹗』生跪自投﹐泣言知悔。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閨戒﹐
既自玷﹐而又以玷人。倘事一髮﹐當不僅貽寒舍羞﹗』罵已﹐憤然歸寢。女流涕曰︰『親
庭罪責﹐良足愧辱﹗我二人緣份盡矣﹗』生曰︰『父在不得自專。卿如有情﹐尚當含垢為
好。』女言辭決絕。生乃灑涕。女止之曰︰『妾與君無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牆鑽隙﹐
何能白首﹖此處有一佳耦﹐可聘也。』告以貧。女曰︰『來宵相俟﹐妾為君謀之。』次夜﹐
女果至﹐出白金四十兩贈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吳村衛氏﹐年十八矣。高其價﹐故未
售也。君重啖之﹐必合諧允。』言已﹐別去。

生乘間語父﹐欲往相之。而隱饋金不敢告。翁自度無資﹐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
『試可乃已。』翁頷之。生遂假仆馬﹐詣衛氏。衛故田舍翁﹐生呼出﹐引與間語。衛知生
望族﹐又見儀採軒豁﹐心許之﹐而慮其靳于資。生聽其詞意吞吐﹐會其旨﹐傾囊陳幾上。
衛乃喜﹐浼鄰生居間﹐書紅箋而盟焉。生入拜媼﹐居室幅側﹐女依母自幛。微睨之﹐雖荊
布之飾﹐而神情光艷﹐心竊喜。衛借舍款婿﹐便言︰『公子無須親迎﹐待少作衣妝﹐即合
舁送去。』生與期而歸。詭告翁﹐言衛愛清門﹐不責資﹐翁亦喜。至日﹐衛果送女至﹐女
勤儉﹐有順德﹐琴瑟甚篤。逾二年﹐舉一男﹐名福兒。會清明抱子登墓﹐遇邑紳宋氏。宋
官御史﹐坐行賕免﹐居林下﹐大煽威虐。是日亦上墓歸﹐見女艷之﹐問村人﹐知為生配。
料馮貧士﹐誘以重賂﹐冀可搖﹐使家人風示之。生驟聞﹐怒形于色﹔既思勢不敵﹐斂怒為
笑﹐歸告翁。翁大怒﹐奔出﹐對其家人﹐指天畫地﹐詬罵萬端。家人鼠竄而去。宋氏亦怒﹐
竟遣數人入生家﹐毆翁及子﹐洶若沸鼎。女聞之﹐棄兒于床﹐披發號救。群篡舁之﹐哄然
便去。父子傷殘﹐呻吟在地。兒呱呱啼室中。鄰人共憐之﹐扶之榻上。經日﹐生杖而能起﹐
翁忿不食﹐嘔血尋斃。生大哭﹐抱子興詞﹐上至督撫﹐訟幾遍﹐卒不得直。後聞婦不屈死﹐
益悲。冤塞胸吭﹐無路可伸。每思要路刺殺宋﹐而慮其扈從繁﹐兒又罔托。日夜哀思﹐雙
睫為不交。

忽一丈夫吊諸其室﹐虯髯闊頷﹐曾與無素。挽坐﹐欲問邦族。客遽曰︰『君有殺父之
仇﹐奪妻之恨﹐而忘報乎﹖』生疑為宋人之偵﹐姑偽應之。客怒覺裂﹐遽出曰︰『仆以
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齒之傖﹗』生察其異﹐跪而挽之﹐曰︰『誠恐宋人M舌我。今實
布腹心﹔仆之臥薪嘗膽者﹐固有日矣。但憐此褓中物﹐恐墜宗祧。君義士﹐能為我杵臼否﹖』
客曰︰『此婦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托諸人者﹐請自任之﹔所欲自任者﹐願得而代
庖焉。』生聞﹐崩角在地。客不顧而出。生追問姓字﹐曰︰『不濟﹐不任受怨﹔濟﹐亦不
任受德。』遂去。生懼禍及﹐抱子亡去。至夜﹐宋家一門俱寢﹐有人越重垣入﹐殺御史父
子三人及一媳一婢。宋傢具狀告官。官大駭﹐宋執謂相如﹐於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
於是情益真。宋仆同官役諸處冥搜。夜至南山﹐聞兒啼﹐蹤得之﹐系縲而行。兒啼愈嗔﹐
群奪兒拋棄之。生冤憤欲絕。見邑令。問︰『何殺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
晝出﹐且抱呱呱者﹐何能逾垣殺人﹖』令曰︰『不殺人﹐何逃乎﹖』生詞窮﹐不能置辨。
乃收諸獄﹐生泣曰︰『我死無足惜﹐孤兒何罪﹖』令曰︰『汝殺人子多矣﹔殺汝子﹐何怨﹖』
生既褫革﹐屢受梏慘﹐卒無詞。令是夜方臥﹐聞有物擊床﹐震震有聲﹐大懼而號。舉家驚
起﹐集而燭之﹐一短刀﹐利如霜﹐剁床入木者寸余﹐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喪
失。荷戈遍索﹐竟無蹤跡。心竊餒。又以宋人死﹐無可畏懼﹐乃詳諸憲﹐代生解免﹐竟釋
生。

生歸﹐瓮無升斗﹐孤影對四壁。幸鄰人憐饋食飲﹐苟且自度。念大仇已報﹐則單展
然喜﹔思慘酷之禍﹐幾于滅門﹐則淚潸潸墮﹔及思半生貧徹骨﹐宗支不續﹐則于無人處大
哭失聲﹐不復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還衛氏之骨。及葬而歸﹐悲
怛欲死。輾轉空床﹐竟無生路。忽有款門者﹐凝神寂聽﹐聞一人在門外﹐噥噥與小兒語。
生急起窺覘﹐似一女子。扉初啟﹐便問︰『大冤昭雪﹐可幸無恙﹖』其聲稔熟﹐而倉卒不
能追憶。燭之﹐則紅玉也。挽一小兒﹐嬉笑胯下。生不暇問﹐抱女嗚哭。女亦慘然。既而
推兒曰︰『汝忘爾父耶﹖』兒牽女衣﹐目灼灼視生。細審之﹐福兒也。大驚﹐泣問︰『兒
那得來﹖』女曰︰『實告君︰昔言鄰女者﹐妄也。妾實狐。適宵行﹐見兒啼谷口﹐抱養于
秦。聞大難既息﹐故攜來與君團聚耳。』生揮涕拜謝。兒在女懷﹐如依其母﹐竟不復能識
父矣。天未明﹐女即遽起。問之﹐答曰︰『奴欲去。』生裸跪床頭﹐涕不能仰。女笑曰︰
『妾誑君耳。今家道新創﹐非夙興夜寐不可。』乃剪莽擁上竹下彗﹐類男子操作。生
懮貧乏﹐不自給。女曰︰『但請下帷讀﹐勿問盈歉﹐或當不殍餓死。』遂出金治織具﹐租
田數十畝﹐僱佣耕作。荷饞﹐以代M誅茅﹐牽蘿補屋﹐日以為常。裡黨聞婦賢﹐益
樂資助之。約半年﹐人煙騰茂﹐類素封家。生曰︰『灰燼之余﹐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
就安妥﹐如何﹖』詰之﹐答曰︰『試期已迫﹐巾服尚未復也。』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
廣文﹐已複名在案。若待君言﹐誤之已久。』生益神之。是科遂領鄉荐。時年三十六﹐腴
田連阡﹐夏屋渠渠矣。女裊娜如隨風欲飄去﹐而操作過農家婦﹔雖嚴冬自苦﹐而手膩如脂。
自言二十八歲﹐人視之﹐常若二十許人。

異史氏曰︰『其子賢﹐其父德﹐故其報之也俠。非特人俠﹐狐亦俠也。遇亦奇矣﹗然
官宰悠悠﹐豎人毛髮﹐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許哉﹖使蘇子美讀之﹐必浮白曰︰
‘惜乎擊之不中﹗’』





北直界有墮龍入村。其行重拙﹐入某紳家﹐其戶僅可容軀﹐塞而入。家人盡奔。登樓
嘩噪﹐銃炮轟然。龍乃出。門外停貯潦水﹐淺不盈尺。龍入﹐轉側其中﹐身盡泥涂﹔極力
騰躍﹐尺余輒墮。泥蟠三日﹐蠅集鱗甲。忽大雨﹐乃霹靂上奴下手空而去。

房生與友人登牛山﹐入寺游矚﹐忽椽間一黃磚墮﹐上盤一小蛇﹐細裁如蚓。忽旋一周﹐
如指﹔又一周﹐已如帶。共驚﹐知為龍﹐群趨而下。方至山半﹐聞寺中霹靂一聲﹐震動山
谷。天上黑雲如蓋﹐一巨龍夭矯其中﹐移時而沒。

章丘小相公莊﹐有民婦適野﹐值大風﹐塵沙撲面﹐覺一目瞇﹐如含麥芒。揉之吹之﹐
迄不愈。啟瞼而審視之﹐睛固無恙﹐但有赤線蜿蜒于肉分﹐或曰︰『此蟄龍也。』婦懮懼
待死。積三月余﹐天暴雨﹐忽巨霆一聲﹐裂藻茈h。婦無少損。

袁宣四言︰『在蘇州﹐值陰晦﹐霹靂大作。眾見龍垂雲際﹐鱗甲張動﹐爪中摶一人頭﹐
鬚眉畢見﹔移時﹐入雲而沒。亦未聞有失其頭者。』

林四娘

青州道陳公寶鑰﹐閩人。夜獨坐﹐有女子搴幃入。視之﹐不識﹔而艷絕﹐長袖宮裝。
笑雲︰『清夜兀坐﹐得勿寂耶﹖』公驚問︰『何人﹖』曰︰『妾家不遠﹐近在西鄰。』公
意其鬼﹐而心好之。捉袂挽坐﹐談詞風雅﹐大悅。擁之﹐不甚抗拒。顧曰︰『他無人耶﹖』
公急闔戶﹐曰︰『無。』促其緩裳﹐意殊羞怯。公代為之慇懃。女曰︰『妾年二十﹐猶處
子也﹐狂將不堪。』狎褻既竟﹐流丹浹席。既而枕邊私語﹐自言『林四娘』。公詳詰之。
曰︰『一世堅貞﹐業為君輕薄殆盡矣。有心愛妾﹐但圖永好可耳﹐絮絮何為﹖』無何﹐雞
鳴﹐遂起而去。由此夜夜必至。每與闔戶雅飲。談及音律﹐輒能剖悉悉宮商。公遂意其工
于度曲。曰︰『兒時之所習也。』公請一領雅奏﹐女曰︰『久矣不托于音﹐節奏強半遺忘﹐
恐為知者笑耳。』再強之﹐乃俯首擊節﹐唱伊涼之調﹐其聲哀婉。歌已﹐泣下。公亦為酸
惻﹐抱而慰之曰︰『卿勿為亡國之音﹐使人悒悒。』女曰︰『聲以宣意﹐哀者不能使樂﹐
亦猶樂者不能使哀。』兩人燕昵﹐過於琴瑟。

既久﹐家人竊聽之﹐聞其歌者﹐無不流涕。夫人窺見其容﹐疑人世無此妖麗﹐非鬼必
狐﹔懼為厭蠱﹐勸公絕之。公不能聽﹐但固詰之。女愀然曰︰『妾﹐衡府宮人也。遭難而
死﹐十七年矣。以君高義﹐托為燕婉﹐然實不敢禍君。倘見疑畏﹐即從此辭。』公曰︰『我
不為嫌﹐但燕好若此﹐不可不知其實耳。』乃問宮中事。女緬述﹐津津可聽。談及式微之
際﹐則哽嚥不能成語。女不甚睡﹐每夜輒起誦准提、金剛諸經咒。公問︰『九原能自懺耶﹖』
曰︰『一也。妾思終身淪落﹐欲度來生耳。』又每與公評騭詩詞﹐瑕輒疵之﹔至好句﹐則
曼聲嬌吟。意緒風流﹐使人忘倦。公問︰『工詩乎﹖』曰︰『生時亦偶為之。』公索其贈。
笑曰︰『兒女之語﹐烏足為高人道。』

居三年﹐一夕忽慘然告別。公驚問之。答雲︰『冥王以妾生前無罪﹐死猶不忘經咒﹐
俾生王家。別在今宵﹐永無見期。』言已﹐愴然。公亦淚下。乃置酒相與痛飲。女慷慨而
歌﹐為哀曼之音﹐一字百轉﹐每至悲處﹐輒便嗚咽。數停數起﹐而後終曲。飲不能暢。乃
起﹐逡巡欲別。公固挽之﹐又坐少時。雞聲忽唱﹐乃曰︰『必不可以久留矣。然君每妾不
肯獻醜﹐今將長別﹐當率成一章。』索筆構成﹐曰︰『心悲意亂﹐不能推敲﹐乖音錯節﹐
懼勿出以示人。』掩袖而去。公送諸門外﹐湮然沒。公悵悼良久。視其詩﹐字態端好﹐珍
而藏之。詩曰︰『靜鎖深宮十七年﹐誰將故國問青天﹖閑看殿宇封喬木﹐泣望君王化杜鵑。
海國波濤斜夕照﹐漢家簫鼓靜烽煙。紅顏力弱難為厲﹐惠質心悲只問禪。日誦菩提千百句﹐
閑看貝葉兩三篇。高唱梨園歌代哭﹐請君獨聽亦潸然。』詩中重複脫節﹐疑有錯誤。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