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傳統社會   (金耀基)

甲、君主政治為唯一的政體

1      在中國,政治在文化因素中是最重要的。甚至可說是唯我獨尊的。要了解古典中國,必須從政治入手。

2   二千年中,中國所行的是君主制,但君主制並不一定就如維特浮哥(Karl A.Wittfogel)所言是一「絕對的專制」。錢賓四先生認為漢以後中國是一種平面的開放的「文治政府」,以及是一種以義務責任為本位的君職政治,恐怕是過分美化了。我想錢先生是比較偏向於理想的層面來說的。在理想層之下的現實世界中恐怕未必每個君主都是具有「萬方有罪,罪在朕身」的道德感的。

3   無論如何,古典中國行的是君主制,並且從無人懷疑過君主政治之外尚有其他更好的政體,並一直認為「專制為人群唯一無二之治體」(嚴幾道),所以任何政治的變遷都只限於人事的變更,而非政治秩序的更迭。中國歷史上只有在人民忍無可忍的時候起來反抗暴君,而非反抗政治的原則,梅篤斯(T.T.Meadows)把反抗暴君的稱之為叛亂(rebellion),反抗政治現行原則的稱之為「革命」(revolution),他指出中國是人類歷史上最少革命而最多叛亂的民族,他認為中國歷史上只發生過一次革命。的確,中國人民對於人君的限制與控制,除了「叛亂」一途外,是沒有其他有效途徑可循的,勞榦先生說:「對於人君的限制,不是在法律上,只是在道義上,所望者只是多出聖主賢君,君主能夠自己好。倘若人君不好,也只能說『革命』(梅篤斯稱為叛亂)一件事是合於道德的,卻不能說革命一件事是合於法律的,並且革命之後,也只是從一個君主換到另外一個君主,而不是說人民有任何控制之法。迢迢二千載,政治雖有隆污之分,而其傳統精神所在,仍然是這一點。」 

乙、民本思想之精神與所缺

4   中 國自孔孟以迄黃梨洲、譚嗣同,一直有一極強烈的民本思想貫串著。任何一位大儒,都幾乎是民本思想的鼓吹者,「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肯定了民有(Of the people)的觀念,「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肯定了民享(for the people)的思想,這種思想雖大奸巨猾也不敢公然反對,故中國歷史上總沒有出現「朕即國家」的狂妄之國君,這種思想也的確使中國的政治具有較濃厚的民主氣息,但是,中國的民本思想畢竟與民主思想不同,民本思想雖有民有民享的觀念,但總未走上民治的一步。如實地說,中國思想家是不相信政治應由人民自己來管的,中國人一直認為政治應由賢德的人來做,如有賢德的人在位,則必以民之好為好,民之惡為惡,如此政治便不啻由民自管自理,故中國的理想政治是一種以民為本的德治。誠然,中國傳統社會的「政治文化」,是屬於奧門(G.Almond)所說的「臣屬文化」(subject culture)的,即人民沒有一「自我取向」(self-orientation)或「投入取向」(input orientation)及「參與取向」(participant orientation),亦即人民從未考慮去過問政治,參與政治,從未有一「政治的主體」之自覺。而只有「產出取向」(output orientation),即對政府措施之賢否優劣有相當的關注。古典中國,一方面因為缺 少民治的觀念,缺少政治的自覺,另一方面由於在「儒吏階級」之外缺少強有力的團體以牽制政府。因此,在理論上,天下雖屬人民,但事實上君主才是天下的主人。二千年來,始終不脫「家天下」的格局,總之,梁漱溟先生所說,中國之不免於專制,並非其本意,而「理想自理想。現實自現實,終古為一不落實底文化」。梁先生這一看法不失為巨眼。自來中西文化之論戰,都未把握捉住這一點,歌頌中國文化者總偏向理想說,貶抑中國文化者總偏向現實說,實則,中國文化有其理想面,亦有其現實面。

丙、家產官僚主義

5   中 國二千年來,既是一君主制,則政治的權原總在君主,政治之主體亦在君主,亦即君主是主權之所寄。以此,中國的政治的權力是自上往下流地。古典中國的政治型態,照德國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來說是屬於一種「家產官僚主義」(patrimonialism)。亦即政府多少是皇室的擴大,官員不啻是君主之僕役,而成為君主私人底倚靠者。中西學者中,持政府為「父權家庭」(patriarchal family)之投射者亦頗不乏人。無論如何,過去中國為一龐大的「官僚治體」(bureaucracy)所控制,則不容辯駁,而這個龐大的「官僚治體」則為一群儒吏所壟斷。但是,官僚治體卻並非封閉,而是相當開放的,開放之道則在考試制度。錢賓四先生以為「政權在中國傳統政治�埵迨w開放了,任何人只要符合法制上的規定條件與標準,都可進入政府」。錢先生這一看法就中國文化的理想上說是極正確的,但就中國政治的現實來說,則仍是值得疑問。關於這,維特浮哥有一與錢先生完全相反的看法,他認為中國的政治是絕對地閉鎖的。中國的考試制度非由民主力量而係由專制君主一人而設 。當然維特浮哥的看法亦不足取,因為他也完全忽略了中國文化的理想面,並且他的取樣也不平均。無論如何,中國的政治雖非絕對專制,但亦未真正開放,同時因考試制度而入仕,也不能就認為是政權的開放,牟宗三先生指出「中國文化精神在政治方面只有治道,而無政道,君主制,政權在皇帝,治權在士,然而對於君無政治法律的內在形態之回應,則皇帝既代表政權,亦是治權之核心」,又說中國以前「只有吏治,而無政治」,這確是很深透的觀察。中國二千年來的政治,實是由以皇帝為中心的官僚系統所支配,整個官僚系統並不是與君主平立或對立的,而根本是臣屬於君主的。老百姓對政治則始終漠不關心,如韋伯所說有一種「非政治的態度」,除非在民不聊生,走投無路,挺而「叛亂」外,別無其他制衡以君主為軸心的官僚政治之濫權的途徑。

乙、中國人格的特徵

A 一般性地觀察

6   辜 鴻銘曾指出「深刻、廣闊與單純」是中國人的三大特性。美國人廣闊、單純,但不深刻;英國人深刻、單純,但不廣闊;德國人深刻、廣闊,但不單純。此一說法很妙,但似乎有點高深莫測。前述英國傳教士史密斯(Arthur H.Smith)卻認為中國人的性格是:過分怕失面子、輕信、不守時刻、不正確、輕視外人、做寄生蟲、神經滯純、缺乏團體意識、缺乏同情心、不誠實、缺乏忘我利他的精神,彼此不信任,過度的保守性及其他,在這位史密斯君的眼中,中國人個個都成為「醜陋的中國人」了,他在中國浮光掠影地觀察,結論自不兔錯的多,對的少,可說是第一個破壞馬可波羅所建立的「中國理想形象」的人。我們以為中國人既不是最美麗的也不是最醜陋的,中國人自有中國人的優點與缺點。我們覺得林語堂先生的看法還比較細緻些,他認為中國人的特性是:對人的理解、簡樸、愛好自然、有耐性、恬靜、喜歡開玩笑、愛好小孩子、勤謹、愛好家庭、安分守己、悠然自得、具幽默感、保守、愛好享受。不過據我所接觸到的文獻來說,美國漢學家亞瑟萊特(Arthur Wright)所舉出的中國傳統性格的十三種特徵是周延深刻的,他所舉的十三種特徵是:

 

  (1)  服從權成──父母或長上。

  (2)  服從禮法。

  (3)  尊重過去的和歷史。

  (4)  好學,尤其好學正統的經典。

  (5)  循例重俗。

  (6)  君子不器。

  (7)  主張逐漸的改革。

  (8)  中庸之道。

  (9)  與人無爭。

  (10) 任重致遠。

  (11) 自重與自尊。

  (12) 當仁不讓,不妄自菲薄。

  (14)  待人接物,中規中矩

7   萊 特所舉中國人的這些性格,細心的讀者,一定會發現它們與我前面所討論到的中國的價值系統,社會結構有著緊密的關連性。下面我們將進一步對某些重要的性格作進一步分析。

B 特殊性地分析

8 (1) 閉固性人格

  古典中國是一典型的傳統的農業社會,社會型態代代相傳,歷久不變,這形成中國人順乎自然、行乎自然的人生觀,他們把自然界與人事界的種種安排都視為天經地義,他們從不曾想到改變世界,借用冷納(D. Lerner)的術語,中國人具有一種「閉縮性的人格」(Constricted personality)。他們與現代工業社會的「流動性人格」(mobile personality)恰恰相反,流動性人格的特徵是具有一種移情能力(empathetic capacity),亦即對新環境有重新調整「自我」的能力,可是,傳統的中國人的「自我」則傾向於循例重俗,被動閉縮,自制自足,傾向於孤立與默從,他們甚少有主動地「參與行為」。中國傳統人對政治等公共事務都較少興趣,而不予關心,所謂「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正是此一性格的表現,只有受過「人饑己饑」、「先憂後樂」等大傳統深刻洗禮的人,才能突破這種性格。此一閉縮性的性格是傳統性民俗社會的產物。

9 (2) 權威性人格

  研究一般傳統性社會的學者指出,在傳統社會中,由於對自然之不可捉摸,常充滿焦慮,而焦慮之避免與解消則唯有二個途徑,一是倚賴傳統,一是倚賴權威。而傳統社會則是「權威的人格」與「權威的社會結構」之相互為用,這一觀察相當切合於中國的傳統社會。如前所述,中國傳統社會是一以倫常關係為基底的社會,每一個個體不是獨立者,而是在倫常之網中的一個「依存者」。根據中國人類學者許烺光先生的研究,「中國的社會結構是以家庭為基礎,家庭中的成員關係是以父與子的關係為『主軸』,其他種種關係也都以這一主軸為中心。父子的關係不但發生作用於家庭之中,而且擴及宗族,乃至於國家。中國古代的君臣關係,實是父子關係的投射。由於中國社會的背景所孕育,中國人的性格因素首先是服從權威和長上(父子關係的擴大)」。美國社會學家柯萊(Charles H. Cooley)曾說家是人格的主要塑模者,由於中國的家是建立在父子的關係上的,因此,中國社會中,人與人的關係,常非平等的關係,而是從屬的關係。中國社會具有階層性的結構,人們都有一種「階層性的心態」。

10   海根(Everett B. Hagen)說在傳統的階層系統中,每個人均有雙重地,即他本身是一「在上者」,亦同時是一「在下者」,而隨歲月之變,「在下者」總逐漸成為「在上者」;此猶媳婦之可成為婆婆,子女之可成為父母,下僚之可成為上官。而一個中國人在社會或政府做事,首先在腦海�埵瓞{的不是「甚麼是甚麼」的問題,而是「誰是誰」的問題。因為決定對錯是非常視乎階層的身分而非事情的本身。「天下無不是之父母」的說法雖可從父母之慈愛心上說明之,但亦未始不可從階層性上說明之。這種情形可見之於師生、夫婦,亦可見之於君臣、官民,在一般人的心理上,老師總是對的,君主總是不可挑戰的,官老爺總是沒錯的,在中國先秦儒家的原典中,雖然有相對主義的精神,但此只限於理論層,而在行為層上則總為絕對的片面精神所籠制。毫無疑問,這種權威性人格具有安定社會的功能,但權威人格與權威性社會結構交互影響之餘,便使個人的創造力大大地斲喪了,哈佛大學心理學者麥克蘭德(D. C. McCelland)指出,凡是在「父權控制」下長大的人,均普遍地缺少「成就」(achievement)動機,這一說法,卻又不必盡然,中國人在父權家庭下長大,在人格心理上雖較傾向於權力,但卻不缺少成就取向,只是把「成就」都放在功名上去了。

11 (3) 特殊取向與人情味

  凡是在中國�赯L一段時間的外國人,大都有如下的看法,即中國人富於人情味,欠缺公德心,但很少人能真正指出中國人這種人格形成的原因。不過我們如對以上的種種敘述有所體認的話,我們將會發現中國人這種性格是由文化價值,社會結構等因素輻輳而形成的。這何以說呢?因為中國是以家族為本位的社會,用社會學的術語說,中國社會是以原級團體(primary group)為主的。在原級團體中,人與人的關係是基於身分的,亦即是特殊取向地,這種關係與心態可一層一層的向外推,但人際之關係總是特殊地,即或無血緣或親屬關連者,亦皆以親屬身分類之。如中國人之彼此稱呼,不以名字,亦不曰先生,年長於己者稱「老兄」,年高一輩者稱「伯父」等,女性則稱「大姊」、「伯母」等。凡中國人活動範圍接觸所及,他都會不知不覺間以「親人」目之,因此亦以「親人」相待,而顯出慇懃與關懷,乃充滿一片人情味。可是,在一個人親屬或擬親屬關係圈之外的人即屬「外人」,外人則人際關係終斷,而不兔顯出無情。此我們在公共汽車�堿搊o最明顯,凡是親戚朋友,便熱絡地讓位爭先,而對非親戚朋友,則爭座恐後,毫不客氣。反之,左西方現代社會如美國者,以「會社」為社會之本位,會社則為「次級團體」(secondary group),在次級團體中,人與人的關係基於契約,亦即是普遍取向地,且是「非人際的」(impersonal)關係,因此人比較傾向於博愛,而於特殊的人際關係則反顯得比較淡漠而少人情味。相對於儒家思想來說,基督教有濃厚的普遍取向性,故基督教在基本上是要信徒離開家的。在中國,佛、道思相活動亦不以家為單元(主張出家),而以寺廟、宗派等「會社」為單位,儒教之不容佛道,而斥之為異端者,在此而不在彼,因為此一傾向足以破壞中國社會的整個結構。在中國社會以「原級團體」為基底而產生之人情味,在某一程度上,成為一種壓力,逼使脆弱的「次級團體」底角色的行為,受到歪曲,此所以中國的官員常枉「法」而徇「情」也。

12 (4) 形式化與面子間題

  中國人在禮教的育化與社化下,不知不覺地受了禮的支配,禮的作用在好的方面說,可以使一個人成為一道德之人。但在壞的方面,亦可以使一個人的行為變成「形式化」。禮是中國人所特別強調的,但是禮的強調並不能保證道德的實現,而常導致形式主義,薄德(W. S. A. Pott)說:「這是一奇異的矛盾:禮的原則乃是為給予生命以德性,並以防止形式主義,但事實上卻反而造成了形式主義。」

13    我們知道,禮是一通向道德的手段,但過分強調的結果卻產生了「儀式主義」,亦即手段變成了目的底本身。由於禮是一強有力的社會規範,無人敢於抗違,因為被人稱為「無禮」是一對面子極大的懲罰。不得已只好在表面上遵行以保護「面子」。這我們但需看今日紅白喜喪中,有人到殯儀館談笑風生,如參加交遊會者然。又有人參加婚禮,在交錢如儀後即各就各位,好像他來的目的就是吃飯。中國人中固大不乏內外一致,文質彬彬者,但奉行故事,有「禮」無德者亦比比皆是。禮的儀式化是有必要的,此猶之乎宗教應有儀式者然,但儀式化而過了頭,則只有儀式而無內容。中國人在嚴格的禮教之下,因格於「非禮勿視,非禮勿動,非禮勿聽」之訓,往了把自己的情感用強力壓制下去,這樣的壓制會傾向於造成形式主義。這種形式主義的作用實在保護「面子」,因為沒有禮是沒有面子的,沒有面子將很難保持自己的身分與地位,所以有些表面上看去雍容謙讓的「有斐君子」,但骨子�堳h是二回事。

14 (5) 融洽自然,當下即是

   中國古典文化產生於遼闊的大地上,為一農業性文化,對土地有一種虔敬之情,同時亦把自然看做一有情體,所謂「江山如有待,天地若有情」,諾索普(F.S.C. Northrop)指出中國人把宇宙看做一「圓合地美藝底生生之流」;實亦是說把天與人交感為一,中國的畫,中國的詩皆表現出此種精神。范寬,石濤,鄭板橋,乃至今日的張大千的畫無不含有「人天渾合」的境界,而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更是把人與自然相忘於無形。中國人無真正的宗教,有之,這種天人合一的思維與情緒或可說是中國的宗教。中國人對自然始於欣賞,終於相忘。西方人對自然始於觀察,終於征服;走上二條不同的道路,而中國文化此一特性乃塑造了中國人融洽自然,「當下即是」的人格,此一人格使中國人產生渾厚,圓化,與物無爭的和平天性,以及欣賞生命,虔敬宇宙,與直觀靜省的內心生活。中國人之人格世界在這方面確是獨樹一幟,但這種人格世界在工業技術改變後的宇宙的物理結構中,已經逐漸消逝。

   

Main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