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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眨眼，不落淚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我蹲在停屍間的門外，牆是白色的，地板也是白色的，那裡冰冷得令人心寒。想著那度門後面的全都是沒有靈魂的驅體，而其中一個竟是我的母親時，我真的感到死神就剛在我身邊走過。

我趕緊抽一口煙，白色的煙團從我的鼻孔噴出。

昨天晚上我還跟她通電話，她又再三叮囑要我多點回家吃飯，不要經常流連在外，說外面的東西沒營養，又叫我趁早結識一個穩定的女朋友，不要常常吊兒郎噹的。昨晚我掛了她的線。每次當她說到爸爸身體不好，要我好好孝順他時，我都說有事要辦，然後趕快掛線。

我趕緊抽了一口煙，白色的煙團從我的鼻孔呼出。

我一閉上眼就想起她躺在不銹鋼手術床上，緊閉雙眼，臉上還有大小不一的傷痕，身子用白布蓋著。我很難想像明天的她不再會以電話叮囑我穿多點衣服，小心著涼。我還以為她下一刻就會坐起來，口中喃喃自語，然後拉著我的手回家。

我在走廊踱來踱去，又抽了幾口煙。看著手上的香煙，忽然想起她說討厭我抽煙的話。她總是對我諸多挑剔的，這樣不好，那樣也不好，沒有一件我做的事會得到她的認同。記得有一次，當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想買一對二千多元的波鞋，零用錢又花光了，向她拿錢時她不斷說什麼太昂貴，什麼不懂賺錢便別花錢，但又一邊從皮包中取了三千元給我。我取過錢後頭也不回就跟朋友玩樂去了。

我把剩下半那支煙弄熄，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救護車，想著是哪一輛把她送進來的。聽說她乘坐的那輛的士忽然失控，司機在車子衝下山之前跳車逃生，保住了性命，但她卻只懂坐在車子內看著車子滾下山坡。她真的很愚笨，愚笨得令人生氣，她還未看到我認真做人。

我在停屍間的走廊踱步，那裡只有我的腳步聲，還有外面吹進來的風聲，然後我又蹲回門外。一個身影緩緩的走到我面前，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沒有推開它的意願。我抬頭看著他的臉，眼角流下顯然易見的淚。

我站起來打門推開，參扶著他的手臂一步─步的走近她，他有點愕然的看著我。他在她的旁邊對她說了很多話，我一直站在他的身邊伴著他，時間就像過了半世紀般長。

臨走的時候我走回頭，閉上眼睛對她說：「媽媽，我走了。」也許她還能感覺到她的臉頰給我沾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