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千年之戀小說

 

第二章 / 第二節

「『崔斯坦與伊莎蒂』的故事,是描述崔斯坦掩飾自己的身份和伊莎蒂邂逅,崔斯坦受傷後,被伊莎蒂細心治癒。當伊莎蒂發現崔斯坦就是她的宿敵時,她早已陷入愛的漩渦……,你不覺得崔斯坦很狡猾嗎?女人一旦付出感情就無法自拔。她一定很傷心、很痛苦……。伊莎蒂的心情我也是心有戚戚焉……。」
他們走到舞台前第2排的座上坐定之後,理得迫不及待的向尤利解說劇情。為了博取尤利的好感,理得事先緊急的從網絡上查到相關資料。理得過份熱切的解說,讓她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而她也注意到尤利一副敷衍的笑顏。他應該,高興的笑。應該,像往常一樣說些機伶詼諧的話。可是她卻看到尤利的臉色略帶緊張與不安。
理得非常納悶,尤利是看到什麼?表情才會那麼怪異?
他是看到維克特爾坐在前面,尤利的腦海浮現出薩米爾割喉斷氣的景像。「我別無選擇!」薩米爾充滿痛苦的吶喊聲,和含怨死去的情景歷歷在目。
理得歪著頭凝視著尤利,而尤利的視線仍未離開維克特爾。在兩人各有所思的情況下,開演的鈴聲響起,場內的燈光也暗下來。

「太棒了!歌聲真是動人心弦!」
第一幕結束,中場休息,觀眾紛紛離開座位走向吧檯或洗手間。理得忘情的對著尤利說話,而尤利的視線卻片刻不離的望著維克特爾。看到沒有任何回應的尤利,理得不由的憂心? 楟搳C突然,維克特爾離開座位走上階梯。
而走道上正好一對白人母女迎面走過來。金髮、約30多歲的母親牽著4、5歲的女兒,女孩一隻手抱著玩具熊。當維克特爾和這對母女擦身而過時,女孩不慎將玩具熊掉在地上。維克特爾正想彎腰幫忙撿起來時,女孩似乎要刻意掩飾他的動 作,便神色自若的拉開洋裝的下襬以擋住別人的視線。維克特爾將玩具熊撿起來時,迅速的在穿著衣服的玩具熊背後塞進一張MO磁碟片。然後若無其事的將玩具熊還給女孩,並笑著對她們母女道聲「bye─bye!」
尤利由座位上探起身,從頭到尾緊盯著所發生的情況;他的臉色因受到打擊而倏忽轉白。而坐在維克特爾背後的佐伯也看到整個情形,原本嚴肅的面孔就更加緊繃。
「是俄國佬?還是美國佬?」
佐伯走出大廳來到維克特爾的身旁,小聲謹慎的問。
「請給我一杯咖啡。」
維克特爾氣定神閒的向吧檯人員說話。

「野上先生,你還好嗎?你的臉色……?」
看到尤利呆然的頹坐在座位上,理得輕聲細語的詢問。
「啊、啊……!」
聽到理得的聲音,尤利才回過神來;他強顏歡笑的回應,但額頭卻不斷冒出汗來。
「請你等一下,我去買一些飲料。」
理得微笑的從座位上站起來。
「看到了嗎?當場逮到叛國的證據,立即將他解決掉!」
代替理得坐在尤利身旁,正是穿著藍色晚禮服的直美。
「……我知道。」
尤利自言自語的嘟喃著。
「那些好管閒事的警察似乎無所不在。」
誠如直美所言,警方在維克特爾的四周滴水不漏的戒備著,其身旁坐著一些看似普通的觀眾,其實他們都是戴著黑色小耳機的便衣警察。當然,尤利也了然於胸。
「不要擔心、你看!」
直美用下巴指著吧檯方向,對著站在通道上的尤利說話。此時理得正在吧檯為尤利買紅茶,而櫃檯內的酒保就是凱。直美留意著尤利的表情,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維克特爾正坐在吧檯的桌旁喝著咖啡。
直美知道抱著必死決心的尤利,其實內心仍潛藏著不安。於是她嘲弄的對尤利說:
「如果吧檯那裡的女子引起一些騷動,就可以轉移這些警察的注意力。」
「……你們都不要插手。」
尤利小聲的在直美的耳邊吩咐,並從她的皮包內取出手槍,迅速的插入外套內的皮帶上。

為了拯救飢餓的同胞,為了圓薩米爾的夢想。我必須收拾這個叛國賊。
尤利神情緊張,沿著階梯一步一步的走下去;他的眼神緊緊的盯著鐘克特爾。
當尤利沿著階梯走到一半時,正在喝著咖啡的維克特爾突然抬起頭來;兩人迎面而視,他認出尤利。看到臉色嚴肅的尤利,維克特爾依然而無表情。他默不作聲也沒有站起來,只是端著咖啡杯凝視著尤利。尤利步下階梯,和維克特爾正面相對,兩人相距數公尺,氣氛既詭異又緊張。尤利將右手伸進懷裡,緊緊握住手槍。
父親……。
當尤利正要拔槍的剎那間。
「在皮包裡找到了!那張大野狼的拼圖,竟然會被我找到!」
笑容滿面的理得興沖沖的跑過來,高舉著一張拼圖,出現在尤征的面前。這是她去買紅茶時,意外的在皮包內發現的。
尤利「啊……」的一聲,突然不知如何接腔。
維克特爾依然用冷靜的眼神凝視著尤利,不過想到繼續這樣下去,刑警們遲早會發現尤利。「走吧!下一幕要開始了。」,於是他帶著身旁的刑警,朝觀眾席的座位走去。
其他觀眾也陸續回到座位上,大廳裡早已空無一人。

「野上先生?你怎麼了?野上先生……。」
尤利的右手依然插在懷裡,臉色盡失的呆站在大廳。理得擔心的詢問。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眼看就要……,尤利將視線從理得身上移開,不料卻佔佐伯的眼神交會。是刑警!尤利慌張的移開眼神,然而佐伯卻已看到尤利的臉孔;於是仔快步的朝他們走過來。
尤利一邊留意逐漸逼近的腳步聲,一邊轉過身迅速的抱緊理得,並親吻著她的雙唇。
理得無法理解尤利的突然舉動,吃驚的睜大雙眼接受他的親吻。此時佐伯來到他們的身旁,看到他們兩人就像一般熱戀 的情侶……。尤利停止親吻後,雙手仍緊抱著理得不放。無論如何,都要安全的逃離此地。─他的內心祈禱著。

「佐伯先生!」。這時候,松宮急忙的跑過來。
「總部打電話來,想了解有什麼動靜嗎?」
佐伯一邊頻頻的回頭張望,一邊隨著松宮離去;隨後尤利也趕緊和理得保持距離。

「這是怎麼一回事?」
尤利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推開理得並說:「已經沒事了,回家吧!」
理得露出悲傷的表情,哀怨的凝視著尤利。
「妳不是也樂得讓我吻,又何必露出一副後悔的表情。」
尤利說完便轉身走出劇院,留下理得呆然的站在那裡。不過,隨後她也緊追著尤利跑出去,但是他早已不知去向。穿著無袖洋裝的理得,突然感到寒意颯颯;雙手抱緊自己的身軀,孤寂的走著。

在直美的住處,尤利若有所失的躺在床上;而直美也沈默不語的俯視著尤利。不久凱回到這裡,將數張照片扔在尤利的面前。這些撒落在床上的照片,裡面所拍的正是拿著玩具熊的女孩和她的母親。他們拍到這對母女從日比谷劇院的後門坐上車,然後一路駛進掛著星條旗的美國大使館。
「果然是CIA。你那傑出的父親手腳可真快!想必他已將祖國科學研究所的機密都洩露給美國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必須及早付諸行動 。一切都是你搞砸的!真沒想到你會這麼窩囊!」
「我知道了!反正妳認為叛國賊的兒子,到頭來也會背叛……。」
「住嘴!你為什麼不開槍?」
直美和凱不斷的指責尤利。
「為什麼?他是父親……在我眼前的是我的父親哪!」
尤利咆哮的大叫。
「……到現在你還在胡言亂語。你的另一位弟弟即將被槍決了吧?」
凱陰冷的笑著,口氣很淡漠。尤利突然站起來。「……你再說一遍看看!」他把凱按倒在床上,用手槍抵住凱的額頭並扣著扳機。凱嚇得不敢出聲,鼻孔因害怕而微微抽動 。
「請你擔心自己的處境吧!」
直美居中調停。
「現在暗殺的計劃越拖延,事態就會越嚴重。對祖國、你的家庭都沒有好處。」
尤利嘆了一口氣,將手槍丟了給直美,頭也不回的飛奔出去。
「……叛國賊的家人,只有死路一條。」
凱癱倒在床上,徹徹顫抖的雙唇不斷地吐氣。

「聽說馬洛耶夫已明確的向美國表明要申請政府庇護。」
身穿燕尾服的佐伯,進入警視廳外事二課的辦公室,向上司中浦確認。
「嗯!好像雙方緊急接觸後,美國就馬上決定用理。」
「不愧是美式作風……」「那麼在他出境之前,我們只盯住那個男通緝犯。」「這樣可以稍微卸下肩上的重擔了。」
刑警們紛紛的脫去外套,鬆開蝴蝶領結;你一言我一語的說些風涼話。
「現在不是談那些閒情逸致的時候。」
佐伯不僅沒有脫下燕尾禮服,還用嚴厲的口氣責備大家。原本輕鬆的氣氛,頓時又緊張起來。
「這個男人不是只為了暗殺馬洛耶夫先生才來的,必須注意他是否還會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我們一定要賤他逮捕並譴返出境,絕不讓他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我絕不會任他胡作非為的!」
佐伯狠狠的瞪著貼在白板上的尤利畫像。
「……我在9歲時,就同時失去父親和母親。」
夜深了,大部份的人都下班,局裡只剩下佐伯和松宮。佐伯坐在沙發上,雙手邊抱著胳膊,向松宮細說童年往事。
「25年前,許多企業相繼破產倒閉。有一天,我們和父親約好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炸豬排店吃午飯。母親穿著蝴蝶圖案的襯衫,那是她僅有的好衣服。我邊看著父親急著回去處理工作上的難題,心裡卻邊心不在焉的想著『明天,暑假就要結束了。』……。」
回憶起當時的苦楚,佐伯閉著雙眼繼續說:
「接下來我已記不得發生什麼事。」
看到他這麼痛苦,松宮也難過得將目光移開。
「真可怕!被炸死的母親,那支離破碎的屍骸竟黏著一隻隻的蝴蝶圖案,而父親為了保護我竟然……。」
「佐伯先生!」
松宮毫不思索的打斷他的話。
「對不起!這麼悲慘的往事……。你這樣不斷的折磨自己,何時才能清醒過來。您不要這麼自責……。」
聽到松宮的安慰,佐伯順手輕輕的拍一下他的肩膀。便回到自己的座位繼續工作。

尤利漫無目的地徘徊在暗交的街道上,他不知不覺的走到公園並坐在花壇邊。從口袋中掏出全家福的照片。照片中的維克特爾眼睛直視前方,這和數小時之前,他看著尤利的眼神幾乎一模一樣。
理得在自己的房間內,茫然的看著點心!的燭火。接著、似乎要捏碎某種幻影;她倏忽地站起來,披上外套將燭火吹熄。她點亮桌上的燈,在微光中崁入最後一張拼圖,整張拼圖終於大功告成!然後她到樓下的客廳,打開電燈,並用手輕輕的撫摸志保的遺像,自言自語的說:「……我真像個傻瓜 。」
儘管她早已習慣孤獨,可是這一股強烈的孤寂將她的心啃得好痛。
理得嘆了一口氣然後把衣服洗完,接著她再度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窗簾並佇立於窗邊。好美的月色……當她眺望窗外的景色時,眼神正好與站在門外的尤利相遇。

 

「……啊!」
理得披上圍巾,正想飛快的奔出門外時。尤利已帶著尷尬的笑容走進來。他穿著燕尾禮服,拿掉蝴蝶領結,和理得相距2、3公尺迎面相視。雖然他沒有戴上銀框眼鏡,不過對理得而言,這個男人才是真正的野上浩。
「我還是情不自禁的走到這裡。」
聽到尤利這麼說,理得唇邊漾著淺淺的笑意。
「……為什麼妳可以露出這種表情?」
「咦?」
「我傷了妳的心……難道妳不覺得我實在不可饒恕嗎?妳不想打我嗎?」
「其實,我也曾這麼想過,……不過,野上先生,我可以看出你的內心似乎很悲傷。」
輪到尤利「咦?」的一聲並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自己也覺得難以想像,不過我真的感覺到你好像背負著某種重擔。」
尤利的胸口緊縮著。當薩米爾被殺身亡的那一刻起─不、應該是在更早以前,他的心就已完全封 閉……。

「再說……,以網路用語『Link』而言,它和『不可饒恕』就有異曲同工之妙。而不同者是不斷的試探對方的內心。當你說『不可饒恕』時,我一定會問『為什麼?』,『為什麼野上先生要這麼說呢?』,接著一定會一連串的問下去,如『你有什麼心事?』,『我很擔心』,『不要悶在心裡』,『你在擔心什麼?』,『我很樂意替你分擔解愁』……。」
尤利悶聲不響地的站著,理得一邊繞著他四周走著,一邊繼續的說:
「……『是什麼事情使你這麼痛苦?』。」
尤利的心被緊緊的揪著,吃驚的呆立不動。
「是什麼事情使你這麼痛苦?野上先生。」
理得停止腳步,細長的丹鳳眼牢牢地直盯著尤利。
「……妳真的須善體人意呢!」
尤利邊走向大門邊說。此地不宜久留,因為他那早已枯槁的心又蠢蠢欲動了!
「畢竟,我們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但是,今晚很高興能和妳談心,謝謝。」原本背對著理得的尤利,說完話後轉身露出淺淺的笑容。
「……野上先生!」
理得喚住正要走出大門的尤利,她跑上前、墊起腳跟,在他的臉頰輕輕一吻。「你不是也樂得讓我吻,不要露出後悔的表情。」
理得害羞的盯著尤利的襯釦,面色赧然。尤利也突然的笑起來
「晚安。」
理得羞窘的轉過身往回走。
尤利面對著正要進入房內的理得說:
「崔斯坦……!」
理得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尤利又背著她繼續說:
「崔斯坦後來怎麼了?」
「崔斯坦……後來崔斯坦也愛上伊莎蒂。雖然明知彼此無法結合……。」
理得對著尤利的背後說話。
「……愚蠢的男人!」
尤利丟下這一句話,轉身揚長而去。理得一直目送著他那寂寞的背影。即使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理得還是一直、一直……的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