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降世曆274年, 鈴蘭月(5月)

『村長,我實在再受不了那個莫名其妙的孩子了!』 以好脾氣名聞村內的 迪斯可大嬸 說

『 迪斯可 ,……那孩子又發生了什麼事?』我的媽媽問. 雖然未獲得回答,卻像是心裡有數.

我在家中睡房---那是 修絲 跟我共用的---的窗戶往外看,看到了媽媽站在我們家的前門,與 迪斯可大嬸 對談. 對了,我的睡房是位於二樓的.

跟在大嬸後的是一個男孩,他似乎對於媽媽和大嬸的對話沒有任何興趣. 那張臉孔看來有點熟…

『…那不是…幾個月前躺在路上的那個男孩?』 事隔數月,我差不多忘了有這個人. 我回頭想叫 修絲 來湊熱鬧,可是她似乎還沉醉於夢鄉之中.

也罷,我自個兒觀看著大門前的對話. 不過我也要小心奕奕,不能讓媽媽發現我把半身跨出窗外的危險動作.

『 美達斯 ,不是我不幫你…』 大嬸解釋說:『先前我也不相信他是那麼難應付…兩個月來換了5戶人家啊,大家會不會是太沒耐心了?...唉,親身經歷後我也不能不信…』

『真的是那麼糟嗎? 我看可不可以再給他一次機會…』

『妳也知道的,我不是個挑剔的人,不到最後關頭我也不會麻煩夫人妳的.』 大嬸開始按奈不住,說:『不能幫我家幹活也就算了,他整天老是神出鬼沒,將一些古古怪怪的東西帶回家,有些時候還弄得滿身傷痕. 最差的是問什麼都沒有回應…天呀,我跟他相處兩個月,到現在還沒知道怎麼稱呼這位少爺呢!』

『這…』 對於大嬸的遭遇媽媽也接不上去.

『…我看就這樣吧.』大嬸老實說出要求,說:『聽說這孩子是村長帶回來的,現在我就把他交給你. 我看夫人妳應該比我更適合照顧他吧…』

『那……好吧.』媽媽無奈之下唯有答應.

『麻煩夫人了,不好意思.』 大嬸轉身對那男孩說:『今天開始,你便住在村長家吧,再見了.』 她拋下這句話,頭也不回的離開.

眼看跟自己相處兩個月的人一聲不響的離開,男孩也什麼反應,也許他並不在乎吧

『唉…怎麼辦好?』 媽媽望著男孩,又想了想,便說:『孩子,過來這邊,好不好?』

男孩看了看媽媽,但沒有理會.

媽媽上前蹲下來跟他說:『好孩子,今天開始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有什麼需要,有什麼感受儘管跟我講.』

男孩就像沒聽到.

「還是沒有反應,真是一個木頭. 媽媽也是,幹嗎對他低聲下氣?」,躲在窗旁的我不禁這樣想.

「大概是長期缺乏與人溝通……好像不愛講話呢.」 媽媽想. 她注意到男孩雖然不講話,但是單手按著肚皮,可能是餓了吧?

『來,我看你也肚子餓了. 先進來吧.』 媽媽牽著男孩的手,他沒有反抗,一起走進了屋內.

戲唱完了,我從窗邊回到睡房中. 修絲 還是躺在她那軟軟的床舖上,不時露出甜甜的淺笑. 我這個妹子老是貪睡,不過也怪不了她. 誰叫她有那麼虛弱的體質,媽媽壓根兒不讓她離開家中. 既然醒了也只能待在家裡,那麼在留夢中馳騁虛幻世界不是更好嗎?

我沒有打擾 修絲 ,自個兒瞞著媽媽偷跑到村中玩去. 當時,我沒有把那個男孩放在心上. 豈知這朝早上的對話意味著的是我和 修絲 必須跟一個陌生的男孩同屋共住上3年.

降世曆277年, 金盞花月(十月)

金盞花月,是 克維斯費迪 盆地地區秋收後的休閒日子,也是舉行每年一度的成人儀式的時間. 所謂成人儀式,是為11~14歲的少年祝福. 透過施行一系列的習俗,讓少年們脫離幼稚,意識到脫變為成人後的責任. 今天, 米維爾村 便在籌備這一個隆重的儀式.

眼看下去,村落中的街道少有地熱鬧. 一般而言,村民可以聚首一堂的機會不多. 平日大家不是下田工作,出外經商,便是在家休息. 而在街上流連的大都是玩耍著的小孩子或上了年紀的村民. 就只有這種大時大節能夠凝聚村民,令這個村落頓時變得充滿生氣. (米維爾村 大概有300~400人居住,在盆地中算是中型的鄉村吧.)

我,當時10歲,相比3年前長大了不少,也會思考更多的事情了. 修絲 的身體狀況在這幾年來也算是穩定. 而外貌和體形方面,她也出乎意料的緊跟著我,令一般人依然難以分辨我倆. 由於健康有了進展,從前對於 修絲 不准靠近窗邊的禁令是有了某程度的放寬. 但是,擅自離家仍然是絕對禁止的.

我雙手捧著盆子,上面盛著一碟為節日而烤的小餅食和一壺水仙茶,沿著木製的階梯走上新建的三樓,那是我家在年多前增建的儲物間. 當我踏出最後一級階梯後,看到 修絲 安然的坐在窗戶旁,她身旁伴著另一張典雅的椅子和木桌.

『瑪蓮! 真慢哪,成人儀式快開始了!』修絲 朝著我招手,示意我快過來.

沒錯,今天我跟她是為了看成人儀式才躲在這個儲物間的. 雖然它是儲物間,但也是全村最高的建築物,對全村的狀況可謂一覽無遺. 這當然包括儀式舉行的主要場地,村中央的廣場.

『什麼嘛...我放棄親自到廣場觀禮,而躲在這暗暗的房間,妳以為是為了誰啊?』我不平地道:『算了,我看妳也吃不下這些吧?』我作勢要把盆子拿走.

『怎可以...那是我跟媽媽弄了整個早上的.』修絲 懊悔地說.

看到她那個差點兒想哭的樣子,教我不得不軟化下來. 『好了,不戲弄妳了.』 當然,還需要轉移視線. 『對了,妳知道成人儀式的內容嗎?』

『不知道......媽媽和爸爸都說那是村中的秘密. 只有男性可以知道.』 修絲 搖著頭說

『呀...我還以為爸媽那麼疼愛妳,多少會透露一點兒呢......真的是那麼神秘嗎?』我這時真的有點衝動,想偷偷潛入廣場中央的禁區.

『沒所謂啦. 我們到了16歲時,不也有自己的成人儀成嗎? 那好像也是只限女性的呢!』 修絲 看了看我,然後帶點安慰說.

廣場傳來一陣喧鬧聲,參加儀式的男孩開始進場了.

『妳看,那不是 塞西斯 嗎?』我從十多個男孩中,認出了一個人.

塞西斯 ,根據書籍上記載,是降世曆2世紀上半葉 (101年~150年) 的歷史人物. 他以對 美基留王朝 堅定不移的忠貞而名流清史. 據說當時的 美基留王--- 戈茲 ---因深入南蠻之地而被包圍,幸得 塞西斯勇猛殺敵為國王斷後,才得以逃生. 雖然 塞西斯 被敵人俘獲,但因堅拒投降,最終慘受酷刑而死.

眼前的 塞西斯 ,當然不是那位英雄啦. 那個正處於廣場上,與其他參加儀式的男孩一同進場的 塞西斯 ,沒錯,就是3年前被爸爸所救,後來又跟我和 修絲 同住3年的男孩.

『咦? 在那兒啊? 我看不到耶...』修絲 把頭往外伸一伸

『哪...在那兒啊.』 我指向廣場中,正在進場的那群男孩. 『左邊那一排......第四個嘛...』

老實說,參加儀式的男孩都要穿純白的“祭服”. 在遠遠的地方要認人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不過,對於要認出那個 塞西斯 ,我倒是很有辦法. 他時常有一些奇怪的小動作,諸如“彈手指”之類. 一開始到我家來時,真的很礙眼哩. 雖然現在已經改善了許多,一般人察覺不到,不過還未能瞞過我的法眼.

『那真是 塞哥哥 嗎?......我真的認不出來呢...』修絲 一直以來都稱那傢伙為哥哥. 雖則在年齡上,他確實比我倆姊妹大兩歲,可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叫他“哥哥”的. 更令人氣憤的是, 修絲 幾乎沒有叫過我“姊姊”呢!

『我說的就是啦...』我注意到塞西斯 的身形跟3年前沒什麼變化,便轉個話題說:『老爸啊,不知怎的會為他起 塞西斯 這大英雄的名字. 人家是個英勇善戰的猛將,現在都給這個長不大的 米維爾 的塞西斯 給沾污了啦.』

『...怎麼 瑪蓮 妳老愛損塞哥哥 啊? 我又不見得他有得罪妳...』 修絲 疑惑地看著我. 『哥哥他啊,不過是比較少說話,才容易被人誤解吧. 我有看過,他在工作的時候很努力和專心......而...而且瑪蓮 妳也常常使喚哥哥,他都沒有怨過一句.』

我不能否認, 塞西斯 ,......我小時候慣於稱他為小塞 ,在入住我家後經歷了很大的進步. 變得比較願意講話(不過集中跟 修絲 和媽媽),也能承擔工作和責任. 怪異的行為也續漸減少.

這大概是媽媽和 修絲 的功勞吧. 修絲 一如以往的,很容易獲得他人的喜愛,信任和接受. 這方面,她跟媽媽很相似,而我卻永遠辦不到.

這也許可以解釋我對於 小塞 在心情和行為上的矛盾. 在村內,我會為了村民的孩子排斥 小塞 或講他壞話而作出報復. 但回到家中時,我就像很討厭這個新成員一般,時常當著家人面前教訓他. 這是不是我對於小塞 搶奪了我的親人對我的關心所作出的反彈呢?

『我...就是喜歡使喚他啊! 誰叫他本來就不是我們的家人.』我賭氣地說:『妳那麼欣賞妳的好哥哥啊......我看他也跟妳很投緣......妳嫁給他不就成了?』

10來歲的小女孩們,本來就愛說誰喜歡誰,誰會嫁給誰之類的話題,也不必太認真看待. 而我這麼一問之中,多少有些戲弄 修絲 ,故意讓她尷尬的成份. 但今天再細想一番,那可能是我心中真正的疑問吧?

修絲 竟然真的紅起臉兒來,說:『...嫁...嫁給...哥哥...』她那纖細的玉手不禁掩著紅紅的雙頰. 『瑪蓮 好討厭啊!』

「...修絲 不是真的看上那...那小子吧? 我隨便開個玩笑而已...」 當時的我想不到如何收拾.

愛是什麼呢? 不知道. 今天的我仍然不能清淅地描繪出它的形體. 沒有人能告訴我,也沒有書本提供答案,但每一個人都曾,或將會體驗過它. 當時的 修絲 知道嗎? 她知道嫁給 小塞 的意義嗎? 她的被牽動的感情會不會只因為 小塞是她生命中最早,最容易接觸到的同齡異性? 會不會是因為 小塞 的沉默與爸爸有幾分相似? 她對於 小塞 的感情真的是被人稱為“愛”嗎? 我也不知道. 但我能肯定的是,她當時的反應是真實的,應該說修絲 從來待人待己都是真實的.

讓這個尷尬氣氛打破的是廣場上的一個事件. 人群的議論和叫囂聲把我和 修絲 的注意力重回廣場之上.

『那...剛才 瑪蓮 妳不是說那是塞哥哥嗎? 他......好像跟別人纏上了呢...』 修絲 擔心地說

沒錯,廣場中央正發生一些混亂. 我事後才知道,那是因為 伊利迪 ---一個在村中勢力僅次於爸爸的人---的長子, 馬歷 不滿他在儀式中的排名後於 塞西斯 ,所以才發生了爭執.

馬歷 他 比我年長1年,不過比小塞年幼1歲,所以根據傳統要排在較後的地方. 馬歷 也算不上是個壞心腸的人,至少不像他那老謀深算的爸爸那麼令人討厭. 小時候,我也不時跟他,和另外一些小孩玩耍的. 不過,自從 小塞 來了之後, 馬歷 的性格就開始變得偏激和高傲了. 他好像對於 小塞 抱有強烈的敵意,是介意 小塞 來歷不明的身世嗎? 這個不得而知. 反正從此我跟他就疏遠了.

『...那個揪著 小塞 上衣的人......大概是馬歷 吧...』我沒有真的認出 馬歷 ,但我猜只有他才敢在這個重要的儀式中搗亂.

馬歷 不只是揪著 小塞 的衣服,隨後更動手打他. 小塞 沒有還手,事實上 小塞 雖說比 馬歷 年長,但在身型來說, 馬歷 竟然比他高出一個頭. 在不知情的人看來,還以為是大“蛤”細.

『怎...怎麼辦? ...那人還動手打哥哥...』 修絲 看得心也慌了.

我怎會知道怎麼辦? 我當時想的是, 小塞 為什麼不反擊? 不能像一個男子漢般,懲罰眼前的壞人? ......我並沒有考慮到,兩人實在是強弱懸殊. 而且,很快便有人出手制止. 畢竟這是儀式場地,不是格鬥場.

大人們很快便處理了這件事,儀式也繼續進行. 在家中的 修絲 看呆了,許久沒能說出話來. 而我也不管她,逕自跑出街外,向村民打探一下剛才發生的事.

進行一連串繁複的習俗,成人儀式終於在黃昏中完結了. 爸爸是這一次儀式的負責人之一,還需要善後,未能立即回來. 而我,則在開始解散的人群中,尋找 小塞 的身影.

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小動作.

我大聲地叫:『小塞!』 即使面對著他,我還是叫他小塞 ,沒有一點對他的尊重.

他停了下來,望看聲音的來源,也就是我.

我追上去. 對他喘著氣說:『怎麼你還不回家? 儀式不是完結了嗎?』

他,回避著我的眼神,說:『是......完結了. 所以...要到另一個...家.』

『什麼?』 我大吃一驚,又問:『你...要走......要離開爸爸,媽媽, 修絲 和......?』

『不...』

『那又是怎樣? 你不可以明明白白的說出來嗎?』我不耐煩的說

『我...是要離開村長的家,...但...又不是要走......我是...』他嘗試整理自己的言詞,但不得要領.

『為什麼你總是這樣?』 我不等他說清楚,因為我確信那不知需要多久. 而且我也忍不住自己對他的質問:『為什麼你總是不說話? 不反抗? 你沒有感覺嗎? 沒有想要的東西嗎?』

他沒有回答.

『你以為不回應就是最好嗎? 馬歷 打你不還手,他就會放過你? 別人要你離開村莊,你就順著他的意思? ...我...我要你幫我做家務,你...你就只會一聲不晌的去做?』

沒有回答.

沉默,對於一個盛怒的人,真是最有效的打擊武器.

『你...! 我不管了!』我當時真的氣壞了,轉身便跑. 我只是想盡快離開這個傻傻的少年.

他,仍然是站在原地,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