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擊性群眾的形成,其目的在於能迅速達目的。它知道這個目的,能精確地說出來,並且這個目的也是很近的。攻擊性群眾的目的是殺戮,而且它知道它要殺死誰;它以無比的決心向這個目的前進,它不可能受到欺騙。只要宣佈這個目的,只要把處死誰的消息傳播開,群眾就足以形成。把注意力集中於殺戮是一種特殊群眾,在殺戮的強度上任何群眾都比不上。每個人都想參與殺戮,每個人都會插上一手;每個人都往前擠,要盡量靠近犧牲品。如果他不能擊中,那麼他想看到其他人是怎麼擊中這個犠牲品的。所有的武器好像來自一個人。但是擊中目標的武器更有意義。目標就是一切。犠牲品就是目標,而且這一點也是具有最大的密集度。所有人的行動都在這裡結合。目標與密集度合而為一了。
攻擊性群眾迅速擴展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們做這件事時沒有危險。這是沒有危險的,因為群眾這一方面有絕對的優勢。犠牲品不可能對群眾造成任何威脅。犠牲品不是逃掉就是被縛著。他不可能反擊,他只是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犠牲品;而且他也是被交給群眾處死的。他的命運注定如此,任何人都無須為他的死而擔心受到懲罰。交給群眾的殺戮化替了普遍的殺戮,人們必然會拒絕普遍的殺戮,因為如果進行普遍的殺戮,人們會擔心由此受到重罰。沒有危險的、被允許的並且有許多人參與的殺戮,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是不可抗拒的。我們還要說,人人都處於死亡的威脅之下,不管如何掩飾,死亡的威脅始終起著作用,即使有時忘記了,死亡的威脅一樣存在,因此,死亡的威脅使得把死亡偏斜到別人頭上成為一種需要。攻擊性群眾就是適應這種需要而形成的。
事情來得如此突然、如此迅速,於是人們匆匆忙忙趕到出事地點。這樣一個群眾的匆忙、愉快和自信令人感到奇怪。這是徹底的盲人突然以為能看見東西時的激動情緒。群眾走向犠牲品和行刑處,想以此突然和永遠地驅除這個群眾對所有成員的死亡威脅。但群眾實際上發生的情況完全與此相反。通過執行別人的死刑,但只是在執行之後,群眾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感到死亡的威脅。群眾瓦解了,四散逃逸。犠牲品越高貴,群眾的恐懼也就越大。這一類群眾只有在類似的一系列事件一個接一個迅速發生的情況下才有可能維繫下去。
攻擊性群眾非常古老,它可以追溯到最原始的活動性群眾,大家知道,這就是狩獵團體。關於狩獵人群我們以後再詳細談,這種人群人數少,與群眾有許多不同。這裡只是要談一談促使攻擊性群眾形成的某些一般情況。
游牧部落或一個民族處死個人的方式主要有兩種形式:一種形式就是放逐。個人被逐出群體,聽憑他毫無防範地受到野獸的襲擊或者餓死。他原來所屬的群體已經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不再給他提供住處和食物。和他的任何往來,都是對人群的褻瀆,也是人群自己犯了禁。在這裡,孤獨是最嚴酷的懲罰,把個人同他的群體分開是一種折磨,被分開的人很少有人能生存下去,在原始情況下尤其如此。這種孤立處罰方式有一種變體,這就是把個人交給敵人。如果是士兵未經戰鬥就被交給敵人,那麼這對他來說是特別殘酷和蒙受恥辱的懲罰,對於受罰人無異於判處兩次死刑。
另一種處罰方式是集體殺戮。受刑人被帶到廣場挨石頭,每一個人都分享他的死亡,受刑人被所有人的石頭擊中,倒了下去。沒有任何人被指定為行刑人,他是被整個群體殺死的。石頭代表群體,石頭就是群體的決議和行動的紀念品。即使石頭刑沒有成為習俗流傳下來,但是集體殺戮的傾向郤一直存在,火刑可以與此相提並論。火代表意欲受刑人死亡的大眾行動,火焰從四面八方包圍犠牲品,可以說無處不在攻擊他、殺死他。此外,在相信有地獄的宗教中還有這樣一種情況:在用火這個群眾的象徵集體執行死刑時,人們還有一個想法,就是把受刑人放逐到地獄中去,也就是把他交給地獄中的敵人。地獄之火來到地面上,帶走異教徒。以一排弓箭射殺犯人以及以一小隊士兵射擊受刑人,兩者的行刑團體都是全體民眾推派的代表。從非洲及其他一些地方可以知道,在把人埋進螞蟻堆時,人們是把螞蟻當作無數的群眾,讓螞蟻去做群眾感到很難辨的事情。
所有這些分開的行刑形式都與古代的集體殺戮有關。真正的行刑人是聚集在絞架四周的群眾。群眾認同了這種殺人的場面,他們情緒高昂,從很遠的地方湧向這裡,想從頭到尾看一看這種場面。群眾想要這件事發生,並不想該犠牲品跑掉。審判基督的消息從本質上涉及了這個過程。群眾喊道:“釘死他!”群眾是真正的行動者,而在其他時期,群眾自己就會做這一切並用石頭處死基督。通常在少數人面前進行的審判,代表著後來參加行刑的許多人。以法律名義宣佈的死刑判決,聽起來是抽象的,不真實的,但在人群面前執行時郤變成真實的了。真正的法律是代表群眾說話的,法律的公開性就是指群眾。
中世紀時,死的執行是非常壯觀的;死刑的執行盡可能拖長時間。有時被執行人會以虔誠的口吻告誡觀眾,他宣稱他關心他們,要他們不要像他那樣做;他告訴觀眾,像他那樣生活會導致什麼結果。他們感到,他的關心絲毫不是在討好他們。也許,再一次作為他們之中的平等的一員,作為同他們一樣好的人,同他們一起清理和譴責他過去的生活,會給他提供最後的滿足。在神職人員千方百計的關心下,罪犯和異教徒在臨死前進行了懺悔,這種懺悔除了預先規定的拯救靈魂的目的以外,還有這樣一層意義:它會改變攻擊性群眾,使之具有未來的歡樂群眾的觀念。每一個人都應該感到自己善良思想是確定無疑的並相信,他為此在天國會得到報償。
在革命時期,死刑的執行加快了速度。巴黎的劊子手桑森(Samson)為他的助手能 “不超過一分鐘了結一條命” 而感到自豪。在這類時期,瘋狂的群眾情緒大都可以追溯到迅速相繼執行的無數死刑。對於群眾來說,劊子手把被處死者的頭向他們示眾是重要的,惟有這時才是解放的時刻。不管頭顱是誰的,現在都降級了,在刹那間,因為這顆頭顱頗凝視著群眾,所以同所有其他人的頭顱一樣了。這顆頭顱可能是國王雙肩上的頭顱:由於在所有人面前,進行的閃電般的降級過程,人們把這顆頭顱看得同其他頭顱頗一樣了。由一顆顆凝視的頭顱頗組成的群眾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了平等,因為這顆頭顱頗也凝視著他們。被處死者以前的權力越大,他以前和他們的距離越大,群眾解放的激情就越高漲。如果是國王或者和國王一樣有權力的人,那麼還會有一種逆反的心理滿足。長期以來他所擁有的生殺予奪的權利現在反過來用到了他的身上,他以前殺死的人殺死了他。這種逆反的意義是無法什計的。有一類群眾正是由逆反形成的。
展示給群眾看的這顆頭顱的作用絶不僅限於解放。群眾中的每一個人都在這顆頭顱中看到了自己:他們把這顆具有巨大權力的頭顱看作是他們之間的一顆頭顱;這顆頭顱在群眾中隕落,同群眾一樣了;這顆頭顱使所有人被彼此之間互相平等。斷落的頭顱也是一種威脅。他們如此專注地看著死者的眼睛,以致他們對之無法釋懷。因為這顆頭顱屬於群眾,群眾通過他的死本身也受到了打擊:群眾患者了神秘的病,受到了驚嚇,於是群眾開始瓦解。群眾現在崩潰四散了,這是逃離這顆頭顱的一種方式。
攻擊性群眾一旦攫取到它的犠牲品,它就會特別迅速地瓦解。統治者在遭到危險時顯然知道這一事實的。統治者向群眾抛出一個犠牲品,以便遏阻群眾的擴張。許多政治上的死刑都只是出於這一目的而安排的。另一方面,激進派的發言人往往完全不清楚,在他們達到他們的目的即公開處死危險的敵人時,他們自己所受的傷害要甚於敵對派所受的傷害。他們還可能遇到這樣的情況,即在這類行刑之後,追隨他們的群眾會分散開來,他們在很長時間內不會獲得或者說永遠不能再達到原有的力量了。關於這種突變的其他原因,我們在談到狩獵人群,特別是悲傷的狩獵人群時還要談到。
厭惡集體殺戮完全是近代的事,不應給予過高的評價。即使在今天,每個人都可以通過報紙參與公開的行刑。只是人們今天能更舒適地做到這一點,就像做到其他一切事情一樣。人們安靜地坐在家中,在上百條新聞中流連忘返地閱讀那些特別令人激動的新聞。人們只是在一切事情過去以後才拍手叫好,沒有絲毫罪惡感破壞滿足感。人們對任何事情都沒有責任,不對判決負責,不對目擊者負責,不對事件的報導負責,也不對刊登報道的報紙負責。但是今天的人們關於這類事情所了解的,要比過去人們了解的更多,因為過去的人們不得不花幾個小時走去看行刑並站在那裡看,但看到的東西都很少。在讀者群中有一種比較溫和的攻擊性群眾,這種群眾由於遠離事件而變得更不需對此負責。這類攻擊性群眾在讀者群中所獲得的,也許人們會說,是它的最卑鄙的並且同時是最稳定的形式。因為這種群眾無須集結,所以也沒有解散的問題,每天閱讀報紙是一種消遣。
資料來源:MASSE UND MACHT Elias Canetti
中央編譯出版社—群眾與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