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滯的群眾

 停滯的群眾緊密地擠在一起,它完全不可能真正自由地運動。它的狀態有某種消極的東西,停滯的群眾在等待。它在等待出現在它面前的領導者,或者在等待命令,或在旁觀一場戰鬥。緊密性在這裡是最為重要的:從四周感受到的壓力,對與此有關的人來說,也是組織(他們是這個組織的一部分)的力量的尺度。湧來的人越多,這種壓力就越大。腳沒有活動餘地,手臂不得動彈,只有頭是自由的,可以看,可以聽;頭可以互相直接傳遞激動的情緒。周圍的人同時用身體加入其中。他們知道,那裡有許多人,但那裡的人如此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以致他們感到那裡的人是一個整體。這種緊密性可以維持一段時間,它的影響在一段時間內是不變的;這種緊密性還未成形,還沒有熟悉的和熟練的韻律。很長一段時間內什麼也沒有發生,但是行動的欲望越積越多,越來越強烈,最後終於更為激烈地爆發了。

如果我們完全想起這種緊密感對停滯的群眾的意義,那麼我們對停滯群眾的耐心也許就不會感到太驚訝了。它越是緊密,它越是會吸引更多的新人;它用它的緊密性作為它的規模的尺度,但緊密性也是進一步增長的真正刺激力。最緊密的群眾增長得最迅速。解放之前的停滯是這種緊密性的展示。它停滯得越久,它感受到它的緊密性並顯示這種緊密性的時間就越長。

從構成群眾的單個人的角度來看,停滯的時間是感到驚異的時間。他們放下了過去用以武裝自己互相進行攻擊的一切武器,他們互相觸碰,但並不感到受約束;觸碰不再是觸碰,他們不再互相畏懼。在他們突破之前,不管他們朝哪一個方向,他們都想知道他們是否在一起,這是一種他們需要不受干擾的共同增長。停滯的群眾對它的整體還沒有十分的把握,因此它盡可能長時間地保持停滯狀態。

但是這種耐心是有限度的。解放最終是不可避免的,沒有解放,就談不上群眾的真正存在。過去在公開刑場上,當劊子手把盜匪頭子推出示眾時,通常可以聽到的叫喊聲,或者說,人們今天在體育比賽場合可以聽到叫喊聲,是群眾的聲音。這種叫喊的自發性具有巨大的意義。經過排練的、在固定的時間內有規則重複的喊聲還不能說明群眾已經獲得了它的真正的生命。也許人們會說這種喊聲能導致這一結果,但這只是外在的,就像軍隊經過訓練的動作一樣;相反,自發的群眾並未事先規定的叫喊郤是確實可靠的,它的作用是巨大的。它會表達各種各樣的感情,重要的並不在於何種感情;而在於感情的力度和多樣性;在於它的結果是導致自由。這些感情會賦予群眾心靈的空間。

  當然,這些情緒可能如此激烈和集中,以致立即使群眾分崩離析了,公開行刑就是這種效果;一個犧牲者只能被砍一次頭。如果人們一直認為這個人是無辜的,那麼直到最後時刻人們還會懷疑他是否罪有應得。由此產生的懷疑會使群眾的自然的停滯狀態更增強。在群眾看到腦袋被砍下來時,情緒更為激烈。接著聽到的叫喊聲令人毛骨悚然,但這是這個完全特定的群眾最後的叫喊。也就是可以這樣說,群眾在這種場合為在停滯中的過多期待並從這種期待中獲得的最大享受而付出的代價是它自身的立即死亡。

我們的現代體育場所更為實用:觀眾可以坐著,他們可以看到自己的耐心;他們可以自由地跺著雙腳,但只能待在原位上;他們還可以自由地鼓掌,這種場面按預先安排要經過一段時間。通常人們會期望不要太快結束,至少在這段時間裡,他們肯定會在一起。然而在這段時間內什麼都可能發生。人們不可能預料是否會和什麼時候會出現射門的局面,除了這些人們所渴望的主要事件外,還有其他一些事件會導致群眾高聲叫喊。在各種不同場合經常可以聽到這種叫喊。群眾最後解散了,走開了,但是由於時間是預先規定的,所以也不至於太難過。這一次失敗了,以後還有機會板回,並且這個結果也不是永遠不會變。群眾在這裡確實可以顯示一下自己了,先是在入口處互相擁擠,繼而在座位上坐著,一有機會何可發出各種叫喊;即使曲終人散,群眾還可以抱有希望,將來還會出現類似的場面。

更為消極得多的停滯的群眾是在劇院中形成的。理想的場合是劇院全部滿座。所希望的觀察人數一開始就定好了。他們是自己聚集在一起的,除了在售票處前面有一番小小的擁擠以外,觀察是分別進入劇場的。他們被帶到他們的坐位上。一切都是規定好的:上演的劇目、演員、開始演出時間、坐在座位上的觀眾本身。晚來的人會感覺到其他觀眾輕微的敵意,像一群被安排好的獸群,人們坐在那裡,安靜且極有耐心。但是每一個人都清楚地意識到他的存在是與別人分開的,他付了錢並注意到鄰座坐的是誰。節目開始前,他默默地審視著一排排的腦袋:這些腦袋使他產生了一種適宜的而不是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緊密感。觀眾的平等實際上僅僅在於他們從演出者的角度來看會對同一個東西表示满意。但是他們對此作出的自發反應是很有限的,甚至掌聲也有預先規定的時間,通常人們只是在被認為應該鼓掌的時候才鼓掌。僅僅從掌聲的大小就可以看出,人們在何種程度上已經變成了群眾;掌聲是人們是否已經變成群眾的惟一尺度,演員本身對掌聲也是如此評價的。

劇場裡的停滯已經成為一種禮儀,以至於人們從外部感覺到它,感覺到從外部來的一種輕微的壓力,這種壓力無論如何不會使他們感覺到他們內在地同屬一個整體。但是不應忘記,他們坐在那裡懷有的共同期待有多大,而且這種期待在整個演出期間一直都存在著。散場之前離開劇院的人極其少見,甚至在觀眾對節目感到失望的情況下,他們仍然堅持到底;而這意味著,他們在整個演出期間一直在一起。

聽眾屏息靜聽,而樂器的演奏聲則震耳欲聾,這二者的對比在音樂會上尤為鮮明。在這裡至關重要的完完全全的不受干擾。任何動作都不受歡迎,發出任何響聲都會遭人唾棄。當音樂美妙動人之時,不允許聽眾有任何舉動來表示他們受到了悠揚旋律的影響。由變化無窮的音樂所渲染的情緒,是最為多姿多彩的,是最強有力的。大部分聽眾沒有感受到這種情緒和聽眾沒有同時感覺到這種情緒,是例外情況。但是禁止對此作出任何外在的反應。人們安靜地坐在那裡,好像他們什麼也沒有聽見。雖然,要在這裡保持停滯狀態,必須有長時間的人為教育。我們對於教育的這種結果已經習以為常了。如果不抱偏見地說,那麼,在我們的文化生活中很少有像音樂會聽眾那樣令人吃驚的現象了。自然地被音樂打動的人則完全不同。那些根本沒有聽過音樂的人在第一次聽音樂時會表現出無拘無束的奔放熱情。當法國船員為土著塔斯馬尼亞人演奏馬賽曲時,這些土著人以奇怪的方式扭動身軀,做出絕妙透項的姿勢,表達他們的滿足心情,土著人的表演使水手們捧腹大笑。一個興高采烈的土著年輕人揪住自己的頭髮,雙手在自己的頭上亂抓,不斷地大喊大叫。

在我們的音樂會上不能表現出任何一點點軀體方面的解放。掌聲是對演員表示的謝意,不是組織得很好的、長時間的掌聲,而是零亂的、瞬間的掌聲。如果完全沒有掌聲,人們像坐在那裡時一樣靜悄悄地散場,那麼這是因為人們完全沉浸在虔誠的宗教氛圍裡了。

音樂會上寧靜的氣氛最初就是來源於這種宗教氛圍。一起站在神像前,這在一些宗教中是普遍的儀式。這種宗教氛圍的特點是同樣的停滯狀態,從世俗群眾那裡我們也可以發現這一點,而且這種宗教氛圍也能導致突然的、強烈的解放。

給人印象最深刻的例子,或許是著名的 “在阿拉法特的站立”,這是到麥加朝聖的最高潮。在離麥加數小時路程的阿拉法特平原上,六十萬至七十萬朝聖者在宗教典禮規定的日子裡集在一起。他們在 “聖慈山”周圍形成一個大圓圈,“聖慈山”是這個平原中心的一個光秃秃的小山丘。約午後兩點鐘,烈日當空,朝聖者各就各位,就在那裡直到太陽下山。朝聖者不戴帽子,一律身穿白色法袍。他們滿懷激情地傾聽著站在小山頂上的佈道者向他們作佈道演說。佈道者的佈道就是不斷地贊揚神,朝聖者的回應是重複千百次的套語:“神啊!我們敬候遵旨,我們敬候遵旨。”有些人激動得哭泣,有些人捶打著胸膛,有些人在難耐的高熱中昏厥過去;但重要的是,他們在這熾熱的長長的幾小時內,在神聖的平原上堅持了下來。只有太陽落山才是他們可以解散的信號。

宗教習俗上眾所周知的、最令人不可思議的其他事件,我們將在後面的另一個地方加以研究和說明。在這裡我們感興趣的只是這種數小時之久的停滯。成千上萬的人在不斷高漲的激動情緒中堅持站在阿拉法特平原上,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們都不可以在安拉面前放棄自己的立腳地。他們一起就位,一起接受解散的信號。佈道演說激發起他們火一樣的熱情,他們通過對佈道演說的回應自己激發起了自己火一樣的熱情。在他們使用的套語中包含 “敬候著” 這幾幾個字,並且一再重複。以令人無法察覺的速度緩慢移動的太陽把一切都浸在同樣的輝煌裡,浸在同樣的熾熱中,我們可以把太陽稱為停滯的體現。

在宗教群眾中,僵硬和沉寂分成各種等級,但是宗教群眾所能達到的被動性的最高程度,是從外面強加給群眾的。在厮殺中,兩方群眾互相打起來,每一方都想比別一方強;他們通過厮殺的喊聲向自己和敵人表明,他們確實是強者。厮殺的目的是使另一方沉默。如果所有敵人被打倒了,那他們滙聚在一起的吶喊,使人們確實感到害怕的一種威脅,就永遠無聲無息了。最沉寂的群眾是由敵方的死者構成的。它越是危險,人們就越是傾向於把它看作是許多人在一起的安靜的一群。這是一種奇特的欲望,即想體驗一下它是如何地無抵抗能力,就像它是一群死人一樣。因為他們先前作為一群人向另一群人進攻過,作為一群人向另一群人咆哮過。人們先前決沒有把這種沉寂的死者群眾看作是無生命的。人們認為,他們會在另一個地方以自己的方式繼續生存著,他們會重新聚在一起,基本上這是一種同人們在他們身上所了解到的生活相類似的生活。躺在那裡的敵人屍體,對觀察者來說是停滯群眾的最極端的例子。

但是,這個概念還要經過發展。代替被殺死的敵人的可能是所有的死者。他們躺在共同的地下並等待著復活。每一個死去並被裡葬的人都會增加他們的數量,所有作古的人都屬於此,他們的人數無法計數。介於他們之間的泥土是他們的緊密性,因此,即使人們都單獨躺著,但是他們仍然感到他們是緊挨著的。他們將永達躺著,直到最後的審判來臨;他們的生命停滯著,直到復活的時刻,這一時刻就是他們聚集於神面前的時刻,神將審判他們。作為群眾他們躺在那裡,作為群眾他們又得到復活。對於停滯眾的真實性和意義而言,再也沒有任何証據比復活和最後的審判這兩個概念發展更出色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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