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的流行文化              駱穎佳        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大專部幹事

流行文化包裝下的教會事工

  近年基督教的教會事工,頻頻借用流行文化的模式,跟大眾接觸,務求令一些傳統事工,例如佈道會,洗脫「硬銷福音」的形象,吸引更多年青人參加。例如,早陣子黃子華、吳鎮宇與張達明連場爆滿的「鬚根騷」,就啟發了林以諾牧師的「穌哥Show」,借用「棟篤笑」(stand up comedy)的形式來舉行佈道會,突破佈道會一直予人「硬銷」的印象。林以諾牧師更放下身段,以自己打扮成各種趣怪的形象作海報宣傳,並張貼於大街小巷,可謂前無古人。

  福音電影的出現也值得留意,一來幾部福音電影,例如《生命揸fit人》、《天使之城》、《生命因愛動聽》、《賭神之神》及《最激之手》都可以公開上映,且有幾部都賣座不錯,如《生命因愛動聽》及《生命揸fit人》;二來,它們亦邀請非基督徒明星參與演出,突破過去只找基督徒明星的守則,因此,看福音電影一度成為基督徒閒餘的最佳娛樂,也是邀請未信者上佈道會以外的另類選擇。

  此外,流行文化也影響著,甚至顛覆著傳統的教會崇拜模式,如取代傳統聖詩的流行曲短詩(當然這打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已出現),以勁band掛帥的敬拜讚美晚會,又或如港式演唱會歌星般四處走,與會眾打成一片的主日講員,凡此種種都改變著教會傳統的崇拜模式。

  最後,教會的出版界也向流行文化「偷橋」,漫畫神學書的出現就是一例,以漫畫的方式講教會歷史,或某神學家思想;此外,早兩年相當暢銷的繙譯小說《末日迷蹤》系列,則以科幻小說的手法寫世界末日及大審判,都是將神學通俗化的嘗試。

 

教會流行文化與拿來主義

  基督徒不一定要反對流行文化(事實上持這種心態的人也愈來愈少),很多流行音樂、電影,其實也頗「認真」的探索生活,並作出批判或諷刺。1以流行音樂為例,過去的達明一派到今天的LMF,都藉歌曲表達他們對政冶、性別、傳媒及青年文化的關注;而電影方面,陳果一系列描寫社會弱勢群體的電影,都是通俗得來,有社會意識的作品。

  通俗不等於低俗,由於流行文化夠直接及淺白,題材又貼近生活,其實有助反映大眾心態,或揭露社會黑暗,表達大眾怒火,近年的政治漫畫或以前的粵語長片就是一例,通俗其實是一種庶民力量。

  但教會流行文化最為人詬病的,是其將流行文化的形式與內容割裂的做法。形式與內容往往是銅幣的兩面,某類的表達方式只適合表達某類內容,例如LMF那種短促與爆炸力的Hip Hop音樂,用來表達對現實不滿就最適合;又或棟篤笑在外國是一種諷刺現實的即興表演,藉著其短小精巧的笑話、小舞台與觀眾的互動,來渲洩普羅大眾或知識分子對生活的不滿。2

  但今天的教會流行文化,有強烈的拿來主義傾向,純從文化工具論的心態出發,不理會流行文化既有的美學形式,便將想說的內容硬套,以為夠in就足夠,就可拿來傳福音,吸引年輕人。例如流行棟篤笑,便不理人家的背境、精神,不理要表達的內容是否配合,不理人家原有的互動性,便拿來套入一大型佈道會的公式�堨h,最後,帶出一種突兀的效果。正如劇場工作者許樹寧在一篇有關「穌哥Show」的訪問指出,「林牧師的確努力……但引出的題目太闊……整晚聚會擺位失誤,結果弄致『兩頭不到岸』,嘲諷不夠『出位』,信息薄弱,點到即止,反而改為培靈會或會更好」3。這就是拿來主義的弊病,以為借助流行文化的形式搞佈道會就可避免「硬銷」之嫌,但最終卻落得一場不夠專業(從劇場角度),又不夠內容(從佈道會角度)的娛樂show。

  教會的拿來主義心態是典型科技化資本主義社會的產物。科技化社會講求一切要快,要速度化,要方便,更重要的是持守著一種多(包括盈利多、量多、人多)就是好的迷思,在這大前提下,任何東西只要有助量的增加,就可拿來當工具使用,質素反為其次。4近年的教會事工也往往跌入這種追求「多」與「大」的意識形態�堨h,教會要追求增長,佈道會要人多,數字大於一切;因此,便千方百計找尋不同方法,如效法某些美國巨型教會的模式,或使用流行文化去催谷,以為工具與手段(means)就是萬能,但教會存在的真正目的(end)及使命卻被掩蓋,最終教會的存在意義就只是為了生存而生存。5

  我不是反對教會增長,或任何宣教工作,只是這種講量不講質的拿來主義心態,最終令教會以為好的宣傳(propaganda)就是一切,而不花心思,在信仰內容與生命質素的改善上。在內容方面,除手段與工具以外,究竟有否想過,我們要給今日的香港人甚麼處境性的福音信息?我們要建構一甚麼樣的神學去令今日處於政治氣侯保守、經濟不景的香港人得見上帝的臨在?在生命質素方面,教會有否想過今日我們又以甚麼生命素質、德行(如行公義,好憐憫)及獨特的生活方式,去吸引人加入教會?或改變社會現況?這些根本性問題比找出增長的方法及手段都來得重要,但教會往往本末倒置。6

 

宗教活動娛樂化對年青信徒的衝激

  教會在流行文化上的拿來主義又帶來一種懶惰的習性,令年青信徒(尤其大專生)在搞一些宗教活動時,如團契周會、生活營或佈道會等,懶於(或根本不覺得需要)花時間及心思,去建構內容信息,反而花時間在商討找哪位知名度高,最好又上過電視的明星講員(完全沒有想過該講員是否了解今日大專生的處境),或找哪齣最惹人流淚的福音電影(有明星做就最好),或哪隊最令人血脈沸騰的勁band來支撐節目,務求令大家有笑有淚,將宗教活動徹底娛樂化。

  人多是唯一指標,而內容則假手於人,這種拿來主義,令新一代,更弱於信仰理性層面的思考,甚至將宗教活動等同於一連串的娛樂節目。好的宗教活動就是娛樂到我們的節目,「我」成為了主角,「我」的感受好惡成為判別一個宗教活動好壞的唯一標準,唯「我」以外,完全沒有其他諸如大公教會傳統、聖經教導或神學作標準。例如在流行的敬拜讚美晚會�堙A好的敬拜不再是它能否幫人重新較正至那以上帝為首的生活,即由一種「獨我」的生活,轉向一種「獨衪」的生活;反之,在崇拜娛樂化的浪潮下,主角根本不再是上帝,而是在投入唱歌的「我」,在哭笑的「我」,一個沒有群體性(與上帝及他人)的「我」,宗教活動最終淪為一種以「我」的情感及意願先行的消費活動,甚至成為自戀文化的共犯。7

  宗教活動娛樂化令不夠「娛樂性」的宗教活動乏人參與,例如社會行動。當然,我不想上綱上線,將基督徒同學對社會行動或其他社關活動的冷漠,完全歸咎宗教活動娛樂化。但不容忽視的是,當宗教活動娛樂化及背後的消費主義成為了一種霸權,即一種今天基督徒同學辦活動時必要持守的一種共識時(根據葛蘭西[Gramsci]的講法,霸權就是一種偽真理的社群共識),任何其他相對地不夠「娛樂性」或令人無feel的宗教活動,同學們都提不起勁參與。

  首先,要慣了倚重現成福音電影搞活動的一代,突然要動手動腳動腦搞社會行動,就如老鼠拉龜,不知如何下手;此外,社關及社會行動是一種要求人長時間投身其中,過程艱辛,要有無比的堅持及熱情的行動,更重要的這是一服事人的職事。但要慣被娛樂被服事的一代,去推動這類無feel的行動,實相當困難。再者,當宗教活動的格局一旦定了這娛樂化的調子,要改調子,告訴人宗教活動也可以如此具社會性時,其實也不易。

 

教會流行文化與香港文化

  教會流行文化除了以上提到在技術上有待改善之外,內容也是令人擔心的一環。褔音電影內容千篇一律、公式化,不是有關病疾者的信心故事,就是黑社會分子或賭徒浪子回頭的見證故事,這�塈痤L意否定這些人物的真實掙扎(我由衷的向他們學習也來不及呢),但只想指出,內容其實可更多元化。

  信仰表達可以有不同形態,有時福音電影為了遷就市埸,不得不拍一些煽情的題材,但最終令信仰變成一種很虛幻的東西,並削弱其真實性,好像若我不是黑社會、邊緣青年,就很難信耶穌似的。此外,這類電影的草根味太強,也很難吸引知識分子或中產觀眾,甚至令他們誤會信仰原來不過如此吧了。

  再者,講信仰不一定就要講耶穌,講追求公義可以嗎?許鞍華的《千言萬語》拍甘神父就很感人,不煽情,且有歷史感,知道他是真實在香港歷史�堿★L的;甚至多年前,拍香港第一位基督徒失明人士社工程文輝女士的《伴我同行》,也都感人,藉著程女士的故事,反照香港戰後一段被遺忘的失明人士歷史。

  但今天的福音電影是非歷史(ahistorical)的,講的信仰也非常私人化,根本沒有任何歷史及社會面的反照。這是一種較差的流行文化,也是很典型的港產片格局,無形中將信仰的生活面及內涵縮窄,最終只淪為兜售廉價感情的消費商品,甚至掩飾社會問題的糖衣。

  基督徒現今有機會打入主流市場,應放低拿來主義的心態,多拍些具社會意識,有品味,或對人性有深度描寫,不硬銷信仰,看後令人思考的電影。盼望有朝一日成為香港電影文化一股新勢力,為香港文化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人文視野,這也是我對其他基督教流行文化的期盼。

 

註:

1.            流行文化作為一種顛覆建制的文化,可參John Fiske, Understanding Popular Culture (London: Unwin Hyman, 1989)及Reading Popular Culture (London: Unwin Hyman, 1989)。  

2.            對棟篤笑歷史的分析,可參拙作,<據說所有瘋子也有一段歷史>,《基道閱讀》,第十六期,2000年9-10月,頁6-7。

3.            參<與藝術家的一席話──暢「彈」穌哥Show>,《基道閱讀》,第十六期,2000年9-10月,頁4。

4.            參Jacques Ellul, The Technological Society (New York: Vintage, 1964)。

5.            舊約學者Walter Brueggemann指出,舊約摩西時代以色列群體是一顛覆主流文化的另類次群體(subcommunity),但今天(美國)教會卻往往放棄這信仰群體應有的另類性,而受一種資本主義消費文化的驅使,以為「大」就是好。參Walter Brueggemann, The Prophetic Imagination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2001)。

6.            教會在資本主義社會應有的生活風格及神學,可參Sallie Mcfague, Life Abundant - Rethinking Theology and Economy For a Planet in Peril(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2001)

7.            對崇拜工具化的批判,可參Marva Dawn, Reaching Out without Dumbing Down -A Theology of Worship for the Turn-of-the-Century Culture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95)及A Royal “Waste” of Time?The Splendor of Worshiping God and Being Church for the World (Grand Rapids: Eerdmans,1999)。對自戀文化的批判,可參Christopher Lasch, The Culture of Narcissism (New York: Warner Books, 1979)及The Minimal Self (New York: Norton, 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