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札記
序
《史記．項羽本紀》札記
《史記．李將軍列傳》札記
《史記．刺客列傳》札記
《史記．留侯世家》札記
《史記．淮陰侯列傳》札記
序
此《史記》札記一文由撰者以數篇札記結合而成。通篇均為撰者觀微之詞，且並無註，因全皆考《史記》[1]一書而來。而以外之典故，文亦僅載簡要。正文計有《史記．項羽本紀》札記、《史記．李將軍列傳》札記、《史記．刺客列傳》札記、《史記．留侯世家》札記及《史記．淮陰侯列傳》札記共五篇。
何以獨選《史記》而不評他書﹖蓋因平生愛史遷。此其一也。另後世多有人遭禍而後為姦，諸如秦檜、汪精衛之輩。然則二人少時亦有引刀成一快之慨，後遭禍，心亦變矣。若如史遷因李陵而遭禍，心仍以天下為念，著《史記》以立不朽，至難矣。
史遷筆力獨雄千古，今作一札記以記之，幸甚。《史記》內噴薄英雄氣，諸公均可作撰，故後生選之也久矣。獨挑該五篇由是因《刺客列傳》亦為另一習作之題，然有感意未盡也。《李將軍列傳》乃因李廣其人弓馬嫻熟而生不逢時，特哀之也。至於《項羽本紀》、《留侯世家》、《淮陰侯列傳》則因稚時以己為劉姓，愛漢室諸 公，及長，悉高祖負諸將何其多，不覺愛惡相悖矣。且漢初諸君，敬之也久矣，唯獨不喜高祖其人。是故今有幸著札記亦只欲評己所愛者，亦心之所偏也。然文中或有 諸公聞而一哂之論，後生今俟賢者以候教。
古今第一豪膽剛勇者，捨籍其誰﹖籍少年英雄，曾有取而代之豪語。其將軍，猶虎狼入羊群，可謂天下無敵！然卒不免烏江自刎之禍，今人讀至亦不免掩卷歎息。
史遷筆下敘籍之英雄故事何其多。計有類信陵而有殺卿子冠軍假帥救趙之故事、鴻門會、急戰睢水之畔、廣武澗射漢王等，不勝枚舉，無不見其膽勇。如破釜沈舟九戰鉅鹿，其英雄氣躍於紙上。然人之至剛強處，亦至柔弱。籍成以勇，敗也勇。尤惜其勇止於匹夫之勇，一時為之，可矣，久戰必敗。蓋籍不愛命，不顧全局，於廣武單挑漢王，行為愚莽可見一斑。後世或以此故事而頌其雄壯，竊觀之惟匹夫之勇而已矣，不足學。其屢戰多捷者，僥倖泰半。向使章邯非受制於內廷，而將二十萬死士背城借一，勝負尚未可料。其雖用兵神速，三萬精兵星夜師彭城，敗漢王於睢水之畔，然非有謀也，獨有匹夫之勇矣。且屢戰多捷，人益驕矜，是故其不堪一敗，史後亦證後生所言非枉。其先峙於廣陵，後敗於垓下，一再受挫而無有逃生之志，豈非平日諸事過順之過﹖有曰「居安思危」，前車之鑒，後學不可不察。
惟有一處，後生至今猶未釋然。史遷謂其少時不諳兵法，不知書亦不學劍，獨負其多力，何以能霸天下為﹖謂其為異數其不為過也！
《史記．李將軍列傳》札記
李廣，天下之善射者也。胡人謂其為「漢之飛將軍」。
廣以少壯侍文景，武帝時已老矣。其將數十年而不至列侯，命當如此乎﹖或如史遷云其因殺降乎﹖非也。時不與廣而已。文景用宿將而廣尚幼，武帝用小將而廣已老。文景用兵甚少，無以立功。武帝伐匈奴則小將爭先而不屑為伍，且帝亦見其老而不欲用。嗚呼！安知廣有廉頗一飯三遺矢之恨乎﹖
其箭嘗穿石而沒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不知是誑否﹖憶回年少時故事，師云「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當如是乎﹖今觀此典之源，豈有人可以勁矢破石夫！
《史記．刺客列傳》札記
史遷筆下刺客五人，英雄氣慨，千古傳頌。
然行刺之舉，後生均不屑一晒。舉目天下，豈有一國因一人亡故而亡國﹖無有。向使荊卿事成則何如﹖強秦豈因一主崩而廢掃六合之事邪﹖且關東諸國，亡合縱，互攻伐，猶抱薪救火，薪不盡而火不滅。六國破滅，惟時而已。故行刺之舉，既 已無用，則無用歌頌，不值一哂。
惟刺客之膽勇，可敬之處也。彼敢以一人之膽勇而作震攝天下之事，幾庶矣。且行刺成敗與否，刺客亦必死，故非死士不能為。向使後生生於戰國，亦必不敢為刺客，蓋惜命也。惜命，人之常，不足為怪。怪者，在死士耳。
若夫行刺之事，亦易為小人所乘。猶嚴仲子謀俠累之因特為爭寵小事，實甚是無謂。
富者報恩於財帛，貧者報恩以頭顱。貧者命賤，可不悲哉！
《史記．留侯世家》札記
張良其人，論智可謂當世無匹。且其人心無異志，行事重天下，輕名利，虛懷若谷，鋒芒內歛，終享天年，猶為後生敬之。
史遷筆下敘良說人之事，不下十數，其計均成，立竿見影。韓非謂說人難，觀乎其事，可謂至易矣。沐猴而冠之霸王、素惡豎儒之高祖均從其計，天下為其運於股掌之內。是故高祖贊良運籌帷帳，決勝千里。舉目天下，此實非過譽， 其當之無愧。可見良佐高祖之於天下，不可或無。
然後生非獨敬其智，且敬其急流勇退之慨也。斯有謂進易而退至難，知此道易，行之又難。權之於人，一旦得之，年既老而不衰。西方有諺「權力腐人」云云，真知灼見。惟良明進退之道，知而且行。芸芸眾生，可有此慨乎！撫心自問，向使後生一朝得 志，亦不敢道早有此心。由是年愈長，尊良益甚。
猛哉良也，少有俠氣。智哉良也，長有奇計。賢哉良也，老明進退。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名利虛幻，良得道矣。得讀其事，夜半夢迴，亦偶有所感，今於此自勉之。
《史記．淮陰侯列傳》札記
嘗讀淮陰侯列傳，憐且慟韓信其人也。一生坎坷，得志之地，惟戰而矣。
信有恩必報，未有忘本。其報漂母一飯之恩，賜千金。且其時，信位尊而漂母卑，信不嫌鄙賤而尊漂母，難得，夫今人忘本者多矣，過橋抽板者，豈在少數，讀韓信故事，豈不見慚﹖此一可敬也。信又能人所不能忍，大勇若怯，受胯下之辱而無變色，難得。若血氣方剛、威武不能屈者處之，必殺豎子，若後生適之，亦是可忍孰不可忍，此二可敬也。由是益發愛信。
若夫以臨陣兵法論，信獨步天下，蕭何「國士無雙」之贊，信當仁不讓。背水陣屈陳餘、濰水陣敗龍且，由是信名高於海內。後立為齊王，左傾則亡漢、右傾則亡楚，一時生殺予奪，天下屏息。然時機一去，無可復還。霸王倒，次及信。由齊封楚，被誣，復自楚左遷淮陰為侯，當心中有數矣。
高祖其人，類古越之句踐，可共患難不可共富貴。智如張良，前已明哲保身退歸藩屬。白起故事，亦有蹟可尋矣。信功高震主，不明功成身退之理，惟橫死以待也。後固反，然何異於高祖執其手令其倒戈﹖兔死狗烹，理固其然，終不免身死未央，亡於婦人之手，嗚呼哀哉！
然屢讀至與蒯生對，信坐山觀虎鬥，未聞其侍漢以忠，不明信何以不絆也。其忠不忠，賊不賊，不知欲何所為，怪哉！
觀乎其人也，居於治世碌碌，處於亂世則雄。可證英雄未能造時勢，特時勢造英雄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