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的事-怎能不信命

1998年,以接近年齡極限的34歲高齡參加外展訓練,學到的卻是:"怎能不信命。"
雖然以接近極限的年齡參與,不過出發前,我是滿有自信,有足夠能力可以應付所有項目;卻原來,一切不由人,還需看天意。
首先是船頭跳水,在港,正好鯊魚旺季,暫停營業,到了日本,又逢港口管制,被逼休假;而離港啟航的首個節目,本應是在行進的船上,爬上桅杆,再橫行杆上,學習解帆,雖然杆是上盡了,但雨卻落下來,船要轉帆,於是橫行杆上學習解帆這等壯觀場面,我們全組都無緣參與;再來是千二米長跑,指示不清,路線不明,以致多人迷路,被逼半途而廢;接下來的野外定向,因就地利,變身為城市挑戰;山中獨處換了沙灘露宿;風向延誤了航程,阻止了木伐競渡。就這樣,外展訓練最後成了交誼派對;而唯一真正可以學到的,可能就是在"獨處"這個項目�堜珖岩X的這句:"怎能不信命"。
1998年5月25日,這天早餐之後,我們開始接受所謂"獨處"的訓練。經過七日航行,我們不太順利(據說比平常走多了一天)的抵達日本,停泊在沖繩縣宮古島的平良港碼頭並過了一夜。據說"獨處"這項活動,目的是讓我們這等城市忙人,離群獨處,安靜下來,檢討一下自己的過去,打算一下自己的將來。
"獨處"時不准進食,也不能帶多餘物品,除了自己的睡袋、雨衣和保暖衣物之外,每人獲發一個天幕,幾加侖的水和三格廁紙,不過這些東西得用一個黑色大垃圾膠袋裝載起來,這對身型短小的我來說可不易攜帶。教我不得不信命的,並非沒有肚瀉,因此三格廁紙三十小時,足夠應付,而是"獨處"的位置安排。
出去"獨處",我們得乘那種十四座的小巴,離開帆船和碼頭。原本,"獨處"多安排在山上,但我們的行程卻就近地利,安排在沿岸的細碎沙灘。一灘四至六人,相互距離十至廿米,"獨處"期間不能講話,不得嬉玩,不可互通訊息,除非緊急事故,也不准互相幫忙。小巴沿岸而行,學員被陸續放下。
兩三站後,本來我與同組的S先生跟其他四人一起被叫下車,結果穿過樹林之後,導師發現那個沙灘太小,容不下六人,於是我和S,又被請回車上;我們得抱著那個黑色包包和一大罐水,步行而回。回到車,雖不能說話,我們卻和組員互換眼色,大叫倒楣。我心想,跟著的三十小時不准進食,而我又是那種不太吃得下早餐的人,加上要坐車出去,怕會暈車嘔吐,當然就吃得更少了,這樣抱著個大包包和一大罐水來回走動,雖然只是慢步而行,也幾乎把我的早餐都消耗掉,等一會再下車的時候,還得多走一趟。
想著,車又到了下個沙灘,S再次被叫下車,但因為男女要按比例分配,而且剛才我們曾一起下車,於是這次沒叫我。車又再停了一兩次,導師終於叫我下車,今次換了同組的M先生跟我一起。同樣要穿過樹林,就在看到沙灘的時候,我注意到腳邊路旁,有塊約一呎闊的長木板,大概是從大木船上拆下,丟在那�堙C由於下過雨,木板看來有點濕,也沾了點沙,但頗為乾淨扎實,心下盤算,此刻四人,如果我被分配在這走道附近,就可以拿這板當床了。我想,這種機會是很大的;因為兩男兩女,照理多會把男子分配到沙灘的最外兩旁,而女子就分在走道旁邊,不過路是偏在右邊,如果被分到左邊的話,就會離木板多於十米,按照規定,即使另一組的那位女學員沒注意到而不來拿用,我也沒資格越區檢拾。一切得看天意,因為獨處的位置和範圍,要由導師決定。
結果,可能因為先前我下過一次車,走了一段路,負責安排位置的兩位導師商議之後,把我放在就近路旁,請另外的女學員走那一小段,到離路遠一點的左邊去,就這樣,我開始覺得上天待我不薄。心�媟Q著,如果剛才在那個地方被丟下的話,就不會來到這��,也不會撿到這龍床了;然後,我檢查一下木板,既可移動,又沒蟲蟻腐壞,而且這時的大太陽,也足夠把木板上的小濕地曬乾;今夜大概可以安睡。
回頭看看,身後有小樹幾叢,樹葉都長成一朵朵花似的,葉厚而乾淨,折一朵下來,正好當把雞毛掃,木板上的沙一下就被掃走。整理好木板,當然就要找個理想位置,檢些合用樹枝,支撐起那個分發給我們的天幕。慣於露營,撐起天幕這等小事,當然不能難我,雖然不准帶備繩索,但是風褸之上,有索帶數條,私家水壺袋上,亦繫有橡筋數條,足夠應付;再看身邊,枯樹廢枝,合用者多,編排準備妥當,卻見M正張開兩手,示意無可用之材,只好把剩餘樹枝,拋丟過去,假裝捨棄。
大局初定,窺望各人,人人皆把帳篷架在水與樹之間的沙灘中央,離潮漲痕跡僅一、兩呎,心想:"怎麼這麼笨,水漲的話,不就要作遷移了嗎?怎麼不像我,把帳篷建得靠岸一點,即使潮滿得比平常厲害,浪也蓋不過來。" 就這樣,我掉下他們,回到自己的幻想世界,沒想到現實�堻o一切,原來各有因由。
三十個小時一下過去,一如所料,漲潮的時候,旁邊的幾人都忙於收拾,遷移基地,我卻聞風未動。壞天氣是我的好時節,平日行山露營,慣於與風雨同路,以雷電傍身,夜雨驚雷乃例行節目,因此一夜未受驚擾。
返回船上,我第一時間探問,為甚麼M和他們會不約而同,把帳篷建在那個不利位置,答案可令我不得不信命,也叫他們不得不認命。最先答案來自寄居沙灘右邊,跟我同組的M。他說他身後樹上,蚊蟲烏蠅頗多,不能靠近,因此他不得不把帳篷建在那��,同一時間,剛站在旁邊,另一組那男女學員,同時答嘴,埋怨著他們身後的樹上,也跟M身後的一樣;同時,他們也頗感好奇,反問我為甚麼把帳篷建得那麼靠樹。
水能覆舟,亦能載舟,樹可趕客,也能迎客。他們的答案讓我吃驚,我給他們的答案也同樣出奇。回想沙灘情景,大家都只能說句:'不可不信命"。每個人的位置都由不得我們,一灘四人,他們三個都背靠高樹,而且滿佈蟲蟻蚊蠅,唯我可獨善其身,矮樹環繞,樹上不但蚊蠅不多,而且還讓人感到笑意和乾淨;我用它們來打掃木板,也借它們來晾曬雨衣。
而更令我震撼的是S的遭遇。原本我和S會被分配到同一地點,結果又再回到車上,之後,他被留在別的小灘,一夜之間,我安然而睡,他水淹金山。那夜,潮漲得比平日高,特別高漲的潮水除了令與我同灘的三人被逼遷移,還幾乎把S他們趕盡殺絕,據說最高潮的時候,他們只得兩呎容身,行李睡袋盡濕,衣服鞋襪得抱在手上,因此他們決定躲在一起,兩女一男,天幕底下同眠,雖無污垢之事發生,亦被責難違反"獨處"守則。
參加同一個課程,被編在同一個組別,坐同一條船,做同一件事,睡同一個沙灘,可以帶的是同一樣的東西,富貴人家也好,窮等人家也好,此刻本該待遇相同,偏偏就是機緣巧合,只差一線,日子就變得不一樣了,怎能不信命?
2001年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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