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黑澤明電影<野良犬>的故事結構與敘事技巧

史丹利五

I.                    引子

II.                 黑澤明與電影<野良犬>的背景

III.               故事大綱與主要角色

IV.              結構與技巧分析

V.                 總結

 

I.                    引子

 

要選出二十世紀日本影壇中的最重要人物,有「電影天皇」之稱的黑澤明實在是當之無愧。其重要作品計有1950年威尼斯得獎作品<羅生門>外,還有被不少電影評論人視為電影史上最傑出電影的<七俠四義>,古裝武士片<用心棒><穿心劍>,警匪片<天國與地獄>,史詩式巨製<影武者><>等,其他佳作亦不計其數。然而,筆者最喜愛的黑澤明作品並不是以上的經典作,亦不是外國人所鍾愛的古裝武士片類型,筆者獨愛他拍攝於1949年的偵探片<野良犬><野良犬>有別於一般的警匪片,它不單只簡單交代一個偵探故事,而故事本身亦具有警世意味,影片的結構嚴謹、節奏緊湊、電影語言運用靈活、角色刻劃細緻有力。而黑澤明希望透過整件罪案的過程,同時又呈現戰後日本的荒涼景象。由於筆者實在是太欣賞此套影片,遂希望為其撰寫一篇文章,以分析影片的故事結構與拍攝技巧,亦希望把此文章獻給已逝世的大師黑澤明。

 

II.                 黑澤明與電影<野良犬>的背景

 

黑澤明(1910-1998)是少數能受到世界尊崇的導演之一。他在1910年於日本東京出生,中學畢業後攻讀藝術及繪畫。他受其兄的影響而愛上了電影,1936年二十六歲加入東寶公司當副導演,同時編寫劇本,他跟隨導演山本嘉次郎多年,獲益良多。他首執導演筒的電影為1943年的<姿三四郎>,因影片大受歡迎,遂於兩年後開拍<姿三四郎續集>,惜成績不如理想。而黑澤明亦拍過勵志片<我對青春無悔>(1946)<美好的星期天>(1947),古裝片<踏虎尾>(1945),成績卻是毀譽參半。直至1948年的<酩酊天使>這部備受稱譽之作的推出,黑澤明的事業才見起色。<酩酊天使>除了叫好叫座外,還榮膺四八年度《電影旬報》十大日本電影的第一位。

此片亦是黑澤明與影星三船敏郎的首次合作,三船飾演冷峻的黑幫分子,年青俊朗又略帶邪氣,憑此片一炮而紅,自始三船敏郎成為黑澤明的愛將。而<野良犬>則是兩人再次合作的電影,三船於<>片內飾演年青警探。<酩酊天使>內的主角--飾演醫生的演員志村喬亦於<野良犬>內參與演出。

在略述影片的故事大綱前,且先細閱黑澤明本人對<野良犬>一片的介紹:

 「最初,這部電影的初稿是以小說體裁寫成的,但將小說體裁改寫為電影劇本的時候,竟和構思初稿時同樣費心思和時間。都是因為我忽視了「電影的時間」之過。小說體裁的故事易於表現心理活動,但在電影來說,卻非從新構思過不可。不過,這個小說體裁依然湊巧。在小說的開端有這樣生動的描寫:『這一天是這個夏季堻抯鰝漱@天。』於是我嘗試以一隻狗伸出舌頭拼命喘氣的鏡頭為影片的開端。」

 

III.               故事大綱與主要角色

 

故事大綱

戰後的東京。年青探員村上在一輛擠逼的巴士上遺失佩槍,恐怕因此而丟了職。他在警方的檔案上認得一個曾站在他身旁的女人,找到這女人後,她叫他到黑巿槍械巿場去找。與此同時發生了多宗劫殺案,證實是被村上的失槍所殺。村上在老差骨佐藤探員的幫助下,走遍了東京的大街小巷去找尋偷槍的人。

 

 主要角色  

   村上──三船敏郎 飾演--男。從軍隊中退役後加入警隊,隸屬警察總部。年青、有幹勁、有熱誠,但處事較衝動,經驗亦淺。失槍一事令他終日耿耿於懷,罪犯使用他的手槍犯罪,更叫他自責不已,心感罪孽深重,但他對罪犯的處境卻深表同情。  

 

佐藤──志村喬 飾演──男。疾惡如仇、經驗老到、頭腦清晰、處事細心的冷硬警探,在黑白兩道均吃得開,屢破奇案,獲獎無數。家有一妻三兒。

 

春美──淡路惠子 飾演──女。遊佐青梅竹馬的女朋友,歌舞廳的舞蹈員。遊佐犯事後一直包庇著他,不肯向警方透露遊佐的行蹤。與遊佐同樣出身於低下階層,家有一母。 
遊佐──木村功 飾演──男。從戰場回國時,在火車上被偷去所有財產,從此對社會產生厭惡,憤世嫉俗,終日遊手好閒,結識酒肉朋友,不務正業。與春美是青梅竹馬,深愛著對方,甚至不惜為她而犯罪。親屬尚有姊與姊夫,寄居住於姊夫家。

 

IV.              結構與技巧分析

 

<野良犬>片長122分鐘,大約分為67個場景,以下分析本片的故事結構、對白與所運用電影語言,包括攝影、燈光、構圖、配樂 等。

 

1

(序幕)<野良犬>─拍攝人員與演員名單

表現一隻在不斷喘氣的黑狗。

   

1這個場面的功用除了是點題(野犬)外,主要是著力表現天氣炎熱的氛圍。在往後的各個場景上都表現出炎熱的氣候。

 

 

 

 

2-5

2警署辦公室。探員村上向上司報告自己的佩槍遺失。

3練靶場。

4公共汽車上。村上與乘客擠迫在狹小的公車上,佩槍被盜。

5街上。村上與賊仔展開一輪追逐,可惜給賊仔跑掉了。

2-5場是倒敘,以溶接的過場表示倒敘。而2-5以旁白向觀眾交代村上失槍的始末。[1]

5場村上發現佩槍被盜後趕下車的一個畫面構圖相當有意義,請參看圖 2。鏡頭以高處俯瞰的角度,畫面呈現一大片空白,而村上則在畫面的左下角,顯得很渺小,這構圖表現了村上的徬徨無助。

5場警匪追逐一段使用了交替式蒙太奇手法,創造出強烈的節奏感。

6-8

6 警署辦公室。上司勸村上到「扒手課」找尋慣於在公車扒銀包的小偷的資料。

7警署扒手課。扒手課的課長幫助村上找尋積犯的資料,村上認出一個在公車上站在他身旁的中年女子。

8某處。課長與村上等候該女子出現,但她對失槍一事表現出極不合作的態度,還離開了,村上獨自跟縱她。

 

9-10

9街上。村上跟縱該女子,穿插巿集、貧民區的大街小巷。

10飯店女子於飯店內酒醉半醒,村上在飯店的門外等著她。最後,女子建議村上向地下賣槍的黑巿。

9場跟縱戲共有四分鐘,女子與村上鬥智鬥力,每一個鏡頭都充滿張力。

10場,在飯店的門外有一位街坊用口琴吹奏音樂,但這個人物在影片內沒有什麼特別意思,只是導演希望為這一幕帶點生氣,營造一種巿井的風情罷了。[2]

而在同一場的最後一個鏡頭,女子抬頭仰望天空美麗的繁星(4),導演似在訴說:相比起天空耀眼的繁星,日本戰後的人民卻生活在朝不保夕的社會中,暗無天日;但另一種解讀則可以是:低下階層的人就算身處在地獄似的環境中,只要抬頭望星,什麼苦痛也能撫平了。而筆者相信導演透過這個畫面而希望表達的信息屬於後者。

11-13

11鬧巿。

12小遊戲攤檔。村上向一女子暗示要槍,但該女子不是槍販。

13破敗的花園。一地痞向村上兜售槍械。

11場是本片最引人注目的一幕。村上裝扮成頹喪的退役軍人模樣,在鬧巿中穿梭,希望引來黑巿槍販,從而希望找回失槍。這一幕共有十分鐘,七十多個分鏡,以村上的作為帶引,透過攝影機表現了戰後日本的城巿面貌、人民生活的狀況。當中有繁華熱鬧的巿集、街道、食肆,又有貧民窟、酒廊、廉價公寓、煙花之地。人們川流不息的,有白領、工人、待業人士、貧苦大眾、三教九流、地痞,形形色色的,好一幅日本戰後的眾生相。偶爾配以輕快的酒廊音樂、爵士樂,表現出日本社會的粗獷形象。[3]

14-16

 

14茶室。與一女子交易槍械,村上突然發難,拘捕了該名女子

15街。村上借用一間附近的一間派出所。

16派出所。村上盤問該女子,發現女子身上的槍不是村上的,也是不警察用的曲尺。

 

17-21

17警署辦公室。村上接受上司的處分。報告所示地區發生一宗命案,罪犯用的手槍可能是村上的手槍,子彈彈頭被尋獲。

18化驗所。彈頭未能證實是來自村上的失槍。

19練靶場。村上在練靶場上找回射失了的子彈。

20化驗所。經化驗後發現子彈吻合。

21警署辦公室。村上引咎辭職,但遭上司拒絕,勸他跟隨調查黑巿槍調查組,帶罪立功。

19場射失的子彈,其實在第3場早已埋下伏筆。在第3場,村上對他的同僚說自己的眼界很差,其中一槍還打在槍靶的樹上。

23-25

23拘留所。昨晚給拘捕的販槍女子正接受另一警探的盤問

24拘留所的一房間。村上初會調查黑槍的老探員佐藤,他正在盤問女子。該女子交代了買槍者(疑犯)的特徵並供出一名同黨的名字,該同黨持有買槍人的配米證。

25天台。佐藤向村上分析疑犯。

25場的一段對白非常有意思。該場敘述佐藤向村上分析疑犯的特徵,還向村上訴說受害女子的苦況,村上自責丟失佩槍,白白害了她。這段對白是這樣的:村上說「若不是我的曲尺槍…」佐藤接著說「沒有曲尺也可以用白朗寧。」這句似是很不經意的說話,卻含有雙重意義。其一,只說出簡單事實:賊人不用曲尺,也可用其他槍或武器來犯事;其二,勸村上無須自責:賊人就算不用他的失槍,也同樣會犯罪,所用的是曲尺與否根本無關痛癢。這簡單的一語雙關的對白,看出編導的功力。

而在同一場出現了圖5這一幅構圖。村上與佐藤處於畫面的下方,其餘部分則是空白的天空,比喻了村上恍惚被沉重的天地所壓著,這顯現出他孤立無助的苦況。再者,天空滿佈著厚厚的烏雲,這個意義實在是不言而喻了。

26-28

26棒球場。棒球場上健兒在熱身,觀眾在沸騰,非常熱鬧。警探們在部署圍捕槍犯。

27棒球場。比賽正式開始,但槍犯直至近完場時才現身,佐藤用調虎離山之計引槍犯出場地。

28棒球場出口。槍犯被警探包圍,遭逮捕。

2627場,拍攝真實的棒球比賽,配上競技比賽的音樂,很有真實感、現場感。

28場,槍犯被引到球場出口,暗暗發覺不妙,正要轉身逃走之際,警探出現並用槍指嚇著他。圖6這一幅構圖很有心思,槍犯顯得很渺小,夾在兩個探員中間,劫數難逃。類似的構圖經常出現在荷里活的警匪片或犯罪片中。

 

29,30

29一張配米證──擁有人:遊佐新二郎

30警局會議室。佐藤與村上被派全力調查遊佐的案件。

 

31,32

31遊佐家。遊佐的姊姊招待兩探員,參觀遊佐狹窄如狗窩的房間,發現遊佐手寫的一紙書簡,而這張紙是來自附近的一間旅店。

32旅店。兩探員盤問一個貌似花花公子的侍仔,從他的口中得知遊佐有一女朋友於歌舞廳工作。

31場,探員發現了遊佐所寫的一篇日記,記載了遊佐在極端苦悶潦倒時的心境──「屋外的永不停止雨,那頭貓在煩擾著我,牠的生命是毫無意義的,就如像我一般,我索性把牠一腳踩死算了。」鏡頭以大特寫把逐行文字表現出來(7),除了(電影慣常使用)以寫文本人的獨白外,還配上了雨瀝聲與貓叫聲,就如回到遊佐寫這日記的時候。

 

 

33-35

33歌舞廳。兩探員抵達歌舞廳,春美與一眾舞蹈員在舞台上跳舞娛賓。

34後台休息室。舞蹈員在局促的小房間內休息,經理呼喊春美,說有兩個探員找她。

35歌舞廳後台。兩探員盤問春美。

 

36,37

36街上。佐藤向村上分析春美,還教他一些盤問的技巧。

37佐藤家。村上在佐藤家作客,兩人談及社會罪惡的問題,直到夜晚。

37場有兩點值得一談。這一場導演刻意強調佐藤家的和諧,孩子們的天真活潑,還有孩童的玩具(8),導演以此番景象反襯社會的罪惡。身為公僕,村上與佐藤有責任為了保護脆弱的下一代而為社會除暴安良,而遊佐這一類人正是破壞社會安寧的害群之馬。

村上沒有家庭,他的想法與佐藤的不同。他與遊佐一樣都是退伍軍人,也同樣在回國時遇劫而至身無分文,曾有一段時間厭棄這個社會,想到犯法的勾當,但最後還是當上了警察。村上很同情遊佐,當他見到遊佐惡劣的居住環境時,想到了腐肉與蛆蟲,他對佐藤說說:「這個世界沒有壞人,只有壞環境。其實遊佐也很可憐。」佐藤卻說:「做警探的不可如此想,太投入會有幻覺。我只會憎恨那些為非作歹的人,要殺一儆百。」村上說:「我親眼看過戰爭使人變成野獸。」佐藤說:「你太瞭解遊佐了。遊佐這些人……」此時畫外傳來癩蛤蟆的叫聲「…這些人是『戰後癩』。」

妻子要求他們說話細聲一點,因為小孩們都睡著了。佐藤與村上同到睡房看看孩子。當他倆見到孩子們睡得很甜,表現出很滿足的樣子。似乎村上被佐藤說服了。

38,39

38低密度住宅區。街坊們在街上議論紛紛

39一大宅。一戶遭行劫,損失數百元現鈔,女戶主還被槍殺。男戶主傷心欲絕。警方在現場搜集證據。

38場先表現寧靜安詳的高尚住宅區,配以輕鬆的童謠音樂。接著攝影機影著一輛兒童單車,童謠音樂轉為陰沉宿殺的配樂,再交代街坊們在議論紛紛。這一個輔以音樂的蒙太奇手法,使觀眾馬上意識到不幸的事發生了。

40,41

40警局會議室。探員們等待在現場撿獲的彈頭的化驗結果,結果是子彈是來自遊佐(即村上)的手槍,這令村上懊悔不已。佐藤與村上出外繼續辦案。

41會議室外。記者們向佐藤追訪有關劫殺案一事。

48場的會議室,經過導演的細心安排,達到一個很奇特的效果,請參看圖9。會議室被網狀的陰影所罩,警方處理此案件就如被蜘蛛網困著一樣,束手無策。

42

42電車上。村上與佐藤談論天氣與遊佐。

當佐藤說:「好像就要來了…」村上緊張地回應道:「誰?」佐藤一面惘然的說:「我說的是黃昏驟雨。做警探不能太神經過敏,遊佐的案件使你神經衰弱了。」佐藤轉身到車頭的位置說:「現在是關鍵時刻,殺人犯有如瘋狗……詩歌有云:『瘋犬只向前衝不後退』。遊佐愛春美,他一定會去找春美的。」

佐藤在說「瘋狗向前衝」的同時,窗口表現火車一直向前衝(10),這畫面的象徵性意義實在是明顯不過了。

 

 

43,44

43春美家。兩探員到達春美家,但春美顯露出極不願意合作的態度,春美母也勸不了她。佐藤在春美家發現一個印了旅館名字的火柴盒,他知道遊佐曾逗留於此。

44春美家外的走廊。佐藤吩咐村上繼續盤問春美,迫她說出遊佐的去向,佐藤自己則去那間旅館找尋遊佐的下落

44場,為了安全的理由,村上把自己的佩槍也交給佐藤。這堮I下一個伏筆,到第63場會有所交代。

45-51

45春美家。母親在責罵春美。

46旅館。佐藤得知遊佐乘的士離開了。

47春美家。三人先是沉默不語。春美說她與遊佐的感情深厚,她不能把他供出。隨後又在衣櫃內取出一條裙。

48的士站。佐藤問的士司機曾接載遊佐到那處,司機供出一酒家的名字。

49春美家。春美交代那條裙出處,是遊佐送給她的。

50酒家。佐藤詢問酒家的女東主,知道遊佐到過一家妓院。

51春美家。春美穿起那條裙,假裝高興地跳著舞。母親停止她,春美哭起來了。

49場,春美說那條裙是遊佐送給她的,遊佐甚至是為她而犯罪。春美還說如果自己有勇氣,也會去偷。她怪責那些陳列這些商品的人,製造出誘惑,引誘人去犯罪。更說:當壞人還可以豐衣足食,是勝利者。村上反駁她,歸咎社會的錯而作犯罪勾當是說不通的,遊佐曾受的挫折他自己也遭遇過。村上還刺激春美說:「為什麼你不去犯罪?為什麼你不穿起這條裙?」。

春美受不了他的侮辱,拿起裙便穿上了,還假裝開心的跳舞,口中唸著「我很快樂。」(12)。窗外突然雷聲隆隆,恍惚是天公也憤怒了,也預示了稍後暴風雨的來臨。母親阻止了春美,強剝了她的裙子。春美哭起來,天也同時下起雨來了。一切都是那麼的巧合,這就是所謂戲劇性。

52-60

52妓院。一妓女供出遊佐最後藏身之處──旅館。

53春美家。村上向春美與她母親懊悔的交代,遊佐所用的槍是他遺失的佩槍。

54旅館。佐藤在住客名單中找出遊佐。在旅館的電話亭打電話到春美家地下的公共電話。

55春美家地下。一年紀老邁的老伯接聽。

56旅館。老板播放著音樂,一雙形跡可疑的腳在樓梯上。

57春美家地下。春美猶疑著要接電話與否,因為她不知道這個電話是不是遊佐打來的。

58旅館。一身影從旅館的電話亭外飛快閃過,佐藤追出。

59春美家地下。春美接過電話,但電話內傳來兩聲槍聲。村上急忙接過電話。

60旅館門外。佐藤中槍倒地。

45場至60場是本片最緊張的一段。這十五場使用了交替剪接,表現兩件事同時在進行之中,又以電話把兩個地方連接起來,就算另一方出了事,另一方也不能及時幫忙,就如觀眾般,只有擔心、乾急的一份兒,製造出非常成功的懸疑效果。(13遊佐逃走,佐藤追出-14春美接電話-15佐藤中槍倒地)

54場旅館的一幕經過精心的安排。旅館內有老板、老板娘,而她手抱著一哭啼的小孩。當遊佐正要下樓的時候,他其實不知道在電話亭打電話的是警察,但當他聽見老板娘對小孩說:「電話亭裡的是警察,不要再哭了…」遊佐立即停止了腳步。稍後,老板播放著輕快的酒廊音樂,接著槍擊事件便發生了。如此的非常時候,不配上令人緊張的音樂,反而配上極不協調的輕鬆音樂,出來的效果卻相當奇特。

61,62

61醫院急症室。村上從手術室焦慮的行出來。他問同僚佐藤是被誰所傷,同僚們都靜默不語。

62醫院走廊。明日清晨,村上還在佐藤留醫的醫院內,春美到醫院來告訴村上,遊佐將在今晨六時在火車站接她離開。

佐藤無疑是被遊佐的槍所傷,那即是被村上的失槍所傷,無怪乎村上背負著這麼大的罪惡感了。

        遊佐犯下多宗搶劫殺人事件,就連警探都被他所傷。他的罪行深重,無可救藥。春美出於良心發現與自保而供出遊佐的行蹤,是合乎情理的。

63

63火車站。村上在火車站的候車室,村上的把遊佐認出來,遊佐知道自己被認出,即時逃出車站,村上追趕著他。

這一場十分緊湊、有張力,令人看得汗顏。村上來到候車室,從來做事衝動的村上經過多次的教訓後,認識到要冷靜才能成事。畫外音交代他心中暗道:「要冷靜、要冷靜…」他靜靜的坐在一旁,細心的觀察候車室上的人,主觀鏡頭(POV)就是村上的眼,現在村上與觀眾連成一體了。

村上心中盤算著遊佐的特徵-「廿多歲、穿白西裝…經過一整夜冒雨的逃亡……」鏡頭前一個穿白西裝的男子站了身,背對著村上,他滿身泥濘。村上知道是他了,但還未敢肯定。那穿白西裝男子拿出煙與火柴,用左手刮火柴,村上馬上醒起了遊佐是個左撇子。無疑眼前的男子就是遊佐了,鏡頭給予遊佐的面龐一個特寫,同時是村上的特寫,村上正瞪著他(鏡頭)(16)。當遊佐發現被村上發現了,馬上顯出驚愕的表情(17),站了起來,同時鏡頭往後拉,好像意味著他孤立無援,而且日子也不多,一齊都離他而去了。

遊佐逃命般的逃離車站。村上正要拿出手槍去制服他,但赫然發現自己槍不見了,他才醒起他昨晚把槍交給了佐藤,現在槍還在醫院。村上不再理會槍了,馬上追出去追捕遊佐。

64,65

64郊外。村上與遊佐亡命的逃逐。

65郊外。遊佐拿出槍射向村上,但村上沒有倒下,還繼續與遊佐糾纏。

這兩場的充滿動感的刺激場面,除了給予觀眾觀能上的刺激外,編導在內裡還刻意地加插了某些枝節與弦外之音。如在第65場,遊佐被追趕得筋疲力竭,他拿出了手槍指嚇著村上,威脅他勿再追趕。就在這個緊張的對峙的同時,畫外傳來了娓娓動聽的鋼琴聲。這就像對應著第5960場,佐藤中槍後播放著的輕音樂一般。

遊佐向村上開了一槍,但村上竟然沒有倒下,還眼厲厲的怒視著遊佐(18)。這令遊佐覺得難以置信,就如觀眾們的反應一樣。可能是那一槍打不中要害,所以村上沒有倒下。其實,村上沒有倒下實際上是表現了村上的堅強與鬥志,他誓要把遊佐捉拿歸案。

鳴槍一響劃破了沉默,鋼琴聲也停止了。原本鋼琴聲來自附近的一座高尚的民居,一位貌似富有人家的女子正在練習綱琴。她聽到一聲響,行到窗邊向周圍看看。但她沒有發現什麼,幸幸然的回到鋼琴座上。

這個畫面具有兩個意義:一,對比。在警匪對峙,這個緊張時刻,鋼琴聲是一個極端的相反景象,制造出一個很強烈的動與靜的對比。而相對起經過一輪惡鬥的村上與遊佐,那個女子衣著很光鮮。二,回應。在第49場裡,春美把社會上的誘惑當作罪惡的主因,她把責任歸究於那些商人身上。而這個身住高尚住宅,貌似富有的女子,不就是春美所責難的商人階級嗎?她會對社會的罪惡負上責任嗎?恐怕事實是,就如不察覺警匪在惡鬥般,她對社會上的事也不聞不問,「事不關已,已不勞心」罷了。

編導安插這個角色實在是妙得很。

66

66郊外。村上用手銬逮捕了遊佐。

        經過一輪殘酷的惡鬥後,遊佐亦筋疲力盡,不支倒地了。村上終於把遊佐拷上手銬,逮住了他,自己也氣力不繼的都躺了下來。兩人渾混沾滿了泥濘,此刻兩人就像同一個人似的(19)。就正如村上與遊佐有相同的經歷般,亦同樣有犯罪的傾向。如今一個是兵,一個是賊,其實相差的只有一個手銬罷。

在他們身後出現了一班郊遊的小學生,大夥兒唱著兒歌,一副天真瀾漫的樣子,這幅景象又是呼應著第37場佐藤家的孩子。為了兒童得到安寧,能夠快快樂樂地成長,人民公僕會竭盡所能,維持社會治安,將害群之馬繩之於法。

        遊佐被捕了,他陷於完全絕望之中,他徬徨無助地躺在草叢上,仰望著陽光明媚的天空、身旁美麗的花朵,聽著兒童吟唱著的歌聲、鳥兒的啼聲,他忽然感覺到世界原來是這麼美好的(這正正是呼應著第10(附圖4)的星夜)。他後悔當初的不智,再想到家人、春美……他不禁哭了起來,像一隻喪家犬般哭得死去活來。

67

67醫院。村上探望佐藤,佐藤勉勵村上要繼續努力,為社會大眾撲滅罪惡。

(劇終)

佐藤的已經甦醒過來了。雖然還要躺在病榻上,但他不忘警惡鋤奸的使命。他拿起一面鏡子觀察著窗外,對村上說:「在對面街的屋詹下也有許多罪惡,很多人會給遊佐這種人害的。」他的說話正是重提本片一直強調的主題:為了下一代,我們要與罪惡作戰。那怕是一場漫長持久戰。

 

V.                 總結

 

正如筆者於引子所言,<野良犬>有別於普通的警匪片,因為它不單有普通警匪片緊湊刺激的情節。於技巧上更活用了構圖、光影、配樂、動靜對比等的各種電影語言,這主要是本片的導演與攝影師的功勞。除此之外,細緻有力的角色刻劃、幾乎毫無破綻的劇情鋪排,還有故事本身所帶出的社會意義,都是本片優勝之處,亦是筆者對本片最為欣賞的地方。

 

參考書目

 《武者的影跡:綜觀黑澤明》-史蒂芬•普林斯 著,刁筱華 譯。



[1]旁白是黑澤明電影的慣用手法,如<留芳頌>,旁白也是早期電影常用的敘事手法,不過這種手法在現在的電影已不復多見。 

[2]而黑澤明的對上一部作品<酩酊天使>,亦有類似的人物出現(彈結他的街坊),似乎黑澤明對這些巿井情懷情有獨鍾。

[3]這幾場令筆者想起同是二戰戰敗國-德國與意大利的兩套電影,這兩套電影分別是羅塞里尼導演的<德國零年> (Germania anno zero (1947) Directed by Roberto Rossellini)與意大利「新寫實電影」經典作品,狄西加導演的<單車失竊記> (Ladri di biciclette (1948) Directed by Vittorio De Sica )。兩片皆如實地表現出戰後戰敗國社會與人民的生活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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