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囗可以寫什麼?
 湯禎兆佚作
 吳美筠剪輯、補遺



 (一)愛情小說辯證

 你想記錄朋友的愛情經歷。然而你不想把它寫成廉價通俗的愛情故
 事,於是你反覆思索應該如何去表現和�躑z它。我在旁佇立靜觀你
 在寫作。你並非要歪曲事件原來的真實性來遷就自己的處理手法。
 事實上你也曾考慮別人會否質疑你在故弄玄虛,倘若故事不具備超
 越庸俗低級趣味的元素,則一切可能只會成為文字遊戲的藉口。你
 目前無法估量這個猜想會否成立,因文字�躑z在組織過程裡還需接
 受很多客觀環境的制約。你能夠確定的只是自己出於一份真切的誠
 意。你明白真切與否只是個人主觀的感受,與別人沒有多大關係。
 其實別人也無權干涉你的判斷,你不過想減少彼此間誤解的可能性
 。我也相信誤解並不能避免,不過應該可以減輕。別人可能說這見
 解乃基於偶然,你要記錄的一段經歷同樣非出於必然,不過卻是可
 以然。

 為了寫這篇作品,你曾經參詳別人的意見。評論家研究愛情小說,
 往往著眼於角色之間錯綜複雜的心理糾纏和背後社會時代的潛伏脈
 絡。你發覺近年不少香港小說,對前者已經有很好的探索和表現;
 反而後者卻經常被忽略,或有意無意間被淡化。要掌握時代面貌,
 你沒有多大信心。你說「掌握」並非表面化地插用時代俚語,或種
 種流行文化產物的形相。當一己的觀察力和批判眼光未能透視出社
 會皮表內的關鍵骨節,則一切只會徒然。更苦惱是未能吸收前人經
 驗;究竟不同時代的人對待同一事件的方法有沒有演進?在每件獨
 立感情的執拗上,究竟有多少以往不具備的新變項?由當前的獨立
 事件,融化入歷史的縱向洪流,期間的緣起、發展和消解過程有否
 變異?每個提問都成為你的困惑。此外,思考過程轉化成文字後,
 更需面對出版環境的侷促,很多編輯不願看到對背景過分尖銳的反
 思,他們可能也不想如此,每個人有各自做人的難處。學者曾推測
 香港某些作家對現實情態有自我疏離的傾向,或者是對社會不重視
 她們而表示抗議。她們或許無從介入;對現實的反思反受現實的制
 約束縛,實屬無可奈何的諷刺。沒有表達機會,自然也局限了表達
 能力,說穿了一切不過是學習和鍛鍊的流程。長篇的辯解、淺白的
 語言無非想減低誤解的可能。若不能喚起別人看下去的情緒,也不
 希望把自己的�蝑z強化成一種信念。得失取捨之間,你沒有把握,
 或許下次改用另一種�蝑z形態。相信一切出於偶然。

 (二)拉角與辯解

 他和她都是你的好朋友,她是他的女朋友。你認識他已經好幾年,
 半年前他把她介紹給你和其他朋友認識。他和她將來會一起生活,
 你們都有這相同的看法。「很好」並不代表沒有爭拗,最近他常向
 你訴苦。他說她不能忍受他和過去女朋友繼續交往,他表示一切已
 經過去,再沒有什麼值得擔心憂慮的地方。他說她並不是擔心他會
 對她不忠,而是感覺上接受不來。她不可以容忍他再攬著過去的女
 朋友拍照,因為這只是她個人的權利;他說拍照不過是表示親切的
 態度,而且不過在鏡頭前偶一為之,實在不值得大驚小怪。你當時
 表示認同他的看法。旁人可以批評這是大男人心態作祟,不過你較
 傾向認為這是氣量的問題。他說她表示並非理性上反對這無關痛癢
 的表現,而單單是感性上產生的巨大抗拒感,若單從理性出發,只
 是一種冷冰冰的愛。兩個人相處並非以或此即彼的態度去面對鴻溝
 ,而應該循互相遷就、互相體諒的方向謀求解決途徑,如是兩個人
 在未來的歲月裡才能長相廝守下去。當時他的反應是覺得若為了別
 人的感覺而改變自己的性格是不能接受的。感受會因人而異,因時
 而異,轉變並沒有多大的理據,理據不足就不易產生改變的原動力
 。

 你聽完沒有表示意見。過後認為互相遷就固然好,但是沒有理由要
 任何一方失去選擇和其他朋友相處的自由,同時也沒有理由強逼人
 放棄眼前的幸福去為將來的幸福而努力。假若兩人相處只意味將來
 的幸福,現在的生活豈不單是苦臉的歲月。你跟著想,寧可與人做
 朋友也不做情人。做情人,只得一時;做朋友,可得一世。

 他憶述她曾用唬人的眼神緊盯著他,他始終不敢凝視她的雙眼,你
 立即問他生活裡可否沒有她。他回答主觀意志並非不可能,但客觀
 條件卻不甚可能。你推想說話背後牽涉更多的複雜關係,所以你沒
 有追問下去。他說很害怕這只是她要求的第一步。你認為他一旦不
 能沒有她,再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條件,一切只好默默承受。他似
 乎欲言又止,那個晚上,你和他痛快地醉得不省人事,將來──留
 待將來再說吧。

 (三)對號入座

 或許一開始你就錯了,錯在選取了一種不對頭的�躑z語言,脫離不
 了過去小說的窠臼,在愛情和人際疏離誤解的前提上,無法衍生超
 越過去的內涵。你只隱然覺得上述的辯論好像同樣見於別處的論爭
 ,回頭重念剛寫下的文字一遍。作為一個讀者,我有理由覺得文章
 所談的頗為蕪雜散碎,一株株零落的樹幹,還不足以構成一個樹林
 。目前為止,讀者暫時有幾種心態:一是三讀法,三讀後讀不出所
 以然,文章又沒有什麼具體意旨,便可以把它擱置不談。二是查考
 作者為什麼寫小說,為什麼選用這一種,是因以往發展已過於成熟
 ,或者任意的因由,諸如眼前種種文字形象的刺激誘惑。技巧幾成
 複製的辨認或玩意,然而始終移植不到文字背後的人格和風格。三
 是從先行者的角度,回審這篇渴求轉變的文字,然後結語忽略了傳
 統的深刻精緻,離開大路又走不出小路,慨以「不值一哂」概之。

 處身千億種價值取向的環境,有時竭力從太多向度去思考一個問題
 ,便會在無盡的可能關口迷失路向。在香港經營小說有很多等待探
 索的領域和空間,然而個人的生活和外在空間又不輕易容許你探索
 。在繼續嘔吐和停筆之間,你厚顏地選擇了前者,期望在以戰養戰
 下起一些默默的變化。

 (四)過去與將來

 你朋友過去只曾跟兩個女朋友有較親密的連繫,甲是他的初戀情人
 ,為青梅竹馬的鄰居,他倆的相貌外形也略為相近,以致見面你差
 點以為兩人有血緣關係。甲是個性剛強的女子,成長歷程中經過不
 同鍛鍊,期待火浴後的再生。她和他一起時,還曾經同時有不少其
 他男朋友,直至現在仍堅持那份挑戰傳統愛情的誠意,只認為表達
 上難免出現偏差。他入了大學斷斷續續地跟她維持關係,當然也有
 不少其他選擇機會。你和其他朋友一致認為他拖曳於名存實亡的狀
 態裡,不過是為了完成自己感性上對愛情的朦朧期待。大學後期,
 他跟乙開始另一段感情。乙和他展開於一個吃緊的關口,那時乙正
 和男友鬧翻,而他和甲又無疾而終。或許正因如此,旁觀者總覺得
 兩人似乎都不敢要求對方什麼。玩樂時兩人同樣放浪形骸,全身投
 入,表面上也非常恩愛,但是他們對各自的朋友交往,都似乎看得
 很淡。你相信美其名是讓對方有充分自由繼續自己的生活模式,實
 際可能在逃避道義上的責任。其實你深有體會,因為乙曾表示對你
 有意思。你考慮了幾個大白天後,終於拒絕了她。非為「朋友妻不
 可佔」之觀念,乃是你不願對感情關係看得過分稀鬆平常。他今天
 面對的困惑,恰巧似乎成為過去的反諷,事情還會有什麼發展,你
 還要瞧下去嗎?

 (五)離題

 小說寫到這個地步,你難免有冗悶的感覺,想停下來不再寫。評論
 者的角度難於臆測,而且有時又沒有充足的理據。過分創新難免遭
 受背後動機企圖的質疑,當你交不出完整具體系統的說解時,又遭
 受詞不達意的詬病;你明明白白的�躑z前因後果,當初只為務去陳
 言舊腔,卻落於誇飾浮虛的稱號。說到底,都不能為評論者或觀眾
 提供一個閱讀和分析的方便,按本例歸類也嫌步驟過於複雜,無法
 定案逐漸變成無法定位。其實你不敢叨撈半分席位,不過因無時無
 刻思考愛情小說的問題,唯恐進退維艱,然而不失進行每項經驗的
 煉的勇氣,成果不一定看得出,就連自己也認為虛實之間,有沒
 有折衷迴旋的位置呢?

 朋友說看你的小說已經看到悶透了。他本來不需遭此劫難,無非單
 單因為認識你,且關心你,故而希望從作品中了解你想些什麼。當
 然,他也想在�躑z背後找尋他熟悉朋友的影子,也許認回自己的角
 色。有一次,朋友勸你不要自說自話,更不要小題大做。我也能感
 受你當時的心情,雖然你沒有回話,事實上你曾暗裡為應朋友的要
 求,把小說的結局鋪陳出另一個故事,等大家看後認不起緣起。呼
 之欲出的某男子其實沒有看過,那回碰面你故意拐了一圈才上路,
 就是誠恐他在你面上識穿小說的局勢。如是你對應某報刊欄目的面
 相時,又顯得可以高姿勢一點。有時朋友有意無意一句半句的按語
 才是一針見血的短評,其他的坦陳也無妨。雖然文字至此已悄悄由
 開始的追尋轉變成一種諷刺。

 (六)沒有高潮的情事

 朋友和女朋友之間似乎沒有認真地解決過問題,在拉拉扯扯的拖磨
 中維持著情人的關係,朋友與你都相信他們已互相適應了對方的不
 滿,漸漸也不很在意她是不是他的女朋友。及至最近朋友頻頻提起
 她,才省起當初他倆以及身邊的朋友都為他們擱置的情事而擔憂。
 朋友不斷向你訴說女朋友接受著另一個男子的「侵佔」,他用到「
 侵佔」的字眼自然帶幾分憤怒,也代表了對手源源不斷的送花、約
 會和電話實實在在地對他構成了壓力。女朋友一天一天的瘦下去。
 辦公桌上放滿男友與追求者的照片,思前想後,都沒法停止對任何
 一方的戀棧。

 你逐步彷彿成為問題核心,因為當事人都分別向你吐露了事情所帶
 來的不安。朋友還是如常地忙碌工作、投入起勁,認為沒有表示態
 度的必要,這個不是選擇不選擇的問題,既然關係開始浮動也許代
 表另一種關係形勢的起承,捨不捨得又是另一回事。你當時沒有什
 麼反應,到底是人家的私事。但當他的女朋友借故找你申訴時,你
 想起朋友其實動了氣,並非如她說是大男人心態那麼簡單。

 他的女朋友遇見你便抱頭痛哭起來,好像她才是瀕臨絕境的傷者,
 基於朋友的立場,你唯有好言相勸,安慰幾句,靜聽她的苦衷。她
 說他已經很久沒有找她看電影了,常常自己獨個兒或跟其他朋友看
 罷一齣電影,便打電話告訴她電影如何如何,好的就著她找時間看
 ,她覺得他像個影評家多過男朋友。你想駁斥她什麼,但有些理據
 拿�迨ㄦョA又怕壞了別人的大事,於是把話吞下,回答她這畢竟仍
 是一種溝通。她又說他常常借故要她付帳,不去找一份穩當的工作
 ,任意的把錢花在看電影和買雜誌上,回來報告了電影情節和雜誌
 內容,便算是把錢還了給她。說時當笑話,她卻覺得帶幾分真。

 你知道三個人有一次是大大方方的見了面,算是尋求一個較通融的
 對應辦法。然而側聞他們這回晤面,其實並沒有乘機尋白真相,祇
 一起嘻哈了一個上午。朋友後來提過那人一見面,便請他和女朋友
 吃一種怪糖,那種糖初入口難吃極了,酸得像生澀的檸檬,含了片
 刻才漸漸感受到甜味。這是他在一班朋友催哄下透露的。事後便隻
 字不提此人。朋友不去追問,大家又相安無事地約他們玩樂,到底
 她仍是不是他的女朋友,沒有人敢追究。

 (七)可不可以寫

 小說寫完後,你還不停思索小說的結局,如何處置小說成為你最大
 的包袱,別人關心的反而是你為什麼選取這個片段這個表現方式,
 其實也不過接觸文字的感覺親切一點,其他情事對評論者來說也不
 一定有意義。超越現實生活之餘,也許離不開某些素質。在辯解過
 程裡你發覺自己重墮最初的窠臼。你囗可以寫什麼,也不是這篇小
 說可以完成的。

 一九八九年七月至九月初稿
 一九九○年九月剪輯

 原載《香港文學》71期,90年11月5日
 


(文化部文字獄註冊創字第零零玖號 )

Copyright (C) 2000湯禎兆•文字慾•留言板

跨國著作版權法第 ICP-589 條保護

湯記文字•品質保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