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大師的同流者

是的，作為沉醉於電影節的同流者（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式），我
們時常於大師與新銳兩端游走──前者往往誘發新知舊雨去重閱大
師的經典，好教得以探察出固有風格背後的變奏；後者則啟動我們
的拆界思維，來擴闊心靈局限。而事實上兩者的關係從來都交纏互
動，沒有大師經典的培訓，我們根本連自己的邊界仍未劃定，更遑
論拆界；沒有新銳的破除成規信條，世界亦只會在原地踏步一成不
變。

真的假不了

觀賞伊力盧馬的《女貴族與公爵》及積葵利維特的《六個尋找愛情
的角色》，正好教人喚起對一個時代的思憶。今年八十二歲的伊力
盧馬和七十二歲的積葵利維特，都是法國新浪潮的代表人物，而他
們的高齡似乎從沒有影響自己的創作力。和黑澤明不同，東洋大師
晚年的思維嚴重退化，《八月狂想曲》及《裊裊夕陽情》等作品不
是陷於廉價的人道感傷，便是為昔日美好時光的逝去而自憐，成為
尾大不掉的臨終污點。然而伊力盧馬和積葵利維特仍充滿睿智和野
心，繼續為自己的藝術生命進行一步一驚心的挑戰。

如果九十年代的「四季曲」系列是伊力盧馬深化早年不同現代人間
感情斷章的變奏，則《女貴族與公爵》則顯然告訴我們那些道德情
感的掙扎永恆不變。它特別教我想起《慕德家的一夜》（1969），
當然那次一晚的邂逅化為今次的五次相逢；晚上的思想交流沒有收
窄了男主角和慕德之間的距離，而來自英國的女貴族和法國的男公
爵也沒有就皇族政治崩潰的命運上得到共識。是的，兩作中均有男
女之間的思考激辯，而內裏也包含迴盪的感情暗流。《慕德家的一
夜》的含蓄內歛，成就了一次迷人的錯失體悟；《女貴族與公爵》
最終把愛慕宣之於口，也未能改變兩人陰陽相隔的命運。導演利用
油畫美學建立的視覺風格，更加模糊了真假之間的界線；歷史的沉
重變得人工化地輕省（電影以法國大革命之後的歲月為背景），反
之男女之間的觸悟卻無比堅實──是的，原來會面的機會寥寥可數
，甚或措辭也儒雅有致，同樣可教人生死難忘。

在輕與重的兩端之間

所以當我們看到《六個尋找愛情的角色》，其實也應一點不會感到
驚訝。90年的《不羈的美女》為我們重溫現代主義高峰時期的美學
極致，利用藝術創作生命的起伏作刻劃焦點，把現代感性的特徵如
生命的騷動及危機的震盪，以赤裸裸的肉體和點石成金的畫筆來角
力爭鬥，看得人由始至終喘不過氣來。往後95年的《小心輕放》其
實已是一次代繁為簡的習作，利用輕鬆悠揚的音樂劇形式，把男男
女女的情感戀歌譜出。今次的《六個尋找愛情的角色》其實有貫曲
同工之妙，上次的男女關係一到沉重的位置，導演便以歌舞化解張
力；同樣於今次出現的六名男女，每當感情走進困局深淵之際，亦
往往會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舞台劇導演和教授的爭逐成了一次後
台上的醉酒趣劇；女主角和情敵也可代敵為友，且互相協助渡過難
關；而面對情感的失控，年青的一雙忽爾也可在脫軌邊緣止步──
積葵利維特大膽地把皮蘭德婁的荒誕劇名作，以戲中戲的形式易容
為一齣愛情喜劇，把《小心輕放》的可能性重新檢討作一次變易。
生命的驚喜恰好也正在於此，沒有必然的定軌，老而彌堅的人生體
悟絕非陳腔濫調。

敘事結構的更易

當我們回首一看後起的影壇新寵，便可知道他們和剛才的大師正好
處於大異其趣的生命階段，大抵為忙於創新而煩惱不已。岩井俊二
及浩里奧密譚恰好是潮流新貴，也正因為此，兩人的新作均可見各
自為保潮流代言人的身分而疲於奔命的努力。《青春電幻物語》和
《露茜亞的情人》同樣大玩敘事結構，把後現代主義的美學特色一
一拿來應用：時空不斷遭打破及重組、經營上呈開放式的處理（《
露茜亞的情人》根本正以後設小說的格局作中心）、內容以聳人聽
聞為尚（岩井俊二把青少年的援助交際及虐待文化融入文本；浩里
奧密譚則把女主角刻劃成無性不歡的人），總之一切以教人目眩為
本。

是的，不難發現大師和新貴之間的美學觀正好於不少地方處於兩極
：前者的結構圓渾和講究起承轉合原來可以同樣新鮮（積葵利維特
的少作較刻下所見的可謂更離經叛道），正好為年輕及缺乏歲月磨
練的新影迷提供一扇窗，去重新思考游走於兩端從而確認自己邊界
的可能性。